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九十五章又多一個敵人

德·舒爾瑟先生對這個自稱以國民議會名義來到的人進行恐嚇,然而被恐嚇者卻絲毫也沒覺察自己剛逃過一次死亡的威脅。 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比恐懼更強烈的心情,人們見了他臉上的表情,也不會誤解,就像一個獵戶,看見他眼前的洞穴里,公獅、母獅和一群小獅子正在啃齧他唯一的孩子時流露出來的那種心情。 當陌生人說出俘虜兩個字,使德·舒爾瑟先生氣得暴跳如雷時,國王也站起來了。 「俘虜!俘虜,以國民議會的名義!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這很簡單,」那人回答說,「也很好懂,儘管您起誓說不離開法國,您卻在深更半夜逃跑了,您背叛了自已的誓言,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人民,這樣國家不得不號召大家拿起武器,人民不得不站起來,人民和國家通知您,通過您的最卑殘的臣民的聲音通知您——這聲音雖然來自底層,卻沒因此而不鏗鏘有力——陛下,以人民的名義,以國家的名義,以國民議會的名義,您是我的俘虜!」 隔壁房間,響起了一片贊同聲,跟著是震耳欲聾的。狂熱的歡呼叫好聲。 「夫人,夫人,」德·舒爾瑟先生湊著王后的耳邊悄聲說,「您總不會忘記剛才是您把我攔住,如果您不憐憫這個人,現在也不至於忍受這樣的恥辱.」 「如果我們能報仇,這一切也就算不了什麼。」王后聲音極低地說。 「不錯,」德·舒爾瑟先生說,「不過,如果我們報不了仇怎麼辦?……」 王后憂鬱痛苦地嘆了口氣。 此時,夏爾尼的手慢慢地從德·舒爾瑟先生的肩上伸過去,快要觸到王后的臂膀。 瑪麗-安托瓦內特連忙轉過身來。 「讓這個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伯爵低聲說道,「我會教訓他的……」 然而,國王受到一次新的打擊,仍在那裡暈頭轉向,他驚奇地凝視這個臉色陰沉、以國民議會名義、以國家名義、以人民名義,用最激烈的言辭對自己說話的人物,感到又驚訝又好奇。路易十六似乎覺得,儘管他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但無論怎麼說絕不是頭一回看見他。 「可是,您到底想做什麼?您說吧。」 「陛下,我想請陛下也好,王眷也罷,別再向國外跨出一步。」 「那麼說,您一定帶著您手下成千名武裝人員來阻止我前進的羅?」國生在談判中往往顯得形象更加高大地說。 「不,陛下,只有我一個人或者說總共兩個人,拉法埃特將軍的副官和我,也就是說,一個普通的鄉下人;只不過,國民議會作出決定,讓我們來執行,我們也相信,這個決定一定能夠執行。」 「把決議書給我,」國王說,「至少也要讓我看看。」 「不在我這裡,在我夥伴那裡。我的夥伴是德·拉法埃特先生和國民議會派來執行國家命令的;而我,是巴伊先生派來的,特別應該指出,是我自己要求來的,我來是為了監督我的夥伴,如果他出了差錯,我就砸掉他的腦袋。」 王后、德·舒爾瑟先生、德·達馬先生和其他在場的人全都面面相覷,一個個露出驚奇的神情,他們一向看到的是被蹂嗬、被魚肉的老百姓前來乞憐求情時那副令人厭煩的樣子,現在,他們第一次看到百姓竟如此神色泰然,雙手交叉在胸前,充滿自信,在為自己的權益而講話。 因而,路易十六心裡很快就明白,跟這樣剛強的人打交道是不用抱任何幻想的,他急著將事情了結。 「那麼,」國王問,「您的夥伴在哪兒?」 「喏,在我後面,」他說。 說完之後,他朝前跨了一步,露出了門,透過門洞可以看見一個穿著副官制服的年輕副官,倚著窗站在那裡。 年輕副官也處在紊亂狀態中,只不過,他的紊亂不是由於精力衰竭,而是精神崩潰。 只見他淚流滿臉,手裡拿著一張紙。 他是德·羅默夫先生,也就是拉法埃特將軍的年輕副官,讀者一定沒有忘記他,當德·布耶先生到達巴黎時我們曾經有機會認識他。 在跟那個年輕的保王主義者交談中,德·羅默夫先生顯得那麼突出,他是個愛國者,一個真正的愛國者;可是,當德·拉法埃特先生在杜伊勒里宮實行專制統治時,由他負責監視王后,王后外出也由他隨同。在接觸中,他對王后表現出無微不至的尊敬,使王后一再向他表示感激之情。 因而,當王后見到他時,禁不住沉痛地驚叫起來: 「啊!是您?」 隨著這一聲女人的痛苦嘆息,她仿佛看到丟失了一個她認為不可戰勝的力量。 「啊!