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七章厄運

伊西多爾離開後十分鐘光景,國王的馬車就到了。正如德·舒爾瑟事先預料的那樣,聚集在這兒的人群都已散開了。 德·夏爾尼伯爵知道德·索默維爾橋駐有第一支分遣隊,他完全不用擔心會發生緊急情況,因而心安理得慢悠悠地在後面跟著,後來才快步奔向車門旁邊,催促馬車夫,馬車夫像接到命令似的,讓馬立刻碎步小跑起來。 國王來到德·索默維爾橋,沒看見輕騎兵,也沒看見德·舒爾瑟先生,優心如焚地把頭探出車外張望。 「陛下,請您行行好,」夏爾尼說,「別暴露您自己,還是讓我先去打聽一下吧。」 說了這話,他走進驛站。 過了五分鐘,他已打聽清楚便走出驛站,把打聽到的情況全都親告國王。 國王明白,德·舒爾瑟之所以撤退是為了能讓他通行無阻。 目前重要的事是儘快趕路,爭取早點到達聖梅努;毫無疑問,德·舒爾瑟先生肯定會折回聖梅努,他將跟輕騎兵和龍騎兵在那個城鎮匯合。 在出發的時候,夏爾尼挨近車門,問道: 「王后陛下有什麼吩咐,我該在前面,還是在後面?」 「別離開我,」王后說。 夏爾尼在馬上彎腰行禮,在車門邊上跑著。 伊西多爾此時跑在前面,根本感覺不到這段路上的僻靜,這是一條直路,有好幾處可以使人一直望到遠在一里甚至一里半路以外的地方。 伊西多爾愁腸百結,催馬快跑,他從來也沒離開國王的馬車這麼遠。他擔心聖梅努的居民對德·當杜安先生的龍騎兵感到不安,就像德·索默維爾橋的老百姓對德·舒爾瑟先生的輕騎兵那樣。 他沒有估計錯。他在聖梅努看到的第一幅景象,就是眾多的國民自衛軍布滿了大街小巷,這是他離開巴黎以來頭一回遇到的。 整座城鎮動盪不安,在伊西多爾進城的相反方向的一個區里鼓聲咚咚。 子爵仿佛對這種動盪不安的局面全不放在心上,他穿街過巷,橫越廣場,在驛站前面勒住了馬。 在橫越廣場的當兒,他注意到有十來個頭戴警帽的龍騎兵坐在一條長椅上。 離開龍轉兵幾步遠的地方,在一幢房子底層的窗下,當杜安侯爵正站在那兒,他頭上也戴著一頂警帽,手裡還握著馬鞭。 伊西多爾馬不停蹄地在他面前飛馳而過,當杜安裝做什麼也沒瞧見,伊西多爾心想,當杜安先生應該知道國王的使者穿的是什麼服裝,想必會認出自己,根本不需要打什麼暗號。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像當時的愛國者們打扮的那樣,頭髮剪成提塔斯①式,頰髯繞過頸部,在臉上打了個圈,穿著一件睡袍,站在擇站門口。 ①馬將軍及盛帝,在位期間公元七九里八一牟. 伊西多爾正想找人打聽一下。 「先生,您有什麼事?」那個有著黑頰髯的人問道。「我想找驛站老闆。」伊西多爾回答說。 「驛站老闆不在這裡,先生,我是他兒子,讓-巴蒂斯特,德魯埃……如果您認為我可以代替,那就請您吩咐吧。」年輕人在讓-巴蒂斯特·德魯埃這幾個字上加重語氣,仿佛他猜得出,這幾個字或這個名字在故事中會產生多麼可怕的名聲似的。 「我想訂六匹驛馬給即將到來的兩輛車子換上。」德魯埃點點頭,表示他會滿足信使的需要,只見他穿過屋子進入庭院。 「喂!馬夫!」他大聲嚷著,「給兩輛車子準備六匹馬,一匹馬給信使。」 這當兒,當杜安侯爵急匆匆地走進來。 「先生,」他向伊西多爾說,「您是不是跑在國王馬車的前面?」 「是的,先生,我看到您真感到驚訝,您和您的手下人都戴著警帽。」 「我們事前並未接到通知,先生,再說,他們把我們的人團團圍住,還進行威脅,要把我們轟走。您說該怎麼辦?」 「國王就要經過這裡了,給陛下張羅好馬車,該怎麼辦可以請教別人。等王室的馬車離開後半小時,你們作為殿後部隊跟在後面。」 說到這兒,他突然煞住。 「注意!」伊西多爾說,「有人監視我們,可能我們說的話已經被別人聽見。快回到您的連隊,竭盡全力設法讓您的人馬能盡他們的職責。」 事實上,當他們在談話時,德魯埃正站在廚房門邊。 當杜安先生離去了。 這時候,傳來僻僻啪啪的馬鞭聲,國王的馬車穿過廣場,來到驛站前面停下。 聽見馬車聲,居民們好奇地圍在車子周圍。 當杜安先生想真心誠意上前向國王解釋,為什麼他和他手下人不是拿著武器而是在那兒休息,他手裡拿著警帽三步並作兩步搶到車門旁邊,儘量做到必恭必敬的樣子,向國王陛下和王眷一再表示歉意。 國王在和他說話時,一再把頭探出車外。 伊西多爾的腳仍套在馬鐙上,待在德魯埃旁邊,而德魯埃卻全神貫注地往車廂里張望,去年,在聯盟時期,他曾經看見過國王,他相信自己能認出國王。 早上,他剛收到一筆用指券支付的巨款,當時他就為了辨別真偽反覆檢驗上面蓋有國王頭像的印章,印章的圖案在他腦子裡留下了印象,現在印章的圖案仿佛在大聲告訴他:「你眼前出現的正是國王本人!」 