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四章攻克巴士底獄三周年

七月十一日,議會宣告祖國處於危急狀態。 但是,為了發布宣言,必須得到國王的批准。 國王到了二十一日晚上才批准。 而且,宣告祖國處於危急狀態,這等於承認當局已無能為力;既然國王對此不能也不願意解決,於是號召國家自己拯救自己。 在七月十一日到二十一日這一段時間裡,王宮惶恐不安。朝廷預計七月十四日會發生有關國王生命的陰謀。雅各賓派的請願書又加強了宮廷的這一信念。 這份請願書是羅伯斯庇爾起草的,從那種一箭雙鵰的筆法,不難認出這是他寫的。 這份請願書是寫給前來巴黎的聯盟派,他們是來紀念上一年那個如此殘酷血洗的七月十四日。 「向法蘭西八十三個省致敬!」這個廉潔的人說,「向馬賽致敬!向在危急時刻和紀念日子裡把自己的兒女集合在一起的強大而又所向無敵的祖國致敬!打開我們的家門接待自己的兄弟吧! 「公民們,你們前來只是為了沒有意義的慶祝聯盟和沒有必要的誓言嗎?不,不,你們是來響應國家的召喚,它在外部受到威脅,內部遭到背叛,我們的背信棄義的領袖把軍隊引向圈套,我們的將軍尊重奧地利暴君的領土,卻焚毀了我們比利時兄弟的城市。拉法埃待是個魔鬼!對國民議會當面進行凌辱:議會受到輕視、威脅、侮辱,還能存在嗎?那麼多的侵犯終於喚醒了國家,所以你們來了。哪些哄騙民眾的人試圖誘惑你們,避開他們的友好表示,避開他們的飯桌,在那裡會拋棄溫和主義和自己的職責,把你們的懷疑記在心裡,決定命運的鐘聲就要響了! 「瞧,這是祖國的祭台!卑鄙的偶像跑來插在你們和自由之間,來篡奪祖國所需要的崇拜,你們能允許嗎?我們只能在自然之王的不朽的雙手中對祖國宣誓。在練兵場,一切都提醒我們敵人的背信;在我們行走的土地上沒有一處不沾著無辜者傾灑的鮮血!你們要洗淨這塊土地,要為這些鮮血復仇,在決定保衛國家安全時才邁出這塊地方。」 很難比這解釋得更明確的了,從來沒有勸說謀殺的措詞比這更直截了當的了,從來沒有宣傳血的報復的聲音比這更清楚、更為迫切的了。 這是羅伯斯庇爾,請注意,他是個狡猾的演說家,教唆的雄辯家,他以溫和的語調對八十三個外省議員說:「朋友們,如果你們相信我說的話,應該殺死國王!」 在杜伊勒里宮裡的人,尤其是國王,非常害怕,他們都確信六月二十日的目標就是要在一場毆鬥中謀殺國王,如果犯罪沒有能實現,只不過由於國王的勇敢,使謀殺者敬畏而已。這裡面有一些倒也是事實。 然而,凡是仍然留作朝臣的那些人對這兩個犯人(有人這樣來稱呼國王和王后)說,在六月二十日失敗的兇殺將延至七月十四日實施。 他們是那麼相信這種說法,有人懇求國王穿上護胸甲,以便削弱向他擊來的第一刀或第一顆子彈的勢頭,他的支持者得以有時間前來救援。 唉!王后身邊已經不再有安德烈幫助她,像第一次夜間活動那樣,半夜裡在杜伊勒里宮偏僻的角落裡,像在凡爾賽做過的那樣,用顫抖的手去試驗絲質護胸甲的牢度。 還算好運氣,有人保存了國王在第一次去巴黎途中為了讓王后高興試穿過,隨後就不再穿用的那件護胸甲。 只是國王受到嚴密監視,沒有一點時間來給他第二次試穿,以便修改不合身的地方。康龐夫人三天來一直把它穿在自己的長袍裡面。 最後,一天早上,她正在王后的臥室里,王后尚未起床,國王進來了,很快脫去外衣,在康龐夫人關上房門時,試穿那件護胸甲。 護胸甲試穿後,國王把康龐夫人拉到自己身邊,隨後就低聲說話。 「我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王后高興,」他說,「他們不會謀殺我的,康龐,放心好了,他們的計劃已經變了,我必須等待另一種死法。