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五十章皮都照看病人
皮都能幫醫生做點事,已經感到十分驚愕了,如果醫生要他待在病人身邊傲的事是屬於精神上,而不是皮肉上的,那皮都一定更驚愕不已了。
醫生也已注意到,卡特琳在說胡話時總是把皮都和伊西多爾兩個名字扯在一起呼喚。
我們也記得,那是因為伊西多爾和皮都兩個人的影子都印在年輕姑娘的腦海里,前者是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印上的,後者是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印上的。
然而,女病人呼喚這兩個名字時聲調卻不一樣,因而雷納爾醫生——作為觀察家他並不亞於《東西印度哲學史》傑出的同名作者一一迅速思忖,認為姑娘在呼喚伊西多爾和昂熱·皮都這兩個名字上,雖說聲調不一樣,但同樣充滿感情,估計與昂熱·皮都是朋友關係,夏爾尼才是情人的名字,因此,醫生認為把朋友帶到病人跟前,讓她跟朋友談談她的情人,看來只有好處不會有壞處。
在雷納爾醫生看來——儘管我們並不願意低估他的洞察力,我們還是趕緊說這本是易如反掌的事―一一切都清楚得如同白晝,如同訴訟中的法醫那樣,只要把種種跡象聚集起來,就可以使真情實況赤裸裸地暴落在眼前了。
維萊-科特雷的人都知道,十月五日至六日的那天夜晚,喬治·德·夏爾尼在凡爾賽喪命,第二天傍晚,夏爾尼伯爵通知他弟弟伊西多爾,伊西多爾聞訊後隨即趕往巴黎。
不錯,皮都是在從布爾桑納到巴黎的途中發現卡特琳昏倒在地的。他把這個昏迷不醒的姑娘送回農莊,發生這件意外事之後,年輕姑娘便發起高燒,她昏昏沉沉講了許多胡話,在講胡話的當兒,竭力記住這個逃離的人的名字,她叫他伊西多爾。這樣,醫生很容易就猜出卡特琳病症的奧秘所在,這只不過是內心優郁,是心病。
在這種情況下,醫生作出如下推理:
患心病的人,第一需要靜心。
誰能使卡特琳靜心呢?那必定是能夠告訴她有關她情人近況的人。
她去向誰打聽情人的消息呢?必定是了解情況的人。
那麼,誰了解情況呢?皮都,因為他來自巴黎。
這個推理既簡單又合乎邏輯,因而,醫生的推論也就不費吹灰之力。
這工夫,皮都擔任外科醫生助手的職務,其實,不需要他做外科手術,因為這不是放血,而只要他輕鬆自如地把經過的事情從頭至尾、和盤托出就可以了。
醫生輕輕地把躺在床上的卡特琳的手拉過來,拿去貼在傷口處的棉花團,用兩隻拇指掰開吻合得不好的肉,血跟著就流出來了。
看見流出來的血,皮都心想,如果流血的是自己,那該有多好,皮都感到自己快暈過去了。
他走去坐在克萊蒙太太的安樂椅里,雙手捂著眼睛抽噎起來,每抽噎一次,都從心底里吐出這樣的話:
「噢!卡特琳小姐!可憐的卡特琳小姐!」
每吐一個字,他都暗自思量,既想到現在,又想到過去,展開雙重思想的活動,心想:
「噢!毫無疑問,她愛伊西多爾先生比我愛她更深:豪無疑問,她忍受的痛苦比我多。她發起高燒,又講胡話,醫生不得不替她放血。發高燒和講胡話都是麻煩事,我可從來沒犯過!」雷納爾醫生又給卡特琳放了兩次血,在放血過程中,醫生眼睛盯著皮都看,他為自己能設想出讓女病人的一位忠誠朋友留下來照著她而暗自感到高興。
正如醫生預料的那樣,經過這後一次小小的放血,卡特琳燒就退了,太陽穴上的動脈跳得也慢了,胸口也感到舒暢些,她的呼吸本來噝噝作響,這時候也恢復均勻穩定,脈搏從一百十轉為八十五跳,看樣子,卡特琳會有一個安靜的夜晚。
這回輪到雷納爾醫生喘口氣了,他向克萊蒙夫人作了些必要的囑咐,更離奇的是叫她去安睡兩三小時。至於皮都,醫生要他代替克萊蒙夫人去照看卡特琳,醫生一邊走進廚房一邊向皮都示意要他跟自己去。
