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六章加曼顯出他的確是師傅的師傅,是眾人的師傅
我們還記得國王陛下曾經在德·拉法埃特先生以及德,布耶先生面前表示過,希望從前替他千過活的加曼師傅能夠來到他的身邊,好幫他完成一件重大的制鎖活計;他還說——我們認為在這裡加以詳述並非無益——為了完成他的鍛造三部曲,給他增加一個手腳靈活的幫手也不會嫌多。三,這個數字神明喜歡,拉法埃特也並不討厭,就因為這樣,拉法埃特下令讓加曼師傅和他的徒弟可以自由來到國王陛下身邊,而且他們一到就給直接帶到國王的鎖匠作坊去。
我們並不感到奇怪,在我們提到的那次談話之後沒幾天,加曼師傅——對讀者來說,他不是個陌生人,因為在十月六日那一天,我們已經讓他露過面了,他和一個姓名不詳的兵器製造商,在塞弗勒橋邊的一家小酒館裡喝光了一瓶勃良第酒——我們並不感到奇怪,在這次談話之後沒幾天,真的看見加曼師傅由一名徒弟陪著來了,兩個人都穿著工作服,他們來到杜伊勒里宮,沒遇上什麼麻煩就獲准進入宮內,他們穿過公用走廊,繞過國王的臥房,登上頂樓的樓梯,來到鎖匠作坊門前,向值班的隨身僕從報出名姓和身分。
他們的名姓是:尼古拉·克洛德·加曼。
還有路易·勒孔德。
他們的身分,頭一個是鎖匠師傅,
第二個是徒弟。
上面提到的名姓和身分雖然沒有半點貴族的味道,可是路易十六一聽到這兩個名字和身分,便急急忙忙親自朝門口奔過來,高聲叫道:
「進來,進來!」
「來啦,我們來啦!」加曼不拘禮節地說,看他那副樣子不僅像是常客,還真像是個師傅哩。
這個徒弟也許是因為不習慣跟王族打交道,要不就是因為他對頭戴王冠的人本能地感到無比尊敬,因此,不管他們在他面前時的穿戴如何,也不管自己在他們跟前如何打扮,他總是讓加曼師傅和他之間保持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即便請他上前,他也不會同意的。他靠近門邊站著,上衣擱在胳膊上,手裡拿著鴨舌帽。隨身僕從在他們身後把門關上。
再說,他站在門邊,可能比跟加曼並排站要好些。因為這樣他可以看見路易十六那呆滯的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也便於他向國王陛下點頭致敬。
「哦!是你,親愛的加曼!」路易十六說,「看見你真高興,說真的,我對你已不指望什麼了,我還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正因為這樣,」加曼說,「您才找了個徒弟,是不是?您做得對,您有權這樣做,因為我不在。但不幸的是,徒弟畢竟不是師傅,呃,不是嗎?」他這樣說的同時,還做了個挖苦的姿勢。徒弟向國王點了點頭。
「我還能怎麼樣,我可憐的加曼!」路易十六說,「人們告訴我說,你再也不願意看見我了,不管是近,還是遠,人家還說你怕招災惹禍……」
「陛下,那還用說,您也應該相信,在凡爾賽的時候,誰是您
的朋友,誰就不好受。我看見有人在我跟前被人燙頭髮——是萊奧納爾先生親手乾的——在塞弗勒橋附近的小酒館裡,我親眼看見兩顆被人燙過頭髮的警衛的腦袋,以及他們那怕人的鬼相;人們這樣做,是想讓您巴黎的好朋友來拜見您時,在候見廳里就能一眼見到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片愁雲在國王前額飄過。徒弟耷拉著腦袋。
「可是,」加曼接著說,「有人說,自從您返回巴黎之後,情況好多啦。現在,巴黎人聽話了,您叫他們怎樣他們就怎樣。哦,我的天,這並不奇怪,巴黎人很愚蠢,如果王后樂意,她的做法是很能迷惑人的。」