不管怎樣,您從王后那裡出來時到我那裡來一下,我有點事要託付給您。」 國王走了。 王后看到他們在密談,但沒有聽到什麼。她用擔心的目光看著國王離去,在門關上以後。 「康龐,」她問,「國王對您說了些什麼啊?」 康龐夫人淚流滿面,跪倒在王后的床前,王后把雙手伸向她,她就大聲重複著國王低聲講述的話。 王后憂鬱地搖著頭。 「對,」她說.「這是國王的看法,我也開始同意他的看法。國王認為法國發生的一切都是模仿上一世紀在英國發生的事件,他一直在讀不幸的查理的那段歷史記載,以便自己表現得比英國國王好……對,對,我現在真擔心要對國王起訴,親愛的康龐!至於我,我是外國人,他們會殺死我的……唉!我的可憐的孩子怎麼辦?」 王后說不下去了,她渾身無力,嗚嗚咽咽哭起來。 當時,康龐站起來,急忙去倒了一杯裡面放了乙醚的糖水,但王后對她作了個手勢。 「神經質毛病,可憐的康龐,」她說,「是幸福女人的疾病,但是,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藥都治不了精神上的痛苦!自從我遭到不幸以來,我對自己的肉體已沒有感覺,我只想到自己的命運……您別把這些告訴國王,找他去吧!」 康龐猶豫要不要服從。 「啊!陛下,」康龐夫人大聲說,「我為陛下做了一件和國王穿的一樣的護胸甲,而且我跪著求陛下穿上它。」 「謝謝,親愛的康龐。」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說。 「啊!那麼陛下接受了?」這位女侍高興得大聲嚷了起來。 「我接受它是對您的忠誠意願表示感謝,但是,我決不使用它。」 隨後,王后拉著她的手低聲說: 「我如果被他們謀殺了,那是我最感幸運的事!上帝啊!他們將要做的超過您為我保持生命所做的,他們要讓我得到解脫……去吧,康龐!去吧!」 康龐夫人走了。 正是時候,她感到要悶死了。 在走廊里,她遇見國王,他朝她一直走過來,在看到她時,他停下腳步把手向她伸過來,康龐夫人抓住了國王的手要想吻它。 但是,國王把她拉了過來,吻她的雙頰。 隨後在她還沒有從驚訝中醒悟過來之前,他說: 「跟我來。」 當時,國王走在她的前面,在內走廊里停了下來,這條走廊從他的臥室通到王太子的臥室。他用手尋找一個機簧,打開一個完全隱在牆內的大壁櫥,櫥子開口處恰在棕色槽溝中間,槽溝組成這些彩色石頭的陰影部分。 這是一口鐵制壁櫥,他是在加曼的幫助下挖掘和裝成的。在這口壁櫥里放著一隻裝滿了文件的大口袋,壁櫥的一格里放著幾千個路易。 「喂,康龐,」國王說,「拿走這隻文件袋,把它帶到您那裡去。」 康龐夫人想把文件袋拎起來,但是它太重了。 「陛下,」她說,「我拿不動。」 「等一下,等一下。」國王說。 隨後,他就關上了壁櫥。一關上以後,在外邊這壁櫥就一點也看不出來了,他拿起文件袋,把它帶到康龐夫人的房間裡。「好啦!」他一面揩著額頭一面說。 「陛下,」康龐夫人問,「這個文件袋我該怎麼辦?」 「王后會告訴您的,她還會告訴您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國王走了。 康龐為了不讓別人看到這個文件襲,她花了很大力氣才把它放在自己床上兩個床墊之間,隨後她就到王后臥室去了。「夫人,」她說,「在我那裡有一個文件袋,國王剛才帶來的,他對我說陛下會告訴我文件袋裡有什麼東西,還有我該怎麼辦。」 當時,康龐夫人站在王后的床前,等著王后的答覆,王后把自己一隻手按在康龐夫人的手上。 「康龐,」她說,「如果對國王起訴,但願不是如此,這是一些可以使國王致命的文件。