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六十一章德·米拉波先生的大背叛

我們還記得在米拉波離開聖克盧,王后讓他吻手時米拉波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經過這一吻,夫人,君主政體就得救了!」 這句諾言,跟普羅米修斯在朱諾面臨被廢黜時向他許下的諾言沒有什麼兩樣,問題在於如何才能實現。 米拉波相信自己的力量,開始進行搏鬥了,可是他並沒有考慮到,經過多少次輕舉妄動和三次密謀失算之後,人們才誘勸他去進行一次難以成功的、不現實的搏鬥。 可能米拉波會在一個時期內利用假面具的保護繼續進行鬥爭,這樣較為謹慎。不過,在他獲得王后垂見之後的第三天,他去議會,看見人們東一簇、西一簇在那裡吵吵嚷嚷地議論著。他走近人群,想知道人們為什麼這樣鬧哄哄。 有人在分發小冊子。 還不時有個聲音在叫喊: 「《德·米主波先生的大背叛!》,《德·米拉波先生的大背叛!》!」 「咳!」他說了一聲,還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朋友,看樣子,這和我有關!……我的朋友。」他向一個正在分發小冊子的流動小販說,這個小販的籮筐里裝著成千本小冊子,一頭驢子背著籮筐,乖乖地站在那兒,好像十分願意背著它的小鋪於似的, 「《德·米拉波先生的大背叛!》多少錢一本?」 流動小販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米拉波。 「伯爵先生,這是免費供應的,」他回答說。 接著,他壓低嗓門,又說了一句: 「總共印了十萬冊!」 米拉波沉思地走開了。 免費供應! 這個流動小販認識他!…… 毫無疑問,這小冊子正如時下流行的、多得難以數計的某些荒謬絕倫、血口噴人的宣傳品一樣。 過分的仇恨或過分的愚蠢使他顧不得危險,把自己的身價也喪失殆盡。 米拉波在第一頁上瀏覽一下,頓時臉色變得刷白。第一頁上就赫然列出了米拉波的各項債款,而且,奇怪的是所有債款都正確無誤: 清清楚楚地寫著二十萬八千法郎! 這張債務單下面還註明了是那一天由王后陛下的指導神父德·豐唐熱先生出面償還給米拉波的各債權人的。 下面是宮廷按月付給他的數目: 六千法郎。 然後,是王后召見他的經過。 真是難以令人理解:這份沒有具名的抨擊文章的作者沒有弄錯一個數目,甚至可以說連一個字也沒有錯。 是哪一個可怕的、神奇的敵人,掌握著這個聞所未聞的秘密,竟然這樣鍥而不捨地咬著他不放,說得更正確些,這難道不是要在他身上把君主政體搶走嗎? 來拉波覺得那個認識他,跟他講話,還稱呼他伯爵先生的流動小販好生面熟。 米拉波又往回走。 驢子仍然乖乖地待在那兒,它背上的籮筐已經空了四分之三,可原來的那個流動小販卻不知去向了,現在換了一個來接替他的。 這後一個對米拉波來說,完全是陌生人。 他也像前一個人那樣,在賣力地分發小冊子。 正當這個流動小販在分發小冊子的時候,吉爾貝醫生碰巧也經過流動小販待的地方,吉爾貝醫生幾乎天天都出席國民議會的討論會,尤其遇上重要的討論會他更是不肯放過。像吉爾貝這樣一個喜歡沉思、又忙忙碌碌的人,說不定不會被鬧哄哄的聲音,被這麼些人堆所吸引而停下步來;米拉波以他慣常的果斷,向古爾貝奔過去,一把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帶到散發小冊子的流動小販跟前。 流動小販像對別人一樣,也就是說,遞給吉爾貝一本小冊子,說: 「公民,給您一本《德·米拉波先生的大背叛!》。」 但一發現是吉爾貝,他的舌頭和他的手立刻像癱瘓似的動彈不得了。 吉爾貝望著他,不屑一顧地讓小冊子落在地上,邊走邊說:「您乾的是卑鄙的勾當,博西勒先生!」 吉爾貝拉著米拉波的手,朝議會走去,議會已經從總主教府遷到馬內格去了。 「看來,您認識這個人?」米拉波問吉爾貝。 「我認識他就像我認識這一類人那樣,」吉爾貝說,「他是一名老騎兵士官,是個賭徒,是個編子,他除了當誹謗者之外,不會做別的事。」 「噯!」米拉波一邊把手按在胸膛上——那兒以前是他心臟埋藏的地方,但這時候那裡只剩下——只裝著宮廷交給他的裝錢鈔的皮夾―一邊喃喃自語,「如果他惡意中傷的活……」 大演說家又皺眉蹙額,繼續往前走。 「怎麼啦?」