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三章韋尼奧說話了

韋尼奧決心下得正是時候。 內外危險都在增長。 在外部,在雷根斯堡,大使會議一致拒絕接受法蘭西的大臣。 英國自稱是法國的朋友.卻正在作大規模戰備。 帝國的親王們嘴裡大吹大擂保持中立,黑夜裡卻把敵人引進自己的要塞里去。 巴登大臣讓奧地利人進入離斯特拉斯堡一公里的凱爾。在弗蘭德爾更為糟糕,愚蠢的老雇佩兵呂克內爾抵制迪穆里埃的全部計劃。迪穆里埃在當時面臨大敵情況下不說是唯一天才,至少也是個頭腦清醒的人。 拉法埃特在宮裡,他的那個最後嘗試說明議會,也即是法蘭西,己經不能再指望他了。 最後,比隆是勇敢而真誠的,開頭幾次挫折使他喪失了勇氣,他只知道防禦戰。 外部情況就是這樣。 在內部,阿爾薩斯夫聲疾呼要求援軍。但是國防大臣一心關注朝廷事務,並不在乎給他派兵 在南方,親王的一名少將,卜朗格多克和塞文的總督,讓貴族核實他的授權證書。 在西部,一名普通農民阿朗·勒雷萊,在彌撒結束時邀集國王的朋友帶武裝來附近一座教堂旁邊集合。 五百名農民一下子就集合起來。在旺代和布列塔尼建立起保王黨:他們就等待著向前推進。 最後,幾乎所有外省政府都發表了反革命請願書。危險正在加劇,咄咄逼人,可怕極了,它是如此嚴重,威脅到的不再是人,而是祖國。 而且,無需大聲宣布,已經到處低聲流傳著這些話:「祖國處於危急中。」 最後,議會還在觀望。 夏博和格朗熱納夫說:「三天之後,韋尼奧要說話了。」 他們就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計算著時間的流逝。韋尼奧在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沒有在議會露面。 第三天,每個人都懷著激動的心情來了。 沒有一個議員缺席,旁聽席上坐得滿滿的。 最後進來的一個人就是韋尼奧。 議會裡響起了一陣滿意的低語聲,席位上響起了鼓掌聲,猶如受人喜愛的演員出場時正廳里的掌聲。 韋尼奧抬起頭看看這是在為誰鼓掌,掌聲再度響起,表明這是在為他鼓掌。 韋尼奧當時約三十三歲,好沉思,生性懶散,他的天才喜愛馬虎隨便地用掉,只有在尋歡作樂時才會熱情奔放。有人說他急急忙忙大把大把地採集青春的花朵,因為他的青春只有一個非常短暫的春天。他睡得很晚,而且幾乎從不在午前起床。他需要講話時,則在三四天前就開始準備講稿,正像一個士兵在戰鬥前夕必須磨快、擦亮和潤滑自己的武器那樣,對講稿修改潤飾,使它鋒芒畢露,言詞辛辣。他作為演講人,猶如人們在劍術室里稱道一個出色的擊劍手,只有刺得漂亮,受到熱烈掌聲的一劍才算是好劍。應該把要說的話留在最危急的時刻、最緊要關頭才拋出去。 有一位詩人說過,這不是一個平時露頭角的人。這是一個在偉大日子才脫穎而出的人。 韋尼奧的身材比較矮小,只是體格很壯實,看起來像個運動員。他的頭髮很長而且飄動,他演說激動時,晃動滿頭長髮就像雄獅擺舞它的鬣毛;在寬闊的前額下,兩道濃眉覆蓋著兩隻炯炯發光、充滿溫柔或熱情的黑色眼睛,他的鼻子既短且大,但鼻樑高挺,嘴唇很厚,這張嘴猶如那噴射大量泉水而且發出聲響的噴泉口,能夠像強大瀑布噴發出有聲、有泡沫的語言。他的皮膚布滿天花瘢痕,閃閃發光,但是像還沒有經過雕刻匠的鑿子精雕細刻,僅僅被雕塑工的錘子粗加工的一塊大理石。他的蒼白臉頰時而因血液上升面部而呈現緋紅色,時而因血液回到心臟而變成毫無血色。在休息時或在人群中,這不過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歷史學家的目光雖然銳利洞察,也決不會注意到他,但是當激情的火焰使他的血沸騰起來時,當他的臉部肌肉不住顫動,當他伸手揮舞就能使會場平靜而且控制全場人群時,他就成了神,演說家變了樣,講壇是他的塔博爾峰。 