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章諾言
王后回到她的套間,癱倒在長靠背椅子上,示意夏爾尼拉上身後的那扇門。
幸虧,她進入的那間小客廳比較僻靜,吉爾貝要求渴見王后時不要有旁人在場,好讓他暢所欲言,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她,並將米拉波的忠告面呈王后。
由於心中煩躁不安,王后一坐下,就禁不住傷心地啜泣起來。王后的啜泣如此激動,如此真摯,直刺夏爾尼心窩,觸及了他那愛情的殘餘。
我們說它是愛情的殘餘,因為正如我們看見的那樣,感情一旦在男人心中產生、強化、熾熱地燃燒時,除非遭受某種可怕的衝擊使仇恨取代愛情,否則,它是永遠也不會完全熄滅的。夏爾尼此時正處在與上述情況相仿的奇異狀態中,可以單純地解釋為:新歡舊愛一起湧上心頭。
他把心中的全部烈焰獻給了安德烈,又把心中的全部憐憫獻給了王后。
可憐的愛情會因為自私,因為愛得過分,而導致破碎。可以說,這種可憐的愛情每破碎一次,夏爾尼都感到它在使女人的心兒流血;每次他像那些過去的愛已成為一種負擔的人那洋,明白了這是一種自私以後,就再也役有力量原諒它了。
然而,每當王后在他面前非但不加尖刻的批評和嚴厲的譴責,反而流露出真摯的痛苦時,他就掂出了這種愛情的份量,也就自然而然地聯想起這個女人為了他竟把人們的偏見、社會的責任都置諸腦後。想到這一切的一切,他也禁不住流下了悔恨的眼淚,道出了幾句撫慰的話。
可是,通過這種抽噎和淚水,他感到自己在受責備,在受譴責,在這當兒,他立刻想起這種愛的種種要求,這種絕對的任性,這種王家的專橫,雖然這種專橫也常常和柔情蜜意、痴情狂愛夾雜在一起,他曾經劇烈地抗拒過這種需求,千方百計對抗過這種專橫,也曾經與這種任性作過不懈的鬥爭;他拿這與安德烈的柔情脈脈、始終如一的面容相比較,一下子就感覺到自己更愛的是後者的形象,儘管安德烈冷若冰霜,而不是那張隨時準備用明亮的眼睛去傳送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忌妒和自己的驕傲的臉。
這一次,王后只是一味嗚嗚咽咽地抽泣,卻一句話也不說。她已經有八個多月沒有跟夏爾尼見面了。伯爵信守他向國王許下的諾言,在這一段時期里,沒有向任何人泄露秘密,為此,王后對這個與她息息相關的人兒的行蹤去跡也不甚了了。這兩三年來,她一直以為除非將他們兩人撕碎之外,是難以叫他們各散西東的。
然而,她看到夏爾尼離開她時並沒有把行蹤告訴她。不過,她知道夏爾尼是在替王上效勞,這也是她唯一的慰藉,所以她自我安慰說:「他在替國王效勞,也等於在替我出力;這樣,即便他想忘掉我卻也不得不想起我。」
但這種想法畢竟是一絲自慰,很快就向她反彈回來,久而久之變成一廂情願。而今,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又跟夏爾尼不期而遇,在國王那兒,在他剛返回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回想他啟程那天她遇見他時,也差不多站在同一地方。想到這裡所有的痛苦塞滿了她的頭腦,所有的思緒湧上了她的心頭,伯爵不在身邊時的漫長歲月中聚積在她眼眶裡的淚水一下子全都涌了出來,沾濕了她的雙頰,哀愁填滿了她的胸膛,她原以為所有的哀愁早已過去了。
她為了哭泣而哭泣,如果她的眼淚不湧出來,那她真的會連氣也透不過來了。
她一聲不響,一個勁地哭著,這難道是因為歡樂?抑或是由於悲哀?……可能是前者,也許是後者,會聚了所有的強烈感情,凝結成眼淚。
看見這情景,夏爾尼一句話也沒說,兀自向王后走去,流露出愛憐多於尊敬的表情,把王后兩隻手中的一隻從她捂著的臉上拉過來,印上自己的嘴唇,說:
「夫人,我感到幸福也感到驕傲,我想告訴您,自從我離開您的那一天起,我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您。」