皮都跟在醫生後面,醫生髮現比約大媽躲在壁爐暗處。這個可憐的女人真的走神了,醫生說什麼她幾乎完全聽不懂。
其實醫生是一片好心,想叫做母親的安下心來。
「得啦!得啦!別不放心了,比約大媽,」醫生說,「您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這個善良女人像剛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似的,說:「噢!親愛的雷納爾先生,您說的可都是真話?」
「是真話,今晚您女兒一定過得不壞。您放心好了,不過,如果您聽到臥室里有什麼動靜,您記住,可別進去才好。」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比約大媽帶著極大的沮喪說,「真夠慘的,做母親的想進入親生女兒的臥室也辦不到。」
「那有什麼辦法!」醫生說,「這是我的嚴格規定;您不能進去,比約先生也不能進去。」
「那誰來照看我女兒呢?」
「您盡可以放心。這件事就交給克萊蒙夫人和皮都。」
「您說什麼!皮都?」
「是的,皮都,我剛才看出,他做護理的事非常合適,我現在帶他到維萊-科特雷,請藥劑師配點藥水,讓皮都帶回來;克萊蒙夫人會一匙羹一匙羹地給病人服用,晚上,皮都和克萊蒙夫人守在病人旁邊,萬一發生什麼事,皮都靠他那雙長腿,可以飛快地來找我,十分鐘就可以趕到我那裡,是這樣嗎,皮都?」
「五分鐘就行了,雷納爾先生,」皮都信心十足地回答,使聽的人絲毫也不用懷疑。
「您聽見啦,比約太太!」雷納爾醫生說。
「那好吧,就這樣,」比約大媽說,「就這樣辦吧,不過,請把您的意思在可憐的父親面前提一提。」
「他到哪兒去了?」醫生問。
「在那裡,在隔壁房間。」
「不用啦,我全都聽見了,」門邊傳來了聲音。
這時候,三個在講話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聽見這意想不到的回答,不禁為之一震,他們看見農莊主臉色蒼白,站在昏暗的門框當中。
接著,仿佛該聽到的話已全都聽到,該說的話也全都說了似的,比約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對雷納爾醫生剛才所作的當天夜晚的種種安排也不表示異議。
皮都說到做到,一刻鐘之後,他已經把藥水帶回來,藥瓶上除標籤外,還蓋了帕克諾大師這位在維萊-科特雷世代相傳的藥劑學博士的印章。
他穿過廚房,進入卡特琳臥室,不但沒遇到任何阻攔,也沒聽見有人說什麼,除了比約太太簡單地對他說:
「噢!皮都,是你嗎?」
皮都也簡短地回答:
「是我,比約太太。」
卡特琳安安靜靜睡在那裡,完全像雷納爾醫生預料的那樣;在她旁邊,那個照看病人的女人躺在一張大安樂椅里,兩隻腳擱在壁爐的柴架上,這種似睡非睡的奇異狀態對體面社會階層的人來說是一種折騰,她既不敢真睡,又不能不睡,就像那些被禁止踏上香榭麗舍大街的巡夜人那樣,永遠在熬夜與睏倦的界線間徘徊,只有等到天亮才能去到那兒。
克萊蒙夫人在習以為常的夢遊狀態中接過皮都手中的藥瓶,打開瓶蓋,把它放在床柜上,在藥瓶旁放一把銀匙,以便在病人需要服用時不耽擱時間。
然後,她又過去躺在安樂椅里。
至於皮都,他坐在窗台上,便於更好地看到卡特琳。
人們不難理解,皮都在想到卡特琳的時候,隱藏在他心中的憐憫之情並不因為見到她而有所減少。現在,可以這樣說,他能用他的指頭去觸摸邪惡,同時作出判斷,看這種抽象的被稱作愛情的東西究竟會招來怎樣可怕的災難。他覺得此刻比任何其他時候更樂於為她犧牲自己的愛情,因為與年輕姑娘的那種苛刻的、狂熱可怕的愛情相比,他自己的愛情是那麼膚淺。這種想法不知不覺在他腦子裡形成,也只有這樣,才能完成雷納爾醫生的計劃。
