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七章光談別的,不提制鎖作業

只有這一次,路易十六從鎖匠作坊出來的時候,不走外面那道大家使用的公用樓梯,而是走留給他專用的秘密樓梯。這道樓梯通向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桌子上攤著一張很大的法國地圖,這說明國王心中已經在盤算離開他的王國究竟走哪一條路最短,最方便。路易十六一直走到樓梯腳下,等那扇在他和鎖匠助手身後的門關上後,才用搜索的眼光向工作室掃視一遍,然後在他看清了跟在他身後的那個胳膊上搭著上衣、手裡拿著鴨舌帽的人是誰時,才開腔說: 「好,親愛的伯爵,現在我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了,首先,讓我讚揚您的機靈,並感謝您的一片忠心。」 「而我,陛下,」年輕人回答說,「請允許我向陛下請罪,我不應該如此膽大妄為、衣冠不整地來到陛下跟前,又那樣不講禮節地跟陛下說話,即便我是在替您服務效勞。」 「親愛的路易,您這話像個正直人講的。再說,您怎樣穿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衣服里那顆跳動著的赤誠的心。可是,我們沒時間好浪費了,所有的人,甚至王后也不知道您在這裡,沒有人會聽見我們的講話,快點把您帶來的消息告訴我吧。」 「陛下,家父不是有幸蒙您派了個軍官到他的駐地去嗎?」 「是的,那是德·夏爾尼先生。」 「德·夏爾尼先生,對,是他。他帶著一封信……」 「信里沒說什麼,」國王打斷他的話,「只不過介紹他去面談一項使命。」 「陛下,這項面談的使命,他已經送到了,為了能真正地付諸實施,家父特命我來巴黎,希望單獨和陛下商談。」 「這麼說,您一切都知道羅?」 「我知道國王陛下希望能在某一個特定時刻離開法國。」 「我信賴德·布耶侯爵,把他看作最能有助於我完成計劃的人。」 「陛下,家父既感到自豪,又十分感激陛下恩賜的這份榮譽。」 「我看,我們還是來談主要問題吧。他對這個計劃有什麼看法?」 「他認為風險很大,要極其謹慎,但事情也並非不可能。」 「首先,」國王說,「他對我的忠誠和他的獻身精神就使事情的成功有了保證。為了讓德·布耶先生的援助能收到預期的效果,您看要不要與其他一些省,尤其是弗朗什-孔泰攜手合作,由令尊在梅斯親自統一指揮?」 「陛下,家父也是這個意思。我感到高興,因為是您先表達了這層意思;侯爵擔心他提出的話,陛下會不會認為他懷有個人野心……」 「快別這麼說,難道我還不知道令尊的為人是大公無私的嗎?現在,告訴我,他有沒有說走哪條路最好?」 「陛下,家父首先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那就是,可能會有好幾種出走方案呈獻在陛下面前,這些方案有西班牙的,有帝國的,或者是流亡都靈的人提出來的,所 有這些方案都相互矛盾,家父的計劃因受某種意想不到的情況的衝擊而終於失敗,人們卻把它歸諸天意,其實,這幾乎可以說是出於嫉妒,或因為某方面的不慎所造成的。」 「親愛的路易,我說,我們還是不去管它,讓我周圍的那些人去策劃陰謀好了,首先,這是各黨各派喜歡幹的事;再說,我也不能不採取這種立場。在拉法埃特的思想和國民議會的目光追隨著所有那些只想把他們引入歧途的弟子的時候,我們,我們只需要那些能為我去執行計劃的人,我的意思是指那些信得過、靠得住的人,我們將沿著我們認為最安全、最秘密的道路走。」 「陛下,這一點算是說定了,家父還想向陛下提個建議。」 「您說吧,」國王邊說,邊俯身去看法國地圖,以便更好地領會年輕伯爵給他陳述的各種路線。 「陛下,您可以避到好幾個不同的地點去。」 「那當然。」 「陛下是否已選定了什麼地點?」 