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九十六章老百姓的仇恨

他們兩人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陣,然而,紳士的目光並沒有使身為平民的那一位垂下眼帘。 而且,更有甚者,還是比約先開口,他說: 「伯爵先生讓我有幸獲知,您有話要吩咐,我這就洗耳恭聽。」 「比約,」夏爾尼問道,「您怎麼會負著復仇的使命來這兒?我還以為您是我們的朋友一一也是其他幾位貴族的朋友,再說,您還是國王陛下忠心耿耿的臣民。」 「伯爵先生,我曾經是國王陛下忠心耿耿的臣民,但我並不是您的朋友,這樣的榮譽不是留給我這個可憐的佃農的;可我曾經是您卑微的僕人。」 「怎麼?」 「噢,伯爵先生,您看,現在我不再是了。」 「我不明白您的話,比約。」 「您為什麼要明白,伯爵先生?我,我可曾問過您為什麼要忠於國王陛下?為什麼獻身於王后陛下,沒有,但我想您這樣做是有您的理由的。再說,您是一位忠誠睿智的人,您的理由肯定是正確的,或者至少也是問心無愧的。伯爵先生,我沒有您那樣的顯赫地位,我沒有您那樣的學識,然而,您知道或者曾經知道我也是個誠實、明智的人!比方說,像您一樣,我也有我的即便不正確可至少也是出自良心的理由。」 「比約,」夏爾尼說,他全然沒有意識到這個佃農會懷有仇恨的動機來反對貴族或王族,「我是了解您的,但是我覺得今天您已經變得和不久以前像是兩個人了。」 「噢!當然羅,這一點我不否認,」比約苦笑著說,「是啊,我確實已經完全不像您原來了解的那樣了,伯爵先生,讓我來告訴您我是怎樣一個人:我是個真誠的愛國者,平生只忠於兩個人和一樣東西,這兩個人是:國王陛下和吉爾貝先生,這一樣東西,就是我的祖國。有一天,國王陛下的一些手下人來到我家,我得向您承認,」佃農一邊說一邊晃了晃腦袋,「自那以後我和國王就成了死對頭,他們一半強行奪取,一半出其不意,從我這兒搶走了一隻盒子,那是吉爾貝先生寄存在我家的一件珍貴物品。我一獲得自由,就立刻奔赴巴黎,我是七月十三日晚上到達那兒的,巴黎正發生了為奧爾良公爵和內克爾先生半身雕像這件事而引起騷亂;人們抬著這兩座雕像,走過大街時高呼:『奧爾良公爵萬歲!內克爾先生萬歲!』其實這樣喊對國王陛下來說,也沒有多大損害,可是突然,國王的士兵對準我們發起進攻。我眼看一群可憐人紛紛在我身邊倒下,有的被軍刀砍下了腦袋,有的被子彈射穿了胸膛。這些人除了為那兩個也許他們還不知道是誰的人高呼萬歲之外,並沒有犯什麼罪。我看見國王陛下的朋友德·朗貝斯克先生,甚至在杜伊勒里宮花園追逐那些一聲不吭的婦女和兒童,還把一個至少有七十歲的老人踩死在他的馬蹄下。這一切更增強了我對陛下的敵對情緒。第二天,我來到小塞巴斯蒂安寄宿的學校拿可憐的孩子告訴我,他的父親被關進了巴士底獄,僅僅因為陛下接受了宮廷中某位夫人的要求。這件事促使我繼續思考:即便國王像人們說的那樣是個仁慈的國王,但在這種仁慈中間難免有時也要犯大錯誤,干出失策、疏忽的事情,就我來說,為了改正國王的疏忽、失策或者錯誤時犯下的過失,我應盡我所能跟別人一起去奪取巴士底獄。於是我就去攻打巴士底獄,這件事並非輕而易舉,國王的士兵向我們射擊,打死了我們大約兩百個人,這又一次教育了我不該聽信人們的說法,相信國王的什麼大恩大德。後來,巴士底獄終於被占領了,在一間牢房裡,我找到了吉爾貝先生,就是為了他,我才拿自己的生命去冒數次險。然而,重新找到吉爾貝先生的歡樂使我忘卻了所有那些令人傷心的事。此外,吉爾貝先生一開口就說,國王是好的,還說有人借他的名義幹了許多可恥的勾當,而他卻完全不知道,又說不應該埋怨國王,而應該恨國王身邊的那些大臣。那時候對我來說,吉爾貝先生說的話全都是無庸置疑的,我相信吉爾貝先生,同時,看到巴士底獄已被攻下,吉爾貝先生獲得了自由,皮都和我全都安然無恙,我就忘記了聖奧諾雷街上的槍殺,杜伊勒里宮的襲擊,以及一二百人被薩克斯親王的『風笛』①殺死的慘事,也忘記了因為宮廷中一位貴夫人一個簡單的請求就把吉爾貝先生投進監獄……可是伯爵先生,」比約頓了頓又接著說,「請您原諒!