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四十九章返回農莊

滿懷希望,瑪麗-安托瓦內特暫時丟開飽含優傷的心,忘卻女人的痛楚,致力於拯救她作為王后的身分;至於米拉波,他像阿西達馬的競技者那樣,夢想獨自一人撐住瀕臨坍塌的君主政體的拱頂,儘管坍塌時興許會把他也壓死。前面談了許多政治風雲,讀者怕已經聽累了,現在我們要把讀者帶到比較卑微的人,比較清新的境域中去了。 我們已看到當拉法埃特從阿拉蒙第二次去京城時,皮都在比約心中扇起了多少焦慮,頓時把農莊主召回他自己的農莊,說得更正確些,是把父親召回到他女兒身邊。 說焦慮,一點也沒有言過其實。 比約是在發生了塞巴斯蒂安·吉爾貝的出逃,伊西多爾·德·夏爾尼的動身以及卡特琳從維萊-科特雷前往皮斯勒途中的昏厥這三件大事的不平常夜晚過後的第三天回家的。 在本書的另一章中,我們曾經敘述了皮都如何把卡特琳帶回農莊,從她傷心的啜泣中,皮都知道她發生意外是由於伊西多爾的離去;皮都回到阿拉蒙,被各種不愉快壓得透不過氣,到達家中時,看見了塞巴斯蒂安的信,就立刻動身奔赴巴黎。我們看見他在巴黎,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醫生和塞巴斯蒂安,以致他沒有想到把農莊發生的事情告訴比約。 當他看見塞巴斯蒂安和他父親返回聖奧諾雷街,他對塞巴斯蒂安的命運放下心來的時候,在他聽完了那孩子親口告訴他出逃的詳細情況,如何在途中遇見伊西多爾子爵,子爵如何讓孩子坐在自己坐騎背後同去巴黎之後,這時他才想起了卡特琳,想起農莊和比約大媽,就將歉收、陰雨連綿以及卡特琳的昏厥告訴比約。 我們也提到過卡特琳的昏厥使比約受到沉重打擊,這才使他決定向吉爾貝請假,吉爾貝也准許他回家。 一路上,比約一個勁地盤問皮都關於卡特琳昏厥的情況,這位可敬的農場主很喜歡自己的農莊;作為丈夫,他也很愛自己的妻子,但他最愛的還是他的女兒卡特琳。 然而,比約是個正直不阿、重視榮譽、堅持原則的人,這種性格使他在一定的場合既是個堅定不移的評判者,又是個重感情的父親。 在比約的追問下,皮都作了回答: 他看見卡特琳橫倒在路上,話也不會說,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地躺在娜里,他以為卡特琳已經死了,當時,他帶著絕望,把卡特琳抱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後來他才發現她仍在呼吸,便急急忙忙將她抱回農莊,在比約大媽的幫助下,讓卡特琳躺在床上。 比約大媽看到這個情景,只是唉聲嘆氣,於是他用水潑在卡特琳臉上。受了涼水的刺激,卡特琳才重新睜開眼睛,皮都看到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農莊,於是就回家了。 其餘的事,也就是說關於塞巴斯蒂安的情況,比約老爹已經聽說過一次,也就不用多聽了。 因而他一再把話題拉回到有關卡特琳的事上來,比約苦苦地思量,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件,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比約的種種猜測變成了對皮都尋根究底的盤問,皮都只能用「我不知道」這句外交辭令來搪塞。 皮都用「我不知道」這句話來搪塞是值得稱讚的。因為我們還記得卡特琳曾經冷酷無情、十分坦率地向他承認了一切,因此,皮都其實是知道的。 他清楚地知道,伊西多爾的離去使卡特琳痛不欲生,卡特琳是在皮都發現她的那個地方昏過去的。 雖說如此,即便把全世界的金銀財寶來交換,他也決不會把真情實況告訴農莊主的。 那是因為相對說來,他還是比較憐憫卡特琳的。 皮都不僅愛卡特琳,甚至對她很崇拜,我們也看到了,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他的這種崇拜和眷戀並沒有受到對方的賞識,更沒有獲得對方的回報,這使皮都心中煩悶,精神上很痛苦。這種痛苦和煩悶那麼厲害,影響了皮都的腸胃,有時他只得把午飯或晚飯的時間推遲一小時,甚至兩小時;我們說,這種情緒的波動,這種苦惱,看來永遠也不會削弱或消失。 然而,習慣於使用邏輯學的皮都作出的二難推理是很有道理的,他把情況一分為三,暗中在這樣琢磨: 「因為卡特琳小姐愛伊西多爾先生,所以在伊西多爾先生離開她時昏過去了,這說明她愛伊西多爾先生的程度超過我愛她。而我呢,當我離開卡特琳小姐時,我從來也沒有激動得昏過去。」接著,他從第一部分推論轉到第二部分: 「如果她愛伊西多爾超過我愛她,那麼,她比我更痛苦。在這種情況下,她受到的折磨也就更深。」 從這裡,他轉到二難推理的第三部分,也就是說轉到結論上來,這個結論尤其合乎邏輯,就像一切好的結論那樣因果緊密相連: 「由此可見,她比我遭受的痛苦也就更大,因為她昏威了,而我並沒有昏厥。」 