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二〇章卡特琳
雷納爾醫生認為必須把比約夫人的病危狀況通知兩個人,一個我們知道,就是現在在醫院裡臥床不起、瀕於死亡的人,就是她的丈夫,另一個,也是在病危的人的最後時刻,能來陪伴她的人,就是她的女兒。
問題在於應該把她母親和父親的病況告訴卡特琳―但是,卡特琳在哪裡呢?
唯一能打聽到她的去處的辦法就是去找德·夏爾尼伯爵幫忙。
在皮都從吉爾貝那裡領來她的兒子那天,伯爵夫人曾經非常和氣親切地接待過他。因此,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他也毫不猶豫願意到科克一埃龍街上那所房子裡去打聽卡特琳的地址。
當包紮完畢,吉爾貝和皮都可以離開比約的病床時,軍事學校的大鐘正好敲十一點半。
吉爾貝把病人託付給護士,他除了靠體質來恢復健康外,別的也不需要什麼了。
再說,在第二天白天裡他就要回來的。
醫生的馬車一直停在醫院的門口,皮都和吉爾貝登上車子後,醫生命令車夫去科克一埃龍街。
在這個地區家家戶戶都已熄燈閉戶。
打鈴打了有一刻鐘,皮都要想捶門時,終於聽到喊聲,不過,不是來自街門而是來自門房間,聲音沙啞,情緒很壞,一聽就聽出來,語氣里很不耐煩。
「誰啊?」
「我,」皮都說。
「您是誰?」
「啊!確實如此……昂熱·皮都,國民自衛軍隊長。」
「昂熱·皮都?……我不認識!」
「國民自衛軍隊長!」
「隊長……」看門人重複一遍,「隊長……」
「隊長!」皮都知道這個頭銜的影響,強調了這個頭銜。所以,看門人認為他是在跟拉法埃特的副官打交道。當時國民自衛軍正在儘量擺脫軍隊的舊的優越感。
總之,聲音變得溫和多了,但是並沒有開門,僅限於靠門近些。
「好吧!隊長先生,」看門人說,「您有什麼事?」
「我要求和德·夏爾尼伯爵先生談話。」
「他不在家。」
「那麼,就找伯爵夫人。」
「她也不在家。」
「他們到哪裡去了?''
「他們今天早上出門去了。」
「到哪裡去的?」
「到他們的領地布爾桑去了。」
「啊!見鬼,」皮都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在達馬爾丹和我交錯而過的就是他們,他們可能就在那輛郵車裡……如果我早知道的話就好了!」
但是,皮都並不知道,以致他和伯爵、伯爵夫人失之交臂。
「我的朋友,」談話到這裡時,醫生的聲音參加進來了,『您的主人不在家時,您是否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情況?」
「啊!對不起,先生,」看門人說.由於習慣於貴族氣派,他聽出這是一種主人身分的口氣。因此,在剛才講話時就非常有禮貌和溫和。
而且,打開了門,這傢伙穿著短褲,棉布帽子拿在手裡,正像俗話說的,照僕役的規矩,來到醫生車門前聽候吩咐。
「先生想知道些什麼情況?」看門人問。
「我的朋友,您知道有一位伯爵先生和伯爵夫人關心的年輕姑娘嗎?」
「卡特琳小姐嗎?」看門人問。
「正是她!」吉爾貝說。
「是的,先生……伯爵先生和伯爵夫人見過她兩次,經常命我去問她是否需要些什麼。但是,可憐的小姐!雖然我認為無論是她還是她那個孩子,都不很有錢,但總是說她什麼也不需要。」對「她那個孩子」這幾個字,皮都不禁嘆了口氣。
「好吧,我的朋友,』吉爾貝說,「可憐的卡特琳的父親今天在練兵場受了傷,她的母親就要在維萊一科特雷死去。我們必須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她。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她住在哪裡?」
「啊!可憐的年輕姑娘,上帝保佑她!她已經很不幸!她住在維爾一達弗雷,就在那條大街上……我講不出門牌號,但對面是一口水池。」
「這就夠了,」皮都說,「我會找到她的。」
「謝謝,我的朋友,」吉爾貝說著把一枚值六利弗爾的埃居悄悄地塞到守門人的手中。
「這沒有什麼,先生,」這個老傢伙說,「感謝上帝,教友之間應該互相幫助。」
他在向醫生打過招呼之後,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去了。
「怎麼辦?」吉爾貝問。
「好吧,」皮都說,「我去維爾一達弗雷。」
皮都隨時準備動身。
「你認識路嗎?」醫生問。
「不認識,但是,您可以指給我看。」
「你有一順金子般的心和有勁的腿!」吉爾貝笑著說,「但是,你該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動身吧。」
「但是,如果很急的話……」