所有這一切對您都毫無關係,而您也沒有要求我,一個可憐的沒有教養的鄉巴佬和您面對面、囉里囉嗦地講那麼許多事;您是一位大爵爺,也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人。」 ①指薩克斯親王的一尊大炮。 比約說到這裡,便伸手去開門鎖,想進入國王陛下待著的那間屋子。 可是夏爾尼把他攔住。夏爾尼攔住他有兩個原因:第一,他已經知道比約懷著敵對的情緒,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個因素並不是不重要;第二,他必須爭取時間。 「不,」他說,「把一切都告訴我,我親愛的比約,您知道我可憐的弟弟和我對您的一片情誼,再說,您告訴我的事我都極感興趣。」 聽到我可憐的弟弟這幾個字,比約禁不住悽然苦笑。「如果這樣,」他接口說,「夏爾尼先生,那我就把一切都講給您聽吧,而我感到遺憾的是,您可憐的弟弟……尤其是其中之一,伊西多爾先生不在這兒聽我訴說。」 比約用不同尋常的口氣,把「尤其是其中之一,伊西多爾先生」這句話說出來。夏爾尼聽到他內心深愛的弟弟的名字頓時抑制住痛苦,沒有回答比約的話,顯然後者對夏爾尼弟弟的不幸一無所知,還盼望伊西多爾能在場聽他訴說。夏爾尼示意叫他繼續說下去。 比約接著說: 「因此,」他說,「當國王陛下啟程前往巴黎時,我看見的好比是一位做父親的來到自己的孩子們中間。我和吉爾貝先生走在國王陛下的身旁,用我們的身軀築成一堵圍牆來掩護他,同時還拚命高呼:『國王萬歲!』這是國王,這是他的第一次旅行。一路上,在他的周圍,在他的前後,在他的馬蹄邊,車輪下,到處是祝福聲,遍地撒滿了鮮花。來到市政廳廣場時,人們看到國王頭上的白色帽徽沒有了,那時候他還沒有三色標誌①的帽徽,於是人們喊道:『帽徽!帽徽!』我連忙從帽子上摘下我的那一枚遞給國王,他向我道謝,在人群的歡呼聲中,把帽徽別在自己的帽子上。看著我的帽徽別在這位仁慈的國王的帽子上,我真是陶醉在歡樂中,我禁不住高呼國王萬歲!我的喊聲比誰都高,我對這位仁慈的國王充滿熱情,這樣我就留在巴黎了。 ①指法國國旗紅白藍的三色標誌。 農莊上收穫的時節已經近在眼前,而且需要我在場指揮,可是,咳,收穫又算得上什麼?我有足夠的錢,即便失去一次也不要緊。何況,只要我留下來對這位仁慈的國王,對這位人民之父,對這位法蘭西自由的復興者——那個時期,我們這些傻瓜就是這祥稱呼他的——有好處。可以肯定,我留在巴黎,比回到皮瑟勒更好,我把收割的事托給卡特琳照管,結果幾乎是顆粒不收!依我看,卡特琳關心別的事情比關心我的收割更多一些……這件事我們還是別再提了!然而,據說國王陛下擁護革命並不十分堅決,他是勉勉強強,被人逼著乾的,還說他並不樂意戴有三色標誌的帽徽,而更喜歡白色的。說這種話的人全都是一些誹謗者。但是在衛士們舉辦的那次宴飲上就很可以證明人們說的話是對的。那一回,王后陛下不是連三色帽徽、白色帽徽、國家帽徽、法蘭西帽徽也全都不戴嗎?而只別著她的兄弟約瑟夫二世的帽徽,這是一枚黑色的奧地利帽徽。噢!我承認,這一次,我又在懷疑。可是,吉爾貝先生卻對我說:『比約,這不是國王陛下的事,是王后,是呀,王后是女人,對女人嘛,要寬容一些!』我,我又信以為真。當人們來到巴黎,去攻打宮堡時,儘管在我內心深處,也認為那些去攻打宮堡的人們不能算全盤錯了,可是我卻站在防禦者一邊,這樣,我便去把拉法埃特先生喊醒,這個親愛的可憐人!他那時候正在睡覺。這可真是福氣!我把他帶到宮堡,正好及時拯救了國王。噢了正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伊麗莎白夫人緊緊地擁抱著拉法埃特先生,我還看見王后伸出手來讓他親吻。我聽見國王稱他為朋友,我就對自己說:『看來,還是吉爾貝先生說得對!』毫無疑問,絕不是國王、王后和夫人出於害怕,才對他表示這樣的親昵,要是他們不贊同拉法埃特的觀點,在這種時刻,他對他們又有什麼用處呢……這三個人物總不至於墮落到撤謊作假吧。