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一章千里眼
隨之而來的六月十九日,早晨八點鐘光景,吉爾貝在他聖奧諾雷街的寓所里跨著大步踱來踱去,不時走到窗前,斜著身子往外看,就像在焦急地等待一個連影子也沒看見的來訪者那樣。吉爾貝手裡拿著一張一折為四的紙,紙的背面隱約能看見正面的字跡和印章。不用說,它是一張非常重要的證件,因為他在焦急等待的同時,打開紙看過後重新折起來,然後又打開再看,過後又折起來,這樣反覆了兩三次。
臨了,傳來一輛馬車停靠在門口的聲音,等待者一聽見就連忙奔向窗子,可還是慢了一點,車子送來的人已經進入小徑。很明顯,吉爾貝並不懷疑來客是別人,因為他在推開候見室的門時,便說:
「巴斯蒂安!快給德·夏爾尼伯爵開門,我正等著他。」說著,他還最後一次打開這張紙,又看了一遍,卻聽見巴斯蒂安通報的不是德·夏爾尼伯爵,而在高聲嚷著:
「德·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
此時此刻,在吉爾貝腦子裡怎麼也不會出現這個名字,他聽到後不覺一愣,仿佛眼前突然亮起一道閃電,預告一聲霹靂即將炸開。
吉爾貝連忙把紙折好,藏進衣兜。
「德·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吉爾貝對這樣的通報感到突兀,自己也重複了一遍。
「嗯!我的天,是呀,正是我,親愛的吉爾貝,」伯爵說,「您不是在等我,我很清楚;您是在等德·夏爾尼先生,但是德·夏爾尼先生這會兒沒空―待會兒我告訴您他在忙些什麼——他得過半小時才能來,我知道這情況便對自己說:『我也住在這一區,何不讓我去拜訪一下吉爾貝醫生?』儘管您等的不是我,但願我也不至於不受您的歡迎。」
「親愛的大師,」吉爾貝說,「您也知道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我的兩扇門扉都為您敞開:一扇是屋子的門扉,一扇是心扉。」
「謝謝您,吉爾貝,也許有一天我也有這樣的機會來向您表露我的心跡,證明我是多麼喜愛您,但願這一天早日到來,免得叫我久等。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吧。」
「談什麼?」吉爾貝笑著問。只要德·卡格里奧斯特羅一出現,準會帶來某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談什麼?」卡格里奧斯特羅重複說,「喏,不就是時下人們正在議論的問題,國王即將遠行的事唄。」
吉爾貝從頭頂到腳跟感到一陣哆嗦,但嘴邊笑意一刻也沒有消失;可他意志堅強,雖說不能阻止汗水從髮根里冒出來,但至少還不至於讓自己臉上流露出慘白色。
「看來不久我們就會知道一些消息,時機已經成熟了嘛!讓我先坐下來吧。」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
卡格里奧斯特羅果真坐了下來。
最初的恐俱過去之後,吉爾貝定下神來,心裡在尋思,如果卡格里典斯特羅來看他是出於偶然,那麼這也是天意。卡格里奧斯特羅沒有把秘密藏在心裡的習慣,如果有什麼秘密總是一吐為快。毫無疑問,卡格里奧斯特羅一定會把有關國王和王后78心
出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自己聽,剛才己經冒了個頭。「我說,」卡格里奧斯特羅看見吉爾貝在等著,便接著說,「不是已經決定明天了嗎?」
「親愛的大師,」吉爾貝說,「您知道,我有這樣的習慣,遇事總想讓您從頭講到尾,即便有時您離題萬里,我也還是能從中學到某些東西,不但您的長篇大論,即使您的片言隻語也使我獲益匪淺。」
「那麼,我說,迄今為止,我的預言哪些地方錯了?吉爾貝?」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不是預言過德·法弗拉斯之死,但到了決定性的時刻,我又千方百計地去救他?我不是預言說國王自己搞陰謀反對米拉波,米拉沙不會被任命為大臣?我不是預言說羅伯斯庇爾將舉起處死查理一世的斷頭鍘刀,波拿巴會搶走查理曼的寶座?關於這些問題,您不該責怪我預言錯了,那是因為時辰未到,更何況有些事情屬於本世紀末,有些事情要到下個世紀初才會發生。而今天,親愛的吉爾貝,我說的全是真話,我說國王明天夜裡將出逃這件事,您比誰都清楚,因為您是知道這次出逃情況的人之一。」
