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五章俄狄浦斯和洛斯

還差幾分鐘就是午夜了。有一個人從羅亞爾街出來,拐入聖安托萬街,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到聖卡特琳娜噴水池,接著他一下子站住腳,不讓自己的身影落到身前,看看是否沒人窺伺,然後,沿著通往聖保羅旅館的一條小巷走去,到了那裡,才轉入相當昏暗、空無一人的西西里王街;等到他走到西西里王街盡頭時,才放慢腳步,遲遲疑疑地進入白十字街,然後,他停下步子,站在聖讓公墓的鐵柵欄前,這時侯,他更顯得遲疑不決了。他站在那兒,仿佛害怕鬼魂會從地下鑽出來似的等待著,用中士軍裝的袖口擦著額上冒出來的冷汗。 果然如此,就在午夜的鐘聲敲響的時候,一個像鬼魂似的東西出現了,它從紫杉和柏樹叢中閃過。這個鬼魂走近鐵柵欄,隨即聽見咔嗒一聲,這是鎖匙插進鎖眼的開鎖聲,可以看見鬼魂——如果這真是鬼魂的話——不但能從墓穴里鑽出來,而且一旦出來之後,它還能離開公墓。 聽見這個聲響,那個軍人嚇得倒退了一步。 「哎!德,博西勒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嘲笑地說,「您認不出我了嗎?難道說您已經忘了我們的約會?」 「噢!是您啊,」博西勒說,他如釋重負,喘著粗氣,「那就好了!這些見鬼的小路黑咕隆咚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真讓人不知道是一人走的好,還是碰上什麼人的好。」 「嗨!」,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您啊,不淪白天還是黑夜,竟也有害怕的時候!像您這樣勇敢,腰間佩著劍出門的人還會感到害怕,這簡直叫我難以相信!我說,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快到鐵柵欄這一邊來,您就太平無事了,您只會看見我一個人。」 博西勒接受他的邀請,柵欄門上的鎖剛才咔嗒一聲在他面前打開,這時又咔嗒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偌,現在,」卡格里奧斯特羅說,「親愛的先生,請您沿著這條小路走吧,離這兒二十步遠,我們會找到一個荒廢了的祭壇,我們可以在祭壇的台階上非常舒適地坐下來商量我們的小事情。」 博西勒覺得應該聽從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話,可他還是遲疑了一下,才說: 「哪裡有什麼路?」他說,「我只看見劃破我腳踝的荊棘和齊膝高的亂草。」 「我知道這是個管理得最差的公墓,可是,這不值得大驚小怪。您知道埋在這裡的全是在沙灘廣場上受到處決的罪犯,對這些可憐的傢伙,人們總是這樣草草了事的。可是,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在這裡,我們可以找到真正的名流。如果在白天,那麼,我可以指給您看布特維爾·德·蒙莫朗西葬在哪裡,他因為決鬥而被砍頭;羅昂騎士,因為圖謀反對政府而被殺頭,霍納伯爵,因為殺死一個猶太人而受車輪刑;達米安,因為企圖殺害路易十五而受磔刑。我還能說什麼?噢!德·博西勒先生,您如果講聖讓公墓的壞話,那可就錯了。這個公墓儘管收拾得不好,可是待在這裡的,全是有名望的人啊。」 博西勒走在卡格里奧斯特羅後面,步步緊跟著他,就像一個第二排的士兵習慣於對他的先頭兵亦步亦趨那樣。 「噢!」卡格里奧斯特羅一邊說一邊突然停下步來,博西勒完 全沒有料到,他的肚子一下子頂到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背部,「喏,這是座新墳,是您的夥計綽號叫『荊棘花』的那個人的墳,他是殺死麵包師弗朗索瓦的兇手之一,在一個星期之前,由夏特萊裁判所判決吊死的,德·博西勒先生,這使您很感興趣吧。因為您是前騎兵士官,一個假上士,一個真正的依靠誘騙徵募士兵的人。」 