路易十六一聲不響,但是他臉頰上卻微微泛紅。
至於那個年輕的徒弟,他對於加曼師傅如此隨便的談吐感到十分尷尬。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滿是汗珠的前額,這樣的手帕對一個學徒來說,未免稍嫌講究了些,接著他靠近國王說:
「陛下,是否允許我向您稟告,加曼師傅是怎樣有幸來到您跟前,我又是怎樣在他身邊待下來的。」
「好,親愛的路易,」國王回答說。
「哦!是這樣,親愛的路易!好個堂皇的稱呼,」加曼低聲說,「親愛的路易……對一個才認識半個月的人,一個工人,一個徒弟!……那麼您對我,對我這個已經和您有了二十五年交往的人怎麼稱呼呢?對我這個親手把銼刀放在您手中的人,對我這個作為師傅的人怎麼稱呼呢?這就是伶牙俐齒兩手白皙的好處!」
「我稱呼您:親愛的加曼!我管這個年輕人叫親愛的路易,並不是因為他比你能說會道,也不是因為他洗手的次數比你多,他的手比你的乾淨——所有這些想要悅人耳目的舉止我都不怎麼欣賞——我欣賞的,是因為他竟有辦法把你帶到我身邊來,你,我的朋友,別人都說你再也不願意來看我了!」
「哦!不是我不願意來看您;而是因為我,儘管您有許多缺點,不過說到底,我還是非常喜歡您的,只因為我的妻子,加曼太太,她喋喋不休地告誡我說,『加曼,你有幾個不好的熟人,這些熟人對你來說都是高不可攀的,在這個時侯,跟貴族來往不會有什麼好處,我們手裡還有點錢,你就好好地去管一管;我們膝下有兒有女,你快點把他們撫養成人。如果王儲對制鎖有興趣,他可以去找別的鎖匠,不必來麻煩我們。再說法國又不缺少鎖匠羅。』」
路易十六望了望徒弟,壓低了自己那聲既帶嘲諷又帶憂鬱的嘆息。
「是的,毫無疑問,法國有的是鎖匠,可是找不到像你這樣的鎖匠,」國王說。
「陛下,我對師傅也是這樣說的,我去找他,並對他說是陛下您派我來的,」徒弟打斷國王的話說,「我還說:『師傅,您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國王陛下正在製造一把有秘密開關的鎖,他需要一個鎖匠做幫手,有人推薦我,國王也準備接受我,這是很光榮的事……這很好……不過,國王做的那把鎖非常精巧。鎖的殼面,鎖殼和擋片都做得很好,因為誰都知道,如果三道邊上有燕尾擋片,就可以讓殼面牢牢地固定在鎖殼上。可是,遇上鎖舌,我們就感到頭痛了……』」
「我也這樣認為,」加曼說,「鎖舌嘛,是鎖的靈魂。」
「鎖舌配得好的話就稱得上是把好鎖,」徒弟說,「但是有各種各樣的鎖舌,有固定鎖舌,可以轉動半圈的擺動鎖舌,可以拉動門栓的齒輪鎖舌。喏,我請教您,比方說,現在我們有一把帶孔的鑰匙,鑰匙齒是一塊開著槽口的金屬片,裡面有單桐和戟形鐧,還有兩片附有倒裝小鐮刀的葉子,外面卻成戟形,那麼,像這種鑰匙該配什麼鎖舌?您看,我們就是在這個問題上卡住了……」
「應該承認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完成這種活兒的,」加曼說。「正是這樣……『所以,』我接著說,『我來找您,加曼師傅。每次國王陛下遇到棘手的問題,他就唉聲嘆氣地說:「唉!如果加曼在就好啦!」因此,我才對國王陛下說:『那好,這樣吧,叫人去把他找來,把您這位手藝精巧的加曼師傅找來,讓大家來看他表演!」可是國王陛下說:『不用啦,可憐的路易,加曼早把我忘了!』『忘掉陛下!對一個曾經有幸為您效勞的人來說,這不可能!