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九十一章索斯先生的鋪子

索斯先生的鋪子,至少在顯赫的俘虜和伴隨著他們的倒霉的夥伴眼中看起來是由這樣一些陳設構成的:一間賣物品雜貨的鋪面,往裡,透過屋子深處一塊玻璃板望去,是飯廳,坐在飯桌上,也可以望見老顧客走進鋪子,不錯,當顧客推門進來時,那扇低矮的柵欄門上面的小鈴就搖晃並響起來,和外省的店鋪一樣,那些柵欄口,白天總是關著,店老闆或是出於某種盤算,或是由於謙恭,仿佛認為自己無權不讓過往行人朝店鋪裡面望上一眼似的。 在館子的一角,有座木樓梯通往樓上,樓梯的轉角相當粗劣。 樓上有兩間屋子,第一間仿佛是這家店鋪的分店,地上堆滿了一包包貨物,天花板上吊著蠟燭,用粗糙的藍色紙包著的一個個圓錐狀糖塊排列在壁爐架上,上面還罩著灰色的帽子,揭開帽子就看見雪白纖細的糖粉,第二間屋子是店主的臥室。店主是被德魯埃吵醒的,臥室里還留下那種突然被吵醒的混亂跡象。索斯太太衣服也沒來得及穿好,就急急忙忙地從這間屋裡出來,穿過第一間屋,出現在樓梯的最高處,這時候,正好先是王后,接著是國王,然後是法蘭西的兒女,最後是伊麗莎白夫人,德·圖爾澤爾夫人相繼跨進鋪子的門。 鎮上的訴訟代理人走在最前面,他比那幾位旅客先行幾步。跟著馬車一起來的還有百來個人,這一群人呆在索斷先生鋪子前。這個鋪子開在小廣場上。 「現在,您打算怎麼樣?」國王進來時這樣問。 「現在嘛,先生,」索斯回答說,「剛才說的通行證,如果那位太太說她是一車之主,願意把她的通行證拿出來,我就把它送到市政府去,那兒正在開會,讓大家看看通行證是否有效。」總而言之,由德·科爾夫夫人交給德·夏爾尼伯的,又由德·夏爾尼伯爵交給王后的通行證,是完全合乎規定的;國王示意德·圖爾澤爾夫人,請她把通行證拿出來。 德·圖爾澤爾夫人從口袋裡掏出這張珍貴的證件遞給索斯先生,索斯先生叫他妻子好生招待這幾個神秘的客人,然後,自己上市府去了。 人們在市府里正議論得熱火朝天,因為與會者中有德魯埃,索斯先生拿著通行證進來。大家都知道旅客已被送到他那裡。人們看見他一進場,因為好奇頓時都鴉雀無聲。 索斯先生把通行證放在市長面前。 我們已提到過通行證的內容,恕我不再贅述了。 看過之後,市長說: 「先生們,通行證完全真實。」 「真的?」八九個聲音驚訝地重複道。 與此同時,大家伸出手來,想去拿通行證。 「毫無疑問,是真的,」市長說,「上面有國王的簽字!」他邊說,邊把通行證遞給一隻只伸過來的手。 可是,德魯埃幾乎是從人們的手中奪過來似的。 「國王簽字!」他說,「就算這樣,可這是國民議會簽發的嗎?,,「是的,」一個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借著燭光在看通行證的人說,「這是一個委員會的成員們的簽字。」 「首先,」德魯埃接著說,「這是主席的簽字嗎?再說,」年輕的愛國者直截了當地說,「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這幾個旅客既不是俄國貴婦科爾夫夫人本人,也不是她的兩個同行者,更不是她的三名家僕育他們是國王,王后,王儲,羅亞爾公主,伊麗莎白夫人,還有幾個宮廷貴婦和三個使者,事實上是王族成員!您允不允許王族成員離開法國?」 問題是提得很正確;可是,提這樣的問題使像瓦蘭納這個第三流城市中的那幾個可憐的市府行政官員更加舉棋不定、難以解決了。 於是他們進行商討,而看樣子商討會沒完沒了,城鎮的訴訟代理人決定讓市府官員們繼續去討論,自己先返回家去。他回到家裡,看見旅客們都站在店堂里,索斯太太一再邀請客人們上樓到她屋裡,請他們在店堂里隨意坐坐,還問他們想吃點什麼或喝點什麼;可是客人一概拒絕。 好像他們認為,只要在屋子裡待一會,或坐一坐,或接受某種東西,那都是對扣留他們的人的一種讓步,使他們不得不放棄自己下一步的行程似的,這可是他們的最終願望。 可以這樣說,他們能夠做的,只能是等候鋪了主人回來,他會帶來市府有關通行證這一極其重要的決定。 突然,他們他們看見索斯擠開堵在門口的人群,費力進入自己的家門。 國王邁前三步迎上去。 「怎麼樣?」他不無優慮地問,儘量想隱藏自己的不安卻又無法嚴實,「通行證,怎麼樣?」 「通行證,」索斯先生回答道,「我應該告訴各位,眼下市府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哩。」 