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一九章在大石醫院裡
在那個時代里,那些醫院,尤其是軍隊醫院遠不如今天的組織得好.
因此人們對於大石醫院的那片混亂,那種妨礙外科醫生實現自己意願的混亂秩序就不會感到意外了。
首先缺少的就是床鋪。於是徵用了附近街上居民的床墊。這些墊子鋪在地上,一直鋪到院子裡。每張鋪上都躺著一個等待救護的傷者。但是外科醫生像床墊一樣不足,很難找到。這個軍官―讀者肯定認識,就是我們的老朋友皮都―又另外用了兩枚小埃居讓人給留下擔架上的墊子,因而比約得以被很細心地安置在醫院的院子裡。
皮都把這個受傷人儘可能安置在大門的附近,為了這樣至少可以改善一點處境,因為這樣可以有機會截住碰到的頭一個從大門進來或出去的外科醫生。
他很想到各個大廳里去走一走,無論如何找一個醫生來,但是他不敢離開,怕有人藉口他已經死了―很有可能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弄錯了―把所謂死者丟在院子裡石頭地面上,拿走墊子。
皮都在那裡等了有個把鐘頭,高聲呼喚走過他身邊的兩三個外科醫生,但沒有一個人理睬他。這時,他看到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在兩名護士給他照光下,一個一個地查看這些瀕危的病人。
這個黑衣人越是向皮都這邊走過來,他越是感到這個人很面熟。不多久,他有把握肯定是他認識的那個人。皮都急忙離開了受傷人幾步,使自己更靠近些外科醫生,拚命喊了起來。「嗨!這邊來,吉爾貝先生,這邊來!」
這個外科醫生,的確是吉爾貝,順著他的喊聲趕過來了。「噢!是你嗎?皮都!」他說。
「上帝啊!是我,吉爾貝先生。」
「你見到比約沒有?」
「嗨!先生,在這裡,」皮都指著那個一動也不動的受傷人答道。
「他沒有死吧?」醫生問。
「唉!親愛的吉爾貝先生,我希望他沒有死。但是,不瞞您說,他不大好得了。」
吉爾貝走到床墊邊,跟著他的兩名男護士用燈光照著受傷人的臉部。
「傷在頭部,吉爾貝先生,」皮都說,「傷在頭部!……可憐的比約先生!他的頭被砍了一刀直到下領。」
吉爾貝仔細地查看傷口。
「這個創傷的確很嚴重,」他低聲說。
隨後,他轉身對兩名護士說:
「我要一間特別病房給這個人,他是我的朋友,」他又加了一句。
兩名護士商量了一下。
「這裡沒有特別病房,」他們說,「但有一間存放內衣床單的衣物間。」
「好極了,」吉爾貝說,「讓我們把他抬到衣物間去。」大家都非常注意輕輕地抬起那個受傷人,但是儘管那麼小心,還是使他發出了呻吟聲。
「啊!」吉爾貝說,「這一聲痛苦的嘆息是有生以來最讓我高興的事!他還活著,這是最為重要的。」
把比約抬進了衣物間,安頓在一張工作人員睡的床上,隨後,吉爾貝馬上給他包紮。
顳部動脈被割斷,大量的血就是從這裡流出來。但是,這樣的失血導致昏厥,而昏厥又放慢了心臟的跳動,停止出血。人的體質立即利用它而得益,形成凝塊,終止了動脈出血。吉爾貝以令人讚嘆的嫻熟手法,先用絲線接合動脈,然後洗清肌肉,把它們重新貼附於顱骨上。由於水的清涼,也可能由於包紮引起的劇烈疼痛,使比約睜開了眼睛,他講了幾句話,但語音不清,意思也不連貫。
「有點腦震盪,」吉爾貝低聲說。
「但是,說到底,」皮都說,「既然他沒有死,您會把他救過來的,對嗎?吉爾貝先生!」
吉爾貝憂鬱地微笑一下。
「我盡力而為吧!」他說,「親愛的皮都,你方才再一次看到人的體質跟我們比起來是一個最為靈巧的外科醫生。」
隨後,吉爾貝完成了包紮工作。能剃去的頭髮已經都剃掉了,他把傷口的兩邊合在一起,用塗著油酸鉛硬膏的頭帶固定起來,作出醫囑,要注意把枕頭墊在病人的肩部而不是頭部,讓他保持幾乎是坐著的姿勢靠在床上。
只是在這些護理工作做好以後,他才問起皮都怎麼會到巴黎來的,怎麼會剛到巴黎恰好到練兵場救了比約。