……』我還對陛下說:『讓我去找他,找這位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國王陛下對我說:『去吧,可是你無法把他找回來!』我說:『我會把他找回來的!』說完,我就走了。噢!陛下,我原來也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我去找他,也不知道我去找的是怎樣一個人。可是,當我以徒弟的身分來到他跟前時,他考了我一下,考得比軍事學校的入學考試還要難。最後……我待在他家裡。到了第二天,我才大著膽子對他說,是您派我來找他的。這一來我以為他準會把我攆走,可是他沒有,只管罵我是暗探,是告密的壞蛋。我費了不少口舌向他解釋,說我確實是您派來的。可是一點也沒有用。直到我不得不向他承認,陛下和我兩個人在做一件無法完成的活兒時,他才豎起耳朵來聽;不過這仍沒能促使他作出任何決定。他說這是他的敵人給他布下的陷阱。最後,直到昨天,我將陛下要我交給他的二十五個路易交給他時,他才說:『噢!看樣子,倒像是真的,是國王陛下給您的!……那好吧,就這樣,我們明天就動身;不擔點風險是不會得到任何東西的。』晚上,我儘量讓他心情愉快,豈料今天早上,我對他說:『嗨,我們不能老這樣待著,我們得走!』他卻又一再推託,直到最後才算下了決心。我連忙把圍裙給他繫上,把拐杖遞在他手裡,把他推出門去,一同走上來巴黎的大路,我們就這樣來了!」
「歡迎你們,」國王說,他瞟了年輕人一眼表示謝意。年輕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來描繪我們剛剛聽到的這樁事情的經過,特別在形式上作了巧妙的安排,就像要加曼師傅做博絮埃①的演講或弗萊希埃的講道那樣費勁。「現在,加曼,我的朋友,」國王接著說,「看樣子您很忙,那麼我們抓緊時間吧。」
①博絮埃(1627一1704):法國高級神職人員,作家。
②弗萊希埃(1682一1701):法國高級神職人員。
「我也這麼想,」鎖匠師傅說,「再說,我答應加曼太太說我今晚就回家。好吧,您的那把了不起的鎖在哪裡?」
國王遞給加曼一把完成了四分之三的鎖。
「咦,你怎麼說這是一把葉片鎖?」加曼對徒弟說,「葉片鎖是兩面都可以鎖的,笨蛋!這明明是一把銀箱鎖。看看,讓我來看看……怎麼,轉動不靈嗎·……那好,到了加曼師傅手裡,非叫它乖乖地轉動不可。」
說完,加曼試著轉動鑰匙。
「哦!行啦,行啦!」他說。
「你找到了癥結所在,親愛的加曼,是嗎?」
「當然羅!」
「來,做給我看看!」
「嗽!很簡單,您看。鑰匙嘴和大鬍鬚扣得很緊,大鬍鬚的半圈也轉得很靈活,可是轉到了這個角度,因為斜邊沒削好,就轉不動了。嗒,您看,問題就出在這裡……需要運行六分,那麼,凸肩應該是一分。」
路易十六和徒弟面面相覷,對加曼的本事感到無比驚訝。「哦!我的天!其實這很簡單,」加曼說,他正為受到這兩個人心照不宣的羨慕而洋洋得意,又接著說:「我真不明白,您怎麼連這個道理也給忘了。您應該想到,自從您我分手之後,一大堆荒唐事害得您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您看,有三把鬍鬚,對不對?一把大的和兩把小的,一把五分長,兩把兩分長,不是嗎?」
「你說得對,」國王說,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加曼的示範表演。「喏,等鑰匙一脫離大的鬍鬚,就要讓它能推開剛剛鎖上的鎖舌,對不對?」
「是的,」國王說。
「要讓它從相反的方向勾住,也就是說在倒轉的時候,甩掉第一把鬍鬚,勾住第二把鬍鬚。」
「噢!是的,」國王說。
