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五十九章伺機打狼

離開卡特琳的窗口二十到二十五步遠的地方,有一塊長著一排柳樹的高地,從那裡往下看,可以看見一條壕溝,在七八尺深的溝底,一條溪水在汩汩流淌。 這溪流好似一條向前婉蜒伸展的小徑,這兒那兒,點綴著一裸裸濃蔭如蓋的柳樹,這些柳樹就像身材矮小、蓬頭亂髮、形狀相似的矮人,在朦朧的夜色中尤其相像。 這些樹年深日久,遭受時間的摧殘,樹身上已形成一個個窟窿,皮都就是在每天早上把給卡特琳的信放進這一行樹的最後一棵的窟窿里,而卡特琳得等她父親朝相反的方向走遠後才能去取她的信。 再說,皮都和卡特琳兩人,一向都極其小心,所以秘密的被泄漏完全不是因為他們的不慎,而純粹是出於偶然,就在當天早上,農莊的牧羊人守在伊西多爾經過的路上,牧羊人把子爵的回鄉看成一條並不重要的消息告訴大家。子爵悄然回到當地,發生在清晨五點鐘,這更引起了比約的懷疑。自打比約從巴黎回來,卡特琳害病,雷納爾醫生勸告他,只要病人還有譫妄現象,就別進入她臥房以來,比約就確信無疑德·夏爾尼子爵是他女兒的心上人,而且,他認為這種不正常的感情繼續下去,只能導致不光彩的結局,因為德·夏爾尼子爵絕不會娶卡特琳為妻,在這種清況下,他就下了決心,不惜流血來避免發生有損榮譽的不光彩事件。 所有我們提到過的詳情細節,對毫無成見的人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在卡特琳眼中卻生死攸關,聽了卡特琳的解釋,皮都也認為事情確實如此。 我們也已看到卡特琳在揣摩她父親的計劃的同時,曾試圖在事情發生之前去通知伊西多爾來對抗父親,幸虧皮都阻止她這樣做,因為這樣的話,她在半路上遇到的,將不會是伊西多爾,而是她父親。 農莊主那令人生畏的脾氣,女兒是非常清楚的,別指望靠苦苦哀求來打動他的心,這樣做只會加速暴風雨的來臨,只會引起電閃雷鳴,而不是叫他改弦易轍,事情明擺著就是這樣。設法阻止她的情人與她的父親發生衝突,這就是她的全部心愿。 噢!這個時候她多麼強烈地希望自己喪失意識的狀態會延續下去,就這樣離開人世啊!她多麼盼望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對她說:「他已走啦了」而且還補了一句:「他永遠不回來了!」 卡特琳的心情皮都完全能夠理解,就因為這個緣故,他才願意替年輕姑娘當個中間人,不管子爵是徒步來還是騎馬來,他都希望能及時看到子爵,並立即衝上前去迎候,三言兩語把情況說明,和叫子爵趕快逃離,並答應明天就讓伊西多爾知道卡特琳的消息。 皮都儘量把身體貼著柳樹,好像他自己也屬於同類植物,並躋身主它們中間似的;他儘量運用自己慣於在夜間、在平原上和樹林裡感覺事物的本領來辨別影子,聽出聲音。 突然,他仿佛聽見他身後的樹林那邊,有人在田畦上走動發出的左碰右撞的腳步聲;步子那樣沉重,不像是年輕漂亮的子爵;他轉過身去,不被人察覺地繞著柳樹身慢慢移動,在離他三十步遠的地方,看見農莊主肩上荷著槍正在趕路。 不出皮都所料,比約在清泉鎮的十字路口等候了一陣,不見有人從小徑上走來。他覺得自己上了當,便轉回來隱蔽在卡特琳窗子對面窺伺著,認為德·夏爾尼子爵一定會想辦法從這個窗口鑽進他女兒的臥房。 不幸,事情竟有那麼巧,比約選中用來藏身的地方也正是剛才被皮都挑中作為自己隱蔽的角落。 皮都清准了比約的心思;他犯不著與他爭地盤,於是就順著斜坡溜過去,消失在壕溝里,把腦袋埋在柳樹隆起的根部,剛才比約也曾經在這上面靠過。 還算幸運,風颳得很猛,不然的話,皮都心臟的跳動聲肯定會被比約聽出來。 可是,應該這麼說,由於我們這位英雄擁有令人敬佩的高貴品質,讓他操心的倒不是他個人的安危.