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九十蘭章可憐的卡特琳
屋裡的景色有點改變。
羅亞爾公主困得支撐不住了,伊麗莎自夫人和德·圖爾澤爾夫人讓她躺在她弟弟旁邊。
她睡著了。
伊麗莎白夫人待在床邊,頭倚在床角上。
王后,一副氣惱的樣子,站在璧爐旁,輪番望著坐在貨物袋上的國王和四名站在門口的軍官,他們正在那裡商量著什麼。一位八十高齡的老婦人跪在兩個孩子床邊,就像跪在祭壇前那樣。她是市鎮訴訟代理人的祖母。兩個孩子的美麗、可愛以及王后的端莊神采感動了她,叫她跪下並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她低聲細氣地在為他們析禱。
她析禱什麼呢?是祈求天主寬怒這兩個小天使?抑或是希望這兩個小天使原諒塵世間的人?
索斯先生和市府的官員們告辭了,同時向國王保證馬車很快就會套好。
可是,從王后的眼睛裡清楚地看出她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諾言,德·舒爾瑟先生向跟在他後面的德·達馬先生、弗盧瓦拉克先生、富克先生,還有兩名侍從說:
「先生們,千萬別被國王和王后那故作鎮靜的神態所迷惑;但是問題也不至於完全無望,我們還是要面對現實。」
軍官們露出在聽他說話的樣子,讓德·舒爾瑟先生繼續說下去。
「很可能這時候,德·布耶先生已經得到通知,並且在清晨五六點鐘就可以趕到這裡,他很可能帶著一支德國皇家分遣隊,在當納和斯特內之間趕路。同時,他的前哨部隊也十分可能會比他提前半小時到達,在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下,應該利用一切機會行動起來;可是,也不應該隱瞞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正受到四五千人的重重包圍,另外,當德·布耶先生的隊伍出現時,將是一個十分危急和極其可怕的時刻。人們想把國王帶出瓦蘭納,讓國王騎在馬背上,把他帶到克萊蒙,人們威脅他的生命,可能在那裡謀害他,可是,先生們,這種危險,」德·舒爾瑟先生說,「只是一轉眼的事。一旦衝出重圍,一旦輕騎兵進城,敵人的潰敗將是全面的。因而,我說,我們只要堅持十分鐘,加上地方力量,一靠地方力量,我想,他們最多只能一分鐘殺害我們一個人。因而,我們還有時間。」
聽他說話的人都點頭表示贊同。這種誓死效忠的精神開門見山地提出來,直截了當地被接受。
「因而,先生們,我想,眼前我們該做的事是,」德·舒爾瑟先生接著說。「聽到第一聲槍響,聽到外面第一聲叫喊,我們就衝進第一間屋子,把遇到的人全部千掉,我們占領樓梯,控制住各窗口……有三扇窗,我們派三個人分頭把守;七個人守住每一級樓梯,貝殼狀的樓梯容易把守,只要一個人就能頂住五六個衝上來的傢伙,我說,就連我們的屍體也可以讓別人當作屏障用來掩護,因而,能以一百對一的取勝機會來打賭,我認為,在我們中的最後一個被殺之前,我們的隊伍早已占領,並成為這個城市的主人了,再說,由於我們的地位,我們的獻身精神,將會名垂史冊。」
年輕人彼此緊緊握手,猶如古代的斯巴達人面臨戰鬥時那樣,接著,每個人都站到自己的戰鬥崗位上去:兩名侍從和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儘管他人不在,可還是給他留了一個崗位——守住臨街的三扇窗,德·舒爾瑟先生在樓梯腳下,他後面是德·達馬伯爵,再後面是德·弗盧瓦拉克先生和富克先生,以及兩名忠於德·達馬先生的龍騎兵團副官。
