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一章反動
侵入杜伊勒里宮是喧鬧和可怕的,而退出杜伊勒里宮則相當狼狽而且默默無聲。
這群人不禁思忖,自己也對這一天沒有什麼收穫而感到吃驚:「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應該再來一次。」
因此,這話作為威脅,太過分了;作為侵犯又太不夠了。對那些沒有看到事件經過的人,他們是以路易十六的聲望來評價他的,他們記起國王穿著僕從的服飾逃到瓦蘭納的事,他們就在想:
「路易十六一開始聽到風聲,就會躲在某個大櫥里,某張桌子下,或者帘子後面。有人向那裡隨便刺一劍,這個人可像哈姆菜特以為刺殺了丹麥暴君一樣,說了聲『一隻老鼠,』事情就完了。」
但是,事實完全不一樣:國王從來沒有那麼鎮靜,還可說,從來沒有如此偉大。
辱罵是相當厲害的,但是還沒有達到他隱忍的高度。他內心的堅定可以說需要予以振奮,在振奮中,成為鋼那麼堅硬。處於這些非常情況下時,他的信心提高了,前後五個小時,斧頭在他的頭頂上閃閃發光,矛、劍、刺刀在他的胸前退卻,他見了臉不改色,任何一位將軍在十次不論如何激烈的戰鬥中,也不會遭到他方才在緩慢的動亂中所面臨的危急狀態!泰洛瓦涅、聖於呂熱、拉祖斯基、富尼埃、韋里埃,這是一些殺人老手,抱定宗旨要殺害他,這次暴風雨中沒想到他這麼威嚴,使他們放下手中的刀子。方才是路易十六的受難日。國王頭上戴頂紅色便帽,猶如耶穌頭上戴頂荊棘冠,如同耶穌在辱罵和凌辱中沒有一刻停止說:「我是你們的基督。」路易十六在辱罵和凌辱中沒有一刻停止說:「我是你們的國王。」
這就是發生的那件事,革命思想總認為在衝破杜伊勒里宮的大門,就會看到王權那種毫無生氣又動盪不定的陰影,而令人感到吃驚的是碰到了中世紀信念的屹立和生氣勃勃!大家在瞬間看到兩個對立的原則:一個日薄西山,一個朝陽東起,這是一種可怕的事情,正像有人看到天空中一個太陽尚未落山,另一個太陽已經升起了!只是兩個太陽的大小和亮度完全一樣,民眾的需求和王權的拒絕所持的信念也完全相同。
保王派是高興的,總之,他們還是勝利了。
國王必須服從議會,原來他已經準備做的是批准兩個法令中的一個,現在知道兩個不批並不比只批一個更危險,他對兩個法令都行使了否決權。
在六月二十日這個倒霉的日子裡,王權是如此低落,覺得自己已是到了極限,此後又可盼望上升了。
因此,事情似乎這樣就算完成了。
二十一日,議會宣布不再允許任何公民武裝集會,這是對前一天行動的否定,更可以說是對前一天行動的譴責。
二十日晚上,一切快要結束時,佩蒂翁來到杜伊勒里宮。「陛下,」他對國王說,我方才才知道陛下的處境。」
「這真是怪事,」國王回答,「不過這件事可是持續了很久!」
第二天,立憲黨人、保王黨人和斐揚派向議會提出要求發布戒嚴令。
大家都知道,第一次發布戒嚴令導致了上一年七月十七日的練兵場事件。
佩蒂翁急忙來到議會。
提出這個要求據說是基於有人提出有新的民眾集結。佩蒂翁斷言這些新的民眾集結是不存在的,他對巴黎的安寧作出保證。發布戒嚴令的提案沒有能通過。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佩蒂翁到杜伊勒里宮去讓國王對首都的局勢放心。他和塞爾讓一起去的;塞爾讓是細紋雕刻工,馬爾索的內弟,市議會議員和警署主管人員之一。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兩三個其他市政府人員。