來的就是這樣一個人,那隻手還緊握著,但手上已閃出光芒。 一看到他的到來就爆發出掌聲,他猜到大家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沒有要求發言,就徑直向講壇走去,登上講壇,在一片使人感到戰慄的沉靜中,他開始發言。 頭幾句話是用一個心情沮喪的人的那種憂鬱、深沉、克制的聲調,他在一開始神情疲乏的樣子,有些人通常在發言結束時才這樣。這是三天來,他發揮了自己天生的雄辯力來進行戰鬥,因為他知道,這一次正如參孫那樣,必須全力衝擊,必須推翻神殿,而且,在他登上講台時,它的柱子還聳立地面,上面還覆蓋著拱頂,而在他走下講台時,必須跨過王權傾覆後的廢墟。因為韋尼奧的全部才華都灌注在這場演說中,這裡也把它全文引證。我們相信大家閱讀這篇演說時,會像參觀武器庫看到歷史上這些推倒薩貢特、羅馬、迦太基城牆的戰爭器械一樣感到好奇。 「公民們!」韋尼奧起先用一種不太能聽得清楚的聲音說話,但馬上就轉換成嚴肅、響亮而且隆隆作響的聲音,「公民們,我到你們這裡來是來問你們: 「國民議會的奇特處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處境?是什麼樣的厄運每天追隨我們不放?它每天體現在發生一些事件,使我們的工作產生混亂,不斷使我們陷入令人不安、失望和激情的混亂動盪之中。是什麼樣的命運在為法蘭西準備這場可怕的動亂?在這場動亂中不禁要懷疑革命在倒退還是在走向它的終點。當我們的北方軍隊在比利時有所進展時,我們卻看到他們突然在敵人面前退卻了,有人把戰火引到我們國土上來了。在不幸的比利時,留給我們的是照耀著我們撤退的大火的回憶!在萊茵河彼岸,普魯士人不斷地在我們敞開的邊境線上集結。恰在民族生存具有決定性的危機的時刻,有人停止了我們的軍隊的調動,而且通過突然解散內閣,中斷了信任的聯繫,把帝國的安全隨便地交給一些沒有經驗的人手裡,這怎麼會的呢?是不是真的有人畏懼我們的勝利?是不是有人在吝惜科布倫茨軍隊的血或者我們的血?如果教士的狂熱會使我們受到內戰或入侵痛苦的威脅,這些人頑固不化地拒絕批准法令的意圖是什麼呢?他們想統治無人居住的城市,統治荒蕪的田野?究竟要多少淚水、苦難、鮮血、死亡才能滿足他們的復仇欲望?我們最後會處於什麼樣的境地?而你們,先生們,憲法的敵人慶幸已經動搖了你們的勇氣,他們把你們熱愛自由說成是亂黨思想,妄圖使你們的良心和正直每天陷於不安之中―好像你們忘記了獨裁的朝廷和貴族的那些卑鄙的英雄曾把亂黨的名稱強加給去網球場宣誓的代表,強加給巴士底獄的勝利者,強加給所有支持革命的人-他們惡意中傷你們,不過是因為你們不屬於憲法已經推倒於塵埃之中的社會等級,不過是這些墮落的人留戀他們屈膝以求的無恥榮譽,他們不能期望在你們之中得到同謀者;他們是想使你們遠離民眾,因為他們知道民眾是你們的支持者,因為如果你們犯了背叛民眾事業的過錯,你們會被民眾拋棄,這就輕而易舉地把你們瓦解了。他們是要分裂你們的。但是,你們要把分裂和爭端推退到戰後再說,你們相反對憎恨不要感到這麼甜蜜,以致寧可要這個地獄的享受而不要祖國的拯救。他們是想用武裝請願來嚇唬你們的,好像你們不知道在革命初期自由聖地曾經被專制主義打手所包圍,巴黎曾經被朝廷的軍隊圍困,而這些日子恰恰是我們第一屆議會的光榮日子。最後我要你們注意我們所處的危險境地。 「這些內部混亂有兩個原因,貴族的詭計和僧侶的詭計。他們追求同一個目的:反對革命。 「國王拒絕批准你們的關於宗教騷亂的法令。我不知道美第奇和洛林的紅衣主教的陰沉的精靈是否還在杜伊勒里宮的拱頂下遊蕩,國王的內心是否被他們給他啟示的這些荒誕的思想所困擾。