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五十一章密友皮都
卡特琳聽出皮都的話中除了組藏著極大的苦惱之外,還包含著他的一片好心。
這個好青年的心胸同時懷著兩種感情,他優郁地望著卡特琳,這眼神使病人也同樣感到萬分激動。
只要伊西多爾仍住在布爾桑,只要在卡特琳的感覺上認為自己的情人待在離她四分之三里路的地方,即便發生了皮都硬要送她回去而引起的小小不愉快,即便在她父親的來信中有兒段話使她有點優慮,她仍然感到自己幸福,那麼,我們可以斷定,她已把自己的愛情視為至寶,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一點也不向他人吐露。可是眼下,伊西多爾走了,剩下卡特琳孤寂一人,痛苦取代了幸福,可憐的姑娘一味在尋找能與自己心中的秘密相抗衡的勇氣,然而白費勁,她明白,要是能有一個人願意聆聽她訴說這位剛剛離她而去的漂亮紳士的事,哪怕一時還難以肯定他幾時才能回來,但也足以大大減輕她的痛苦了。
但她不能在克萊蒙夫人跟前提起伊西多爾,也不能對雷納爾醫生或自己的母親傾吐衷腸,她只好保持沉默,這使她感到無比痛苦,驀然間,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當她重新恢復知覺和理智時,天主讓她的一個朋友來到她跟前,她見他默然不語,一時里還有些遲疑,直到等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一切疑慮才煙消雲散了。
再說,聽了昂熱利克姑母那可憐的侄子對她表示同情而發自肺腑的一番話之後,卡特琳絲毫也不想隱藏自己的感情了,她說:
「哦!皮都先生,我是多麼不幸啊!」
從這時開始,堤壩已被沖開了缺口,水便從另一邊滾滾地涌過來。
「不管怎樣,卡特琳小姐,」皮都接著說,「雖然,提起伊西多爾先生不會使我有多少愉快,但只要能使您高興,我可以讓您知道他的近況。」
「你知道他的近況?」卡特琳問道。
「是的,我知道,」皮都說。
「那麼說,你看見他羅?」
「不,卡特琳小姐,但我知道他已平安到達巴黎。」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眼睛裡閃耀著愛情的光芒說。這種眼神使皮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他還是一如既往,真心誠意地回答說:
「這我知道,小姐,是我的年輕朋友塞巴斯蒂安」吉爾貝告訴我的,他說伊西多爾先生那天夜裡在清水泉附近遇見他,是伊西多爾先生把他安置在馬背後面,帶他到巴黎的。」
卡特琳使了點力氣,支著胳膊肘撐起身子,望著皮都。「這麼說,他在巴黎?」卡特琳迫不及待地問。
「可是,眼下他不在那兒了,」皮都說。
「他到哪兒去了呢?」年輕姑娘無精打采地問。
「我也說不上,只知道他帶著任務動身去西班牙或義大利了。」
卡特琳聽到動身兩個字,就一頭倒在枕頭上,嘆了口氣,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小姐,」皮都喊道,卡特琳的苦楚令他心碎,「如果您一定想知道他在哪裡,我可以設法打聽。」
「向誰打聽?」卡特琳問。
「向吉爾貝醫生,醫生是在杜伊勒里宮和他分手的……要不,這樣也好,」皮都看見卡特琳搖頭表示否定的感謝,」我可以回巴黎去打聽消息……噢!我的天主,我很快就能辦好的,這事二十四個鐘頭之內就能辦好。」