但是,這可能也是他要我告訴您的,這文件袋中有一份內閣會議的報告,在報告中有國王反對戰爭的看法。這份報告上有全體大臣的簽名。在發生訴訟情況下,他相信其他文件對他是有害的,這份文件對他是有用的。」 「但是,夫人,」幾乎被嚇壞了的女侍問道,「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您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康龐,只要它在安全地方就行。只能由您一人負責。不過,您一定要在我身邊,即使您不當班時也一樣。形勢是這樣嚴重,我可能隨時需要您。在這種情況下,您是我們能夠信賴的幾個人中的一個,我要您留在我身邊……」 七月十四日節日到了。 對革命來說,不是要謀殺路易十六―可能大家連想也沒想過―但是,是宣告佩蒂翁戰勝了國王。 前面已經講過六月二十日後,佩蒂翁被巴黎督政府停職。沒有國王的同意是不會發生這件事的。王室送往議會的一份聲明證實了這個停職的決定。 十三日,就是攻克巴士底獄三周年紀念的上一夜,議會運用它特有的權力撤銷了這個停職決定。 十四日,早上十一點鐘,國王和王后以及他們的孩子們走下大樓梯,三四千人組成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軍隊護送著他們。 國王和王后很難從士兵和國民自衛軍的臉上找到同情的表示:最忠誠的人轉過頭去,迴避他們的目光。 至於民眾,他們的感情不會令人誤解的。「佩蒂翁萬歲」的口號聲從各處響起,隨後,好像為了使這種表達一時熱情的口號聲還有更持久的意義,國王和王后在所有帽子上都能看到同時標誌著他們的失敗和他們對手勝利的字樣:「佩蒂翁萬歲」。 王后的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雖然對康龐夫人講過她的看法,她確信有一個針對國王生命的陰謀。她不時哆嗦,似乎看到一隻拿著刀子的手正在伸過來,一隻拿著手槍的手正在瞄準。到了練兵場,國王從車子上下來,站在議會主席的左邊.和他一起向祖國祭台走過去。 那邊,王后不得不和國王分手,以便和孩子們一起登上給她保留的觀禮台。 王后停下腳步,不肯在國王到祭台前先上觀禮台,兩眼死死盯著國王。 在祖國祭台邊,有一股群眾組成的急遽的浪濤。 國王一到那裡就被淹沒了。 王后尖聲喊叫,要向他那邊撲過去。 但國王又出現了,登上了祖國祭台的階梯。 在這表示莊嚴慶祝的日子裡,一般是顯示正義、權力和自由的標誌,其中卻有一個引人注目、神秘莫測和令人生畏的標誌,蒙上一層黑紗,被一個穿黑色衣服,頭上圍著柏枝圈的人拿著。這個可怕的標誌特別引起王后的注意。 她的雙腳好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對國王已經沒有什麼擔心,他已經到達祖國祭台的頂部,她的眼睛始終注視著這個陰沉的東西。 最後,她努力打開控制住她的舌頭的鎖鏈。 「這個穿黑衣戴柏枝圈的人是誰啊?」她問,卻向誰也不看。一個使她聽了發顫聲音答道: 「劊子手!」 「他手裡黑紗下拿的是什麼?」 「查理一世的斧頭。』 主後臉色泛白地轉過身來,她似乎曾經聽到過這種說話聲音。 她沒有弄錯,方才跟她講話的就是在塔韋爾內府邸、在塞弗爾橋,從瓦蘭納回來的路上碰到的那個人,總之,就是卡格里奧斯特羅。 她大喊一聲,暈倒在伊麗莎白夫人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