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九十二章令人失望的勸告
我們還記得索默維爾橋第一哨所司令德·舒爾瑟先生的處境,他看到周圍的騷動越來越擴大,為了避免一場戰鬥,便漫不經心地說,可能運送珍寶的馬車已經路過,可以不用在這兒等待國王了,於是便轉回瓦蘭納。
只不過,為了避開聖梅努,我們也知道那兒正處在騷亂之中,直到離開大路之前他都小心翼翼,以通常的馬步在趕路,為的是想讓傳令兵來得及趕上跟他匯合。
可是一路上沒看到傳令兵蹤影,到達奧厄瓦爾時,他就抄了一條近路。
伊西多爾從他後面擦過。
德·舒爾瑟先生深信國王因為遭到什麼意外而被扣留。再說,要是幸好他估計錯了的話,那麼,國王仍在趕路,國王不是可以在聖梅努遇到當杜安先生,在克雷蒙找到德·達馬先生的嗎?
德·當杜安先生的遭遇,我們已看到了,他和他的手下人被扣留在市政府,至於德·達馬先生,他兒乎是一個人落荒而逃的。
許多情況,我們已經知道,我們是在離這個可怕日子六十年之後知道的,我們在高高的雲天上翱翔,俯覽下面,看到這個大悲劇中的每一個角色,以及角色間的相互關係,然而,這一切·德·舒爾瑟先生當時卻沒能看到,他被陰雲遮蓋住了;德·舒爾瑟先生在奧厄瓦爾抄了一條道路,在午夜時分到達瓦蘭納樹林,而夏爾尼幾乎也是在這個時間到達樹林的另一部分的,他正衝進樹林深處,拚命追趕德魯埃。德·舒爾瑟在樹林邊緣的最後一個村子,也就是說在納維爾·奧·邦,為了等待一名嚮導才不得不停下,這一來就耽誤了半個小時。這工夫,鄰近各村莊的警鐘齊鳴,一個由四名輕騎兵組成的殿後部隊被鄉下人拉走。德·舒爾瑟立刻得到通知,經過拼死拼活的突擊,最後總算把這四名輕騎兵營救出來。
可是,從這時候起,警鐘敲得更加厲害,好像再也不停了。穿過樹林的這段路極其難走,甚至危險重重;嚮導或者有意或者無心,害得這一伙人迷了路;每當要攀登或走下陡峭的山坡時,輕騎兵就只好下馬步行,有時路實在太窄,不得不一個跟著一個成單行前進,一名輕騎兵一不小心摔進深淵裡,聽到呼救聲知道他沒摔死,夥伴們不忍心丟下他,於是花了三刻鐘工夫蒼、救他上來;這三刻鐘時間正好是國王遭到攔截,被迫下車,給送往索斯先生鋪子裡去的那段時間。
深夜十二點半,正當德·布耶先生和德·雷格庫爾先生在當納這段路上奔逃的時候,德·舒爾瑟先生和他的四名輕騎兵抄近路來到城鎮的另一端。
在橋頭上,有人大聲把他喝住,問他口令。
問口令的是一名站崗的國民自衛軍。
「法蘭西!洛曾輕騎兵!」德·舒爾瑟先生回答說。「不准通行!」國民自衛軍喝道。
他還下令拿起武器。
與此同時,只見群情激昂;在夜色中,手執武器者越聚越多。
在火炬和各窗戶燈光的輝映下,槍支在路上一閃一閃。德·舒爾瑟先生不知道跟誰打交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想先定定神再說,他要求跟駐紮在瓦蘭納的分遣隊警務所聯繫,這個請求引起了長時間的口舌,最後,他們才決定滿足德·舒爾瑟先生的願望。
可是,正當人們決定讓德·舒爾瑟先生與警務所聯繫並付諸實施的時候,德·舒爾瑟先生也看出國民自衛軍在爭取時間準備種種對抗手段,他們砍樹木來作防禦工事,還把兩門小口徑的大炮瞄準他和他手下的四十名輕騎兵。等一切布置完畢,輕騎兵警務所人員才趕到。警務人員初來乍到,全都表現出手足無措,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只聽說國王已被扣留並送往鎮上,至於警務所人員自己,也感到十分吃驚,他們被平民百姓的架勢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自己的夥伴發生了什麼事情。解釋了半天,德·舒爾瑟先生仿佛看見在黑暗中有一小隊騎馬人在前來,同時還聽見有人在問「口令」。
「法蘭西里」一個聲音回答。
「哪一團?」
「龍騎兵先生!'