卡特琳向皮都伸出她那隻滾燙的手,皮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對他的厚待,不敢去碰那隻手。
「怎麼,皮都先生,」卡特琳微笑著問,「是不是您怕我把熱病傳染給您?」
「噢!請原諒,卡特琳小姐,」皮都邊說邊用他那雙大手緊握著姑娘那隻微潮的手,「您看,我一時沒有領會您的意思,這麼說,您同意我這樣做了,是不是?」
「不,正相反,皮都,我感謝你。這樣做沒有必要,明天早上我不會接不到他的信的。」
「您說您會接到他的信!」皮都驚訝地說。
說完,他住口不說下去,不安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是呀,會接到他的信的,」卡特琳說,她也跟著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想尋找是什麼原因使得這位沉著鎮定的對話者心中如此不安。
「接到他的信!噢!我的天!」皮都一面重複,一面忐忑不安地咬著指甲說。
「是呀,一點不錯,會接到他的信。他給我寫信,您有什麼好奇怪的,」卡特琳接著說,「您不是什麼都知道,或者說,幾乎什麼都知道了嗎?」她又低聲細氣地說。
「他給您寫信,我並不奇怪……如果讓我給您寫信,天主知道我也會寫得很好,甚至,我還會寫得很長很長;只不過我擔心……」
「擔心什麼?我的朋友。」
「擔心伊西多爾先生的信會落在您的父親手裡。」
「我父親手裡?」
皮都點了三下頭,表示三個肯定。
「怎麼回事!落在我父親手裡?」卡特琳越來越驚訝地問,」我父親不是在巴黎嗎?」
「他在皮塞勒,卡特琳小姐,在農莊,在這裡,就在隔壁房間。只是雷納爾醫生不許他進入您的臥室,醫生說,因為您發高燒,講胡話,我想醫生這樣做是對的。」
「為什麼您說他這樣做是對的?」
「我可以告訴您,這是因為,依我看,比約先生對伊西多爾先生沒有好感,還有,每當您提到伊西多爾先生的名字,您的父親聽見了,總是皺起眉頭。」
「噢!我的天!」卡特琳渾身哆嗦,喃喃地說,「您這是什麼意思?皮都先生。」
「我說的都是真話……我甚至聽見他咬牙切齒地說,『好呀,好呀,她在生病,我不便拿她怎樣,可是等著瞧吧!』」
「皮都先生!」卡特琳一面說一面用力拉著皮都的手,這一回,輪到這位好青年渾身打顫了。
「卡特琳小姐!」他說。
「您說得對,信不能落在我父親手裡……他會把我殺了的。」
「您看得很清楚,您看得很清楚。」皮都說,「比約老爹,哪怕連細小的事情也不願意聽取別人的意見。」
「那該怎麼辦才好?」
「我的天!您說呢,小姐。」
「我看有個好辦法。」
「如果真有好辦法,那就應該儘量利用,」皮都說。「可我不敢,」卡特琳說。
「什麼,您不敢?」
「我不敢告訴你該怎麼做。」
「什麼!要我做,卻又不敢告訴我?」
「天哪!皮都先生……」
「噢!」皮都說,「這就不大好啦,卡特琳小姐,我沒想到您會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親愛的皮都,」卡特琳說。
「噢!好極了!」皮都回答說,卡特琳對他越來越親熱,使他感到有點飄飄然。
「可是,這件事得要麻煩你,我的朋友。」
「噢!如果只要我出點力,」皮都說,「那就請您別放在心上,卡特琳小姐。」
「那麼說,我要麻煩請你做的事,你已經答應了?」
「當然羅,可是,我的天,除非這件事確實是做不到的。」
「不,這很容易做到。」
「如果是容易做到的,那就請您快說吧。」
『要去找科隆伯大媽。」
「那個賣麥芽糖的女販嗎?」
「是啊,她還是郵局送信的。」