「怎麼啦了路易十六問道,「難道說他們懷疑通行證的有效性?」 「不,他們懷疑持通行證的是否真是科爾夫夫人,而人們都在傳說紛紛,說什麼,真實情況是我家有幸此時正在接待國王和他的親屬……」 路易十六猶疑了一陣,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然後突然大聲說: 「不錯!先生,」他說,「我是國王,她是王后,這是我的孩子!我請求您按照法國人一向對待自己國王的態度來對待我們!」我們說過,朝街開的那扇門正開著,一大群好事者密集在門口,國王講的話,不但屋裡的人聽見,屋外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遺憾的是,如果剛才說這番話的人有某種尊貴的儀表,那麼他那身灰衣服,那件凸紋條格細平布上衣,那條套褲,還有那雙同樣是灰色的襪子,再加上他頭上戴的那副讓·雅克式的小假髮,卻跟他的尊貴儀表極不相稱。 說實話,看見法國國王偽裝成這副怪模怪樣,也真叫人哭笑不得! 王后覺得國王給人留下這副難堪的印象,臉上頓時升起一片紅霞。 「我們接受索斯太太的遨請,」她急急忙忙地說,「上樓去吧。」 索斯先生拿著一支蠟燭,向樓梯走去,給高貴的客人引路。這時候,「國王確實在瓦蘭納」這個消息又傳出去了,還說這是國王剛才親口承認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大街小巷。一個人氣急敗壞地走進市府。 「先生們,,他說,「被扣留在索斯先生鋪子裡的旅客確實是國王和王眷里我剛才聽見國王親口承認!」 「諾!先生們,」德魯埃嚷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與此同時,城裡到處也在傳說紛紜,銅鼓仍在不停地敲,警鐘也仍在不停地響。 眼下,各種各樣的消息,為什麼沒有把駐紮在瓦蘭納恭候國王駕到的德·布耶①先生,德·雷格庫爾先生和輕騎兵吸引到市中心,吸引到逃亡者身邊來呢? ①這位德·布耶先生是朱爾·德·布耶,不是我們在這個故事的前面部分提到的那個喬裝成鎖匠學徒,混進國王鎖匠作坊的路易·德·布耶。——原注 關於這一點,讓我們介紹一下。 大約在晚上九點鐘,兩個年輕軍官回到大帝王旅店,就聽見有輛馬車駛來的聲音。 他們兩人都待在樓下一間屋裡,此時連忙奔向窗口。這是一輛普通的出租馬車。兩位紳士早就準備妥當,一旦需要,他們就可以把替換的驛馬牽出來。 可是,他們看到的這個旅客不是國王,而是一個粗人,他戴著一頂闊邊帽,披了一件怪裡怪氣的寬袖大外套。 他們正往後退,只聽見那人喊道: 「咳!先生們!你們當中有一位朱爾·德·布耶騎士嗎?」騎士站住腳往後退。 「不錯,先生,正是我,」他說。 「如果這樣,」披著寬袖大外套、頭戴闊邊帽的人說,「我有許多話要對您說。」 「先生,」德·布耶騎士說,「我將洗耳恭聽,儘管我還沒有這個榮幸認識您,是不是勞駕請下車,到旅店裡邊來,讓我們彼此認識一下。」 「我很樂意,騎士先生,很樂意!」披寬袖大外套的人說。 他說了這話,連踏腳板也沒碰就從車上跳下來,急匆匆地走進旅店。 騎士看出他驚魂未定的樣子。 「噢!騎士先生,」陌生人說,「您會把您這兒的馬留給我使用,是不是?」 「怎麼回事!我這兒的馬?」德·布耶先生也吃驚地回答說。「是的!是的!您把馬留給我!您不用隱瞞……我清楚,我全都知道!」 「先生,請允許我承認,我感到很意外,真不知該如何回答您才好,」德·布耶先生回說,「您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一點也不明自。」 「我再說一遍,我什麼都知道,」陌生人執拗地說,「國王昨天夜裡離開巴黎……可是,看樣子,他難以繼續他的旅程,我已經把這一情況通知德·達馬先生,他把駐軍抽回來,龍騎兵兵團叛變了,克萊蒙也發生騷亂……我告訴您,我花了好大力氣才得以脫身!」 「可是,您總算能跟我說話了,」德·布耶先生不耐煩地說,「您是誰?」 「我是雷奧納昂,給王后梳頭的梳妝師。怎麼!您不認識我?您想想看,是德·舒爾瑟先生把我帶出來的,儘管我不願意,……我替他攜帶了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的鑽石首飾,還有,先生,當我想到我的弟弟,您看,我這頂帽子和我這件大外套是從他那兒拿來的,而他卻還不知道我怎麼了。