「如果這樣,」吉爾貝說,「您就不必等我承認了,是不是?」
「我幹嗎要您承認?您很清楚,我不僅是普通人,而且還是知情人。」
「可是,如果您是知情人,」吉爾貝說,「那您一定知道昨天王后曾經在德·蒙莫蘭先生前提到過伊麗莎白夫人拒絕參加星期天的聖體瞻禮這件事,王后是這樣說的:『她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聖日耳曼-奧斯魯瓦,這叫我很難受,本來,她可以為了國王放棄自己的看法的。』因而,假如星期天王后將陪國王去聖日耳曼-奧斯魯瓦教堂,明天晚上他們就不會動身或不會出遠門了。」
「不錯,可我也知道,「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一個偉大的哲學家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語言給人用來隱瞞思想』,不過,天主並非如此吝嗇,恩賜給人的不僅是這種珍貴的天賦。」
「親愛的大師,」吉爾貝說,他仍然想繼續插科打諢下去,「您可知道不信神的使徒的故事?」
「當我主耶穌給他看自己的腳、自己的手和自己的側胸時,他方始相信。是呀,親愛的吉爾貝,王后過慣了舒適的生活,她不願意旅途中有什麼不便,儘管,即使德·夏爾尼先生的計算正確無誤,這段路只需要三十五或三十六個小時,王后在勝利女神街德布羅斯店裡訂購了一隻鍍金的旅行用品盒,準備送給她的妹妹荷蘭總督夫人克里斯蒂,這隻盒子昨天早上才做好,晚上送到杜伊勒里宮——這算是手——他們將乘坐一輛寬敞舒適的轎式旅行馬車,可以舒舒服服容納六個人。這輛馬車是通過德·夏爾尼先生向香榭麗舍的第一流華麗馬車製造商路易訂購的,眼下夏爾尼先生正在他府上付給馬車製造商一百二十五個路易,也就是說總數的一半;昨天還試了車,用四匹馬拖著跑,車子完全符合規格,而且,伊西多爾先生提出的報告也非常令人滿意——這算是腳——最後,德·蒙莫蘭先生,全然不知自己簽的證件是給誰的,今天早上他給科爾夫男爵夫人和她的兩個孩子、兩名隨身女僕、一名男管家以及三個僕人簽了一份通行證。德·科爾夫夫人就是德·圖爾澤爾夫人,是小公主和小王儲的家庭女教師,她的兩個孩子,就是羅亞爾公主和王儲大人,兩名隨身女僕,就是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一名管家,就是國王,至於三名僕人,都打扮成驛夫,作為開路先鋒護送馬車,這三個人是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先生、德·馬爾當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這份通行證就是我進門時您手中拿著的那張紙,您一看見我就把紙折起來,藏進您的口袋,那上面是這樣寫的:
以國王的名義
命令放行科爾夫夫人、她的兩個孩子、一名婦女、一名隨身男僕和三名聽差。
外交大臣蒙莫蘭
「喏,這是側腳。我算不算消息靈通人士,親愛的吉爾貝?」
「除了您說的和您提到的通行證上的文字有小小的出入之外。」
「出入在哪裡?」
「您說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是德·圖爾澤爾夫人的兩名隨身女僕,可在通行證上註明是一名隨身女僕。」