他一心想的只是因為自己失信於卡特琳而十分失望,儘管過錯並不在他。 如果德?夏爾尼先生來到這裡,遭受了什麼不幸,那麼,卡特琳對皮都會怎樣想呢? 她可能會認為是他背叛了她。 皮都寧願自己把命丟了,也不願卡特琳以為自己背叛了她。然而,現在除了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因為只要稍稍動一動,就會暴露自己。 過了一刻鐘,還不見發生什麼足以擾亂夜晚沉寂的動靜;皮都懷著最後一線希望,他想如果幸運的話,最好子爵來得晚些,比約又恰巧等得不耐煩,以為子爵不會來而快快然地回家去了。可是,突然,由於皮都的耳朵貼著地面,從他隱蔽的地方聽到有人縱馬奔馳的聲育,如呆真有馬來,那麼這匹馬定是從羊腸小道朝樹林方向飛奔而來的。 工夫不大,再也不用懷疑這不是馬了;它在離開柳樹林大約六十步遠的地方橫穿而過,只聽見馬兒在碎石路上放慢腳步,馬蹄鐵擦著石路,飛出幾星火花。 皮都看見農莊主在他頭頂上側著身子,以便能在黑晴中辨清事物。 可是夜實在太黑,即便像皮都那樣有一雙敏銳的能夠看透黑暗的眼睛,這時候也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在大路上跳躍,然後消失在農莊的牆角邊。 皮都絲毫也不懷疑這個影子是伊西多爾了。但他還是寄希望於子爵會從另一條通道進入農莊,而不藉助於窗口。比約也在擔心,因為他嘰里咕嚕地說了一些褻瀆神明的話。隨之而來的是十分鐘左右的怕人的寂靜。 十分鐘之後,皮都靠他犀利的視覺,看見有個人影出現在牆盡頭。 騎馬人把馬拴在一棵樹上,然後徒步走去。 夜色太濃,皮都希望比約看不見這個影子,不然就是等他看到時已經晚了。 可是,皮都錯了,人影被比約看見了,皮都兩次聽到自己頭頂上響著清脆的、扳動獵槍擊鐵的聲音。 貼著牆邊攝手攝腳走著的人無疑也聽見了響聲,同樣獵人的耳朵也沒有聽錯,他擱下槍,想透過黑夜摸清情況,可是辦不到。 在這一秒鐘的間歇中,皮都看見槍筒在壕溝上面迅速舉起,又徐徐放下。毫無疑問,這是因為農莊主認為距離太遠,他沒有把握能打中目標,或擔心會出什麼差錯。 影子繼續沿著牆根移動。 這影子顯然正在向卡特琳窗口靠近。 這一回是皮都聽見了比約心臟的跳動聲。 皮都心裡在盤算自己該怎麼辦,怎麼叫喊才能把消息捅給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用什麼辦法才能救他的命。 可是他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失望地把雙手插進頭髮里! 他再次看見槍筒舉起,再次看見槍筒放下。 遭殃的人還離得太遠。 大約又過了半分鐘,這工夫,年輕人離窗口只有二十步遠了。 他走到窗子前面,有節奏地在窗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這一回,再也不用懷疑,正是這個情人來會卡特琳了。 這時候,第三次槍筒給舉起來,卡特琳聽出這是她熟悉的聲音,於是把窗開了一條縫。 皮都急促地呼吸著,他聽到獵槍彈簧繃緊的聲音,然後是火石撞擊在發射器上的響聲,隨即一道閃電般的亮光,照亮了大路,但是亮光閃過後卻又沒聽見任何爆炸聲。 只有火藥在燃燒。 年輕人知道自己陷入險境,他想朝有火光的地方直衝過去,但說時遲那時快,卡特琳早已伸出手來,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糟了!」她低聲說,「是我父親!……他全知道了!……快來吧!……」 接著,她用異乎尋常的力量,幫助情人越過窗台,然後關上百葉窗。 農莊主還來不及補上一槍,可是,兩個年輕人卻靠在一起了,要打伊西多爾,難免也會打死自己的女兒。 