吉爾貝說,「難道您這樣想不開,小小的打擊就把您壓垮啦?」 「您說我?」米拉波大聲說,「噢!醫生,您不了解我……噯!他們說我被收買了,其實他們應該直截了當地說我得到了報酬才對!我說,明天我就要買下一座府邸,明天,我就要買車、買馬,雇用奴僕;明天,我就要有個廚師,我就可以闊氣地宴請賓客。我,我會被壓垮嗎?昨天名聞遐邇,今天不得人心,那又有什麼關係?難道我就沒有未來嗎?……不,醫生,要是說我被壓垮,那除非是我許了願,而又可能不能信守;這種種過錯,不如說是宮廷對我的背叛。我見過王后,不是嗎?看樣子,王后非常信任我;有一陣子,我曾經這樣夢想過―荒誕不經地跟這樣一個女人-一夢想我自己不僅成為國王的大臣,像黎塞留那樣,而且比黎塞留更有權有勢。我希望世界的政局不致這麼壞,我夢想自己成為王后的情人,像馬扎林那樣。可是,您看,王后,她都做了些什麼?就在我和她分手的那天,她就寫信給在德國的一個官員,寫給法拉希洛頓先生,這件事我可是有真憑實據,她是這樣寫的:『請通知我的弟弟雷奧波特,說我同意他的觀點,啟用德·米拉波先生,但在我和德·米拉波的關係方面,並無嚴肅認真的事情。』」 「您認為真是這樣嗎?」吉爾貝說。 「我敢肯定,確實如此……事情還不止這些,您可知道,今大在議會上討論什麼問題嗎?」 「我知道,在討論有關戰爭的問題,可是對引起這次戰爭的原因,我卻不太清楚 「噢!我的天,」米拉波說,「這很簡單:整個歐洲正在一分為二。以奧地利和俄國為一方,以英國和普魯士為另一方,雙方都面對著同一個仇恨,圍繞著對革命的仇恨這樣一個中心問題而旋轉。對俄國和奧地利來說,做起來並不困難,因為這原來就是它們的觀點;可是對持自由主義的英國和具有哲理性的普魯士來說,從這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要這些國家發誓放棄,改變自己的觀點,承認它們是——事實上它們的確是——自由的敵人,那就需要給它們時間才能作出抉擇。英國,在它這方面,看見了布拉邦向法國伸出手去;這就促使它要加快作出決定。親愛的醫生,我們的革命,是富有生命力的,是帶有傳染性的,這已經不是在一國範圍的革命,而是在全人類的革命。愛爾蘭人伯克,這個聖奧梅爾耶穌會的門徒,皮特的死敵,剛拋出了一個攻擊法國的聲明,而皮特就是為了這個聲明付出了貨真價實的黃金。英國不會跟法國動干戈……不,它還不敢,可是它撒手不管,把比利時扔給雷奧波爾①,卻跑到天涯海角去跟我們的盟友西班牙尋釁。不是嗎,昨天路易十六還在國民議會上宣稱他武裝了十四艘軍艦。今天人們將會在議會上熱鬧地討論這件事。戰爭是誰首先挑起的?這是問題的核心。國王已經丟了內政部,連司法部也喪失了,如果再打敗仗,那他還剩下什麼?在另一方面——讓我們在這裡,您和我,直截了當地談吧,親愛的醫生,直截了當地談一些在議會上人們不敢觸及的問題——國王是難以叫人信任的,而革命迄今尚未取得成功,我對革命所作的貢獻,可以說比任何人都多,這一點我還引以為榮哩!要想革命成功, 那就只有毀掉國王手中的劍;留在國王手中的各種權力,最危險的莫過於讓他有權進行戰爭。喏,我可是信守諾言的,我準備請求人們把這個權留給國王,為了支持這一建議,我將拿我的聲譽,甚至可能連我的生命去作一次冒險。我要設法通過一項法令使國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至於國王,您可知道,眼下他在做什麼?他正派遣掌璽大臣到最高法院的資料堆里去找反對全國三級會議的陳詞濫調;他這樣做,無疑是想草擬一份旨在密謀反對國民議會的抗議書。唉!親愛的吉爾貝,不幸就在於此,人們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事,而光明正大、開誠布公、無遮無蓋的事卻做得不夠,正因為這樣,您聽見沒有,我,米拉波,我要讓人們知道,對國王和王后來說,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因為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您提到剛才衝著我說的那番污辱我的話使我心緒難以平靜,不過醫生,這對我也有好處,我需要這樣,就好比要有烏雲逆風才能激起暴風雨那樣。來吧,來吧,醫生,我向您保證,您將會看到一場好戲!」 