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六十章風暴已過
天際有風暴,人間也有風暴;烏雲漫天,雷電交加,天旋地轉,在那驚惶萬狀的時刻,人們以為無論是人或物都將被一掃而光,人人都在戰慄,個個都在顫抖,對蒼天舉起雙手,仿佛只有祈求這位獨一無二、大慈大悲的天主,才能獲得解救。風暴過去了,一切又逐漸恢復平靜,黑夜消逝,白晝來臨,陽光普照,花兒重開,樹木挺立,人們重又安居樂業,談情說愛,及時行樂,在一條條路旁,一家家門口,生活充滿歡笑,處處飄著歌聲,再也沒有人去關心那部分被雷轟過的荒涼冷落地區。
農莊的情況也一樣:整個夜晚,在這個一心想把報仇雪恨的計劃付諸實施的人心中,無疑也掀起過一場可怕的風暴。他發現自己的親生女兒已經出走,他在黑夜中徒勞地尋找女兒的足跡,他先以憤怒的聲音,繼而以哀求的口吻,最後以絕望的悲鳴來呼喚女兒,然而沒有聽到女兒的回聲,在他機體健全的器官中,肯定會有某個重要部位碎裂了。不過,最後,在這場聲嘶力竭的呼號和威脅恐嚇的風暴像自然界的風暴一樣來勢雖猛,但終究筋疲力盡而趨向沉寂的時候,當狗沒有驚擾也就不再狂吠的時候,當伴著冰雹的驟雨把圍繞著農莊、形成帶子的斑斑點點血跡洗刷乾淨的時候,當時間,這個從不開口、卻目擊這兒那兒出事的證人,正顫巍巍地拍擊著那冷酷無情的翅膀表示黑夜將盡的時候,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大門又在生鏽的鉸鏈上吱嘎作響,短工們也從這扇門魚貫而出,有的去播種,有的去把地,有的去拉犁,隨後才輪到比約出場,他在原野上橫穿豎走。按著,白晝開始了。村裡的其他人到這個時候才起床,那幾個晚上睡得不如別人好的人,一半好奇,一半沒有顧慮地說:
「昨晚,比約老爹的狗叫得好兇,還聽見農莊後面響了兩聲槍……
僅此而已。
噢!如果光這樣想,那我們就錯了。
九點鐘,比約老爹像往常那樣回來吃早點,妻子問他:「唉,我說,她爹,卡特琳上哪兒去啦?你可知道?」
「卡特琳?」農莊主勉強地說,「農莊的氣氛不大好,她上索洛涅她姑媽家去了……」
「噢!……」比約大媽說,「她打算長期待在姑媽家裡嗎?」
「只要健康情況不好轉,她就待下去,」農莊主回答說。比約大媽嘆了口氣,推開了面前那杯牛奶咖啡。
農莊主儘管想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可是咽到第三口,好像喉嚨被堵住了似的,怎麼也咽不下去,他抓住那瓶勃良第酒的瓶頸,舉起酒瓶,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然後,發出粗野的聲音說:
「我想,大概還沒把我的馬鞍卸下吧?」
「還沒有,比約先生,」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這樣回答,這是個每天早上都到農莊來伸著手討早點吃的孩子回答的聲音。
「好!」
農莊主猛一下把可憐的孩子推向一邊,自己攀鞍而上,策馬在原野上飛奔,這時候他妻子,抹著兩行眼淚,走過去待在她慣常躲的壁爐架下面。
善鳴的鳥飛了,含笑的花落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年輕姑娘帶來的,它們使古老的圍牆賞心悅目,處處飄香。農莊從明天起將毫無生氣,正如從昨晚開始早已死氣沉沉那樣。
皮都在阿拉蒙自己的那間屋子裡看著太陽升起,那些清晨六點鐘來到他家的人見他點著一支看來已燃了好長時間的蠟燭,如果人們見到他那燒成一條瘦長燭心的蠟燭,就會以為他憑著所有那些證明文件謄清一份帳目清單,給醫生送去,清單上記錄了二十五個路易的用途;這筆錢是醫生提供給阿拉蒙國民自衛軍,作為裝備和服裝的兩項開支。
一點不錯,有個伐木人說,在午夜時分他看見一個人,捧著一件沉甸甸的東西,這東西說不定是個女人,捧著東西的人從通往克各伊老爹那僻靜鄉間住處的斜坡上下來,可是這種說法未必可靠,因為拉熱納斯老爹說,大約在半夜一點鐘,他看見一個人在布爾桑納路上死命奔跑,還有,住在村子盡頭,隆普萊的那個馬尼蓋卻說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半鐘光景,他親眼看見皮都經過他門口,馬尼蓋還衝著他喊了聲:「晚上好,皮都!」而皮都也回答說:「晚上好,馬尼蓋!」