說起來也很簡單:比約媽媽自從卡特琳失蹤和丈夫動身以後,我們已經說過,這個精神非常堅強的女人得了痴呆病,垮下來了,而且病情一直在惡化。她活著,但是過著機器人似的生活。每天,在這架可憐的機器人身上總是新發生某一個發條或者鬆了,或者斷了。慢慢地她的話也少了,最後終於一句話也不講了,即使在臥床不起時也如此。雷納爾醫生聲稱世界上只有一件事能夠把比約媽媽從這種死了一般的麻木遲鈍中拉出來,就是見到她的女兒。
皮都馬上自薦到巴黎去,或者說他沒有講出自己的想法就動身了。
從德穆蒂埃的家鄉到京城只有十八公里,對於長著兩條長腿的阿拉蒙國民自衛軍隊長來說,不過是散散步而已。因此,皮都在早上四點鐘動身,到晚上七點和八點半之間,已經來到巴黎。
皮都好像命里註定到巴黎是來參與那些大事件的。第一次,他是來參加攻克巴士底獄的,他確也參加進去了,第二次,參加一七九O年的聯盟,第三次,他在練兵場發生屠殺這一天來到巴黎。
他看到巴黎到處是亂鬨鬨的―再說,他對巴黎這種狀態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遇到第一批人時,就知道了練兵場上發生些什麼事。巴伊和拉法埃特對民眾開槍,民眾高聲咒罵拉法埃特和巴伊。
皮都把他們當作神明,敬愛他們!他覺得他們再也不是神明了,而且應該咒罵他們,他真沒法理解。
不過他只知道一點,就是練兵場上發生搏鬥、屠殺、殺戮,涉及革命黨人的請願,吉爾貝和比約一定會在那裡。
雖然皮都像通常人們所說對十八公里路程不當一回事,但還是加快步伐,來到聖奧諾雷街上吉爾貝的寓所。
醫生已經回家,但他沒有見到過比約。
此外,傭人把這些消息告訴皮都,練兵場上鋪滿了死人和受傷人,比約可能不是在死人中間,就在受傷人中間。
練兵場上鋪滿了死人和受傷人,這消息使他感到驚奇的程度並不亞於使他獲悉那兩個民眾的崇拜者射擊民眾的消息。練兵場上鋪滿了死人和受傷人!皮都簡直無法想像。他曾經作為一萬人中的一分子參加過平整練兵場,在他的記憶里,這個地方使他充滿了幻想,快樂的歌唱,愉快的法蘭多拉舞!如今卻鋪滿了死人和受傷人!因為大家本來要像上一年一樣在這裡慶祝攻克巴士底獄一周年和聯盟一周年。
這不可能!
在一年裡,一個快樂和勝利的主題怎麼會成了一件叛亂和屠殺的事?
在這一年裡,巴黎人的頭腦里產生些什麼樣的昏亂思想?
我們已經講過,在這一年裡,宮廷靠著米拉波的影響,靠著斐揚俱樂部的成立,靠著巴伊和拉法埃特,最後靠著從瓦蘭納回來的反抗活動,使它重新獲得失去的權力,而且這個權力用哀傷和屠殺體現出來。
七月十七日報了十月五日和六日的仇。
正如吉爾貝說過的那樣,君主制和民眾打成了平局一等著看誰贏得決勝局。
我們已經知道,我們的朋友昂熱·皮都,一直穿著那身阿拉蒙國民自衛軍隊長的制服,思想上被種種念頭纏住不放―但其中並沒有一個念頭會使他放慢腳下的步子―怎麼通過路易十五大橋,穿過格勒內爾路來到練兵場,及時阻止把比約當作死人扔到河裡去。
另一方面,大家也記得吉爾貝在國王那裡怎樣得到一張匿名的便條,但他認出這是出自卡格里奧斯特羅的筆跡,而且便條上有這樣一段話:
因此別管這兩個罪人吧,人們還在用嘲笑的口氣稱他們為國王和王后,別再耽擱了,回大石酒店去,你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個垂死的人,他的病可比他們的要輕得多,因為你可能把這個人救活過來。至於他們,別說把他們救活過來,他們可能還要把你拖過去和他們一起完蛋。
正如前面講到過的,王后剛才在離開吉爾貝時,曾經請他等著她回來,但他從康龐夫人那裡知道王后因被其他的事纏住,不能出來見他,要他回去時,他馬上就離開杜伊勒里宮。他走的路線和皮都的路線差不多,沿著練兵場,來到大石醫院。而且在兩名護士的燈光照亮下,一張床又一張床,一條床墊又一條床墊,在大廳、走廊、前廳以及院子裡查看受傷人的傷勢,當他臨近一個垂危的人時,聽到有個聲音在喊他。
這個喊他的人我們知道就是皮都,這個垂危的人就是比約。我們講過吉爾貝發現這個嚴肅的農民的傷勢和處境的機遇,好運氣和壞運氣。但是,如果跟這受傷人打交道的是一個在醫術上不如吉爾貝嫻熟的人,壞運氣肯定要戰勝好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