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二一章女兒和父親

十分鐘後,卡特琳、皮都和小伊西多爾乘上吉爾貝醫生的車子在公路上駛向巴黎。 車子在大石醫院暫停。 卡特琳下了車,手裡抱著兒子,跟在皮都後面進去。來到了衣物間前,她停下不走了。 「您告訴過我,我們會在父親的床頭見到吉爾貝醫生?」 「對……」 皮都打開了房門。 「他確實在那裡,」他說。 「您看,我進去是不是會使他的情緒非常激動。」 皮都進了房間,問過醫生,幾乎立即就回到卡特琳身邊。 「吉爾貝醫生說,他由於遭受這樣的打擊,精神上受到震動,以致還不認得人。」 卡特琳抱著小伊西多爾走進了房間。 「把您的孩子交給我吧,卡特琳小姐,」皮都說。 卡特琳猶豫了一會兒。 「啊!把他交給我,交給我,」皮都說,「就像還在您手中一樣。」 「您說得對,」卡特琳說。 正像把孩子交給自己兄弟一樣,可能比兄弟還要信任些,她把孩子交給了昂熱·皮都,以堅定的步伐向前走去,徑直來到她父親的床邊。 我們已經講過,吉爾貝醫生就在受傷人的床頭。 病情沒有多大的變化。同上一夜一樣,他的背部墊著枕頭,醫生正手裡拿著浸透水的海綿,手指捏緊讓水流出來潤濕用來固定放在傷口上的外科器械的綁帶。雖然由於症狀非常明顯的炎症初期發熱,比約的臉色由於大量出血,仍然像死人那樣蒼白,眼部和左面頰浮腫。 他第一次覺得涼爽,含糊不清、互不連貫地講了幾句話,睜了睜眼睛。但是,由於醫生稱之為昏迷的那種強烈的昏昏欲睡的傾向,使他重新失去了說話能力,閉上眼睛。 卡特琳來到了床前,跪在地上,雙手對天高舉。 「啊,上帝!」她說,「您可以證實我從心底里要求您讓我父親活下來!」 她的父親曾經想殺死她的情人,她作為女兒能竭盡全力為她父親做的事也只能是這樣了。 聽到她的說話聲,病人的身體抖動了一下,呼吸變得更為急促。他重新睜開眼睛,好像要看看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用目光掃視他的周圍一下之後,就停在卡特琳身上。 他的手動了一動,可能受傷人認為這是一種發燒的幻覺,像是要用手推開這種幻覺。 年輕姑娘的目光和她父親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吉爾貝恐怖地看到兩道火焰交織在一起,這不是兩道愛的射線,而是兩道仇恨的閃電。 這之後,年輕姑娘站起身來,以與進來相同的步履去找皮都。 皮都正趴在地上和小孩一起玩。 卡特琳粗暴地抱起兒子,這種粗暴不是出於女人的愛,而是出於母獅的愛,她把他摟在胸前嚷道: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 在這個喊聲里蘊藏著一個做母親的種種苦惱、寡婦的種種怨言、妻子的種種痛苦。 皮都想陪著卡特琳到驛站,驛車要在早上十點鐘開出。但是,她拒絕了。 「不,」她說,「您曾經說過,您應該留在這個孤獨的人身邊,留在這裡吧,皮都。」 而且,她用手把皮都推進房間。 卡特琳的命令皮都只能服從。 皮都走近比約床前時,比約聽到國民自衛軍隊長沉重的腳步聲後,重新睜開眼睛,臉部的表情也顯得和藹起來,取代了剛才看到他女兒時,像暴風雨中升起的烏雲一樣那種憎恨的臉色。卡特琳手裡抱著孩子下了樓梯,來到了聖德尼街上的錫盤旅館,開往維萊一科特雷的驛車就是從這裡開出的。 馬匹已經系好,車夫副手已騎在馬上,車上只剩一個座位,卡特琳就坐了這個位子。 八個小時之後,車子停在蘇瓦松街上。 這時正好是下午六點鐘.就是說天還沒有黑。 年輕的姑娘以前和活著時的伊西多爾來看望健康的母親時,因為卡特琳感到羞愧,在拉爾尼街盡頭地方就讓車子停下來,繞過這個城市。