因而,毋庸置疑,馬尼蓋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半看見過皮都。可是,正如上面所說的那樣:伐木人在午夜時分在克魯伊老爹住處附近看見皮都手裡捧著一件沉重的、像女人似的東西;拉熱納斯老爹說,大約在凌晨一點鐘看見皮都在布爾桑納路上死命奔跑;馬尼蓋說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半鐘,皮都經過他家門口,馬尼蓋還向皮都說過「晚上好!」為了讓這種種說法都能言之成理,那就非得讓皮都和卡特琳這兩個一起在我們眼前消失的人在晚上十點半到十一點鐘之間出現在把皮塞勒利和努埃農莊分隔開來的壕溝里,並從那裡趕到克魯伊老爹的住處不可,也就是說得趕一里半路左右,然後,又從克魯伊老爹的住處去布爾桑納,那就是說還得再走兩里路,然後又得從布爾桑納返回克公伊老爹的住處趕回自己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皮都先將卡特琳安置在一個可靠的地方,然後去打聽子爵的消息,再把消息帶給卡特琳,這樣的話,皮都就得從晚上十一點鐘到次日凌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來回奔跑大約八九里路。不錯,這種猜測是難以被人接受的,即便像老百姓中傳說的那樣,說從前有個腿長善跑的王子,為了搶走一位妙齡少女曾經這樣跑過,但是,這種單憑力氣的活兒,對那些即便只有一次機會領教過皮都那疾走如飛的本領的人來說,並不會感到過分驚奇。
然而,皮都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天夜晚的秘密,那晚他像享有得天獨厚的分身術似的,所以除了當面向他說過「晚上好」,同時也聽到他回答「晚上好」的德西雷·馬尼蓋之外,伐木人也好,拉熱納斯老爹也好,都不敢當眾起誓,一口咬定他們在克魯伊老爹的田地上,以及在布爾桑納大路上看見的確實是皮都本人,而不是什麼形似皮都的影子或鬼怪。
此外,第二天清晨六點鐘,當比約騎馬到田地間去巡視時,人們已經看見皮都把付給迪洛魯瓦裁縫的帳目整理好,並附上三十三名成員的收據作為證明文件。他既沒有顯出疲乏的樣子,也沒有不安的神態。
那天晚上,還有一個我們熟識的人沒有睡好覺。
他就是雷納爾醫生。
凌晨一點鐘,他被德·夏爾尼子爵的僕從叫醒,僕從使勁地拉醫生家的門鈴。
醫生親自起來開門,每當夜晚聽見鈴聲,醫生總是這樣的。子爵的僕從來找他去,說他的主人出了嚴重的事故。僕從還牽來一匹鞍具齊全的坐騎,好讓雷納爾醫生一刻也不耽誤時間。
醫生很快穿好衣服,跨上馬背,縱馬飛奔,僕從像個信使那樣馳騁在醫生前面。
究竟出了什麼事?到了城堡他就清楚了。不過,僕從請他把外科器械也隨身帶去。
所謂事故,原來是子爵左邊的肋骨受傷,右肩擦破,被兩顆口徑相同的,也就是說二十四毫米的子彈擊中。
關於這次事故的詳情細節,子爵什麼都不願說。
兩處傷口中肋骨的傷較為嚴重,然而,也不至於致命,子彈穿過皮肉,幸虧沒有擊中要害。
至於另一處傷,則不用費多少精力去治理。
敷藥包紮之後,年輕人付給醫生二十五個路易,要他嚴守秘密。
「如果您要我保守秘密,那就請您按照常規把出診費付給我就行了,也就是一個皮斯托爾①,」忠厚耿直的醫生回答說。
說完,他只拿了一個路易,並找還子爵十四個利弗爾,儘管子爵一再堅持要多付給他,但醫生怎麼也不肯收下。
真是毫無辦法。
不過,雷納爾醫生聲稱,他認為有必要出診三次,因此,他後天和後夭的後天還得來兩次。
第二次出診,醫生看到病人藉助貼在傷口上那根繫著外科器械的帶子已經能夠起床;隔了一天,病人已經能夠騎馬,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因而,所有的人,除了他的心腹僕從之外,誰也不知道發生過這次槍擊事件。
第三次出診,雷納爾醫生髮現病人已經走了。由於這次出診並沒什麼結果,因此,醫生只肯收半個皮斯托爾。
雷納爾醫生真是位罕見的名醫,配得上在他客廳里掛一幅
題為《希波克拉底②拒絕接受阿塔塞克西斯③饋贈》的名畫。
①皮斯托爾:法國古幣,一個皮斯托爾值十個法郎。
②希臘名醫。
③三位波斯王共同之名,自一世至三世於公元前四六四——前三八八年統治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