「噢!是的,是的,」加曼用嘲諷的語氣重複國王的話,「那麼,這把可憐的小鑰匙,如果它的大鬍鬚和小鬍鬚之間的空隙跟鑰匙嘴的厚度不一致,而且不留出一點點讓它轉動的餘地,您說,叫它怎麼勾得住呢?」
「噢!」
「唔!……」加曼接著說,「儘管您是偉大的法國國王,您滿可以說,『我要這樣!』但小鬍鬚卻回答您說,『我不願意!』好吧,祝您晚安!眼前的情況就像您跟國民議會爭吵時那樣,國民議會是強者!」
「可是,」國王對加曼說,「總有辦法對付的,是嗎,師傅?」
「當然羅!」他說,「總有辦法的。只要把第一把鬍鬚削成倒角,把凸肩挖掉一分,讓第一把鬍鬚和第二把鬍鬚相距四分,讓第三把鬍鬚也保持同樣的距離,第三把鬍鬚屬於尾端的一部分它轉到有小鶴嘴的地方就停住。您看,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國王說,「這樣調來調去,也得花上一天工夫,是不是,我可憐的加曼?」
「哦!不錯,換了別人的確要花一天工夫,可是,我加曼嘛,兩個鐘頭就行啦!不過,要讓我一個人待著,別叫人在我旁邊嘰里喳啦的……說什麼加曼,在這兒……加曼,在那兒……要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干我的活,您這個鎖匠作坊看樣子工具倒也齊全,那麼,在兩個鐘頭之後……唉,我說在兩個鐘頭之後,假如活兒順當的話,您便可以回來,到那時候活兒已經做完了。」加曼笑著說。
加曼要求的也正是國王所希望的。這樣,在加曼獨個兒幹活的時候國王便可以趁機和徒弟安安靜靜地談心了。但是國王流露出為難的樣子,說:
「可是,可憐的加曼,如果你需要什麼東西,那怎麼辦?」
「我要什麼,我會叫隨身僕從,只要他聽從我的吩咐,把我要的東西給我……這就是我需要的一切。」
國王親自走到門邊。
「弗朗索瓦,」他邊開門邊嚷道,「請您站到這兒來。這是加曼,他是我從前的鎖匠師傅,他在替我修一件我沒做好的活兒。他如需要什麼東西,尤其是如果需要一兩瓶上好的波爾多酒的話,您就給他好了。」
「陛下,如果您真的有這番美意,請允許我提醒您,我更喜歡勃良第酒。那種倒霉的波爾多酒,像溫吞水那樣差勁,一點味道也沒有!」
「噢!是的,一點不錯·一我忘了,」路易十六笑著說,「可憐的加曼,我們確實不只是碰過一次杯……弗朗索瓦,您聽見沒有,勃良第酒,沃爾尼酒!」
「好!」加曼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說,「我記得這幾個名字!」
「咳,叫你流口水了,是不是?」
「請您別提這個『水』字,陛下,水,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除了用它來煉鐵之外,如果人們拿它來派別的用處,那可真的是用得不得其所了……水嘛,呸!……」
「那好,你就放心吧,只要你還在這裡,你就再也不會聽到這個字了,再說,要是讓我們兩個人待在一起,說不定會不留神提到這個字,為提防說溜了嘴,還是讓你一個人待著吧,等你幹完活,你就叫人來找我們。」
「那麼,在等待我幹活的時候,您準備做什麼?」
「我來做將來安裝這把鎖的壁櫥。」
「哦!好的,您做這種活正合適。好啦,祝您工作愉快!」
「您也努力吧!」國王回答說。
國王一邊親切地向加曼點頭,表示再見,一邊跟路易,勒孔德徒弟,或者說跟路易伯爵一起離開,讀者一定更喜歡這樣稱呼他,我們相信讀者有足夠的洞察力,肯定已認出了這個假夥伴就是德·布耶侯爵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