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二章韋尼奧要發言
拉法埃特的勝利是個不可靠的勝利,跟著又是退卻,這個勝利產生了一個奇特的結果。
這個勝利把保王黨打了下去,然而,吉隆特派遭到所謂的失敗,卻把他們重新抬起來,失敗把他們抬起來的同時,他們看清了自己差一點掉進去的深淵。
假定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內心少一點怨恨,吉隆特派在這個時刻可能已經垮了。
不應該讓宮廷有時間去彌補她方才所犯的錯誤。
應該對革命潮流提供力量和指明方向。革命潮流剛剛一下子走回頭路,重新返回自己的發源地。
大家都在探索,都認為找到了解決辦法,接著是提出建議,但發現未必見效,又都放棄了。
羅蘭夫人是這一派的靈魂,想通過議會大震盪來達到目的。這場大震盪由誰搞起來呢?這個打擊由誰來發動呢?―韋尼奧。
但是,現在這個阿喀琉斯在自己的帳篷里幹些什麼呢?或者說這個勒諾陷在阿爾米特花園幹什麼呢?―他在搞戀愛。
要一個人在戀愛時去恨是很困難的!
他愛上了漂亮的西蒙·康代夫人,這是個女演員、女詩人、女音樂家。他的朋友們有時兩三天看不見他的人影,最後終於在這個可愛的女人腳下找到了他,一隻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心不在焉地撥弄她那豎琴的弦。
每晚,她在劇場的正廳為自己白天所愛的那個女人鼓掌。
一天晚上,有兩名議員失望地從議會出來,他們因韋尼奧這種無所作為,為法蘭西感到驚懼。
這就是格朗熱納夫和夏博。
格朗熱納夫是波爾多的律師,是韋尼奧的朋友,也是他的競爭對手,和韋尼奧一樣,屬於吉隆特派議員。
夏博是個還俗的嘉布遣會修士,是《無套褲漢的信條》一書的作者或作者之一,書中把隱修院中積累的敵意都發泄在王權和宗教上。
格朗熱納夫陰沉,若有所思,走在夏博旁邊。
夏博注視著格朗熱納夫,似乎看到他同伴的額頭上閃現出他思想中的陰影。
「你在想些什麼?」夏博問他。
「我在想,」這個人回答,「這種種緩慢使畫家緊張,是在屠殺革命。」
「啊!你在想這個。」夏博帶著他習慣的苦笑說。
「我在想,」格朗熱納夫又說,」如果民眾再給王權以時間的話,民眾就完了。」
夏博發出他那刺耳的笑聲。
「我想,」格朗熱納夫最後說,「革命是有時間性的,錯過這個時間就再也找不回來,以後只能向上帝和後代作交待了。」
「你認為上帝和後代會責問我們的懶惰和無所作為。」
「我怕是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喂,夏博,」格朗熱納夫又說,「我有一個信念,就是民眾對上一次受到的挫折感到厭煩了,沒有某種有力的槓桿,沒有某種血腥的動機,他們就站不起來。需要引起他們憤怒或恐怖,才能使他們力量倍增。」
「怎樣才能引起他們憤怒或恐怖呢?」夏博問。
「我在想的就是這個問題,」格朗熱納夫說,「我認為已經找到其中奧秘所在。」
夏博身體向他靠攏一點,根據同伴說話的語氣,他知道這個人要向他提出某種可怕的建議來了。
「但是,」格朗熱納夫繼續說下去,『我是不是也能找到一個人有決心去實現這一行動呢?」
「講吧,」夏博以一種堅定得使他的同伴不存半點懷疑的語氣說,「為了摧毀我所痛恨的一切,我什麼都能幹,我痛恨國王和傳教士!」
「好吧!」格朗熱納夫一邊回顧往事一邊說,「我看到任何革命的搖籃上都有純潔的血,從呂克雷的革命到雪特內的革命都如此。對政治家來說,革命是一種理論,對民眾來說,革命是一種復仇。然而,如果要鼓動民眾復仇,就要向他們指出一個犧牲者,這個犧牲者,朝廷不肯給我們提供。好吧,我們就自己給我們的事業來上一個。」
「我還沒有聽懂,」夏博說,
「嗨,應該在我們中間有一個人―一個最出名的人,一個最激烈的人,一個最純潔的人―在貴族的打擊下死去。」
「說下去。」
「這個倒下去的人必須是議會中的一員,以便讓議會來承擔起復仇的責任,總之,這個受害人必須是我。」
「但是貴族不會來打擊你的,格朗熱納夫,他們不會這樣做。」
「我知道這一點,瞧,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應該找到一個有決心的人。」
「幹什麼?」
「打擊我。」
夏博往後退一步,但格朗熱納夫用手抓住他的胳膊。
「夏博,」格朗熱納夫對他說,」方才你聲稱你為了摧毀你痛恨的東西,什麼都能幹:你能不能把我殺了?」
這個修道士啞口無言。格朗熱納夫又繼續說:
「我的話起不了作用,我的生命對自由毫無用處,相反,我的死卻可以使革命得益。我的屍體將是起義的旗幟,而且我對你說這件事……」
格朗熱納夫向杜伊勒里宮,伸手做了一個激烈的手勢。「應該讓這座王宮和裡面的人都在暴風雨中淹沒掉。」
夏博懷著欽佩激動的心情注視著格朗熱納夫。
「行嗎?」格朗熱納夫堅決地要求。
「好吧,高尚的迪奧蓋內,」夏博說,「你把燈滅了吧,人已經找到了。」
「那麼,一切都說定了,」格朗熱納夫說,「這件事可以在今天晚上就辦。今天夜裡,我獨自在這裡散步(這時他們兩人正在盧浮宮邊門的對面),是個最陰暗最偏僻的地方……如果你怕自己失手,通知另外兩個革命黨人,我會作出標誌讓他們認出我的。」
格朗熱納夫這時雙手對天高舉。
「他們就可以來打擊我,我向你保證,我會不出一聲地死去。」
夏博用手帕拭著額頭。
「到了白天,」格朗熱納夫繼續說,「會有人發現我的屍體,你就控告朝廷。剩下來就是民眾的復仇了。」
「好極了,」夏博說,「今天晚上見!」
兩個無法令人理解的陰謀分子相互握手後就分手了。格朗熱納夫回家後寫下了遺囑,上面寫明地點為波爾多,並註上一年前的日期。
夏博到羅亞爾宮去吃飯。
飯後,他來到刀剪鋪,買了一把刀。
在離開刀剪鋪時,他的目光落到了劇院的那張廣告上。康代小姐演出:修士知道該到哪裡去找到韋尼奧。他去了法蘭西喜劇院,來到了漂亮的女演員的化妝室。在她那裡看到了通常圍著她轉的那些人:韋尼奧、塔爾馬、謝尼埃、迪加宗。
她演出兩幕戲.
夏博一直等到她的演出結束。
隨著,演出剛剛結束,漂亮的女演員更衣後,韋尼奧準備送她回黎塞留街時,夏博跟在他的同僚後面,登上了車子。
「您有話要跟我說,夏博?」韋尼奧問,他知道嘉布遣會修士有事跟他商量。
「對……但是,請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的。」
「那麼,快講吧。」
夏博掏出自己的表。
「時間還沒有到哩,」他說。
「什麼時候時間才到?」
「半夜十二點。」
漂亮的康代小姐聽了這種隱晦的對話而顫抖。
「啊!先生,」她低聲說。
「請你放心,」夏博說,「韋尼奧一點也不必為自己擔心,不過,祖國需要他。」
車輛往女演員的住所駛去。
這個女人和兩個男人都沉默不出聲,車輛來到康代小姐家的門前。
「您上她家去嗎?」韋尼奧問。
「不,您馬上要和我一起回來。」
「但是,您要帶他到哪裡去啊?我的上帝,」女演員問。
「離這裡近得很,在一刻鐘之後,他就自由了,我可以向您保證。」
韋尼奧握了美麗的情婦的手,示意讓她放心後,就和夏博一起取道特拉西埃爾街走了。
他們穿過聖奧諾雷街,取道埃謝街。
在街角處,修道士一隻手放在韋尼奧的肩頭上,另一隻手指著一個人給他看,這個人正沿著盧浮宮偏僻的圍牆邊散步。
「你著到沒有?」他問韋尼奧.
「什麼?」
「這個人。」
「看到了,」吉隆特分子回答。
「好吧,這是我們的同僚格朗熱納夫。」
「他在那裡幹什麼?」
「他在等待。」
「等待什麼?」
「等人來殺死他。」
「等人來殺死他?」
「對。」
「誰要殺死他?」
「我。」
韋尼奧看夏博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想想斯巴達,想想羅馬,」夏博說,「那聽我說。」他立即把一切都對他說了。
修道士講述這一切時,韋尼奧低頭沉思著。
他了解這個可怕的共和黨人與他這個懦弱的民權保衛者、熱戀中的雄獅之間的距離是那麼大。此人正像狄修斯一樣,為了以死來拯救祖國,只要求一頭扎進深淵。
「很好,」他說,「我要求給我三天時間來準備我的演說。」
「三天之後呢?」
「放心吧,」韋尼奧說,「三天之後,我與我的偶像一刀兩斷,或者我把它推倒!」
「我記住你的話,韋尼奧。」
「好。」
「這是一個男子漢的諾言?」
「這是一個共和黨人的諾言!'
「那麼我不再需要你了,去讓你的情婦安心吧。」
韋尼奧重新回到黎塞留街。
夏博向格朗熱納夫走過去。
格朗熱納夫看到有人向他走過來,就退到最陰暗的地方。
夏博跟了過去。
格朗熱納夫在牆腳下停了下來,沒有路可退了。夏博朝他走過去。
格朗熱納夫按約定的標誌舉起了雙臂。
隨後,因為夏博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好吧!」格朗熱納夫說,「你怎麼停了?動手吧!」
「沒有必要了,」夏博說,「韋尼奧要說話了。」
「也好,」格朗熱納夫鬆了口氣說,「但我認為另外那個辦法更好!」
對這樣的人你要王權怎樣應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