事情還不止這些,還有那位可憐的德·阿阿熱夫人,她昨天在等我,等我去給她梳頭,恐怕她現在還在等我哩!噢!我的天!發生了多少不愉快的事啊!」雷奧納昂先生在屋裡大步踱來踱去,朝天花板失望地舉起雙手。 德·布耶先生開始明白事情的底細了。 「噢!原來您是雷奧納昂先生!」他說。 「我自然是雷奧納昂,」旅客像有名望的人喜歡的那樣,去掉了德·布耶騎士封給他的稱號,「現在您已經知道我是誰,會同意把您的馬給我了,是不是?」 「雷奧納昂先生,」騎士固執己見,一定要把這位著名的梳妝師納入平民階級的行列,他說,「我這裡的馬全是留給國王的,除了國王之外,誰也不能使用!」 「可是先生.我對您說過,國王很可能脫不了身……」 「不錯,雷奧納昂先生,可是,我說,國王可以脫身,要是他來到這裡,卻又沒有馬,要是我說我把馬給了您,說不定他會說我做得不對。」 「什麼!您說做得不對!」雷奧納昂說,「您以為,像我們現在處於這樣一個緊要關頭,國王會責怪我把他的馬牽走嗎?」騎士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沒說,」他回答,「國王責怪您把他的馬牽走,但是可以肯定,他認為我不應該把馬給您。」 「咳!」雷奧納昂說,「真見鬼……我沒想到會這樣!這麼說,騎士先生,您拒絕把馬給我了,是不是?」 「肯定是的。」 雷奧納昂長嘆一聲。 「可是,至少,」他還在苦苦哀求,糾纏不休,「您會盡力幫我的忙,替我找幾匹馬的。」 「噢!這一個嘛,親愛的雷奧納昂先生,」德·布耶先生說,「我但願如此!」 事實上,雷奧納昂確實是個叫人討厭的客人.他不但說話嗓門高,而且又矯揉造作,手舞足蹈,他那種表情誇張的舉動,幸好有頂帽邊特別闊的帽子和那件寬得出奇的大外套的遮蓋,使他那惹人發笑的怪模樣只不過微微影響了對話者。 德·布耶先生想儘快把雷奧納昂甩掉。 於是,他把大帝王旅店的老闆找來,請老闆去問一下是否還能找到幾匹馬,以便將這位旅客一直送到當納。德·布耶吩咐之後,就讓雷奧納昂自己去碰運氣,並對他說,去打聽消息的做法很對。 德·布耶和德·雷格庫爾兩位軍官真的去城裡,他們穿過整座城市,還朝巴黎方向跑了四分之一里路,可是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這時候,他們開始相信,國王遲了八個小時或者十個小時,國王不會從這兒經過——於是,便返回旅店。雷奧納昂剛剛啟程。十一點鐘剛敲過。 在聽到王后的梳妝師提到的情況之前他們就心神不定,大約九點過一刻,他們便發出一道命令。傳遞命令的人跟從克萊蒙出來的車子交叉而過,我們已看到命令傳到德·達馬先生那裡時的情景。 兩位軍官一直等到午夜。 午夜時分,他們上床,但和衣而睡。 深夜十二時半,他們被警鐘聲、銅鼓聲和叫喊聲驚醒。他們把腦袋探出旅店窗外,看見全城騷動,人群像潮湧似的奔向市府。 許多手裡拿著武器的人朝著同一個方向奔去。有的拿著需要上彈藥的槍支,有的拿著雙響槍,還有的人拿著馬刀、長劍或手槍。 兩位紳士向馬廄走去,把留給國王的馬匹牽出來,不管怎樣也要碰碰運氣,把馬送出城外藏起來,等國王一出城就能找到他的馬。 然後,他們又回來找自己的馬,把它們牽到國王的馬旁邊,一起交給馬夫照料。 可是,這一來一往引起了人們的懷疑,此外,為了從旅店把馬帶出去,不得不應付一場戰鬥,在戰鬥中有人向他們射來兩三穎子彈。 同時,在喊叫聲和威脅聲中,他們知道國王不久前被人扣留並帶到城鎮的訴訟代理人鋪子裡去了。 他們商量著該怎麼辦。是否把輕騎兵匯集起來,儘量試試看是否能把國王營救出來?或者騎上馬去通知德·布耶侯爵,說不定會在當納找到他,否則在斯特內不也肯定能找到他的嗎?再說,當納離瓦蘭納只有五里路,而斯特內離瓦蘭納也不過八里路,在一個半小時內,他們就可以到達當納,花兩個小時就到斯特內,從那裡可以立刻跟德·布耶先生指揮的一支小部隊會師,然後一起直指瓦蘭納。 他們決定採取這後一個步驟,深夜十二點半正,當國王決定上樓到城鎮的訴訟代理人屋裡去的時候,這兩位軍官也決定放棄交託給他們負責更換驛馬的任務,策馬前往當納。 這是國王指望的一支直接的營救力量,可惜的是國王沒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