這一次,我還是埋怨這個可悲的王后,她的確不夠慎重,而這位可憐的國王,只不過懦弱無能罷了;我不伴隨他們返回巴黎……我,我在凡爾賽還要忙別的事,夏爾尼先生,您知道我忙些什麼嗎?」 夏爾尼嘆了口氣。 「人們說,」比約接著說,「國王的第二次旅行沒有第一次那樣愉快,據說,周圍沒有祝福聲,卻到處是一片咒罵聲,應該是歡呼聲,卻變成了喊殺聲生應該是無數花束扔到馬蹄邊和車輪下,但是卻只有被砍下的人頭懸掛在矛尖上!我當時不在場,一無所知,我在凡爾賽。我總是讓農莊沒有主人!咳!我那時候相當富有,丟了一七八九年的收成,跟著又丟了一七九〇年的收成!可是,有一天早上,皮都來了,他告訴我,說是我眼著就要丟掉一件做父親的不管如何富有也丟不起的東西:那就是我的女兒!」 聽他這麼說,夏爾尼不禁渾身打顫。 比約緊盯著夏爾尼,接著說: 「伯爵先生,我應該告訴您,在離開我家一里路的布爾索納,住著一戶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他們是大爵爺,他們的確很富有。這戶人家一共有三兄弟。在他們幼小的時候,曾經從布爾索納到維萊-科特雷來玩過,三兄弟中最小的一個幾乎總是喜歡在我的農莊上逗留一下,使我感到十分光彩;他們都說從來也沒有喝過像我們農莊的奶牛擠出來的那麼好的奶,還說從來也沒有嘗過像比約大媽做的那麼好的麵包,他們時不時說些好話,我這個可憐的傻瓜,還以為他們是為了酬謝我的好客!他們說,從來也沒看見過像我女兒卡特琳那樣美麗的姑娘……而我,我感謝他們肯賞光來喝我的牛奶,來吃我的麵包,來誇讚我的女兒卡特琳長得標緻,您要我怎麼辦呢!我相信國王陛下,他,就像人們說的那樣,因為母親的關係,是半個德國人,我很可以相信別人的這些話。說到三兄弟中那個名叫喬治、年齡較小的老二,他離開家鄉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他在英勇地完成世家子弟任務的時候,於十月五日到六日夜晚,在凡爾賽,在王后陛下的寢室門前被人殺死,只有上蒼知道我對他的遇害有多傷心!啊!伯爵先生,他的哥哥看見我,我指的是他的長兄,這位長兄沒有到我家裡來過,我應該說句公道話,他不來,並非因為看不起我,而是因為他比他弟弟喬治更早地離開家鄉;他看我跪在遺體前,流的淚水跟他灑的鮮血一樣多!我猜想,他仍躺在那兒……在一個翠綠、濕潤的小院深處,是我親手把他抱到那兒的,好讓這可憐的年輕人,不至於像他的夥伴瓦里庫和於特那樣受到毀壞。因而,伯爵先生,我衣服上的血跡和現在您身上的一樣多。啊!他確實是個可愛的孩子,我總是看見他,騎在他的小灰馬背上,手裡提著書籃,到維萊-科特雷的學堂去上學……這是千真萬確的,每當我想起他,伯爵先生,如果單為想起他,我肯定會痛苦一番,就像您一樣!可是我一想起另一個,就哭不出來了。」 「想起另一個!那麼您願意說嗎?」夏爾尼問道。 「請等一下,」比約說,「我們就會弄清楚的;皮都來到巴黎,他跟我說了兩句話,他說,不是我的收成,而是我的孩子要有風險,不是我的財富,而是我的幸福要被破壞!於是我讓國王留在巴黎,相信他是真心誠意的,就像吉爾貝說的那樣,不管我在還是不在,所有的事情都不會不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這樣,我就返回農莊去了。我原以為卡特琳生命垂危,因為她患的是譫忘症,一種大腦熱病,我,我知道什麼?看到她的病情我非常擔心,更使我不安的是醫生不允許我迸入她的房間,直到她痊癒。是呀,不准進入她的房間,我這個既可憐又失望的父親,我想,那就讓我躲在她的房門口聽聽吧。於是我就待在那兒聽著!這樣,我才知道她差點兒送了命,她患大腦熱病,因為她的心上人走了,她差一點發瘋,她不是因為我這個做父親的出門而發瘋,我在一年前離家時,她帶著笑容和我分別。我的走,不正好讓她逍遙自在地去跟情人幽會嗎?……後來,雖然卡特琳恢復了健康,卻失去了歡樂!