不錯,這個好人認為卡特琳需要的藥物不是別的,正是人們稱謂知心人的特效藥。
雷納爾可能不是名醫,但正如我們說的那樣,他準是位了不起的觀察家。
皮都回來之後,大約過了一個鐘點,只見卡特琳動了一下,長長地噓了口氣,接著便睜開眼晴。
應該為克萊蒙夫人說句公道話,女病人剛一動,克萊蒙夫人就連忙站起身來,靠近她身邊,含含糊糊地問:
「卡特琳小姐,我在這兒吶,您要什麼?」
「我口乾。」由於身體上的痛楚和物質的需求而清醒過來的病人囁嚅著說。
克萊蒙夫人把皮都帶回來的鎮靜劑往銀匙里滴了幾滴,把銀匙朝卡特琳那午涸的嘴唇和抿緊的齒縫間送去,卡特琳機械地把鎮靜劑咽下。
接著,卡特琳又一頭倒在枕頭上,克萊蒙夫人因為完成了任務而充滿信心,她洋洋得意地又躺在大安樂椅里了。
皮都嘆了口氣,他甚至以為卡特琳連看也沒看到自己。皮都錯了,當他幫克萊蒙夫人扶起卡特琳,在卡特琳咽下那幾滴藥水,然後又倒在枕頭上那會兒,卡特琳眯縫著眼睛,帶病態的眼神透過眼瞼向旁邊閃了一下,她相信自己看到了皮都。然而,連著三天的高燒,使她在譫妄中看見無數妖魔鬼怪在她眼前出現了又消失,因而,她把有血有肉的皮都當成是夢幻中的皮都。
皮都剛才發出的一聲長嘆,看來也並非是無病呻吟。有時侯,卡特琳對皮都是不夠公允,但此時此刻,他的出現,給病人留下的印象比起以前來就顯得更深刻了;雖然她眼睛閉著,但是她頭腦似乎更感平靜,也不那麼發燙了,想到眼前這個在她腦海里留下時斷時續的印象、為她奔波的好人,她覺得靠近這個好人就好像靠近在巴黎的父親那樣。
結果,她的思緒被擾亂了,她覺得這一回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皮都,而不是發高燒所引起的幻覺,她畏畏縮縮地睜開眼睛,看看她看到的這個人是否仍待在原處。
不用說,他還是紋絲不動地待在那兒。
看到卡特琳再一次睜開眼睛,並且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皮都頓時容光煥發,他看見卡特琳的眼睛恢復了生氣、靈活、聰明,他向她伸出手去。
「皮都!」病人輕聲叫了一聲。
「卡特琳小姐!」皮都應聲說。
「嗯?」克萊蒙夫人回過身來,也應了聲。
卡特琳眼神不安地望了望克萊蒙夫人,嘆了口氣,然後,又倒向枕頭。
皮都看得出克萊蒙夫人的在場使卡特琳感到不自在。
他向克萊蒙夫人走去。
「克萊蒙夫人,」他悄聲對她說,「您不能再熬夜了,您也知道雷納爾先生讓我留下來照料卡特琳小姐,不也是讓您能有點工夫養息養息嗎?」
「噢!是呀,您說得對。」克萊蒙夫人說。
她仿佛就等著得到允許似的,這位好心夫人倒在她的安樂椅里,她也噓了口氣,經過片刻沉寂之後,先輕微地發出一聲羞答答的鼾聲,接著便無所顧忌地打起呼嚕來了。沒幾分鐘,鼾聲已控制了一切,她好像扯起風帆的船兒駛進通常只能在幻想中才能進入的迷人的夢鄉。
卡特琳驚訝地注視著皮都的每一個動作,用病人特有的敏感,一字不漏地聽著皮都對克萊蒙夫人講的一番話。
皮都在克萊蒙夫人身旁待了一會兒,想看看她是否真的睡著;等他確信無疑時,他才走向卡特琳,他垂下雙手,搖著頭說:
「唉!卡特琳小姐,」他說,「我知道您愛他,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您竟愛得這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