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又加上一句。 「好!第二名使者微笑地咕噥著,「看樣子我來對了。」 德·羅默夫先生雙眼下垂,走上前去,他腳步很慢,手裡拿著那份決議書。 可是國王,急不可待,來不及等年輕人把決議書遞給他,已經快步上前,從羅默夫手中一把搶過來。 他讀完之後,說: 「法國再也沒有國王了。」 陪同羅默夫一起來的人微笑著,仿佛想說:「這,我知道得夠清楚了。」 聽見國王這麼說,王后打了個手勢,好像在問什麼。「您聽著,夫人,」國王說,「議會竟敢作出這樣的決定。」然後,他用憤憤然的顫抖聲念著下面兒行字: 國民議會命令內政部立即派信使奔赴各省,命令所有公務人員、國民自衛軍及軍隊,將任何企圖逃離王國者子以扣留或派人予以扣留。制止一切財物、武器、軍備、金銀幣、馬匹和車輛流向國外,在遇到通風報信、圖謀不軌者與國王、王家眷屬或協助綁架國王者接觸時,上述公務人員、國民自衛軍以及軍隊可以採取各種可能的手段,制止此類人等的綁架行為,禁止他們繼續上路,並立即將情況向司法部門報告。 開始時,王后只是迷迷糊糊地聽著,等到國王念完,她才搖著腦袋,仿佛如夢初醒似地說: 「給我!」她邊說邊伸出手去接過那份致命的決議書,「這不可能!……」 這工夫,德·羅默夫先生的夥伴又微微一笑,增強了國民自衛軍和瓦蘭納愛國者們的信心。 王后說了句這不可能,使這些人感到不踏實了,儘管他們對決議書韻內容從頭至尾,一字不漏地聽得很清楚。 「噢!您看吧,夫人,」國王辛酸地說,「如果您不相信,您看看這份由國民議會主席簽署的文件。」 「是誰膽敢寫出並簽署這樣一份決議書的?」 「一位貴族,夫人,」國王回答說,「德·博阿爾納侯爵!」事情很奇怪,說明過去和未來之間那種神秘莫誰的連鎖關係,這份阻止國王路易十六、王后和王眷外逃的決議書上有一個迄今為止還黯然無光的名字,可是它很快就會燦爛奪目前,這個名字將和十九世紀初葉的歷史永不分離。 王后拿起決議書看著,她愁眉深鎖,嘴唇抽搐。 接著,國王又從王后手中把決議書拿過來,又讀了一遍,第二次讀過後,他把決議書扔在床上,這床上睡著王儲和羅亞爾公主,對決定他們命運的這場爭論他們一無所知。 可是,看到此情此景,王后實在按捺不住了,她快步衝過去,怒吼著,一手抓起決議書,狠狠地把它揉成一團,遠遠地拋出去,大聲嚷道: 「啊!陛下,請留神!我不願意看見這張紙沽污我的兒女!」 隔壁屋裡響起一陣喧鬧聲。國民自衛軍亂鬨鬨地要衝進那間聲名顯赫的逃亡者待著的屋子裡去。 拉法埃特將軍的副官發出一聲令人膽寒的叫喊。他的夥伴也發出一聲怒吼。 「喔!」他從齒縫裡嘟噥道,「竟有人咒罵國民議會,咒罵國家,咒罵人民,好呀!」 說完,他回過身去,對在第一間屋子裡手裡拿著槍、拿著鐮刀、拿著馬刀,激怒地準備投入戰鬥的人們說: 「跟我來!公民們!」他嚷道。 這些人湧進屋子,準備採取第二個行動,這干行動只不過是第一個行動的補充,只有天主才知道這兩股怒火的相互衝擊將會出現什麼情景,這時候,只看見夏爾尼,在這一場景開始時,他只簡單地講了我們上面提到的都兒句話之後,就躲到一邊;現在,他才衝出來,當那陌生的國民自衛軍伸手去摸馬刀柄的時候,夏爾尼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對不起,、想跟您講句話,比約先生,」他說,「我想跟您講話。 比約——正是比約——也驚訝地叫了一聲,頓時面色如土,手足無措,把抽出半截的馬刀推進刀鞘。 「好吧!我也是,」他說,」我也有話跟您講,德·夏爾尼先生。」 說完,他立刻朝門口走去。 「公民們,」他說,「請你們到外面去。我有話跟這位軍官談;不過,請你們放心好了,」他低聲說,「公狼,母狼,狼崽子,一條也逃不掉。我在這裡,我可以保證!」 這個人似乎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除了夏爾尼之外——對國王及其隨從來說也同樣,至少,他有權向這些人發號施令,他們倒退著出去,第一間屋空出來了。 不錯,人人都把自己剛才在裡面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給外面的夥伴們聽,並叮囑愛國者們此時該比任何時侯更要注意防範。 這工夫,夏爾尼儘量小聲地對王后說: 「夫人,德·羅默夫站在您一邊,我讓您跟他在一起,儘可能地利用他。」 這樣一來,夏爾尼就很容易地進入了另一間屋子,他關上門,背緊靠在門上,不讓任何人進入裡間,連比約也不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