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六章厄運

我們還記得德·舒爾瑟公爵和雷奧納昂乘驛馬旅行的事,雷奧納昂至今還在為房門沒有鎖上、弟弟的帽子和禮服被自己擅自拿走以及未能信守替德·阿阿熱夫人梳頭的諾言而犯愁。使可憐的雷奧納昂感到安慰的是德·舒爾瑟先生十分肯定地向他保證,說是為了叫他去完成王后委派下來的一項特殊任務,只把他帶到兩三里遠的一個去處,等事情辦妥後他就自由了。 因而,到達篷迪見車子停下,他鬆了口氣,準備下車。投想到德·舒爾瑟攔住他,說: 「還不是這裡。」 驛馬早就預訂好,因此只花幾秒鐘工夫就把馬套好,車子又重新上路像箭一樣朝前駛去。 「可是,先生,」可憐的雷奧納昂問,「我們究竟去哪裡呢?」 「只要讓您明天早晨就回來,別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德·舒爾瑟先生回答道。 「事情是,」雷奧納昂說,「只要讓我能趕在十點鐘到達杜伊勒里宮給王后梳頭就行……」 「這就是您認為最要緊的事,是不是?」 「不錯……只是,如果能讓我早一點到達杜伊勒里宮,那就更好,因為這樣,我弟弟可以早一點安心,另外,還可以去向德·阿阿熱夫人解釋,說我的失信,不是因為我的過錯。」 「如果光為這些,那就請您放心,親愛的雷奧納昂,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的,」德·舒爾瑟回答說。 雷奧納昂沒有理由擔心,德·舒爾瑟先生會把他拐走,因而,他心中踏實,至少暫時可以使他心中踏實。 但是馬車到了達克拉厄,又見有人給車子換上新馬,一點也看不出到此為止的跡象。 「噢!怎麼回事,公爵先生,」可憐的傢伙大聲嚷道,「難道我們要去天涯海角?」 「聽我說,雷奧納昂,」德·舒爾瑟先生嚴肅地對他說,「我不是帶您到巴黎的鄰居家裡去,而是要帶您去邊境。」 雷奧納昂一聲驚叫,兩隻手按在膝蓋上,驚恐萬狀地望著公爵。 「到……到……邊境?……」他咕嚕著。 「是的,親愛的雷奧納昂。我要去那兒,在我的兵團里,去取一封給王后的極其重要的信。我不能親自面呈王后,因而,必須找一個可靠的人送去,我請求王后陛下為我指定一個人,王后選中了您,她深知您忠心耿耿,最值得信賴。」 「可是,先生,」雷奧納昂嚷道,「我當然值得信賴.值得王后信任羅!可我怎麼回去?我是溜出來的,只穿了白絲襪、綢短褲,我沒衣服,手頭也沒有錢。」 這個好青年竟忘了自己口袋裡揣著王后那價值高達二百萬的鑽石首飾。 「關於這,請您別擔心,親愛的朋友,」德·舒爾瑟先生對他說,「我車子裡放著靴子、外衣、襯衫、錢,反正是您需要的一切東西,一樣也不缺。」 「一點不錯.公爵先生,跟著您,我就放心,什麼都不會缺;可是我的弟弟,我連招呼也沒打就把他的帽子和禮服拿走;還有那位德·阿阿熱夫人,她的頭髮只有我才能給她梳……我的天!我的天!所有這一切將如何交代?」 「會越來越好的,親愛的雷奧納昂,至少我希望是這樣,」德·舒爾瑟先生說。 馬車一陣風似地駛去,德·舒爾瑟已盼咐過驛夫,要他們在蒙米萊爾替他準備兩張床和一頓晚餐,他要在那裡過夜。德·舒爾瑟和雷奧納昂來到蒙米萊爾,旅行者看到床和晚餐都已經準備停當。 除了為弟弟的禮服和帽子,除了出於無奈而對德·阿阿熱夫人失信使雷奧納昂感到忐忑不安之外,可以說他心中已感到相當舒坦了。