來到皮斯勒,以免讓人瞧見。 她現在作為寡婦和母親,甚至絲毫也沒想到外省的嘲笑。她有點害羞但毫無懼意地下了車。她的喪服和孩子對她來說,一個是憂鬱的保護神,一個是令人高興的保護神,讓她避免受到凌辱和鄙視。 起先,大家都認不出這是卡特琳。她的臉色是這樣蒼白,人也變了模樣,跟從前比較似乎換了一個人似的。其次,由於她和高貴的男人結交.所以她的舉止高雅,也更使人認不出來。只有一個人認得出她,雖然她還離這個人很遠。 這是昂熱利克姑媽 昂熱利克姑媽正在市政廳門前和兩三個女人閒聊教士宣誓問題,她聲稱要告訴福蒂埃先生,決不要向雅各賓派和大革命宣誓,寧可殉道也不能在革命的約束下屈服。 「啊!」她突然高聲叫了起來,她的演說只講了一半就中斷下來了,「上帝啊!下車的這不是小比約和她的孩子嗎!」 「卡特琳?卡特琳?」好幾個人都重複問。 「啊!對。喂!瞧她從小街上逃走了。」 昂熱利克姑媽搞錯了,卡特琳並不是逃走。卡特琳急於想到她母親的身邊去,走得很急,她取道小街,因為這是一條最近的路。 好幾個孩子聽到了昂熱利克姑媽說「這是小比約」和她旁邊幾個人驚呼「卡特琳」,他們就去追趕這位年輕姑娘,而且追上了她。 「啊!喂!對啊,的確不錯,」他們說,「這是……小姐。」 「對,孩子們,是我,」卡特琳文雅又和氣地說。 因為她非常喜歡孩子,她經常給他們一些東西,不給東西時對他們也很親熱。 「您好!卡特琳小姐!」孩子們說。 「你們好!朋友們!」卡特琳說,「我母親沒有死,對嗎?」 「啊!不,小姐,她還沒有死。」 然後,另一個小孩接著說: 「雷納爾先生說,她還能活八到十天。」 「謝謝,孩子們,」卡特琳說。 她給了他們幾個錢之後繼續向前走去。 孩子們回到老地方。 「怎麼樣?」那幾個女人問。 「嗯,」孩子們說,「是她,她問了我們有關她母親的消息,瞧,這是她給我們的,這就是證明。」 孩子們把卡特琳給他們的錢拿出來給她們看。 「她好像在巴黎出賣自身混得很好,」昂熱利克姑媽說,「所以她拿得出這些白花花的錢給跟在她身後的孩子。」 昂熱利克姑媽不喜歡卡特琳·比約。 此外,卡特琳·比約年輕漂亮,而昂熱利克姑媽又老又丑。卡特琳·比約身材很高,體態勻稱,昂熱利克姑媽卻又矮又腐。還有,昂熱·皮都被趕出昂熱利克姑媽家後就是在比約家找到了容身之地。 最後,就是比約在講人權宣言的那天,帶走福蒂埃院長,並強迫他在祖國祭台上做彌撒。 所有這些理由都很充足,尤其是昂熱利克姑媽的性格又天生的尖刻,以致她討厭比約一家,其中尤其討厭卡特琳。昂熱利克姑媽怨恨她,非常恨,恨到了極點。 她跑到阿代拉伊德小姐,福蒂埃院長的侄女家去,告訴她這個消息。 福蒂埃院長正在吃從瓦呂池塘里釣來的鯉魚,配上一盤炒蛋和一盤菠菜的晚餐。 這天是齋戒日。 福蒂埃院長的臉上顯出隨時等待著殉道的那種人的強硬而苦行的神態。 「又有什麼事啦?」當他聽到兩個女人在走廊里閒聊時問道,「有人見鬼找我來懺悔了?」 「不!還沒有哩,親愛的叔叔,」阿代拉伊德小姐說,「不,這不過是昂熱利克姑媽(大家照皮都叫法,都這樣來稱呼這個老姑娘),這不過是昂熱利克姑媽來告訴我一件新的醜聞。 「現在是到處是醜聞的時代,」福蒂埃院長答道,「昂熱利克姑媽,您要告訴我什麼樣的新醜聞?'' 阿代拉伊德小姐領著收取座椅費的女人來到院長跟前。 「我是您的僕人,院長先生,」這個女人說。 「您應該說是女僕人,昂熱利克姑媽,」院長回答,他改不了教訓人的習慣。 「我總是聽到人家說『我是您的僕人』,」這個女人說,「我不過是重複別人的話,如果我冒犯了您,請您原諒,院長先生。」 「您冒犯的不是我,而是不尊重句法,昂熱利克姑媽。」 「一旦我冒犯了句法,我要請它原諒,」昂熱利克姑媽謙恭地回答。 「好,昂熱利克姑媽!好!喝一杯酒好嗎?'' 「謝謝,院長先生!」