「噢!這一點嘛,我來解釋一下。是這樣的,到了篷迪,他們就請德·圖爾澤爾夫人下車,原先她以為自己一直要陪送到蒙梅迪;這時候,德·夏爾尼先生——他忠心耿耿,十分可靠——便登上馬車,取代了德·圖爾澤爾夫人的位置,以便在必要時探出腦袋察看車窗外面的動靜,隨時準備從衣兜里抽出兩支手槍。從這時候起王后變成了科爾夫夫人——除了羅亞爾公主,不用說,她是兩個孩子中的一個之外——車上只剩下一名婦女,即伊麗莎白夫人,因而,也就不用在通行證上註明兩名隨身女僕了。我說,現在,您還想知道得更多嗎?是呀,詳情細節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動身的日期在六月一日;這一點,德·布耶先生一直堅持,為了這個問題,他甚至給國王呈上一封古怪的信,敬請國王火速行動,原因是,用他的話來說:『軍隊越來越腐敗,還說,如果士兵們也宣誓效忠憲法,他就什麼都不能負責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用尖酸刻薄的語氣,一再重複腐敗兩個字,「事情明擺著,要知道,軍隊已開始意識到,三個世紀以來,君主政體一直是為了貴族階級犧牲平民百姓的利益,為了少數軍官犧牲多數士兵的利益。而另一個政體,則宣布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給配得上晉升的人、勇敢的人予以獎勵、晉升,於是這個令人不快的軍隊就醉心於憲法了。只不過,華麗的馬車、旅行用品盒全都沒有製成,看樣子,六月一日無論如何也走不了。很不幸,自一日以後,軍隊會越來越腐敗,士兵也對憲法宜誓了,因為這樣動身的日期才定在六月八日,但這個通知很遲才送到德·布耶手裡,他不得不回說,事情尚未準備就緒,後經各方同意,把日期又推遲到六月十二日,原本想定在十一日動身,考慮到德·羅什勒爾夫人,她是個具有民主思想的女人,又是德·拉法埃特先生的副官德·古維翁先生的情婦,如果您想知道的話,她就侍候在王儲身邊,人們擔心已被她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怕她捅出去,就像那個躲藏在宮廷某個角落裡使王者們惱火的、愛管閒事的可憐的米拉波說過的那樣。到了十二日,國王看到只要多等六天,他就可以領取六百萬,也就是說他那份國家元首薪俸的四分之一。該死的!這一點,您也明白,親愛的吉爾貝,為了這筆款子竟值得多等六天!另外,萊奧波德,這個大投機家,國工他們的費畢阿斯①,最後跳出來保證,十五日那天,將有一萬五千奧地利人馬把守阿爾隆的各個出口處。真見鬼!您也知道,這些當國王的,他們並不缺乏豪情壯志,只是各懷鬼胎,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帳。奧地利剛併吞了列日和布拉邦,正在一個城市,一個省份地消化;不錯,奧地利像條大蟒蛇,它在消化過程中,像沉睡那樣一動也不動,葉卡特琳娜②還在打居斯塔夫第三,打這個小國王,可她還是讓他暫時喘息一下,讓他有時間前往埃克斯,前往薩瓦,等法國王后一下車就好迎接她,在這個空隙,葉卡特琳娜還可以儘可能多地吞噬土耳其的一些地方,同時對波蘭也盡情地敲骨吸髓,這位可敬的女皇喜愛獅子的精髓,而達觀的普魯士,仁慈的英國,都正在忙於蛻皮,他們一個合情合理地在茱茵河畔伸展擴張,另一個在北海肆意縱橫。不過,請放心,國王們會像狄俄墨得斯③的烈馬那樣,嘗過人肉的滋味,要是我們不打擾他們那香噴噴的、可口的筵席的話,他們對別的食物是不會感興趣的。簡單地說,動身日期推遲到星期天,即十九日午夜,到了十八日早上,又發出一個快訊,把行期改在星期一,即二十日的同一時間裡,也就是說明天晚上,誰知麻煩事又來了,因為德·布耶先生早已把命令發到各分遣隊,這樣一改就非得補發撤消原令的通知不可。請您聽好,親愛的吉爾貝,請您聽我說,所有這些變動,都叫士兵們疲於奔命,使他們不得不想到人民的利益。」
①費畢阿斯:羅馬帝國大將。
②卡特琳娜(1729一1796):原為德意志一公爵之女。一七六二年參與官廷政變,廢彼德三世自立。對內頒布農民必須絕對服從地主的詔令。擴大伍族特權。對外兩次同土耳其進行戰爭,三次參加瓜分波蘭。
③狄俄墨得斯:希臘神話中阿瑞斯和庫瑞涅的兒子,色雷西亞地方比斯托涅斯人部落的國王,他截獲行路人就殺死他們,用來餵養自己的烈馬。後來筋刺克勒斯戰勝了他,把他拋去餵那些吃人的烈馬,然後把馬群趕走。
「伯爵,」吉爾貝說,「我不跟您鬥智,您剛才說的全都不假,我尤其不願意跟您斗是因為依我看,國王不會出走,或許說不會離開法國。現在,也應該坦率地承認,從個人安危來考慮,從王后和她子女們的險境來考慮,要是國王仍然希望自己是國王,是男人,是丈夫,是父親的話,難道他不可以出走嗎?」