雷奧納昂還不時吐出幾句心滿意足的話,不難看出他很自豪又洋洋得意,王后不選別人,偏偏選中他去完成這樣的重任。 晚餐過後,兩位旅行者上床睡覺,德·舒爾瑟盼咐凌晨四點鐘給他準備好馬車。 要是在四點缺一刻還不見他起床,那就得敲他的房門把他叫醒。 德·舒爾瑟先生直到凌晨三點鐘還未合眼,由於他的臥房正好在驛站進出大門的上面,能聽見轔轔的馬車聲伴隨著陣陣揮鞭聲,表明旅客或馬車夫的到來。 跳下床,奔向窗口,對德·舒爾瑟先生來說,不過是轉眼間的事。 一輛出租馬車停在門口。有兩個人從車上下來,他們穿著國民自衛軍制服,要求立即給他們馬匹。 這兩個國民自衛軍是什麼人?在凌晨三點鐘,他們想要幹什麼?為什麼急著要馬? 德·舒爾瑟先生把僕人叫來,命令套馬。 他隨即把雷奧納昂叫醒。 兩位旅行者本來就和衣而睡,片刻工夫,一切都準備就緒。他們下樓時,兩輛車子都已套好。 德·舒爾瑟先生命令車夫讓國民自衛軍乘坐的馬車先行一步,只不過要緊跟在這輛車子後面,一分鐘也不能讓車子離開他的視線。 隨後他又檢查車子套袋裡的手槍,換上起爆藥,雷奧納昂看見這架勢,不免有點擔心。 他們緊隨著趕了一里到一里半路,但在厄托格和夏安特里之間的路上,出租馬車駛到一條橫穿雅隆到厄伯爾內方向的大路上。 原先德·舒爾瑟還以為兩名國民自衛軍存心不良,沒想到他們是兩個正直善良的公民,從費爾泰回來,正趕著回家。知道了這一點,德·舒爾瑟先生也就定心了,又繼續趕他的路。 他十點鐘穿過夏隆,十一點鐘到達德·索默維爾橋。打聽了一下,才知道輕騎兵尚未開到。 他在驛站上停車,下來要了一間房,穿上他的制服。雷奧納昂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優心仲仲,不住地嘆氣,德·舒爾瑟先生也覺察到了,說: 「雷奧納昂,現在是告訴您事實真相的時候了。」 「什麼!事實真相!」雷奧納昂大聲嚷起來,他越發覺得蹊蹺,「這麼說,難道我還不知道事實真相?」 「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讓我來告訴您其餘的事吧。」雷奧納昂把雙手緊握在一起。 「您是不是忠於您的主人,親愛的雷奧納昂?」 「生死與共,公爵先生。」 「那麼,兩個鐘頭之內,他們就會來到這裡。」 「噢!我的天!這可能嗎?」可憐的年輕人說。 「不錯,在這裡,」德·舒爾瑟說,「還有他們的兒女和伊麗莎白夫人……您可知道,他們冒了多大的危險?(雷奧納昂點點頭表示知道。)他們還要冒什麼危險?(雷奧納昂抬眼望天。)不過,再過兩個鐘頭,他們便可脫離險境!……」 雷奧納昂不知如何回答,他流下熱淚。不過他還是咕嚕了兩句。 「您說在兩個鐘頭之內?您說的全是真話?」 「不錯,在兩個鐘頭之內。他們很可能在夜裡十一點到十一點半離開杜伊勒里宮;也許在次日正午到達夏隆。算他一個半小時走四里路,就像我們剛才的速度,那麼,最遲兩點鐘就能到達這裡。讓我們去吃午飯。我正在等一支輕騎兵分遣隊,他們會把德·戈蓋拉先生帶來。我們儘量把吃午飯的時間拉長一些。」 「噢!先生,」雷奧納昂打斷他的話,「可我一點也不餓。,「沒關係,您嘗一嘗就會有胃口了。」 「是,公爵先生。」 「我們儘可能吃得慢一點,好找個藉口留下來……咳!您看,輕騎兵已經到了!」 一點不錯,就在這時候,聽見了喇叭聲和馬蹄聲。