說完這句話,只聽見一聲槍響,這是國民自衛軍打的槍。「好!」德·舒爾瑟先生低聲對站在他身旁的副官說,「是德·達馬先生和他的龍騎兵到了。」
他不等了,一下子把兩個纏著他馬籠頭的人推開,那兩人吵吵嚷嚷,說他們的職責是服從市政府的命令,只知道有市政府,德·舒爾瑟徑自縱馬加鞭,出其不意把阻攔他的人沖開,奪路奔進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的街道。
來到索斯先生的鋪子附近,他看見國王那輛卸了套的馬車,接著看到在那個小小的廣場上,一幢不怎樣顯眼的房屋前面,有為數不少的衛兵駐守著。
為了避免軍隊和居民接觸,他直接趕到輕騎兵兵營,他知道兵營坐落在什麼地方。
兵首,空空如也:他把四十名輕騎兵安置在那裡。
德·舒爾瑟從兵營出來,市府的兩名人員把他攔住,命令他到市府去。
德·舒爾瑟先生知道此時自己身邊尚有幾個輕騎兵,因而,他針鋒相對地把那兩名市府人員頂回去,銳等他有時間再去市政府,同時還大聲盼咐哨兵,不得讓人進入兵營。
兵營里有兩三名看管馬廄的士兵。德·舒爾瑟從他們那裡知道輕騎兵因為不知道他們的首領在哪裡,便隨著來找他們首領的有錢人一起到城裡四處遊蕩,追歡逐樂去了。
聽到這樣說,德·舒爾瑟先生便回兵營。那裡只剩下四十個人,至於馬,這一天已經趕了二十多里路,此時人和馬都累得疲憊不堪。
目前,情況既然如此,也就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德·舒爾瑟先生便開始檢查手槍,看是否上了子彈;然後,,他用德語對輕騎兵講話,這些輕騎兵聽不懂法語,對周圍發生時事情莫名其妙;德·舒爾瑟先生告訴他們說,國王、王后和王眷在瓦蘭納,已經受到攔截,眼下的問題是,除非把國王、王后和王眷從俘虜他們的人手中營救出來,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他話說得不多,但情緒激昂,似乎給輕騎兵留下了強烈似印象。Derkanig!diekanigin!①」他們一再震驚地高呼。德·舒爾瑟先生趁熱打鐵,他命令部下拿著馬刀,分成四人一組,快馬加鞭地奔向剛才看見的那家有警衛把守的鋪子,他心裡一直懷疑,國王怎麼會被困在那種地方。
①德語:「國王!王后!
他來到鋪子前,遭到國民自衛軍的一陣痛罵,他也管不了那麼多,徑自派兩名騎哨在門前守侯,自己跨下馬背進入鋪子。當他就要跨進店門的時候,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過身來,原來是查爾·德·達馬伯爵,他聽出德·達馬先生的聲音,剛才德·達馬先生回答過國民自衛軍的口令。
也許德·舒爾瑟先生想要依靠他這名助手似的。「噢!是您!您人馬多嗎?」他問道。
「只有我一個,或者說幾乎只有我一個,」德·達馬先生回答。
「怎麼回事?」
「我的那團人拒絕跟我走,只有五六個人願意跟著我。」
「這確實不幸,但是不要緊,我手下還有四十名輕騎兵,讓我們案粉看怎樣利用他們。」國王在接見索斯先生帶領的一個市府代表團。
代表團對璐易十六說:
「瓦蘭納的居民,毫不懷疑認為自己有幸知道國王來到這裡,因而,他們前來聽取國王的命令。」
「我的命令?」國王回答說,「那就快點準備馬車,讓我走。」
人們不知市府代表團如何回答這樣一個問題,這時侯命傳來德·舒爾瑟先生得得的馬蹄聲、透過玻璃窗,人似澤看見眾多的輕騎兵手握馬刀,排列在廣場上。
王后為之一震,一絲喜悅的光芒在她眼情里閃了一閃。
「我們有救啦!」她在伊麗莎白耳邊囁嚅著。
「這是天意!」王族的虔誠信徒回答,她把一切的一切都歸於天主,好事與壞事,希望與失望,全都如此。
國王站起身來,等待著。
市府官員面面相覷,焦灼不安。
這工夫,從手拿鐮刀的鄉下人把守的前廳里傳來一聲巨響,接著又聽見幾聲對話之後,是互相扭打的聲音;最後才看見德·舒爾瑟先生光著腦袋,握著劍,出現在門口。
越過他肩膀,人們看見德·達馬先生那慘白然而很堅決的臉。
兩個軍官目光咄咄逼人,市府的代表看見了也不得不讓路,在新來者、國王和王眷之間騰出一塊空間。
他們進來時,星里呈現出這樣一幅情景:
屋中央桌子上放著一瓶已經飲用過的酒、一些麵包和幾個杯子。
國王和王后站在那裡聽市府代表們講話,伊麗莎白夫人和尹亞爾公主靠窗站著,凌亂的床上趟著王儲,看樣子,他經精疲力竭;德·圖爾澤爾夫人坐在他旁邊,雙手撐著頭,在德·圖爾澤爾夫人後面,站著布律尼埃夫人和德·納維爾夫人;最後,還看見兩名衛士和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先生,看樣子,他們都被沮喪和勞累壓垮了,正癱坐在椅子上,深埋在屋子那半明半暗的角落裡。
