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八章對酒徒來說,真有個酒神
當天晚上,八點鐘光景,一個工人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把手按住他的上衣口袋,仿佛那晚他口袋裡裝的是一個工人難得有的一大筆錢似的;我們說這個人是經過轉橋從杜伊勒里宮出來的,他朝左拐,順著一條沿塞納河畔伸延的林蔭道走去,香榭麗舍大道的這一段過去人們管它叫大理石碼頭或石頭碼頭,今天,人們管它叫做王后大道。
走到林蔭道盡頭,他就來到薩伏納里碼頭上了。
當時的薩伏納里碼頭白天是一片賞心悅目的景色,入夜,拼次櫛比、供人跳舞的咖啡店燈紅酒綠,那兒,逢上星期天,一些殷實的有產者來採購液體、固體食品,他們將食品帶上船,這船以每人兩個蘇為代價出租給遊客,讓他們到天鵝島去消磨一天―如果哪位旅客不作上述準備,一旦來到島上,就很可能餓死,因為平時,島上一無所有,滿目荒涼,遇上休假日和星期天,卻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這個工人打扮的人在路上經過第一家酒店時,內心就好像展開一場激烈的鬥爭——在這場鬥爭中他以戰勝者的姿態出現——想要看看自己是否能不進這個小酒店。
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去。
經過第二家小酒店時又產生了同樣的誘惑,這時候,另一個人高高地待在一輛簡陋的公共馬車上,沒有被他覺察,正像影子那樣緊跟在他身後,認為他就要屈服了,因為就像當時人們說的那樣,偏離直線,正大步向酒神巴克斯廟宇的分部靠近,快要踏進店堂的門檻了。
然而這一次他又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如果他一路上沒碰上第三家小酒店,而且他得往回走才能違背他給自己立下的誓言,那麼他很可能繼續前行。他並非空著肚子,因為這個趕路人好像已經飲用了大量這種叫人心曠神怡的飲料,而是處於一種能夠控制自己的狀態,使腦子在他趕路的時候引導他的兩條腿,始終筆直地往前走。
不幸的是,這裡不僅有第三家小酒店,而且在這條路上還有第十家,甚至第二十家酒店。結果,誘惑頻頻出現,他的抵制力抵擋不住這種誘惑的力量,在遇到第三次考驗時,終於支持不住了。
不錯,這個非常出色又非常不幸地跟酒的魔鬼進行搏鬥的工人由於對自己的妥協,終於跨進小酒店,站在櫃檯前面,要了一杯酒。
另外,陌生人卻以戰勝者的姿態,代表著那位工人與之作過出色搏鬥的酒的魔鬼,在一段距離之外尾隨著他,躲在暗處謹防被他發現,但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
不用說,陌生人為了欣賞這幕特別有情趣的景象,坐在一堵對著小酒店大門的護牆上,這會兒,工人正在裡面喝酒。他喝完了酒,跨出大門繼續趕路,五秒鐘後前者已經又尾隨著他了。雙唇一旦被致命的、令人飄飄欲仙的杯中物沾濕以後,同時懷著驚訝、又夾著分外滿意的心情,認為什麼也比不上喝酒更叫人口渴的人,誰還能做得出到什麼時候他才會不再狂飲了呢?這個工人只走了一百步,就感到口渴難熬,為了設法解渴,不得不又一次停下步子。只是這一回,他心裡明白,一小杯酒是無濟於事的,於是他要了半瓶酒。
緊跟在他後面的那個影子似的人對這種行程的耽擱絲毫也沒有顯示不滿,認為潤潤喉嚨對完成趕路也是好的。他甚至躲在小酒店的角落裡;儘管那個愛喝酒的工人為了喝得痛快些而坐了下來,足足花了一刻鐘去呷他那半瓶酒,那個一心想做好事的影子似的人也沒流露出半點不耐煩的樣子,等酒徒離開酒店時,他還是心滿意足地步步緊跟,就像進酒店時那樣。
又走了一百步,那個喝酒的人的忍耐程度又經受了更嚴酷的考驗;工人又第三次停下步來,這一次他口渴得更加厲害,他乾脆要了一整瓶。
緊跟在後面的監視者又照樣以最大的耐心守候了半個鐘頭。
毫無疑問,這五分鐘、一刻鐘、半個鐘頭的相繼耽擱使酒徒多少受到良心的責備,他仿佛不再想停下腳步,而是希望邊走邊喝,他自己決定,在繼續上路的時候,備好一瓶開了瓶塞的酒,他決心讓這瓶酒一路上陪伴著他。
這是個明智的措施,使採取這個方法的人不至於再耽誤時間,因為彎曲和之字形的路越走越多,嗜酒成性的人那渴不可耐的嘴唇與瓶頸的接觸也就越來越頻繁。
經過一條巧妙連結起來的彎道之後,沒遇到多少麻煩,他就出了帕西城關——正如我們知道的那樣,攜酒離開首都,一律可以免稅。
尾隨在他身後的那個陌生人也跟著出了城關,運氣也同樣好。
出了城關,到了百步之外的地方,我們那人才發現並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事先採取了這種巧妙的預防措施。因為從這地方開始,酒店越來越少了,後來,連一家都找不到了。