這時候,德·戈蓋拉先生走進房間,把德·布耶先生的一包東西交給德·舒爾瑟先生。 這包東西裡面有六張空白花押①和一張國王簽署的正式命令的副本,國王命令軍隊的所有軍官,不分級別,不論新老,一律服從德·舒爾瑟先生的指揮。 ①舊時公文契約上的草書籤名。 德·舒爾瑟先生吩咐把馬拴在短樁上,把麵包和葡萄酒分給輕騎兵,然後自己也就座。 德·戈蓋拉先生帶來的消息並不怎樣好,他沿途所見儘是騷亂和不安。一年來,國王出逃的消息不僅在巴黎,而且在外省也早就流傳開了,駐紮在聖梅努和瓦蘭納的各軍種分遣隊是引起懷疑的根源。 在大路旁邊的一個村鎮甚至還曾經敲響過警鐘。所有這些消息都使德·舒爾瑟先生食欲不振。在飯桌上已坐了一個鐘頭,時鐘也已敲過中午十二點半,於是,他站起身來,把分遣隊留給布代先生照管,自己跑到通往德·索默維爾橋的那條路上,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半里多長的大路盡收眼底。既看不見信使也看不見來往車輛;這也不足為奇,像我們說過的那樣,他並不指望——德·舒爾瑟先生把各種細小的意外都算計在內——使者會在一點或一點半鐘之間到達,國王會在一點半或兩點鐘之間駕到。 時間仍然在流逝,可是,大路上什麼也沒發現,至少,出現的情況不是人們所期待的。 德·舒爾瑟先生每隔五分鐘就把懷表抽出來看看,而每當他看錶時,雷奧納昂就說: 「噢!他們不會來了……可憐的主人!我那幾個可憐的主人!他們一定遇到什麼不幸了!」 這個可憐的青年,他的失望,更增加了德·舒爾瑟先生的優慮。 兩點半鐘,三點鐘,三點半鐘還不看見信使,也看不見馬車!我們記得國王一直到三點鐘才離開夏隆。 正當德·舒爾瑟在大路上等待國王到來的時刻,厄運也正在德·索默維爾橋醞釀一樁轟動遐爾的事件,這樁事件將會大大影響我們在敘述的整個悲劇。 厄運,我們重複這兩個字,情況是這樣:就在幾天以前,德·埃爾伯夫夫人那片靠近德·索默維爾橋土地上的農民拒絕繳納不能贖回的土地的地稅。於是,當局威脅他們,說要採取軍事行動,可是,在緊要關頭,聯盟起作用了。鄰近各村的農民都紛紛表示,一旦德·埃爾伯夫夫人那片土地上的農民受到威脅,他們就會揭竿而起,拔刀相助。 農民們看到輕騎兵湧來,並且在那兒紮營駐守,還以為這些人不懷好意,是抱著敵對情緒而來的。 報信者連忙從德·索默維爾橋向鄰近各村告急,下午三點鐘,警鐘響遍了所有的地區。 聽到這個消息,德·舒爾瑟先生楚回德·索默維爾橋,看見布代副官正急得團團轉。 一片震耳欲聾的威脅、謾罵聲衝著輕騎兵而來,在那年代,輕騎兵是全軍最討人嫌的隊伍。農民們冷嘲熱諷,在他們鼻尖底下高聲唱著即興寫成的短歌: 輕騎兵,是無賴,農民兄弟不怕他! 也有一些人,或者說是消息靈通人士,要不就是目光敏銳者,他們在那裡竊竊私語,認為輕騎兵的到來,不是為了對付德·埃爾伯夫夫人土地上的農民,而是為了在這裡等候國王和王后駕到。 此時,四點鐘的鐘聲已經響過,仍然不見信使的蹤影,也沒有任何消息。 一儘管如此,德·舒爾瑟先生還是決定不離開。他只是命令給車子套上驛馬,自己代替雷奧納昂看管鑽石首飾,叫雷奧納昂去瓦蘭納跑一趟,並吩咐說把這裡發生的情況在路過聖梅努時告訴當杜安先生,路過克拉蒙時,告訴德·達馬先生,到達瓦蘭納時告訴小德·布耶先生。 