昂熱利克姑媽回答,「我從來不喝酒。」 「您錯了,教規里不戒酒的。」 「啊!我並不是因為戒酒不戒酒而不喝酒,這是因為它要賣九個蘇一瓶。」 「您總是那麼吝嗇,昂熱利克姑媽?」福蒂埃院長問道,一邊仰身靠在椅子裡。 「哎呀!上帝啊!院長先生,吝嗇!一個人窮的時候當然是吝嗇的。」 「哪裡會,窮!我讓您出租那些椅子一個錢都沒要,昂熱利克姑媽,而第一個向我租這些椅子的人向我出一百埃居。」 「啊!院長先生,這個人怎麼搞的?沒有什麼收入的,院長先生,這只能夠喝水!」 「為此我要您喝杯酒,昂熱利克姑媽。」 「喝吧,」阿代拉伊德小姐說,「如果您不喝,我叔叔可要生氣了。」 「您認為這會使您的叔叔生氣?」昂熱利克說,她非常想喝上一杯。 「當然羅。」 「那麼,院長先生,勞駕,一點點酒,為了不使您生氣。」 「哪裡會!」福蒂埃院長說,一面滿滿地倒了一杯像紅寶石似的勃艮第葡萄酒,「請您為我喝這杯酒,昂熱利克姑媽,在您數您的埃居時,您會數作雙倍的。」 昂熱利克姑媽把酒杯舉到嘴唇邊。 「我的埃居?」她說,「啊,院長先生,千萬別這樣說,您是一個獻身給上帝的人,大家都會相信您的話的。」 「喝吧!昂熱利克姑媽,喝吧!」 昂熱利克姑媽把嘴唇都浸到杯子裡,為了讓福蒂埃院長高興,閉上了雙眼,恰然自得地幾乎喝下了三分之一杯。「啊!好厲害!」她說,「我不曉得人們怎麼能喝得下不摻水的酒!」 「而我呢,」院長說,「我不曉得人們怎麼能把水摻到酒里去。但是,沒關係,這不能使我放棄打賭,昂熱利克姑媽,賭您藏了好大一筆錢!」 「啊!院長先生,院長先生,請別這樣說,我甚至連每年三個利弗爾十個蘇的稅也付不起。」 昂熱利克姑媽又喝掉了這一杯酒的三分之一。 「是啊!您的話我懂。但是我可以擔保有朝一日您的靈魂去見上帝時,如果您的侄兒昂熱一皮都能很好地找一找,一定會在某隻舊羊毛襪子裡發現足以買下整條普勒街的錢。」 「院長先生!院長先生!」昂熱利克姑媽嚷了起來,「如果您這樣講,就會造成幾個打家劫舍的強盜來殺死我的。因為有像您這樣的聖人的話,他們會認為我很有錢……啊,上帝啊!上帝啊!多倒霉啊!」 她雙眼含著淚水,把杯中的酒都喝了。 「好吧,」院長總是帶著嘲笑的口氣說,「您完全明白您會喝得慣這種土酒的,昂熱利克姑媽。」 「不管怎麼說,」老女人講,「它太厲害了。」 院長的晚餐吃得差不多了。 「好吧,」他問,「得啦,什麼醜聞竟使以色列鬨動起來?」 「院長先生,小比約和她的孩子一起坐驛車到這裡來了。」 「啊!啊!」院長說,「我還認為她已經把他給了育嬰堂。」 「這樣做倒是好得多,」昂熱利克姑媽說,「至少,可憐的小傢伙不會為他的母親臉紅!」 「關於這一點,昂熱利克姑媽,教誨面臨一種新的觀點了―那麼她到這裡來幹什麼?'' 「好像是來看望她的母親,因為她向孩子們問起她母親是不是還活著。」 「昂熱利克姑媽,」院長帶著惹人討厭的微笑,「您知道比約大媽,她忘了辦神工。」 「啊!院長先生,」昂熱利克姑媽說,「這可不是她的錯。可憐的女人,三四個月來,看來失去了理智。但是,在她的女兒沒有使她這麼傷心以前,她是一個很虔誠的女人,非常相信上帝,在她到教堂里來的時候,總是占兩個座位,一個自己坐,一個擱腳。」 「那麼,她的丈夫呢?」院長問,眼睛裡迸發出怒火,「公民比約,巴士底獄的勝利者,他,他租了幾個座位?」 「啊!天哪,我不知道,」昂熱利克姑媽天真地回答,「教堂,他從來不到那裡去。但是,至於比約大媽……」 「這很好,這很好,」院長說,「在他殯葬那天我們要算帳的。」隨後,他劃了一個十字。 「我們一起來做餐後禱告吧,姊妹們。」 老姑娘照方才院長做的那樣也劃了十字,跟他一起虔誠地禱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