簡直無法相信,既沒有凌辱他,也沒有控告他是革命最危險的敵人,他竟可不受處罰地來鼓勵僧侶在名利慾下的犯罪企圖和向教皇的驕傲的走狗提供權力,從前他們就用這種權力壓制民眾,也壓制國王,簡直無法相信,既沒有侮辱他,也沒有宣告他是帝國最兇殘的敵人,他竟熱衷於使叛亂長期持續下去,熱衷於使混亂局面經久不息,這只會導致內戰加速他的滅亡。我從中推斷出:如果他抵制你們的法令,那是他自以為非常強有力,無須你們向他提供幫助就足以維持社會和平。因此如果社會和平不能維持,如果狂熱的火炬還威脅到燒毀王國,如果宗教暴力總是在蹂躪外省,就是這些王國政府官員是造成我們弊病的原因。讓他們自己來對這些混亂負責,宗教將是混亂的一種藉口,請你們指明,在這個可怕的責任中,你們的耐心和國家的不安已經到了頂點。 你們出於對帝國外部安全的關心,使你們在巴黎建立軍營,所有的法蘭西聯盟派在七月十四日都應該來,重申不自由毋寧死的誓言。散發毒氣的誹謗中傷使這個計劃凋謝了;國王拒絕了批准。我非常重視立憲權的實施,向你們建議應該讓大臣對這個拒絕負責、但如果在部隊集結之前,自由的土地遭到了蹂躪,你們應該將他們作為叛徒來處理!應該將他們投入由他們的漫不經心和惡意在自由的腳下挖掘的深淵裡去!讓我們把陰謀和諂媚蒙在國王雙眼上的布條撕個粉碎,並向他指出那些背信棄義的朋友要想把他帶到什麼樣的極端去。 「法蘭西親王是以國王的名義來鼓動歐洲各國王權反對我們;這是為國王的尊嚴報復才締結皮爾尼茲條約的;這是為了保衛國王,一批前侍衛連隊趕往德國集合在反叛旗幟下的,這是為了救援國王,那些逃亡者參加奧地利軍隊和準備分裂祖國;這是為了和這些代表王室特權的勇敢騎士會合,其他一些人才在敵人面前放棄自己的崗位,違背自己的誓言,盜走銀箱,腐蝕士兵,在卑鄙、背信、違抗命令、盜竊、謀殺中尋求自己的榮譽。總之,所有這些災禍都以國王的名義才來的。 「然而,我在憲法中讀到: 「『如果國王指揮一支軍隊,領導軍隊反對國家,或者如果他不採取正式行動反對以他名義作出的上述企圖,他將被視為放棄了王權。』 「國王的下列說法是枉費心機: 「『國家的敵人聲稱只不過是為了恢復我的權力而採取了行動,這是事實,但我已經表明沒有與他們共謀,我服從憲法,我讓軍隊出征,這些軍隊沒有戰鬥力,這是事實,但是憲法沒有規定我應該使他們具備什麼樣的戰鬥力,我在集結軍隊時是太晚了一些,這是事實,但是憲法並沒有規定我可以有多少時間集吉他們;如果有後備軍可能會使軍隊得到支援,這是事實,但是憲法並沒有規定我組織後備軍,當將軍們在敵人的土地上無阻擋地挺進時,我下令讓他們撤退,這是事實,但憲法並沒有命令一定要獲得勝利,我的大臣在軍隊和供應的數量和部署方面欺騙了議會,這是事實,但憲法沒有給我選擇大臣的權利,憲法任何部分都沒有規定我應該信任革命黨人和驅逐反革命,國民議會曾經為祖國的防務頒布必要的法令,而我拒絕批准,這是事實,但憲法賦予我這一權力;最後,反革命在活動,專制主義把鐵的權杖重新放到我的手裡,我會用它來壓制你們,你們會俯首聽命,我會懲罰你們行為不遜,要求自由,這是事實,但這一切都是根據憲法來進行的。我採取的行動沒有一個是憲法所禁止的;因此,無須懷疑我對憲法的忠誠和我捍衛憲法的熱忱。』 「先生們,如果在一場致命的戰禍中,在反革命騷亂的動盪中,法蘭西國王可能使用這些可笑的說法,如果他可能以凌辱、諷刺的語氣來侈談他對憲法的熱愛,我們就有權回答: 「啊!國王,您可能和暴君利藏德勒一樣,認為真理並不比謊言有價值,應該用誓言捉弄人就像有人用小骨頭逗弄小孩一樣。您假裝熱愛法律,不過是為了保存自己的權力,用來對抗法律,您假裝熱愛憲法,不過是為了不讓它把您趕下寶座,您還需要留在寶座上以便摧毀憲法;您假裝熱愛國家,不過是為了贏得它的信任,鞏固您的背信棄義的成果。到今天您還想用虛偽的聲明愚弄我們?您還想在我們不幸的原因上用辯駁手法和放肆詭辯來欺編我們?以戰鬥力不強、甚至註定失敗的武裝力量去抗擊外國軍隊,這難道是為了保衛我們嗎?在我們成為各國暴君的獵物時,拋棄了有助於加強王國內部的計劃或者還在作抵制這項什劃的準備,這難道是為了保衛我們嗎?