在穿過卡羅塞爾的院子時,他們遭到幾個聖路易騎士、立憲衛隊和國民自衛軍的襲擊,佩蒂翁本人受到打擊,塞爾讓雖然掛著肩帶,可胸部和臉部還是挨揍,而且被一拳打倒在地上。引見一開始,佩蒂翁就曉得這次來要有一番鬥爭的。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向他投來的目光是瑪麗一泰萊絲才有的那種目光:這是兩道既是仇恨又是輕視的射線,兩下閃爍可怕光芒的閃電。
國王也已經知道議會裡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先生,」他對佩蒂翁說,「那麼是您認為首都已經恢復平靜。」
「是的,陛下,」佩蒂翁回答,「民眾向您派出了代表,他們是安靜的,而且感到滿意。」
「您承認,先生,」國王一邊回答一邊挑起鬥爭,「您承認白天是一場醜聞,而市政府沒有盡到應盡而且能盡的責任。」
「陛下,」佩蒂翁應道,「市政府已經履行了自己的職責,輿論會作出評價的。』
『您要說全國民眾,先生。」
「市政府不怕國民的評價。」
「那麼,在此時此刻,巴黎的局勢又怎麼樣呢?」
「是平靜的,陛下。」
「不是事實!」
「陛下……」
「住口!」
「陛下,民眾的行政官員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和講實話的時候是決不會住口的。」
「很好,您走吧。」
佩蒂翁行禮後就走了。
國王的態度是那麼粗暴,他的臉部表情顯得那麼憤怒,以致王后,這個性情暴躁的女人,勇敢的女騎士,對此也感到驚恐。
「我的上帝!」她在望不見佩蒂翁身影時對勒德雷說,「您不感到國王太急躁了嗎?您不認為在巴黎人眼裡這種暴躁會對他不利嗎?」
「夫人,」勒德雷回答說,「國王要讓對他失敬的臣民住口,誰也不會感到驚奇的。」
第二天,國王寫信給議會,信中訴說王宮、王權和國王受到的褻瀆.
隨後他又向民眾發表聲明。
民眾有兩種:一種是六月二十日的民眾,一種是國王對之訴說的民眾。
二十四日,國王和王后檢閱國民自衛軍,而且受到熱情的迎接。
同一天,巴黎的督政府暫停市長的職務。
誰給了它這麼大的膽量?
三天後就真相大白了。
二十七日,拉法埃特只帶一名軍官離開了他的軍營來到巴黎,下榻在德·拉·羅什富科先生家裡。
當天夜裡,有人通知了立憲黨人、斐揚派和保王黨人,他們就忙著第二天的議會的辯論.
第二天,將軍參加議會會議。
迎接他的是三陣熱烈掌聲,但每次都被吉隆特派發出連續不斷的低沉聲音所打斷。
大家明白這次將是可怕的會議。
拉法埃特將軍是當時最坦率的勇士之一。但是勇敢不等於大膽,很少有人是真正勇敢而又很大膽的。
拉法埃特明白自己所冒的風險,孤身一人去反對所有的人,他要利用自己還剩下來的一點聲望,如果他失敗的話,他的聲望也徹底完蛋,如果他贏了,就能拯救國王。
這也是他的高尚之處,他知道國王對他的反感,王后對他的仇恨:「我寧可死在佩蒂翁手裡,而不願靠拉法埃特而得救。」他這一次既可能像初級軍官那樣蠻幹一下,也可能來對挑戰作出回擊。
十三天前,他曾經給國王和議會同時寫了封信,他鼓勵國王作對抗,威脅議會,如果它繼續攻擊。
「他在軍隊里非常傲慢,」有一個人說,「我們想看看他一個人在我們中間是否也講同樣語言。」
這些話傳給了正在莫伯日兵營中的拉法埃特。
可能這些話才是他來到巴黎的真實原因。
他在一些人的掌聲中,也在其他人的轟鬧聲和威脅聲中,登上了講合。
「先生們,」他說,「有人指責我,六月十六日在自己的軍營里寫的那封信。我認為有必要走出這座由軍隊的感情在我周圍形成的令人尊敬的掩體,隻身來到你們面前,以抗議這種說我怯懦的非難。另外,還有一個更有力地使我到來的動機:六月二十日的粗暴引起了所有善良的公民的憤怒,尤其是軍隊的憤怒;軍官、士官和兵士是一致的。我收到各個部隊的對憲法充滿了無限忠誠和對叛亂非常仇恨的請願書。我不讓他們抗議,我只是在此表達大家的感情,我是以公民身分來向你們講話的。現在是應該保障憲法,保證國民議會的自由,保證國王的自由和他應有的尊嚴的時候了。我懇求議會發布命令:六月二十日的暴力行為將以褻瀆君王罪予以追究,我懇求採取有效措施來保證憲法規定的各種權力,特別是你們的國王的權力,向部隊保證,當正直的法國人為保衛邊境不惜流血的時候,憲法不會從內部受到任何傷害。」