「噢!夏爾尼!夏爾尼!」王后回答說,「有一個時期您可能不太關心我,可您卻更記掛著我。」
「夫人,」夏爾尼說,「國王讓我擔負了一項重要使命,要求我絕對保守秘密,直到把事情辦妥。這項使命今天總算完成了,今天我才可以重新跟您見面,重新和您交談,可是,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連信也不能給您寫。」
「這雖是個表白您忠心的最好的例子,奧利維埃,」王后語帶哀怨地說,「只是仍使我感到遺憾,您這樣做有損於另一個人的感情。」
「夫人,」夏爾尼說,「請允許我向您案告,為了營救您我做了哪些事,因為這是獲得國王陛下特許的。」
「噯,夏爾尼!夏爾尼!」王后說,「難道您就沒有更急的事要對我說了嗎?」
說完,她情意綿綿地拉著夏爾尼的手,用某種自光凝視著他,如果在過去,這種目光足以叫夏爾尼為她獻出生命,可現在,雖不至於獻出生命,卻至少也肯為她作出犧牲。
她這樣凝視著他,在她眼裡夏爾尼完全不是風塵僕僕、剛從驛車座椅上跨下來的樣子,而是一副倜儻高貴的廷臣打扮,這身打扮既符合禮儀又符合他的獻身精神。
真是十全十美,豪無缺點,最愛挑剔的王后見了他的裝束打扮也感到十分滿意,但別的女人見了不免會為之擔心。「您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道。
「我剛到,夫人,」夏爾尼回答說。
「您是從……」
「蒙梅迪。」
「這麼說,您穿過了半個法國?」
「從昨天早上直到現在,我趕了九十里路。」
「騎馬?還是乘車?」
「乘坐驛車。」
「經過這番長途跋涉,原諒我這樣問,夏爾尼,您怎麼會像一位從拉法埃特將軍的參謀部出來的副官那樣,頭髮經過細心梳洗油光錚亮的呢?看來,您帶回的消息並不是很重要的羅?」
「正相反,是非常重要的,夫人;只不過,我想,如果我乘坐一輛滿是泥濘的驛車來到杜伊勒里宮,必將惹人注目。國王陛下剛才告訴我,說你們被人嚴密監視著,聽陛下這麼說,我還暗自慶幸自己注意到這一點,穿上制服,徒步而來,好像一個普通的軍官出門一兩個星期之後回來向宮廷匯報那樣。」
王后抽搐地緊握著夏爾尼的手,她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要問夏爾尼,這個向題至關重要,卻使她難以啟齒。
於是,她換了一種詢間的方式。
「啊!是呀,」她用近乎哽塞的聲調說,「我忘了,您在巴黎有個落腳點。」
夏爾尼渾身哆嗦,不過,他已看出王后所有的提問都圍繞著同一個目的。
「我在巴黎有個落腳點,請問這個落腳點在什麼地方,夫人?」他問道。
王后費力地說。
「在科克-埃龍街呀,伯爵夫人不是住在那兒嗎?」
夏爾尼像一匹傷疤未愈、被人用馬刺刺了一下的馬,正準備朝前猛衝;可是他聽出王后的聲調中蘊藏著猶豫和痛苦,他的側隱之心油然而生,可冷她如此高傲,如此克制,現在卻顯得這麼激動。
「夫人,」他帶著也許不完全是因為王后的悲痛而引起的深沉的優傷說,「我想,在我啟程之前,曾經有幸對夫人您說過,夏爾尼夫人的寓所並非我的寓所。我下榻在弟弟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子爵處,也是在他那兒換的衣服。」
王后發出一聲欣慰的叫喊,滑下去跪倒在夏爾尼跟前,她的嘴唇吻著夏爾尼的手。
但是夏爾尼像她動作一樣迅速地把她扶起,說:
「噢!夫人,您為什麼這樣?」他嚷道。
「我感激您,奧利維爾。」王后帶著極其溫柔的聲調回答,夏爾尼感到自己的眼睛裡注著淚水。
「感激我!……」他說,「我的天!為什麼?」