「無論是這一邊還是那一邊都不很急,」醫生說,「比約的傷勢是嚴重的,但是,除非發生什麼意外,他決不會死。至於比約大媽,她還能活上十到十二天。」
「啊!先生,前天她已臥床不起,話也不說,動也不動,只有兩隻眼睛似乎還說明他活著。」
「沒關係,我不會瞎說的,皮都,我已經告訴你,我可以保證她活上十到十二天。」
「當然羅!吉爾貝先生,您對這種事要比我懂得多。」
「還是讓卡特琳過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好好休息的夜晚,再過一個沉睡的夜晚吧,對於那些遭到不幸的人,皮都,這是很重要的。」
皮都在最後一個理由下讓步了。
「好吧,那麼,」他問,「我們現在上哪兒去,吉爾貝先生?」
「到我家去,自然羅!你可以睡在你過去睡過的那個房間裡。」
「噢,」皮都微笑著說,「我很高興再次看到這個房間。」
「明天,」吉爾貝繼續說,「早上六點鐘,車子就會備好馬的。」
「為什麼車子要備馬?」皮都問,他肯定認為馬匹是一種奢侈品。
「那是為了把你帶到維爾一達弗雷去。」
「哎!」皮都說,「從這裡到維爾一達弗雷有五十來里?」
「不,有二里或三里,」吉爾貝說,這時他眼前似乎閃現出青年時代的情景,好像看到和他的老師盧梭在盧夫西恩、默東和維爾一達弗雷森林裡一起散步。
「好啊,那麼,」皮都說,「這不過是一個小時的事罷了,三里路,吉爾貝先生,這就像吞個雞蛋那麼容易。」
「那麼卡特琳呢?」吉爾貝問,「你認為從維爾一達弗雷到巴黎的三里地和從巴黎到維萊一科特雷十八里地,她也會像你吞個雞蛋那麼容易嗎?」
『啊!這也是的!」皮都說,「對不起,吉爾貝先生,我真是個傻瓜……塞巴斯蒂安好嗎?''
「好得很!你明天會見到他的。」
「一直在貝拉爾迪埃院長那兒嗎?」
「一直在那兒。」
「啊!好極了,我非常高興能見到他。,
「他也會非常高興,皮都。因為他像我一樣,從心底里喜歡你。」
談到這裡時,醫生和昂熱·皮都已經來到了聖奧諾雷街上房子的門前。
皮都對睡覺就像平時走路、吃飯、戰鬥一樣,非常樂意。不過,由於在農村養成的大清早就起床的習慣,他在五點鐘就起身下床。
到了六點鐘,車子已備好。
七點鐘,他已經在敲卡特琳家的門。
他和吉爾貝醫生約定,八點鐘時一定來到比約的床頭。
卡特琳來開門,在她看到皮都時就大喊一聲。
「啊!」她說,「我母親死了!」
她臉色變得蒼白,人靠在牆上。
『沒有死,」皮都說,「不過,如果您想在她生前見上一面,時間已經很緊了,卡特琳小姐。」
這種交談方式,取消一切客套話,只用了幾句話就講明那麼多的事,卡特琳一下子就面臨她的不幸。
「接下來,」皮都繼續說,「還有另一樁不幸呢。」
「什麼不幸?」卡特琳只簡短地問一句,而且臉部帶著無動於衷的表情。這種表情是那種受盡人間痛苦,對自己再多受點痛苦已毫無懼意的女人才會有的。
「就是比約先生昨天在練兵場受了傷,非常危險。」
「啊!」卡特琳說。
很明顯,年輕姑娘對後一消息遠不如前一消息感到痛心。
「那麼,」皮都繼續說下去,「我要講的就是這些―這些也是吉爾貝醫生的意見―『卡特琳小姐順道去探望一下比約先生,他已被送到大石醫院,再從那裡乘驛車到維萊一科特雷。』」
「那麼您呢,皮都先生?」卡特琳問。
「我,」皮都說,「既然您去那邊照料就要去世的比約夫人,我想我還是留在這裡照料正在再生的比約先生……卡特琳小姐,我要留在沒有人照料的人身邊,明白嗎?」
皮都帶著天使般的樸實神態說了這幾句話,他沒有想到這幾句話卻描述出他的全部忠實的經歷。
卡特琳把手向他伸過去。
「你的心地真誠實!皮都,」她對他說,「來抱吻一下可憐的小伊西多爾吧。」
她在前面領路,因為我們方才講的那一段是發生在大門口,房子的過道里的。可憐的卡特琳,全身穿著喪服,美麗極了,使得皮都又第二次嘆了口氣。
卡特琳領著年輕人來到一間面對花園的小房間,卡特琳的起居室是配上一間廚房和一間廁所組成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床和一個搖籃。
母親睡在床上,孩子睡在搖籃里。
孩子正睡著。
卡特琳拉開了紗布窗簾,閃過一邊讓皮都好好地看看搖籃里的孩子。
「啊!美麗的小天使!」皮都雙手合在一起說。
因此,他就像在天使面前一樣,跪倒在地吻著孩子的手。皮都剛剛做的動作馬上就得了報償,他感到卡特琳的頭髮在他的臉上拂拭,有兩片嘴唇印上他的前額。
母親補償了那個對兒子的吻。
「謝謝,好心的皮都!」她說,「自從他的父親最後一次吻他之後,除了我,誰也沒有抱吻過這個可憐的小傢伙。」
「啊!卡特琳小姐!」皮都嘟噥道,年輕姑娘的吻像觸電似的使他感到頭暈目眩,心緒不寧。
但是,這個吻只不過是屬於聖潔和感謝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