種種安排剛剛就緒,街上又傳來喧鬧聲。
這是第二個代表團的到來,這個代表團由索斯,外加國民自衛軍司令阿諾內和三四名市府官員組成;看樣子索斯是所有代表團中最活躍的分子。
有人通報這個代表團的到來,國王滿以為這些人要來告訴他馬車已經套好,便命令讓他們前來晉見。
代表團的成員進屋了;年輕的軍官們,從一切動作、姿勢、跡象去理解,發覺索斯的神情遲疑不決,而在阿諾內的臉上卻呈現出十分堅決的樣子,在他們看來不是什麼吉樣的徵兆。與此同時,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又上樓來,跟王后低聲講了幾句話之後,又急匆匆地下去。
王后倒退一步,臉色慘白,心神不定地靠在她孩子們睡著的床上。
說到國王,他以眼神詢問市府來的代表,只等著他們先開口。
可是,這幾個人不言不語,只向國王鞠了個躬。
國王裝出不解的樣子,故意這樣說。
「先生們,法國人民不過是一時誤入歧途,他們對國王的仰慕才是真摯的感情。我在首都一再受到凌辱使我感到厭倦,看到在這邊遠的外省,獻身精神的神聖火焰仍在燃燒,因而,我才決定退隱到這裡來,我肯定能重新找到我的子民對自己君王那種愛戴的舊情。」
「代表團成員又彎腰鞠了個躬。
「再說,我現在就準備對我的子民表示信賴,」國王繼續說,「因而,我打算要國民自衛軍的半數和戰列軍的半數組成一支隊伍,讓這支隊伍把我護送到蒙梅迪,也就是我有意隱退的地方。正因為這樣,司令官,我請您從您國民自衛軍中挑選人馬,讓他們護送我,同時叫人給我套好馬車。」
國玉講完這番話之後,出現了片刻沉寂,毫無疑問,這當兒,索斯等待阿諾內回話,而阿諾內也在等待索斯開口。
最後,阿諾內鞠了個躬,回答說:
「理下,能服從陛下您的命令,對我來說,將是最大的幸福,但是憲法上有一條規定,它不許國王離開王國,也不容許善良的法國人幫助國王進行逃遁。」
國王渾身震顫。
「因而,」阿諾內以手示意,懇求國王讓他把話說完,「瓦蘭納市府決定,在允許國王走得更遠之前,先派一名傳令兵到巴黎,我們在這裡等待國民議會的答覆。」
國王感到汗珠從額上冒出來,王后急躁不安地咬著蒼白的嘴唇,伊麗莎白夫人則高舉雙手,兩眼望天。
「呵哈!先生們!」當國王被逼得走投無路時,他會流露出某種不可一世的氣派,「我是否已經不能作主,不能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去了嗎?這樣的話,我還不如我最卑殘的子民!」
「陛下,」國民自衛軍司令回答道,「您仍然是一國之主,只不過所有的人,國王也好,庶民也罷,都應該受誓言的約束;陛下您宣過誓,那就請您首先奉公守法,陛下,這不僅是為了樹立偉大的榜樣,而且還是應該遵循的崇高義務。」
這時候,德·舒爾瑟用眼色詢問王后,王后對他的無聲詢問給了肯定的回答,他於是走下樓去。
國王十分清楚,假如他屈服於這種叛亂,屈服於這種鄉鎮政府的叛亂,而不作出任何抵抗的話——從他的觀點來說,這確實是一種叛亂——那他就算完了。
再說,他也看出了同祥的革命精神,米拉波曾經有意要在外省跟這種革命精神作鬥爭,而且,一七月十四日、十月五日和六日.還有四月十八日在巴黎,他已親眼目睹過這種革命精神;那天國王想就他的自由問題作一次試探,他打算前往聖克魯卻受到了平民百姓阻檔。