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張指券,把上面的頭像與國王本人對證,並喃喃自語: 「一點不錯,確實是他!」 伊西多爾兜到車子另一邊,他哥哥用身子擋住車窗,王后正倚著坐在車廂里。 「國王已被人認出了!」伊西多爾對他哥哥說,「快離開!盯住那個褐色皮膚的大個子年徑人……也是驛站老闆的兒子,國王已經被他認出。他的名字叫做讓-巴蒂斯特·德魯埃。」 「好!」奧里維埃說,「我盯住他;走!」 伊西多爾飛奔而去,他要趕到克萊蒙去訂驛馬。 他剛跑到城鎮的另一端,這裡,國王馬車上的車夫,在德·馬爾當光生和德·瓦洛里先生的一再懇求,以及乘客同意付給一個艾居作為領路錢的雙重鼓舞下,策馬揚鞭,馬車正像一陣風似地朝前直衝。 德魯埃並未移動過步子,只見他和馬廄的僱工低聲講過話。 夏爾尼靠近他。 「先生,」夏爾尼問他,「沒有人來為我訂過馬嗎?」 「有的,先生,」德魯埃回答說,「可是馬已經沒啦。」 「怎麼!馬沒啦!」伯爵說,「那麼,院子裡那匹正在上鞍韁的馬又是怎麼回事,先生?」 「這是我的馬。」 「您不能讓給我嗎?先生,該付多少錢我就付多少錢了」 「不行,先生!天色已晚,我還有事要跑一趟,這馬,我不能讓給您。」 一味堅持會叫人懷疑,用武力奪取,肯定會惹出麻煩。夏爾尼終於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和解辦法。 他去找當杜安先生,這位先生正注視鴿王室馬車,直到車子在路口轉彎時為止。 當杜安先生感到有一隻手按在他肩上。 他回過頭來。 「別出聲!」奧里維埃說,「是我,夏爾尼伯爵」……驛站已經沒有馬了,叫您的龍騎兵讓給我一匹馬;我要追隨在國王、王后左右!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德·舒爾瑟先生在哪兒換馬,如果我不在國王、王后身邊,國王就只能待在瓦蘭納了。」 「伯爵,,當杜安先生回答道,「這樣的話,我不給您手下人的馬,而是把我自己的馬讓給您。」 「我接受。救援國王和王室事關重大,即使細微的意外也會影響全局。馬越好,運氣也越佳!」 於是兩人一起穿過街道,朝當杜安侯爵府走去。 夏爾尼在離開之前,叫一名騎兵中士密切注意德魯埃的行動。 不幸的是侯爵府邸離開廣場足有五百步遠。等套好馬,至少要花一刻鐘光景,我們提到馬,那是因為當杜安也要攀鞍上馬,根據國王的命令,他要跟在車子後面作為殿後。 忽然,夏爾尼好像聽見在一片人聲鼎沸中交織著「是國王!是王后!」等的怒吼聲。 他一邊衝出府邸,一邊叮囑當杜安先生替他把馬牽到廣場上去。 果然,全城像翻了個個兒似的亂成一片,德魯埃只等當杜安先生和夏爾尼一離開廣場,便大聲喊道: 「剛駛過去的那輛車,是國王的馬車!國王、王后和法蘭西的兒女都在車廂里!」 說完,他飛身躍上馬背。 他的幾個朋友試圖攔住他。 「他上哪兒?他想幹什麼?他有什麼打算!」 德魯埃低聲回答他們: 「上校和龍騎兵分遣隊都在這裡……要想攔住國王而又能趁免一場對我們不利的衝突那是辦不到的。在這裡辦不到的事我可以到克萊蒙去辦……攔住這伙龍騎兵,我只要求你們做到這一點。」 他沿著國王的蹤跡縱馬前行。 國王和王后驅車而過的消息立刻傳播開來,呼叫聲一直傳到夏爾尼的耳際。 聽到喧鬧聲,市長和市府人員全都跑出來,市長責令龍騎兵一律退回營地,因為八點鐘已敲過。 國王已經被人認出,德魯埃已經離去,這些話夏爾尼全都聽在耳里,他急得雙腳直跳。 這時候,當杜安先生來和他相會了。 「馬!馬呢?」夏爾尼遠遠看見他就迫不及待地問。「馬上就會牽出來,」當杜安先生回答道。 「您是否叫人把槍放在我的皮套里了?」 「是的,放好了。」 「子彈都裝上了?」 「是我親手裝的。」 「那好!現在,就看您那匹馬的速度了。我要趕上那個比我提前一刻鐘走的人,我要把他幹掉!」 「您說什麼!要把他殺死?」 「不錯,如果我不把他幹掉,那就全都完啦!」 「我的天!那麼,讓我們去迎接馬吧!」 「您不用為我費心,管好您的龍騎兵吧;有人在煽動龍騎兵,想叫他們造反……喏,您看見沒有?市長在跟他們講哩.您也該抓緊,沒時間好浪費了,去吧,快去吧!」 這時候,僕人牽來兩匹馬。夏爾尼隨意跨上一匹靠近他身邊的馬,從僕人手中搶過組繩,攏攏緊,兩腳一踢,雙刺齊下,風馳電掣地沿著德魯埃走過的那條路奔去,連當杜安侯爵跟他講的最後幾句話也來不及聽清楚。 這最後幾句話,這兒句隨風而去的話卻是至關重要的。「您騎的是我的馬,不是您的馬!」當杜安大聲喊著,「皮套里的槍沒裝上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