可是,這對我們的哲學家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昔日的聖人那樣,他隨身攜帶的,豈止是他的財富,還有他的歡樂。我們說他的歡樂,這是因為喝了半瓶酒之後,我們的酒徒便放懷高歌了;歌唱和歡笑都是讓人流露歡樂的方式,這一點,誰也不會提出異議。
嗜酒者身後的那個影子對悅耳的歌聲似乎十分敏感,他也在那裡低聲和唱,對酒徒流露出來的喜悅也不漠然,他很感興趣地聽著他的歌詞。不幸的是,轉眼喜悅就消失了,歌唱也沒持續多久,喜悅隨著瓶中酒的減少而減少,瓶中的酒已經空了,酒徒一再用手指往下掀,可再也擠不出一滴酒來;於是歌聲變成了抱怨聲,而且越來越尖銳,最後終於變成咒罵了。
我們這位倒霉的趕路人跌跌撞撞,嘴裡不住地埋怨著那些沒有指名的迫害他的人,對他們破口大罵。
「噢!不要臉的男人!不要臉的女人!」他罵著,「竟讓我這樣一個老朋友,一個師傅喝這種摻了水的酒……呸!再說,他派人來找我,叫我替他修鎖,他叫他那個奸詐的夥伴來找我,,然後又把我甩了,我對他說:『晚上好,陛下,還是請陛下您自己來修您的鎖吧。』還有,讓我們來看看,做一把鎖,是否像訂一條法令那樣簡單……噢!我會給您有三把鬍鬚的鎖……噢!我會給您,有卡子的鎖舌……噢!我會給您……帶孔的鑰匙,上面還開著槽口的齒……開槽……噢!不要臉的男人!……噢!不要臉的女人!……清清楚楚,他們要毒死我!」
他語無倫次,被有害身心的飲料制服了,真的,這個不幸的受害者已經第三次直挺挺地躺在大路上,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粘糊糊的淤泥。
我們說的這個人前兩次還能夠自己爬起來,儘管十分艱難,但他畢竟爬得起來,保住了他的面子;到第三次,他使盡力氣也無濟於事,只好承認自己已力不從心,最後,他發出一聲呻吟似的嘆息,他似乎決定這一夜就這樣倒在我們共同的母親——大地的懷裡了。
毫無疑問,陌生人就是等著酒徒達到這種沮喪乏力的狀態。他從路易十五廣場開始,就以無比堅忍的毅力緊跟在他身後;在讓他毫無結果地在一段距離以外嘗試了一陣之後,就像我們剛才試圖描繪的那樣,他小心地走近他,在他倒下的軀體旁轉了一圈,最後,叫來了一輛過路的出租馬車。
「喂!朋友,」他對馬車夫說,「這是我的同伴,他感到不舒服,給您這枚值六個利弗爾的埃居,替我把這個可憐蟲抬進您的車廂里,把他送到塞弗勒橋旁邊的小酒店去。我坐在您邊上。」兩個站著的夥伴中的一個提出要分享馬車夫的馭座的建議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看樣子他也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由於他們境況相仿,彼此間懷著一種令人感動的信賴心情,馬車夫問道:
「你說六個法郎!那麼,你的六個法郎在哪裡?」
「這裡,我的朋友,」他一點兒也不拘禮節地說,隨即遞給馬車夫一個他答應給他的埃居。
「那麼,到了那邊,老闆,你不會不賞給我幾個酒錢吧?」看見有國王頭像的錢幣,馬車夫的語氣立刻變溫和了。
「咱們走著瞧吧。先給我把這個可憐蟲抬進車廂里,把車門仔細關好,儘量管好你那長著四條腿的劣馬,讓它們一直跑到塞弗勒橋,那時咱們再瞧瞧……根據你駕馭得是否得法,我會作出相應的處理。」
「好極了,」馬車夫說,「這是個很好的回答。請您儘管放心,我的老闆,我聽得出您的話是什麼意思。請上車吧,別讓馬兒做蠢事,別的事由我來管。真見鬼!這個時候,它們己經嗅到馬廄味了,急著要趕回去。」
慷慨的陌生人對馬車夫的話全不放在心上,馬車夫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把醉漢抱進車廂,讓他軟綿綿地躺在兩張長凳之間,他隨即關上車門,爬上車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發現陌生人早已在那裡了,馬車夫掉轉車頭,揚鞭策馬,馬兒用可憐的四足動物那固有的無精打采的步子跑著,沒有多久,馬車已經穿過黎明村,過了一個鐘頭,就到了塞弗勒橋邊的小酒店。
也是在這個小酒店裡,花了足足十分鐘,才把公民加曼拆包啟封;讀者一定早已認出他來了。現在,我們又看見這位可敬的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坐在原來那張桌子邊上,面對著先前那個製造兵器的工人,在本書第一章故事開始的時候,我們也看見他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