「我說,您是否願意讓我來告訴您一件事,親愛的吉爾貝?路易十六的出走,並不是因為他想到自己是父親,是丈夫,是男人,也不是因為發生了十月五日至六日的事件而促使他離開法國。不,他受到他父親的影響,總而言之,是波旁家族的成員,而波旁人懂得什麼叫面對危險,不,他離開法國是由於受國民議會為他建立以美國為榜樣的立憲政體的影響,而國民議會並沒有考慮到它追求的模式只適合於共和政體,而用在君主政體上面,會使國王缺少呼吸的空氣;不,他離開法國,是由於盡人皆知的『匕首騎士事件』,這件事是您的朋友拉法埃特不擇手段地利用手中權勢和忠於他的那伙人惹出來的;不,他離開法國是因為出名的『聖克魯事件』,在這個事件中,他想驗證自己是否有自由,但平民百姓為他證實了他是個囚犯;不,親愛的吉爾貝,您看見役有,您一片忠心,坦坦蕩蕩,溫良敦厚,您是個擁護立憲的保王主義者,您相信這種溫和的、令人欣慰的烏托邦,這種借自由為名的溫和的君主立憲制,您應該知道存在著這種現象:那就是國王們仿效天主,把自己看成天主的化身來到人間,他們也有信仰,信仰的是王權,在蘭斯塗過一層薄薄的聖油①,就以為自己成了神聖的聖人,不僅是他們本身,連他們的宮殿、他們的僕從也都神聖化了。他們的宮殿是神廟,人們進廟叩見,要喃喃有辭地頂禮膜拜,他們的僕從是教士,跟他們講話要屈膝下跪,國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誰冒犯了就是死罪!哪怕觸犯他們的僕從也要被逐出教門!是呀,那一天人們阻止國王前往聖克魯,就是冒犯了國王、那一天人們把『匕首騎士』趕出杜伊勒里宮,就是觸犯了國王的僕從,是國王所不能容忍的,就是《聖經》中說的十惡不赦,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把德·夏爾尼先生從蒙梅迪找來,正因為這樣,國王才拒絕跟德·法弗拉斯先生走,反對跟幾位姑母一道脫身,卻同意明天拿著德·蒙莫蘭先生簽發的通行證逃走,德·蒙莫蘭不知道自己在給淮簽發通行證,國王用迪朗這個假名,穿著一身僕從服裝,處處都做到倍加小心,國王到底還是國王,他一再叮囑別忘了把他那件在瑟堡穿過的紅色繡金衣放進箱子。
①蘭斯在法國東北部,法國國王多在那裡行加冕禮。
卡格里奧斯特羅口若懸河,吉爾貝凝神盯著他,好像在刺探這個人的靈魂深處到底蘊藏著什麼秘密。
可惜徒勞無益,任何人的視力都很難透過這副含譏帶諷的面具,那是因為阿爾托塔斯的門徒慣於拿假面具遮住自己的臉。吉爾貝只好單刀直入。
「伯爵,」他說,「我再重複一遍,您剛才說的全都正確,現在,我想知道,您對我說這番話的目的是什麼?您以什麼名義來找我?是作為一個明槍交戰的敵手來向我下通碟呢?還是作為一個和藹可親的朋友來幫助我?」
「親愛的吉爾貝,我來這兒,」卡格里奧斯特羅隨和地說,「首先作為一個老師來告誡學生:『朋友,你走錯路了,你依附的是正在倒塌的建築物,瀕臨崩潰的大廈,行將滅亡的人們稱為君主政體的信念。你這個人不應該屬於過去,不應該屬於現在,而應該屬於未來。丟掉你不信的東西,來追隨我們的信仰,不要離開現實去追求幻影,還有,如果你是個革命的、活躍的士兵,你應該為革命讓路,使革命前進,不要指望阻攔,米拉波是個巨人,可最終也因為他阻攔革命而倒下去了。」
「伯爵,」吉爾貝說,「這個問題且待信任我的國王獲得安全的那一天,我再來回答您。我在路易十六從事的事業中是他的心腹,是他的左右手,是他的共謀者,您可以這樣說。我既然接受了這項使命,必將進行到底,心如日月,死而後已。親愛的伯爵,我是醫生,首先想到的是拯救病人的肉體!現在,輪到您來回答我。在您那神秘的計劃中,在您那晦暗的策劃中,您希望國王的出逃是成功還是失敗?如果您希望出走失敗,那就不用多費唇舌,只消說一句:『別走!』那我就留下,我們就低頭彎腰,我們就任人魚肉。」