我的眼睛從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可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半年都過去了,在她臉上我還是看不見一絲喜悅的亮光,一天早上,我看到她笑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她笑了,難道說她的心上人要回來了不成?果然如此,第二天,一個牧羊人看見他路過,便走來對我說,她的情人就是那天早上回來的。我毫不懷疑,當天晚上,他肯定會來我家,或者說得更正確些是來找卡特琳!於是,等到夜色降臨,我在槍上裝上兩發子彈,躲起來窺伺……」 「比約!」夏爾尼喊道,「您真這樣做了嗎?」 「為什麼不?」比約說,「為了打死來偷挖我土豆的野豬,咬死我羊羔的豺狼,吞食我母雞的狐狸,我也這樣窺伺過,那我為什麼不應該躲起來窺伺那個來奪走我幸福的人,來侮辱我女兒的男人呢?」 「可是,比約,到了緊要關頭,您下不了決心,是不是?」伯爵激動地說。 「不,」比約說,「不是下不了決心,而是眼睛和手不聽使喚;一攤血可以為我作證,我並非完全沒有打中他,不過,您也十分清楚,」比約辛酸地接著說,「一個是心上人,一個是父親,在這兩個人中間,我女兒毫不猶疑地作出了抉擇,等到我進入卡特琳的房間,她已經不知去向了。」 「而您從此就再也沒有看見她?」夏爾尼問道。 「是呀,」比約答道,「可是為什麼我要再見到她呢?她自己非常清楚,如果我再見到她,我會把她打死的。」 夏爾尼動了一下身子,他帶著欽佩接雜著恐俱的表情望著眼前這個火爆性子的人。 「我又回農莊干我的莊稼活,」比約接著說,「我個人的不幸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法蘭西幸福不就行啦!國王不是堅決地走在革命的大道上了嗎?難道他不參加聯盟節?難道我不會在那時候看到他?那位在七月十六日,我曾經把我的三色帽徽遞給他的仁慈的國王,那位在十月六日,幾乎是我救了他的命的人。對他來說,還有什麼能夠比得上看見整個法蘭西匯聚在練兵場,為了祖國的團結一致,像一個人那樣宣誓更加歡騰呢!因而,有那麼一陣子,當我看見他時,我忘記了一切,甚至連卡特琳也丟在腦後……不,我這是在說謊,一個父親怎能忘得了他的女兒!……國王也在宣誓!在我看來,他宣誓宣得很糟,他只不過動了一下嘴唇,他只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而不是對著祖國祭壇來宣誓!可是,哼!他已經宣過誓,這是主要的:宣誓就是宣誓!在什麼地方宣誓無關緊要,不會因此而影響誓言的神聖。何況,一個誠實人一旦宜誓,他就得遵守誓言!國王一定會遵守他的誓言的。不錯,我回到維萊-科特雷,除了關心政治之外,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因為我已經失去了女兒,我聽說國王通過德·法弗拉斯先生的幫助想要逃走,可是事情敗露了;又聽說國王想跟著他的姑母們一起逃遁,可是計劃也未能成功;人們還說國王想取道聖克魯前往盧昂,可是老百姓反對。這些話,我確實都聽見人們說起過,可是我不相信。難道我沒親眼看見國王在練兵場上伸出手來嗎?難道我沒親耳聽見他對著祖國宣誓的嗎?我應該相信王上,因為他在三十萬公民前宣誓,難道他的誓言不如別人的神聖嗎?那不可能!然而前天,我去了莫鎮市場,我感到十分吃驚。就在大白天,我可以告訴您,我在一個當哨所所長的朋友家裡躺著,我和他剛剛做成了一大筆穀物交易。我跟您說,我感到十分吃驚。 當驛車換馬的當兒,我看見並且認出了國王、王后和王太子!這絲毫也錯不了,他們坐在車上的樣子我已看見過多次!七月十六日那天,我陪著他們從凡爾賽前往巴黎,這時.我看見有好幾個穿著黃衣服的先生,他們中的一個喊著說:『去夏隆!』他的聲音使我震驚,我回過頭去,立刻認出他是誰,原來正是那個把我女兒卡特琳拐走的傢伙,一個高貴的世家子弟,他擔當國王的隨從在車前引路……」 說到這裡,比約注視著伯爵,看他是否意識到提起的正是他的弟弟伊西多爾;可是只見夏爾尼拿出手帕抹了抹額前流下的汗水,一聲不吭。 