「還沒有呢,我期待著德·布耶先生的意見,我想您已給我帶來了。」 年輕人畢恭畢敬地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那您就說吧,」路易十六說。 「陛下,第一個地點是貝藏松,那兒的城堡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牢固、非常有利的據點,可以在那裡集中兵力,向瑞士兵發出信號,並助他們一臂之力。瑞士兵和我們的軍隊聯合起來,橫穿勃良第,那裡多的是保王派,隨後,我們就可以直搗巴黎了。」國王搖了搖腦袋,意思是說,「我希望能有別的方案。」年輕伯爵接著說: 「陛下,在瓦朗謝納,或弗蘭德爾某地,那兒駐有可靠的軍隊。在國王駕到志前或之後,德·布耶先生即將率領他的軍隊趕到。」 路易十六又搖了搖腦袋,意思是說:「先生,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陛下,」年輕人接著說,「您還可以由阿當納和奧地利的弗蘭德爾離開法國,然後從原來離境的邊界返回,直奔德·布耶先生控制下的某地,那兒,事先已經集中了足夠的兵力。」 「我剛才說過,我想請問,您是否還有比這更好的方法。」 「最後,陛下,您還可以直抵色當,或者蒙梅迪;那兒恰好是將軍的指揮中心,他可以隨時聽從陛下的吩咐。是想離開法國,還是想直搗巴黎,陛下完全可以自由行動。」 「親愛的伯爵,」國王說,「我只需要用兩三句話就可以向您表明我為什麼拒絕您的前三種建議,以及也許我會採取第四種建議的原因。首先,貝藏松太遠,我擔心在我到達之前有可能被攔截,瓦朗謝訥距離適中,這個城市的精神狀態對我來說也頗為合意。不過德·羅尚博先生在埃諾任指揮,這等於說他把守著瓦朗謝訥的門口,他這個人可是滿腦子的民主思想;至於取道阿當納和弗蘭德爾離開法國,向奧地利求援,這辦不到。我不喜歡奧地利,不管什麼事,只要它一插手就會複雜化,而且眼前,奧地利自身也難保,您看,我姐夫的病,與土耳其的戰爭,布拉邦的騷亂,我還沒有說因與法國關係破裂而引起的麻煩。再說,我不願意離開法國。一個國王一旦跨出國門,就不知道他是否能夠再回來。您看查理二世和雅各二世,一個十三年後才回來,另一個再也沒有回來。不,我還是喜歡蒙梅迪,蒙梅迪不遠不近,距離適中,又是令尊的指揮中心……您對侯爵說,我己經作出選擇,我打算到蒙梅迪去避一避。」 「請間陛下,不知您己決定出走,還是只不過是個設想?」年輕伯爵大膽地問道。 「親愛的路易,」路易十六回答說,「什麼都沒有決定,一切都取決於情況的發展。如果我看到王后和孩子們要經受新的風險,像十月五日和六日的風險那樣,那我就會作出決定。親愛的伯爵,請您轉告令尊,一旦作出決定,那就不會改變了。」 「現在,陛下,」年輕的伯爵接著說,「請允許我就陛下的旅行方式把家父的意見告訴您,請陛下用您的明智來審核一下……」 「噢!您快說吧!」 「陛下,家父認為,分散行動會減少旅途中的危險。」 「您給我解釋解釋。」 「陛下,以您陛下作為一方隨同魯亞爾公主和伊麗莎白夫人一起動身;以王后作為另一方與王儲同行……這樣一來……」國王不等德·布耶先生說完就打斷他的話說: 「親愛的路易,這一點不用商量,我們,王后和我在一個莊嚴時刻作出了決定,我們倆絕不分離。如果令尊有意援救我們,那就全救,要不,就全不救。」 年輕伯爵鞠了個躬。 「到那時,陛下,只要一聲令下就行啦,」他說,「陛下的命令必然會照辦不誤。只是,我想提醒陛下,那就是恐怕不容易找到一輛如此大的馬車,能容得下兩位陛下、陛下的尊敬的王子、公主、伊麗莎白夫人和兩三名能舒舒服服地就座的隨行僕從。」 「這一層,用不著您擔心,親愛的路易,我會命人專門做一輛的;我們已經考慮過了。」 