「噢!我明白了……我對她說,信只能交給您本人,是不是?」
「皮都,請告訴她,我的信就交給你好了。」
「交給我?」皮都說,「噢!不錯,我剛才沒弄明白。」他這時嘆了第三或第四口氣。
「這樣做最靠得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皮都?……除非你不願意幫我這個忙。」
「卡特琳小姐,難道我還會拒絕您的要求?噢里虧您說得出!」
「那我真要感謝你了!」
「我去找她……我當然會去找她,明天就去找她。」
「明天,那太晚了,親愛的皮都,得今天就去。」
「那好吧,小姐,就這樣吧,就在今天,今天一早,要不,我立刻去找她吧!」
「你真是個好人,皮都,我愛你!」卡特琳說。
「噢!卡特琳小姐,」皮都說,「請別這樣說,您會把我毀了的。」
「皮都,你看看現在是幾點鐘了,」卡特琳問道。
年輕姑娘的表掛在壁爐上,皮都走過去看錶。
「早上五點半鐘,小姐,」他說。
「我說,皮都,我的好朋友,」卡特琳說。
「怎麼樣,小姐?」
「可能這正是時候……」
「您說現在就去找科隆伯大媽嗎?……好,我聽從您的吩咐,小姐。不過,我先得給您服點鎮靜劑,醫生關照過,每隔半個鐘點服一茶匙。」
「噢!我親愛的皮都,」卡特琳邊說邊倒了一茶匙藥水,她情意綿綿地向皮都晚了一眼,皮都心花怒放,「你替我做的事,比世界上所有的藥都靈驗。」
「正因為這樣,雷納爾醫生說我有很大的天賦,可以去學醫!」
「可是皮都,為了免得農莊裡的人起疑心,你說你上哪兒去呢?」
「噢!這一層嘛,您放心好了。」
說完,皮都拿起他的帽子。
「要不要喚醒克萊蒙夫人,」他問道。
「噢!用不著,這可憐的女人,讓她睡吧……眼下,我什麼也不需要……只要……」
「只要……只要什麼?」皮都問道。
卡特琳微笑著。
「噢!是了,我明白,您只要伊西多爾先生的信,」愛情的信使嘟濃著說。
接著,經過片刻的沉寂,皮都說:
「好吧,請您放心好了,如果她在,您會拿到伊西多爾的信,要是她不在的話……」
「要是她不在?」卡特琳焦急地問。
「要是她不在……只要您還像剛才那樣看我一眼,只要您還像剛才那樣對我笑一笑,只要您還叫我親愛的皮都,說我是您的朋友……要是她不在,那麼,就是上巴黎,我也要找到她。」
「多好的心腸!」卡特琳低聲說,她看著皮都走出去。這番長談使她感到筋疲力盡,她又把頭倒在枕頭上。過了十分鐘,年輕姑娘自己也說不清剛才發生的情況是她恢復理智後帶來的現實呢,還是發高燒引起的幻覺,但有一點她是清楚的,那就是她感到有一股清涼柔和、充滿生氣的細流從心中一直擴散到距離最遠的滾燙並酸痛的四肢上去。
皮都穿過廚房時,比約大媽抬起頭來。
比約大媽已經連著三天沒有上床,也沒有合過眼。
三天來,她沒有離開那深埋在壁爐架底下的凳子,女兒雖然近在咫尺,但醫生不允許她進入女兒的臥室,她躲在那裡,至少能看得見女兒臥室的那扇門。
「怎麼樣了?」比約大媽問。
「喔,比約大媽,她好些啦,」皮都說。
「你上哪兒去?」
「我去維萊-科特雷。」
「去幹什麼?」
皮都遲疑了一陣,他不善於隨機應變。
「您問我去那兒幹什麼嗎?……」為了贏得時間,他重複著說。「不錯,我妻子問你,你到維萊-科特雷去幹什麼?」這是比約老爹的聲音。
「我去通知雷納爾醫生。」
「雷納爾醫生不是關照過你,要有新情況才去通知他。」
「是呀,」皮都說,「因為卡特琳小姐好些了,我想這也是新情況。」
比約老爹也許認為皮都的回答過於牽強,或者他不想過於苛求皮都,不管怎麼說,皮都帶來的總還是好消息,皮都要到維萊-科特雷去,他也不反對。
皮都就這樣走了,比約老爹回到他自己房間,比約大媽又把腦袋埋在胸前。