為了緩和四周的激昂情緒,他聲稱自己和輕騎兵的到來,絕非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是為了對付居住在德·埃爾伯夫夫人土地上的農民,而是東這裡等待和護送軍務大臣給軍隊送去的珍寶。 珍寶這兩個字有著雙重含義,它一方面可以平息激怒的農民,另一方面卻也會惹起人們的猜疑。國王和王后不也是珍寶?德·舒爾瑟先生肯定在等候那樣的珍寶。 過了一刻鐘,德·舒爾瑟先生和他手下的輕騎兵感到十分尷尬,此時,他們周圍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德·舒爾瑟心裡明白,再也不能這樣僵持下去了,再說,萬一國王和王后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他一個,加上四十名輕騎兵,勢單力薄,也保護不了陛下和王后。 他被派到這裡,其目的是為了保證國王的馬車繼續前行,不致受阻。 從目前的情況看,繼續留在這裡,不但起不了護衛作用,反而會形成障礙。 因而,儘早撤離是上策,即便國王駕到也一樣。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一撤離,這條路就暢通無阻了。只是想要撤離,也得找個藉口。 驛站老闆這時候也站在五六百個看熱鬧的人中間,他只要一聲張,德·舒爾瑟就立刻變成眾矢之的。 他就站在德·舒爾瑟先生眼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別人一樣站在那兒觀望。 「先生,」公爵問他,「您可知道這幾天是否有人運送銀錢到梅斯去?」 「有呀,今天早上就有,」驛站老闆回答說,「公共馬車運去了十萬艾居,由兩名精騎兵護送。」 「真的嗎?」德·舒爾瑟先生感到十分驚愕,想不到天公會這樣幫他的忙。 「當然羅!」精騎兵說,「再真也沒有了,是我和羅賓兩個人負責護送的。」 「這麼說,」德·舒爾瑟鎮靜地向德·戈蓋拉先生轉過身來說,「既然大臣喜歡這種運送方式,我們待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了,我想我們可以撤離了。去,輕騎兵,快給馬套籠頭。」原來輕騎兵們待在那裡,一直感到惶惶不可終日,聽到這樣一聲命令,真是求之不得。霎時間,馬已套好,輕騎兵一個個攀鞍上馬。 他們排成一排。 德·舒爾瑟先生在行列的最前面,瞥了一眼夏隆,長嘆一聲。 「走,輕騎兵,」他說,「分為四個一排,緩步前進!」就這樣,他撤離德·索默維爾橋,前面喇叭聲聲,這時候,鐘聲敲響,正好五點半鐘。 離開村子兩百步遠的地方,德·舒爾瑟先生打橫穿過。故意避開聖梅努,有人說,那裡正發生大騷動。 這時候,伊西多爾·德·夏爾尼正在不住地刺馬,不住地揮鞭,這匹馬在兩個鐘頭內趕了四里路之後,他來到驛站,另外換了一匹馬,他一面換馬,一面打聽有誰看到一支輕騎兵分遣隊;當他聽說這支分遺隊在一刻鐘之前取道聖梅努緩步撤離時,便令人趕快備馬,希望借這匹剛換的新馬急如流星地追上撤離中的德·舒爾瑟先生,並把他攔住。 說到德·舒爾瑟先生,我們剛才看見他避開聖梅努大路,橫穿而過,這當兒,正好是德·夏爾尼子爵來到驛站的工夫,因而子爵沒能趕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