加代感到拉法埃特的講話已經接近尾聲時,慢慢地站起身來,在歡迎他的掌聲中,這個吉隆特派的嚴厲的演說者伸出手來示意要求發言。當吉隆特派要想射出嘲弄對手的箭時,就由加代來張弓,而且他只要隨意在自己的箭袋裡抽一支箭出來就行了。
掌聲才停息,他那顫動的說話聲就接了上來。
「當我見到拉法埃特先生時,」他大聲說,『我腦子裡產生了一個非常令人快慰的想法,這下子,我是這樣想的,我們不再有外部敵人了。這下子,我對自己說,奧地利人打敗了,瞧,拉法埃特先生來通知我們,他已經獲勝和消滅敵人的喜訊。幻想沒有維持多長,我們的敵人還是那一些人,我們的外來的危險沒有改變,但是,拉法埃特在巴黎。他成為正直的人和軍隊的喉舌!這些正直的人是些什麼人?這支軍隊是怎樣討論的?但是,首先,讓拉法埃特先生向我們出示他的假條。」
吉隆特派聽了這些話後,明白風向要轉到他們這邊來了。的確,這些話剛剛說出口,就得到雷鳴般的掌聲。
有一名議員當時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先生們,」他說,「你們忘記在跟誰說話,談的是誰,尤其是你們忘了拉法埃特是什麼人!拉法埃特是法蘭西自由的長子,拉法埃特為革命犧牲了他的財產、他的貴族身分、他的一生!」
「啊哈!」有一個人大聲說,」您是在為他作悼詞吧!」
「先生們,」迪科說,「由於不是議員的將軍在場,自由討論受到了壓制。」
「還有!」韋尼奧高聲嚷,「這個將軍在大敵當前下離開了自己的崗位,他指揮的軍團是委託給他的,不是委託給他找來替代他的那個普通旅長。我們要知道他離開軍隊是否得到允准,如果他擅離軍隊就應該作為逃兵逮捕和交付審判。」
「這就是我提出的問題的目的,」加代說,「我支持韋尼奧先生的建議。」
「支持!支持!」每個吉隆特派都大聲說。
「口頭表決!」讓松內說。
口頭表決結果,支持拉法埃特的多了十票。
正如六月二十日的民眾一樣,拉法埃特幹得太放肆一點,太拘謹了一些,因為這種勝利是屬於失去一半軍隊的庇羅斯所抱怨的那種勝利,他說過,「再來一次這種勝利,我就完蛋了!」就像佩蒂翁一樣,拉法埃特從議會出來,就到國王那裡去了。
他得到的接見是一種表面上看是比較溫柔的,但骨子裡充滿了怨恨的接待。
拉法埃特剛才為國王和王后貢獻出超過他的生命的東西:他剛才犧牲的是他的聲望。
這是他的第三件禮物,要比那些國王能給的任何禮物都可貴:第一件,十月六日在凡爾賽,第二件,七月十七日在練兵場,今天是第三件。
拉法埃特抱著最後一個希望,他來是把這個希望告訴自己的君王。第二夫,他將和國王一起去檢閱國民自衛軍,毋庸置疑,國王和前任總司令的出席會鼓舞軍隊的熱情。拉法埃特可以利用這個影響,直奔議會,對吉隆特派動手,在這場動亂中,國王就可以出走,來到莫伯日軍營。
這是一個魯莽的行動,但是在他看來,大致還是有把握的。不幸,丹東在早上三點鐘來到佩蒂翁家,把這個陰謀告訴了佩蒂翁。
拂曉,佩蒂翁取消了檢閱活動。
是誰出賣了國王和拉法埃特?是王后!
她不是說過寧可死在另一個人手裡,也不願因拉法埃特而得救嗎?
她干對了:她就要死在丹東的手裡!
就在原定檢閱軍隊的時刻,拉法埃特離開了巴黎回到他的軍隊里去了。
可是他還沒有失去拯救國王的一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