「哎!」他喃喃自語,「等他出來吧,他出來,我準會打中的。」 同時,他用火藥盒的通針。通了一下獵槍的火門,重又裝上雷管,免得發生像剛才那樣的奇蹟,因為獵槍出了差錯而救了伊西多爾的命。 有五分鐘時間,一切聲音都中斷了,甚至連皮都和農莊主的呼吸聲、心臟跳動聲也都中斷了。 在一片沉寂中,那幾條被拴在農莊院子裡的狗突然吠叫起來。 比約跺著腳,側耳聆聽了一會兒,又跺了跺腳。 「噢!」他說,「她讓伊西多爾從果園溜走了,狗正是朝著他叫的。」 比約從皮都頭頂上一躍而過,跳到壕溝的另一邊,儘管是在夜間,但由於比約熟識地形,他像閃電一樣頃刻間就消失在牆角邊。 比約希望在伊西多爾奔到農莊的另一端時,自己也能同時趕到。 皮都看出了其中的奧秘,他以一個善於在大自然里生活的人的機靈,也跟著縱身從壕溝里跳出來,直穿大路,徑直朝卡特琳的窗口奔去,把開著的外板窗朝自己身邊拉,跨進空無一人的房間,進入點著一盞燈照明的廚房,隨即又衝出院子,順著通向果園的路奔去,一到那兒,靠著他在黑暗中也能辨明事物的本領,他看見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正越過圍牆,另一個伸直雙手站在牆腳下。 在向圍牆的另一邊跳下去之前,這個年輕人還回過頭來最後一次說: 「再見啦,卡特琳,別忘了你是屬於我的。」 「噢!是的,不過,你還是快點走吧l快點走吧!」年輕姑娘回答說。 「是啊,走吧,快走吧,伊西多爾先生!」皮都嚷道。只聽見年輕人從牆上往下跳的聲音,接著是一陣馬嘶聲,它認出了自己的主人;隨後,是馬兒飛奔,不用說,那是因為馬兒受到馬刺的激勵少這時候,傳來了第一下,緊跟著第二下槍聲。在第一槍打響時,卡特琳不禁發出一聲驚叫,只見她動了一下,好像要衝過去援救伊西多爾的林子,然後,聽到第二次槍聲,她長嘆一聲,無力地倒在皮都的懷裡。 皮都伸長脖子,豎起耳朵,想知道馬兒是否仍用槍響之前的速度趕路。他聽到馬縱起雙蹄越奔越遠,一點也沒有減慢速度。 「沒事啦!」他像說教似地說,「有希望啦;夜間不比白天那樣容易瞄得准,再說,在對準某一個人開槍時,人的手也不像對準一隻狼或一頭野豬那麼有把握。」 他扶住卡特琳,想把她抱起來。 然而,卡特琳靠著她突如其來的堅強意志,一下子恢復了全部力量,讓自己跌坐在地上,用手擋住皮都。 「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她問。 「可是,小姐,」皮都不無驚訝地說,「我把您送回您的臥房去。」 「皮都,你能否替我找個藏身的地方?」卡特琳問。 「呃!這個嘛,有是有的,小姐,」皮都說,「再說,即便沒有,我也會給您找一個的。」 「那麼,你就帶我去吧,」卡特琳說。 「可是農莊又怎麼辦?……」 「我但願能在五分鐘之內就離開農莊,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您父親呢?……」 「我和想殺害我情人的人之間已經不存在任何關係了。」 「可是,小姐,」皮都欲言又止,他沒把話說下去。 「噢!皮都,你不願意陪我去嗎?」卡特琳甩開年輕人的手,問道。 「不,請千萬別這麼說,卡特琳小姐!」 「那麼,你就跟我走。」 說完這話,卡特琳帶頭在前面走,穿過果園進了菜園。 在菜園盡頭,有一扇小門,一出小門就可以走上努埃荒原。卡特琳毅然決然地打開門,拿鑰匙轉了兩圈把門鎖上,又把鑰匙扔進靠牆邊的一口水井裡。 隨後,她挽著皮都的胳膊,步展堅定地穿過田間,越走越遠,不久,兩個人就消失在從皮塞勒村伸向努埃農莊的谷地上。 他們兩個人的出走,誰也沒有看見,唯有上蒼知道皮都會把卡特琳帶到何處去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