不懲罰一位違反憲法的將軍,他壓制為憲法效勞的人的勇氣,這難道是為了保衛我們嗎?內閣不斷改組,因而使政府一直處於癱瘓狀態,這難道是為了保衛我們嗎?憲法把選擇大臣的權力留給了您是為了使我們幸福,還是為了使我們毀滅?憲法讓您作為軍隊統帥是為了我們的光榮,還是為了我們的恥辱?最後,憲法給了您制裁權、國家元首年俸和種種大特權,難道是為了使您運用憲法來使憲法自身和祖國垮台?不,不,您是個法蘭西人的寬厚也感動不了的人!您是個只迷戀專制主義,對它才動心的人,您沒有履行對憲法的誓言!憲法有可能被推翻,但您決不會得到您的背信棄義的果實,您根本沒有以正式行動來反對以您的名義對自由贏得的勝利,但您決不會得到這些不光彩的勝利的果實的!您那麼卑鄙地違犯憲法,那麼可恥地背叛民眾,您在這樣的憲法,這樣的人民面前是沒有位子的! 「由於我剛才提到的那些事實與國王的許多行動不乏非常明顯的關係,由於可以肯定國王周圍的那些虛情假義的朋友賣身投靠了科布倫茨的陰謀分子,他們都渴望著國王垮台,以便把王冠移到這些陰謀分子中某一個人的頭上,為了使他的行為不再被猜疑所包圍,這不僅對他個人的安全,也對祖國的安全都是重要的,我建議給他寫一份呈文,提醒他我方才講給大家聽的事實真相,而且向他說明他在祖國和科布倫茨之間保持中立將是對法蘭西的背叛。 「此外,我要求你們宣告祖國正處於危急狀態。你們會看到,在緊急呼籲下,全國公民團結起來,使國土上遍地皆兵,而且讓那些曾經使古代民眾享有榮譽的奇蹟再現。一七八九年新生的法蘭西人是不是喪失了愛國主義?在羅馬的人和阿旺坦山上的人聯合的時刻是不是到來了?厭煩革命的勞累或者受到經常在王宮周圍賣弄自己的人的腐蝕,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習慣於毫無熱情地談論自由和不帶憎惡地談論奴役,你們想到嗎?他們在為我們安排些什麼?他們是不是要建立軍政府?有人懷疑朝廷在搞一些陰謀詭計,它要人們常常提到採取軍事行動、戒嚴,使他們的想像習慣於民眾的血。法蘭西國王的宮殿已經一下子改變成強固的堡壘。但是,他們的敵人在哪裡?這些大炮和刺刀是指向誰呢?憲法的支持者在內閣遭到排斥,帝國的韁繩一直飄蕩不定,而這時為了使韁繩穩定,既需要魄力也需要愛國精神。到處有人挑起不和,狂熱者勝利了,政府的合謀助長了外國力量的膽子,大量提供反對我們用的軍隊和武器,使民眾喪失了好感,他們衷心希望自由獲得勝利。那一夥敵人動搖了,陰謀和背信棄義導致策劃叛變,立法會議制定反對這些陰謀的法令是嚴峻的但也是必要的,國王卻用雙手把它給撕碎了!時機到了!你們要發出號召,你們要號召全體法蘭西人來拯救祖國,向他們指明面臨巨大的深淵!他們要竭盡全力才能跨越這個深淵。這是你們要為他們準備一個閃電行動,使整個帝國有一個猛力衝勁。你們要仿效泰莫波萊的斯巴達克人,或者羅馬元老院的這幾個令人尊敬的老人,他們站在自己大門口,等待著殘暴的勝利者給他們祖國帶來的死亡。不,你們用不著祝願能有為你們的遺骸復仇的人誕生:就在你們的鮮血染紅大地之日,暴君、他的傲慢、他的王宮、他的支持者都將在國家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民眾的怒火前一勞永逸地化為灰燼。」 在這篇可怕的演說中有一股向上的力量,一種越來越大的升級,一場逐漸加強的風暴,它將以無比的巨翼擊動氣流,形成一場颶風。 而其效果是產生了龍捲風般的結果:整個議會,不論斐揚派、保王黨、立憲黨、共和派、議員、旁聽者席位,還是專席都被強勁的旋風裹在一起,在空中滾翻,大家都發出興奮的呼喊聲。當晚,巴爾巴魯寫信給還留在馬賽的朋友勒貝基說:「給我派五百名敢死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