王后一看見德·舒爾瑟先生,就穿過屋子,拉著他的手,說:
「噢!德·舒爾瑟先由,是您!……歡迎您!」
「唉!夫人,」公爵說,「我想我來得太晚了。」
「不票緊,只要有好夥伴跟您一起來。」
「噢!夫人,正相反,我們幾乎是孤零零的。當杜安朱生和他的龍騎兵被扣留在聖梅努市府,德·達馬先生被他手下人拋棄了。」
王后傷心地搖搖頭。
「不過,」德·舒爾瑟接著說,「德·布耶騎士在哪兒?德·雷格庫爾先生又到哪兒去了?」
德·舒爾瑟先生說完這話,四周環顧,到處尋找。
這當兒,國王走近前來。
「我沒著見這兩位先生,」他說。
「陛下,」德·達馬先生說,「我可以向陛下保證,我相信他們己經死在您時車輪前面了。」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國王問道
「營救陛下,」德·達馬先生說,「請陛下下命令吧」
「陛下,」德·舒爾瑟接著說,」我這裡有四十名輕騎兵,儘管他們今天已經跑了二十里路,但是相信仍可以趕到當納的。」
「可是我們呢?」國王問道。
陛下,請聽我說,」德·舒爾瑟先生回答說,「我認為號我們唯以能做的是,我已稟告,我手下有四十名輕騎兵,要他們讓出七匹馬來,請陛下您騎一匹,王儲坐在您懷裡,王后騎第二匹,爭麗莎白夫人騎第三匹,羅亞爾公主騎第四匹;還有德·圖爾澤夫人,德·納維爾夫人和布津尼埃夫人,陛下您不願意扔下她們那就請她們各騎一匹……我們把剩下的三十三名輕騎兵組成一個護隊,護衛在陛下和王眷周圍;我們用馬刀殺出一條血路,只有這樣,說不定我們還有救。請陛下考慮是否能行。不過,也得當機立斷,如果陛下您願意的話,在一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內,甚至有可能在一刻鐘之內,我的輕騎兵就會趕到!」德·舒爾瑟先生說到這裡就住嘴了,他在等待國王的決定;王后似乎贊成這個計劃;她緊盯著路易十六,以灼灼的目光詢問他。
相反,國王好像故意避開她的目光,避開可能對他產生影響的目光。
然後,他正視著德·舒爾瑟先生。
「是的,」他說,「我深知這是個辦法,也許還是唯一的辦法,不過,您是否可以回答我,以三十三人對抗七八百人,在如此勢力懸殊的鬥爭中,一聲槍響,會不會殺死我兒子、我女兒、王后或我的妹妹?」
「陛下,」德·舒爾瑟回答道,「如果一且發生這樣的不幸,而這是由於陛下您聽從我的勸告,那我就只有在陛下眼前自刎了。」
「我看,」國王說,「與其被這個生死攸關的計劃捲走,還不如讓我們先冷靜地來盤算盤算。」
王后長嘆一聲,向後倒退了兩步。
王后的舉動,表明她絲毫也不想隱藏自已的遺憾之情,此時正與走近窗子的伊西多爾相遇。他被街上的喧鬧聲吸引了,他希望喧鬧聲是因為他哥哥的到來而引起的。
王后和伊西多爾交換了兩三句話,只見伊西多爾衝出房間。國王繼續侃侃而談,仿佛沒注意到王后和伊西多爾在做什麼似的。
「市府,」國王說,「並不是不讓我走;只不過要求我在這兒等到天明,我不想提德·夏爾尼伯爵,我知道他對我們是極其忠誠的,可是我們沒有他的消息。德·布耶騎士和德·雷格庫爾先生,是在我到達之後十分鐘就啟程的,他們都向我這樣保證,他們前去通知德·布耶侯爵,並催促部隊行軍,他們一定會布置得十分周全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會聽從您的忠告,我會闖過難關,可是王后,我的兒女們,我的妹妹,還有那幾位夫人,單靠您的勢單力薄的兵馬,他們是不可能像我那樣去冒險的,您想想,除了您剛才提到的七匹馬之外,還得讓出一部分馬來,因為,可以肯定,我是不會讓我的三名侍從留下來的!」說到這兒,他抽出懷表,「快三點鐘了,年輕的布耶是在深夜十二點半啟程的,他父親一定會在每一段路上都安排好兵力的,騎士一定會先通知前面幾個站,他們會陸續趕來的……從這裡到斯特內不過八里路,騎馬的話,兩三個鐘頭就能跑完這段路程,因而,一個夜晚,各分遣隊都會到來,我估計大約在凌晨五六點鐘,德·布耶侯爵本人也可以到達,國此,對我的象庭人員來說,不存在絲毫危險,也不會發生任何暴力行為,我們就可以離開瓦蘭納繼續上路。」德·舒爾瑟先生意識到這一推理的邏輯性,可是,他的本能告訴他有時候不應該相信什麼邏輯。
他回過頭來,看著王后,帶著祈求的目光,請她另下一道命令,或者,至少也請國王撤銷他剛剛發布的旨令。
可是,王后搖了搖頭,說:
「我不想採取任何步驟,國王決定一切,我的責任是服從,再說,我也同意國王的觀點,德·布耶先生很快就會到達的。」
德·舒爾瑟先生鞠了個躬,後退幾步,同時把德·達馬先生也拉走,他要跟德·達馬先生商量一下,他還示意兩名侍從,叫他們也去參加由他召集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