「陛下,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通往蒙梅迪有兩條路;我想請問陛下,您打算選哪一條路,以便讓一位信得過的工程師好好研究研究。」 「信得過的工程師嘛,我們有了。那就是德·夏爾尼先生,他對我們忠心耿耿,他已經把尚德訥戈爾周圍的地圖精確地、異常出色地繪製出來了。還有,掌握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我們有伯爵這樣一位經得起任何考驗的人,他既聰明又勇敢,可以替我們出力。至於選擇哪一條路的問題,您也知道,我正在關心這件事。正如我事先選定了蒙梅迪那樣,通往蒙梅迪的兩條路我都在地圖上標出來了。」 「甚至有三條路通往那裡,陛下,」德·布耶先生恭恭敬敬地說。 「是的,我也知道,從巴黎到梅斯,再從梅斯橫穿凡爾登,然後沿著默茲河,順斯特內大路走,那裡離蒙梅迪不過三里路。」 「還有蘭斯、伊斯勒、雷特勒和斯特內這條道,」年輕的伯爵帶點激動地說,他想示意國王自己較為喜歡這條路。 「噢!」國王說,「看來您喜歡走這條路,是不是!」 「噢!陛下,不是我喜歡,請您千萬別這麼說,我可以說還是個孩子,對這樣重大的事發表意見,我怎能擔當得起!不,陛下,這完全不是我的意見,這是家父的看法,因為這條路經過的都是貧瘠,甚至荒涼的鄉野,因而,不需要多加防範;他還說,德意志皇家兵團,我們的精銳兵團,也可能是唯一剩下的最忠誠的兵團,有相當一部分兵力駐在斯特內;另外,從伊斯勒到雷特勒,這個兵團可以一路上護送陛下,這樣可以避免隊伍大移動而引起的危險。」 「不錯,」國王打斷他的話說,「如果取道蘭斯,您知道,我是在那裡加冕的,任何一個過路人都會一眼認出我……不,親愛的伯爵,在這個間題上,我已下定決心。」 國王以堅決的口氣說了這幾句話,聽到國王決心這麼大,路易伯爵也不想再反對了。 「這麼說,陛下已經決定了?……」 「沿著夏隆這條路,經過瓦蘭納,避開凡爾登。至於各個兵團,可以分段駐紮在蒙梅迪和夏隆之間的各個小城鎮。第一分遣隊在最後一個城鎮迎候我,這樣安排,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國王說。 「陛下,等我們到達那裡之後,」年輕伯爵說,「有一點值得考慮,那就是這些兵團要冒著風險,一直走到哪一個城鎮才算了事;另外,國王陛下您可知道在瓦蘭納是找不到任何驛站的。」 「伯爵先生,看見您情況這麼熟悉我真高興,」國王笑著說,「這說明您已仔細地研究過我們的計劃,可是,請您不必為這一點擔心,我們會在城頭或城尾找到給我準備好的馬匹的,好吧,工程師會告訴我們在哪一個點最合適。」 「現在,陛下,」年輕伯爵說,「現在看來一切都差不多決定下來了。陛下是否允許我以家父的名義,引用一位義大利作家的幾句話,這幾句話似乎非常適合國王陛下眼前的處境,因此,家父要我背熟,好讓我背給陛下您聽。」 「請背吧,先生。」 「是這樣:『拖延是無益的,在我們的事業中,時機不會完全有利,誰想坐等良機,他將永遠一事無成,即便做了,其結果也是糟糕透頂。』陛下,這是作者說的。」 「不錯,先生,這個作家叫馬基雅維里①。我應該加以考慮,請您相信他,相信這個卓越的共和國使者的忠告……噢!別說了!我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是加曼下來啦,讓我們快點去迎接他,別讓他看見我們在忙別的事情而不是在做我們的壁櫥。」 ①中馬落雅維里(1469一1527):義大利政治家,主張為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國王說完就打開秘密樓梯的門。 這可正是時候,鎖匠師傅手裡拿著他的鎖,已經走到樓梯的最後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