「先生們,」他說,「這是暴力行徑,可我不像你們看到的那樣孤立。在門外,我就有四十來個對我忠心耿耿的人,此外,在瓦蘭納周圍我還有一萬名士兵;我命令您,司令官先生,立刻給我套好馬車。您聽見沒有,我命令您,我要您套好馬車。」王后靠近國王,湊著他耳邊,低聲說:
「好!好!陛下,把我們的性命豁出去,可別丟掉我們的榮譽,我們的尊嚴。」
「可是,如果我們拒絕服從陛下您的命令,」國民自衛軍司令回答道,「又怎麼樣?」
「怎麼樣嗎?先生,那我就要訴諸武力,那就得由您來承擔貴任,我並不願意流血,這種情況實際上是您惹出來的。」
「那好吧,陛下,就算這樣,」司令官說,「請陛下不妨試試看,您召集您的輕騎兵;我召集我的國民自衛軍。」
說完,他就下樓去了。
國王和王后面面相覷,露出十分驚慌的樣子,如果這時候訴訟代理人索斯的妻子不走過來推開這一味跪在床前祈禱的老祖母,並用那種直來直往的粗言俗語對王后講話,說不定國王、王后也不至於這樣怒不可遏。
「咳!太太您不是王后嗎?」
王后回過頭來,仿佛被人咬了一口似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的傷害,人家竟敢這樣沒上沒下地稱呼她。
「不錯,」她說,「至少在一小時前我認為我是的。」
「那麼,您既是王后,」索斯太太沒有顯出有什麼不自然的神態,接著說,「人家給您兩千四百萬,讓您待在這個位置上,依我看,這是個好位置,入息又高,您幹嗎想離開不幹了?」
王后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轉過身去對國王說:
「噢!陛下,」她說,「走,走,走!免得在這裡受辱!」
說完,她把床上正在沉睡的王儲一把抱起,走到窗前打開窗子,說:
「陛下,讓我們站在百姓前,讓我們來看看他們是否全都受到毒害。如果是這樣,那就讓我們叫士兵們幫助我們,用我們的聲音,我們的舉動來鼓舞他們,對那些準備為我們獻身的士兵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要求!」
國王機械地跟著王后,兩個人走到陽台上。
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特俯覽著的整個廣場,里現出一片沸沸揚揚的情景。
德·舒爾瑟先生麾下的輕瑞兵有半數已經下了馬鞍,另一半還在馬上,那些被騙下馬的人,全都惘然若失,沉浮在密集的、騷動的人的漩渦里,他們連人帶馬,被人推過去又涌回來。這些輕騎兵曾經受到過國家的籠絡。那些還在馬背上的,看樣子仍在接受德·舒爾瑟先生的指揮,德·舒爾瑟先生正在用德語向他們發表講話,可是他庵下的人馬告訴上校,輕騎兵人數已經少了一半。
伊西多爾·德·夏爾尼一個人手握獵刀,孤零零地站在一邊,仿佛在隔岸觀火,與這場毆鬥毫不相關似的,他在等一個人,像獵戶在窺伺獵物那樣。
「國王!國王!」五百張嘴頓時發出這樣的叫喊。
原乘國王和主後出現在窗前:像我們提到的那樣,王后手裡抱著王儲。
這時候的路易十六如果身穿王袍,或者披著戎裝,如果他手執權杖或者劍;如果他講話莊嚴有力,使百姓聽來覺得像是天主洪亮的聲音,或者像是天主派到人間的便者的聲音時話,都麼,說不定在這密密層層的人群中他能贏得他希望得到的聲望。
可是,此時此刻,國王在破曉時分,在使美的東西也會顯得醜陋的晨光中;喬裝成傭僕,一身灰不溜丟的衣衫,頭髮上也沒撲粉,戴著一頭我們形容過的非常難看的假髮;國王面色如土,臃臃腫腫,三天沒刮的鬍鬚,厚厚的嘴唇,雙目無神,毫無表情,既沒有獨斷專橫的神氣,也沒有和藹可親的樣子,國王只是結絡巴巴地一再重複這句話:「先生們!我的孩子們!」唉!君主政體的朋友也好,敵人也罷,都不想聽陽台上的國王一再向他們這樣地喋喋不休。