從這種觀點出發,皮都只有同情卡特琳;他在比約跟前矢口不談卡特琳的不幸。皮都越是不談,越增加比約的焦慮;隨著焦慮的增加,這位可敬的農莊主就頻頻揮鞭,對準那匹從達馬坦租來的可憐馬兒的腰際猛抽;因而,在午後四點鐘,馬兒、車兒和車上載著的兩個趕路人就早早趕到農莊門前,一陣汪汪的狗叫聲表明他們就要到了。 馬車一停,比約就跳下車去,迅速奔進農莊。 可是,在他女兒的臥室門口,遇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障礙。 他看見雷納爾醫生,在這個故事中,我們好像已經有機會提起過這個名字,醫生說,從卡特琳目前的情況看,她情緒異常激動,這不僅危險,甚至還可能致命。這對比約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卡特琳昏過去比約是知道的,但他聽皮都說,卡特琳很快就睜開眼睛,恢復知覺了,於是比約也就沒有為這件事擔心。現在聽醫生這麼說,可見這意外事件的原委,涉及一連串精神方面的問題是夠複雜的。 不幸的是,除了事件的原委與涉及一連串精神方面的:問題之外,還有生理上的問題。 所謂生理問題,是指頭腦發燒,這種症狀是昨天早上出現的,從跡象看很可能還會繼續升高。 雷納爾醫生正忙於使盡一切辦法來跟這種頭腦發燒症作鬥爭,面對這種症狀,老式的醫術名手一般都採用放血和芥子泥治療法。 雖說這種治療法十分有效,可也不過是跟病魔同步行進而己。醫生所作的努力只能做到病痛與治療相持不下,從早晨開始,卡特琳就在發譫妄。 毫無疑問,在這種譫妄中,年輕姑娘說了許多離奇古怪的胡話,雷納爾醫生為避免使卡特琳過於激動,本來就不讓她與母親接近,這時候,醫生也不讓她見到父親。 比約大媽坐在凳子上好像躲進了偌大的壁爐①深處,她雙手抱著惱袋,仿佛對周圍一切事物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車子滾動聲、狗叫聲以及比約跨進廚房的聲音她都一概役有反應,直到比約和醫生講話時,她才如夢初醒.極力去尋回沉浸在悲槍夢幻中的理智。 ①那個時代的壁爐幾乎都造得像個房間,人們甚至可以在裡面燒飯做菜、打坐小憩。 她仰起頭,睜開眼睛,茫然地盯著比約,大聲說: 「噢!是我男人!」 她站起身,踉踉蹌蹌,張開雙臂,撲向比約懷中。 比約驚愕地望著她,仿佛不相識似的。 「嗯!發生了什麼事?」他額上冒著焦急的汗水,問道。「是這樣,」雷納爾醫生說,「您女兒患的病我們稱做急性腦膜炎,也就是說,得了這種病的人,只能接受某些事,只能見某些人。」 「可是,」比約老爹問,「這種病有危險嗎?患了這種病,雷納爾醫生,會不會死?」 「如果治療不當,什麼病都可能導致死亡,親愛的比約,由我給您女兒治療,就不會死。」 「真的,醫生?」 「我可以保證,但在最近兩三天內,只有我和我允許她見的人才能進入她的臥室。」 比約嘆了口氣,醫生以為他被說服了,其實他還在作最後的努力,他說: 「至少,您能讓我看看她?」比約像孩子似的苦苦哀求。「如果我讓您去看她,去親她一下,您能答應我從今天起,三天之內讓她安靜,並再也不提任何其他要求了?」 「我起誓,醫生。」 「那好,您跟我來吧。」 醫生打開卡特琳臥室的門,比約老爹看見年輕姑娘頭上扎著一條冷水浸過的布條,雙眼無神,臉頰因高燒而通紅。她口說胡話,前言不搭後語,比約那蒼白顫抖的嘴唇在女兒潤濕的額上親吻,仿佛從她斷斷續續的囈語中,聽出伊西多爾這個名字。 比約大媽合攏著雙手,站在廚房門口,另外還有兩三個短工也待在那裡,好奇地想親眼看看他們那位年輕的女主人現在怎樣了。皮都則蹦起他那雙長腿的腳尖,好從比約大媽的肩上看過去。 比約老爹信守諾言,在親過女兒之後就離開了,只是在離去時,他眉頭深鎖,神情優郁,嘴裡咕嚕著: 「是呀,是呀,我很清楚,我趕回來是對的。」 他咕嚕著走進廚房,他妻子機械地跟在他後面,皮都也跟在後面,醫生拉拉他的衣袖,說: 「別離開農莊,我有話對你說。」 皮都驚訝地回過身來問醫生,自己能幫醫生做些什麼,可是後者神秘地把手指貼在唇上,叫他別聲張。 皮都止步,待在廚房他原來站著的地方,露出一副粗野多於詩意的樣子,仿效古時那些雙腳嵌在石塊里的天神,站在那裡向旁人指出他們田地的界限時的神情。 過了五分鐘,卡特琳臥室的門重又開了,傳來醫生叫喚皮都的聲音。 「嗯?」皮都像從深沉的夢中驚醒似地應道,「什麼事?雷納爾先生。」 「來幫幫克萊蒙夫人的忙,你扶著卡特琳,讓我給她放第三次血。」 「第三次!」比約大媽囁嚅著,「他要給我女兒放第三次血了!噢!我的天!我的天!」 「女人1女人!」比約嚴厲地嘀咕著,「要是您好好看管女兒,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 然後,他走進自己已經有三個月沒有待過的房間,至於皮都,他被雷納爾醫生從學生行列提拔到外科助手的地位,跨進卡恃琳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