米拉波沒有講錯,他一跨進馬內格,進入國民議會,他的勇氣就要經受考驗了。人人都指著他的鼻子罵:「背叛!」一個人拿了條繩子在他面前晃,另一個人揮舞著手槍。 米拉波聳聳肩膀,像讓·巴爾②那樣,無所畏懼地用胳膊肘把堵在他面前的人群擠開。 直到他走進議會大廳,咒罵聲還尾隨著他,而且,又引起了陣陣新的咒罵。他一露面,成百個聲音,立刻不約而同地大叫大嚷:「噢!他來啦!叛徒!變節的演說家!被收買的傢伙!」巴納夫這時候正好在講壇上,他聲色俱厲地在攻擊米拉波, ①雷奧波爾:比利時國王。 ②讓·巴爾(1650——1702):法國水手,生於敦克爾克,在與荷蘭、英國戰鬥中,他銳不可當,屢建奇功。路易十四授予他爵位並任命他為艦隊司令。 米拉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是呀,,巴納夫說,「人家罵你是叛徒,我可是當著你面罵你的。」 「那好啊,」米拉波說,「如果你正在說我的壞話,那我可以趁這工夫到杜伊勒里宮去轉一轉,我有足夠的時間在你講完之前趕回來。」 果真如此,米拉波說完這話,就昂首闊步,目光兇狠地在一片噓聲、嘲罵聲、威脅聲中走出大廳,然後踏上斐揚的平台,朝杜伊勒里宮方向走去。 他在林蔭道上,大約走了三分之一路的時候,看見一個少婦手裡拿著一根馬鞭草,正在聞著草香,她身旁圍著一伙人。少婦的左邊正空著,米拉波拉過一把椅子,管自坐在她旁邊。 圍在她身旁的人有一半站起身來走開了。 米拉波嘴邊掛著笑,看著這些人離去。 少婦向他伸過手去。 「啊!男爵夫人,」他說,「難道您不怕傳染上瘟疫嗎?」 「親愛的伯爵,」少婦說,「人們都在說您倒向我這一邊來了,是我把您拉過來的。」 米拉波笑了笑,跟少婦交談了三刻鐘,這位少婦不是別人,正是安娜·路易絲·熱爾梅娜·內克爾,德」斯塔爾男爵夫人.過了三刻鐘,米拉波掏出懷表。 「噢!」他說,「男爵夫人,請您原諒!巴納夫正在攻擊我,我離開國民議會之前,他已經罵了一小時,我有幸在這裡跟您愉快地交談了三刻鐘,算起來譴責我的人差不多已經罵了我兩小時,看來,他的演說也該結束了,我得回去答辯。」 「您去吧,」男爵夫人說,「好好地回敬他,勇敢些!」 「男爵夫人,請把您的那根馬鞭草給我,它可以作為找的護身符,」米拉波說。 「馬鞭草,請注意,親愛的伯爵,馬鞭草是葬禮上用的!」 「沒關係,還是請您給我吧,我可以把它當花冠戴,就像一個殉道者走上競技場時那樣。」 「其實,」斯塔爾夫人說,「再沒有比昨天的國民議會更愚蠢的了。」 「嗯,男爵夫人,您為什麼要點明日期?」米拉波問。他從男爵夫人手中接過馬鞭草,男爵夫人把草給他,無疑是因為米拉波講的最後那幾句話,米拉波彬彬有禮地向男爵夫人致謝,隨後,就跨上通往斐揚的平台的台階,走進議會大廳。巴納夫在一片歡呼聲中走下講壇;他剛發表完一篇囉里囉嗦、符合各黨各派胃口的演說。 米拉波一踏上講壇,雷鳴般的叫嚷聲、咒罵聲已經衝著他滾滾而來。 可是,只見米拉波舉起他那強勁有力的手,利用片刻的寂靜,就像在狂風暴雨和騷動中常常會出現的間隙那樣,說: 「我清楚地知道,」他大聲疾呼,「從古羅馬朱庇特神殿到塔碧亞懸岩①之間只不過半步之遙!」 這真是天才的雄略,單憑這一句話就壓住了最猛烈的抨擊,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①羅馬卡皮托勒納山之懸岩,為擲斃犯叛國罪者之所。 米拉波使會場恢復平靜,就等於已經獲得一半勝利。他請求保持國王有發動戰爭的主動權,這有點兒過分,被否定了,於是,爭論轉向修正案上來,主要的動議被否定了,那就只好在枝節問題上爭奪地盤,米拉波在講壇上五上五下。 巴納夫講了兩個小時,在接下去的三個小時中,米拉波發了好幾次言,臨了,他取得了下面的解利,那就是: 國王有權作出種種備戰部署,可以隨心所欲,調兵遣將;有關戰爭問題,國王可以向議會建議,非經國王核准,議會無權作出決定。 要是沒有這本先由一個陌生的流動小販,後由德·博西勒先生免費分發的、我們前面提到的名為《德·米拉波先生的大背叛!》的小冊子,米拉波恐怕會一無所獲的。 在散會的時候,米拉波差點沒被撕成碎片。 相反,巴納夫被人們高高舉起,歡呼勝利。 可憐的巴納夫,總有一天會輪到你聽到人們這樣呼喊: 「德,巴納夫先生的大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