「兄弟,」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如果我被推上天主給我指定的這條路,看來我不得不打擊你敬愛的,或者說是在你的保護神庇護下的人,那麼我將躲在暗處,但我會向我服從的、有著超人力量的神祈求一件事,那就是不讓你知道打擊來自何方。不,如果我不以你的朋友的身分來找你,你知道,我不能成為國王的朋友,我是他們的犧性品,我也不作為你的仇敵來找你;我是提著一把秤來找你的,並告訴你:我已掂量過波旁家族最後一個國王的命運,我不信他的死對拯救偉大的事業有什麼裨益。是呀,天主保佑,我,像畢達哥爾一樣,即便處決天主創造的最後一隻小小的昆蟲,抑或輕率地觸及天地萬物的創造者人的生命,我也毫無權利!還有,不止像我剛才說的:『保持中立,』我還要加上一句,『是否要我幫忙?我可以幫助你。』」
吉爾貝再一次想看透卡格里奧斯特羅的心。
「好!」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含譏帶諷地說,「看你疑神疑鬼。來吧,我對你說,我的作家,你可知道阿喀琉斯的長矛的故事?它既能傷害人,也能醫治人?我有這根長矛。在凡爾賽小樹林裡的那個王后,難道不就是杜伊勒里宮套間裡的王后,或者是那個走向反面,像逃犯那樣準備出逃的王后嗎?親愛的吉爾貝,我全然不是小看你才這樣說的。」
「那麼,坦率地說吧,伯爵,您告訴我,您提出這個建議的目的是什麼?,
「親愛的醫生,這很簡單,目的在於讓國王走,讓國王離開法國,目的在於叫他別管我們的事,讓我們宣布共和政體。」
「您說共和政體!」吉爾貝吃驚地說。
「為什麼不?」卡格里奧斯特羅答道。
「可是,親愛的伯爵,我環顧四方,在法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不曾看到一個擁護共和政體的人。」
「首先,您這就錯了,我就看到三個;佩蒂翁,卡米爾·德穆蘭還有在下,您的這個僕人;這兒個人,您和我一樣都是看得見的;而我,還看到了您看不見的人,只要時辰一到,他們便會紛紛冒出來。您把這件事交給我吧,到時候,我會讓您看到一樁戲劇性的事件,準會叫您驚得目瞪口呆,只不過,您也知道,我希望在改換布景時,不要發生過於嚴重的事故。因為事故總是落在機器設計者頭上的。」
吉爾貝沉思片刻。
接著他伸出手來和卡格里奧斯特羅握手。
「伯爵,」他說,「如果這件事牽涉到我個人,牽涉到我個人的生命,個人的榮譽,我個人現在和死後的名聲,那我會立刻接受您的建議;但是這關係到一個王國,一位國王,一位王后,一個種族,一個君主政體,我不能代替他們作出抉擇。保持中立吧,親愛的伯爵,這就是我對您的全部要求。」
卡格里奧斯特羅莞爾一笑。
「是的,我明白,」他說,「跟項鍊事件有關的人!……是呀,親愛的吉爾貝,跟項鍊事件有關的人會給您忠告的。」
「注意!有人拉鈴。」
「沒關係!您知道拉鈴的人是德·夏爾尼伯爵先生。不錯,我剛才提到的忠告他非但可以聽,而且還可以利用。進來吧,伯爵先生,請進來。」
不錯,夏爾尼已出現在門口。夏爾尼原以為除了吉爾貝之外,不會有外人,可是他發現有個陌生人在場便收住步子,欲言又止。
「這個忠告,」卡格里奧斯特羅接著說,「就是注意旅行用品盒不要過於奢華,車輛不要過於沉重,再就是相貌不要過於酷似。再見啦,吉爾貝!再見啦,伯爵先生!讓我說一句對大家都適用,正如對您也可以說的話:一路順風,願天主保佑您!」
說到這裡,預言家向吉爾貝友好地致意,同時也向夏爾尼灘恭地行了個禮,而後退出。吉爾貝和夏爾尼,前者以憂慮的日光,後者似探詢的眼神望著他。
「這個人是誰,醫生?」當腳步聲在樓梯上消失時夏爾尼這祥問。
「我的一個朋友,」吉爾貝說,「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他特來向我許諾,說什麼不背叛我。」
「他叫什麼名字?」
吉爾貝猶豫了一下。
「藏諾納男爵,」他答道。
「奇怪,」夏爾尼接著說,「怎麼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好生面熟。噢!您拿到通行證了沒有,醫生?」
「這就是,伯爵。」
夏爾尼接過通行證,連忙把它展開,注意力完全被證件攫住了,至少在頃刻之間連藏諾納男爵這樣一個重要人物也置之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