情晨六點缺一刻,皮都到達維萊-科特雷。
皮都一本正經地把雷納爾醫生叫醒,告訴他卡特琳病情好轉,還問醫生下一步該怎麼辦。
醫生向他了解夜裡值班的情況,儘管皮都小心翼翼地回答,但他還是感到十分驚訝。這個年輕的好人很快就發現醫生對他和卡特琳的關係了如指掌,就像醫生自己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躲在窗子或床的帷幕後面,親耳聽見他和年輕姑娘的竊竊私語似的。
雷納爾醫生答應白天去農莊走一趟,醫生的全部囑咐是仍按老辦法照料卡特琳,然後,醫生把皮都打發走。皮都紋盡腦汁,捉摸醫生那難以令人猜透的囑咐,最後,他領會醫生的意思是叫他繼續跟年輕姑娘閒聊有關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子爵的事。
隨後,皮都離開醫生家,前往科隆伯大媽處。女送信的住在德·洛梅街,也就是說在城鎮的另一頭。
他到達的時候,恰好科隆伯大媽開門出來。
科隆伯大媽是昂熱利克姑母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對姑母的友誼絲毫也不影響她對這位侄兒的欣賞。
走進科隆伯大媽那堆滿香料蜜糖麵包和麥芽糖的鋪子,皮都心裡很清楚,他這是頭一回來,如果他希望這次交道能成功,讓女送信的把卡特琳小姐的信交給他,那就得花點工夫行行賄或者至少也得想方設法讓她開開心。
於是他買了兩塊麥芽糖和一個香料蜜糖麵包。
東西買了,錢也付了,他便大著膽子問。
困難很大。
信件只能遞交給收件人或至少也得有充分理由並持有委託書的人才能代收。
科隆伯大媽並不是不相信皮都說的話,可是她認為皮都需要有一份委託書。
皮都看出這件事尚需作出一些犧牲。
他答應如果有信,明天一準把收信憑證帶來,外加一份委託書,以便以後代收信件。
除了上述許諾外,他還附加第二次買她的麥芽搪和香料蜜糖麵包。
饋贈,特別是非常巧妙的饋贈,這是叫人難以拒絕並達到有求必應的一種手段!
科隆伯大媽只是稍微表示一下反對,最後還是讓皮都跟隨她到郵局去,說如果有卡特琳的信,她就交給他。
皮都一邊跟著科隆伯大媽走,一邊輪番吃他那兩隻香料蜜糖麵包和那四塊麥芽糖。
沒有,他從來也沒有這樣大吃過,不過,多虧吉爾貝醫生慷慨大方,皮都袋裡有的是錢。
經過大廣場的時候,他攀上噴泉的橫檔,把嘴湊近正在噴水的四個噴口中的一個,他滴水不漏地吸了足有五分鐘光景。他從噴泉上爬下來,向四下里張望,看見廣場中央像是搭著一個戲台。
這時候,他才驟然想起當他動身的時候,人們正在激烈地議論著到維萊-科特雷去集合這件事,說是要在那裡建立區首府和鄰近各鄉的國民自衛軍聯合組織。
他身邊發生了一連串私事,以致使他忘了政治事件,而這些政治事件不能說是不重要。
這下子,他才想起在離開巴黎時.吉爾貝醫生給過他二十五個路易,囑他盡心盡力在阿拉蒙幫助建立一支地方的國民自衛軍。
他自豪地仰起頭來,心想,靠他那二十五個路易,在他麾下將出現一支由三十三條大漢組成的雄偉壯觀的隊伍。
一想起這支隊伍他就樂不可支,兩個香料蜜糖麵包、四塊麥芽塘,再加下肚的一品脫①清水合在一起,幫助他的腸胃消化得更快;可是,如果自尊心得不到滿足,如果缺乏這種人們稱之為最優良的消化液,那麼,哪怕有大自然賜與的胃液,他的腸胃怕也會被什麼麵包啦、麥芽糖啦壓得沉甸甸的不好受。
①法國舊時液體容量單位,合零點九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