「為什麼?……您問我為什麼?」王后大聲說,「因為自從您離開我之後,這是頭一次您讓我享受我從未享受過的這樣完整的歡樂。我的天主!我也知道,這是瘋狂的,荒唐的,可又值得同情、超乎忌妒的。夏爾尼,您也一停,有一個時期,您也嫉妒過;今天,您卻全忘了。噢!男人們!在他們忌妒的時候,卻感到十分幸福:他們準備跟情敵搏鬥,準備殺死情敵或被情敵殺死,可是女人,她們只會哭哭啼啼,儘管她們也知道眼淚起不了作用,甚至是危險的,我們清楚地知道淚水非但不能使自己喜愛的人接近我們,反而會使他更遠離我們,可這是愛情的眩暈,人們明明看見眼前有深淵,不但不躲避,反而縱身往裡跳。我再一次感激您,奧利維爾,您看見啦,我是多麼高興,我不再哭啦。」
說真的,王后想笑,但是由於痛苦,只能強顏歡笑,她的笑聲那樣悒鬱,充滿愁情,伯爵不禁顫抖起來。
「噢!我的天!」他囁嚅著,「難道您真的經受了這麼多痛苦嗎?」
瑪麗-安托瓦內特雙手握攏。
「降福吧,我的主!」她說,「有朝一日他明白了我的苦楚也就再也不能不愛我了!」
夏爾尼感到自己好像從斜坡上滑下去,一時無法止步。他好像溜冰那樣,為了要站住,只得冒著踩碎眼前薄冰的危險,把身子朝後仰。
「夫人,,他說,「難道您不讓我採摘經過長期的分離才能結下的佳果,不聽我說說我在替您效勞中是如何感到相當幸福的嗎?」
「噢!夏爾尼!」王后回答道,「我還是對剛才談的問題更感興趣,可您說得也對,我作為一個女人不應該長時間忘記自己是王后。您說吧,使者先生,這個女人已經獲得她有權獲得的一切,現在該讓王后聽您稟告了。」
於是,夏爾尼把所發生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講給她聽:他如何被派去找德·布耶先生的,路易伯爵如何來到巴黎,還有他,夏爾厄,如何一叢灌木、一叢灌木地察看,以便測定王后出走時經過的那條路;最後,他如何回來稟告國王,說眼下這個計劃,只剩裝備方面的問題有待解決了。
王后聚精會神地聽夏爾尼的匯報,並報以深切的感激之情。看來,光靠一片忠心是難以做到這一層的。唯有愛情,唯有懷著強烈的愛情加上無比的憂慮,才能預見某些艱難險阻,才能不遺餘力地想方設法去鬥爭,去逾越艱險。
王后聽夏爾尼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等他匯報完畢,才一往情深地瞅著他。
「這麼說,您感到能搭救我是非常高興的,是不是,夏爾尼?」她問道。
「噢!伯爵大聲說,「您問我嗎,夫人?可這是我的妄想,我的夢,如果我真能達到目的,那才是我一生的光榮呀!」
「我倒希望這是您愛情的報酬,」王后悽然地說,「但是這也無關緊要……您不是熱烈希望,這營救國王,營救王后,營救法國王儲的偉業要由您一手完成的嗎?」
「只等您一聲令下,我便為您獻出我的一切。」
「是啊,這一點我明白,我的朋友,」王后說,「您的忠心應該排除一切無關的感情、一切世俗的感情。一個不敢伸出手來扶我們一把的人,豈能在我丈夫和子女行將滑進那條路上去時會來搭救我們。我把我們全家連同我和我哥哥的生命一起交託給您,可是,您是不是憐憫我?」
「憐憫您,夫人?……」夏爾尼說。
「是啊。您不願意在這種時刻,正當我需要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智慧時,這可能是一種狂想——可是,您說,又有什麼辦法!有的人不敢在夜間東遊西盪,生怕碰上鬼魂,等到天一亮,他們才意識到鬼魂是不存在的-一您也許不願意由於缺少一個諾言、一句話而把一切都弄糟?您不願意這樣吧?……」
夏爾尼打斷王后的話。
「夫人,」他說,「我深望能保衛陛下,我渴望法國幸福,我希望能光榮地完成我已開始進行的偉業,同時,我也得承認,我只能為您作出如此微薄的犧牲,這很使我感到失望,我向您起誓,只有得到陛下您的恩准,我才去看望德·夏爾尼夫人。」
說完這話,他畢恭畢敬,然而又冷漠無情地向王后施了個禮,就退出去了,也顧不得王后在聽了他這番話之後像澆了冷水似的,來不及把他留下。
夏爾尼剛把他身後的那扇門關上,王后便絞扭著雙手,痛苦地失聲喊道:
「噢!我情願聽他起誓說,永遠不再與我見面,但也像愛她那樣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