此時,德·舒爾瑟先生扯起嗓門喊道:「國王萬歲!」伊西多爾·德·夏爾尼也跟著喊:「國王萬歲!」人群中也寥寥聽得到幾聲「國王萬歲」的呼喊。對一個大國的君王作出這樣的表示十分糟糕,儘管如此,卻還表明君主政體所剩下的那麼一點兒威望。
可是,另一個受到應和的是國民自衛軍首領的聲音,意義截然不同,它引起更加強烈的反響,那就是「國家萬歲」的呼聲。
此時此刻,這樣針鋒相對的呼喊簡直是造反,國王和王后看出部分輕騎兵也在跟著喊。
輪到瑪麗-安托瓦內特發出憤恨的叫喊,她把王儲緊緊地擁在懷裡,可憐的孩子,對身邊發生的巨大事變一無所知,王后把身子探出陽台,俯身對著群眾,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
「餛蛋!」
「有人聽見王后的咒罵,立刻以威脅聲來回敬她,廣場上已經不僅是一片喧囂,一片嘈雜聲了。德·舒爾瑟先生十分絕望,真的想要自殺,但仍在作最後的努力。
「輕騎兵們!」他大聲疾呼,「以榮譽的名義,營救國王!」
可麼是,就在這時候,從二十來個武裝人員中,一個新角色衝上舞台。
這個人是德魯埃,他從市府出來,在那裡時他已作出決定、一定製止國王繼續外逃。
「哼!「他邊嚷邊朝德·舒爾瑟先生走去,「您想把國王搶走?那好吧,我可以告訴您,您只能把他的屍體帶走!」
德·舒爾瑟也向德魯埃逼近一步,高舉著馬刀。
可是,國民自衛軍司令攔住他。
「如果您再跨前一步,」他對德·舒爾瑟先生說,「我就要您的命!」
聽到這麼說,只見一個人沖將過去,別人的恐嚇也欄不住他。
這人就是伊西多爾·德·夏爾尼:他躲在一旁守候的人正是德魯埃。
「躲開!躲開!」他一邊大叫大嚷,一邊用套在馬前腳的馬具劈開人群,「這個人,讓我來收拾!」
伊西多爾高舉獵刀,向德魯埃猛紮下去。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獵刀碰到德魯埃之前,兩聲槍響同時發出,一聲來自手槍,一聲來自長槍。
手槍的子彈擊中伊西多爾的鎖骨。
長槍的子彈打穿他的胸膛。
兩發子彈都是近程射擊,因而那可憐人實際上被一股烈焰和一片濃煙籠罩住了。
人們看見他伸出兩隻手,嘴裡還在喃喃地說.
「可憐的卡特琳!」
獵刀從他手上掉下來,他仰面朝天,先翻倒在他那匹馬的臀部,又從臀部滾到地上。
王后發出一聲怕人的尖叫,王儲差點沒從她手中滑下來,她嚇得例退一步,也沒看見此時一名新騎士從當納方向飛馳而來,可以說,這名新騎士正在步可憐的伊西多爾的後塵,沿著他從人群中劈出來的路衝過來。
國王跟著王后,進入屋內,把窗子關上。
現在,「國家萬歲!」已不僅僅是寥寥的幾聲呼喊了,也不只是下了馬的輕騎兵才大聲疾呼,而是眾口一詞地在高呼,只剩下二十名輕騎兵算是對國王效忠到底:他們是落難的君主政體的唯一希望。
王后癱倒在安樂椅中,雙手捧著臉。想著她剛才親眼目睹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倒在她的腳下,就像看見喬治倒下來那樣。
可是,突然,房門口發出一聲巨響,王后禁不住抬起頭來。
在這一瞬間,作為女人,作為王后,她心裡怎樣感受,我們也無意深加探索了。
奧利維埃臉色慘白,為了跟弟弟作最後的擁抱渾身沾滿不鮮血,這時正站在房門前。
國王呢,顯得極其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