比約接著說: 「我想去追他,可是他已經走遠了,他有一匹好馬,身上還帶著武器,而我沒有武器……想到這個要逃離法國的國王和那個從我手中逃走的誘拐少女的傢伙,我咬牙切齒呆了好一陣子,可是,忽然間,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咳,』我說,『我也對祖國宣過誓,目前國王不遵守誓言,我是不是要遵守我的誓言呢?』噯!是的,應該遵守!我離開巴黎不過十里路;那時是半夜三點鐘,騎上一匹好馬,不就是兩個鐘頭的事!我把這件事去和巴伊先生談一談,他是個老實人,我看他是站在信守誓言的人一邊去反對那些不遵守誓言的人的。既然已經想定了,就不能耽擱時間了,我請求我的朋友,莫鎮哨所所長,不用說,我不會把我的打算告訴他的,只是求他把那套國民自衛軍制服借給我,還有他的軍刀和幾支手槍。我牽走了他馬廄里那匹最好的馬,我沒有迅速趕回維萊-科特雷,而是縱馬飛奔巴黎!說實在的,我到得正是時候,人們已經知道國王要逃跑,只是不知道他朝哪個方向逃去。拉法埃特先生已派羅默夫先生去瓦朗西納追趕了!可是您瞧,竟有那麼意想不到的事!他在城關被攔住了,並且被帶到國民議會,他到達那裡的時候正巧巴伊先生也剛到達,是我把事情告訴他的,巴伊先生把國王的企圖描繪得詳詳細細;只是因為少了一張合乎規格的命令,路線就改變了。頃刻之間事情就成了現在的局面!羅默夫先生奔向夏隆,而我,接受了陪伴羅默夫先生一起前往的任務,您看到我是怎樣完成這個任務的。眼下,」比約陰沉地說,「我又和國王碰上了,他作為一個法國人,欺騙了我。現在,我可以放心了,他跑不了啦!剩下的事是我要去找那個欺騙了我這個作為父親的人的傢伙!伯爵先生,我可以向您起誓,他也逃不了!」 「唉!我親愛的比約,」夏爾尼嘆了口氣說,「這下您錯了。」 「怎麼?」 「我說,您提到的那個可憐的人早已跑了!」 「跑了?」比約扯起嗓門,無比憤怒地說。 「不,他死了!」夏爾尼說。 「死了?」比約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頗,喊道,一面伸手去擦額上立刻滲出來的汗珠。 「死了!」夏爾尼重複道,「看看我身上的血,您拿它跟凡爾賽小院深處的血跡比較,您做得對,這血正是他的……如果您還不信,親愛的比約,您可以下去看看,您會看到一具屍體橫在像凡爾賽小庭院一樣的院子裡,他也像另一具那樣為了同樣的原因遭到襲擊!」 夏爾尼語氣雖然平靜,兩行淚水卻沿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的雙眼和臉上都帶著驚恐的神情,比約望著他,突然喊道: 「啊!那麼說上天有眼!」 然後,他衝出房子,說道: 「伯爵先生,我相信您的話,可是,不管怎樣,我總得親眼去看看仇是不是已經報了……」 夏爾尼看著他離去,深深地嘆了口氣,抹去眼淚。然後他醒悟過來,發現沒有時間好浪費了,他連忙回到王后陛下待著的那間屋子,徑直向她走去。 「德·羅默夫先生怎樣?」他低聲說。 「他是我們的人,」王后回答道。 「那就好,」夏爾尼說,「其他人沒有什麼希望了!' 「我們怎麼辦呢?」王后又問。 「贏得時間,等布耶先生來到!」 「可是他會來嗎?」 「會的,我將去找他。」 「噢!」王后喊著說,「路都給堵住了,您已受人注意,過不去了,奧利維埃!奧利維埃,您會被他們殺了!」 夏爾尼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笑了笑,走去打開對著花園的窗子,向國王許下他最後的諾言,向王后施了最後的禮,然後縱身一躍,從離地面十五尺高的空間跳下去。 王后發出一聲尖叫,嚇得雙手捂住臉,可是,年輕人都擁向窗口,以歡笑聲來應和王后的驚叫聲。 夏爾尼已經越過花園的圍堵,消失在牆的另一面。 這正是時候,因為就在這當兒,比約重新出現在屋子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