博西勒嚇得牙齒打架,格格直響;仿佛他腳下的荊棘全都變成了一雙雙激怒的手,從地下伸出來拉他的腿,好叫他明白命運已作好安排,在這裡給他指定了長眠的場所。 「噢!我們到啦!」卡格里奧斯特羅在一個廢墟似的地方停下來,他終於這樣說。 他一面自己坐在一塊碎石上,一面給博西勒指點了一塊石頭,跟他的那塊緊靠在一起,仿佛好讓西娜不用挪動座位就能依偎著奧古斯特。 這可正是時候。前騎士士官的腿不住地哆嗦,與其說他是坐在石頭上,還不如說他是跌落在石塊上。 「好啦,德·博西勒先生,我們現在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兒談心了,」卡格里奧斯特羅說,「讓我們先看看,羅亞爾廣場的拱廊下面今晚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場面一定很有趣。」 「說真的,」博西勒說,「伯爵先生,我得承認,眼下,我的頭腦有點兒亂。可是,說真的,要是您採取一問一答的方式,我想,我們彼此都能有所收穫。」 「好!」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這個人好商量,只要能達到目的,什麼方式是無關緊要的。在羅亞爾廣場的拱廊下面,你們總共有幾個人?」 「六個,連我在內。」 「六個,連您在內,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讓我來猜一猜, 看看是不是我想到的那幾個?第一個是您,那不用說。」博西勒嘆了口氣,說明他正盼望是這樣猜想的。 「您太使我感到榮幸了,」他說,「您第一個就猜到我,可在我身邊有的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哩。」 「我親愛的,我說的是《福音書》的箴言!《福音書》並沒有說:『待在前面的人將會變成末尾的人』呀?如果前面的人該是末尾的人,那麼,待在最後的人也就自然成了最前面的人了。根據《福音書》,我可以這樣說,就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首先,應該提到您,是不是?」 「是的,」博西勒說。 「還有您的朋友圖爾卡蒂,我猜得對不對?他是負責招兵的舊軍官,他為布拉邦兵團招募過士兵,是不是?」 「是的,是有圖爾卡蒂。」 「還有個死心塌地的保王主義者,名叫馬基埃,從前當過法蘭西警衛隊中士,現在是中間派小集團的一名副官,是不是?」 「是的,伯爵先生,是有那麼一個名叫馬基埃的。」 「還有德·法弗拉斯先生,對不對?」 「對,還有德·法弗拉斯先生。」 「還有個戴面罩的人。」 「有戴面罩的人。」 「關於這個戴面罩的人,您是否能提供一些情況,德·博西勒先生?」 博西勒緊盯著卡格里奧斯特羅看,在黑暗中,他的一雙眼睛閃耀著火光。 「可是,」他說,「不是嗎?……」 他欲言又止,仿佛再往下說將會褻瀆神明似的。「不是什麼,不是誰?」卡格里奧斯特羅追問。 「不是嗎?……」 「噢!看您這副樣子!您的舌頭好像打著結,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這一點您可要留神。舌頭打結有時會導致脖子上打結,如果是活結,那就更加危險。」 「可是,好吧,」博西勒接著說,他被卡格里奧斯特羅逼得無路可退,「不是王太弟吧?」 「什麼王太弟?」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 「是王太弟……王太弟,國王的弟弟。, 「噢!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原來如此,法弗拉斯侯爵感到得意,因為他想讓人相信在這件事上他跟一位有王家血統的親王攜手合作。如果說戴面罩的人是王太弟,那就可以理解為:誰不懂得撒謊,誰就不會搞陰謀;您和您的朋友圖爾卡蒂,兩個負責過徵兵工作的人,也就是說兩個慣於斤斤計較、分寸必爭的人,竟然這樣容易受騙,真令人難以想像。」 「真的,」博西勒說。 「王太弟身高五尺三寸七分,」卡格里奧斯特羅接著說,「可戴面罩的人兒乎有五尺六寸那麼高。」 「不錯,」博西勒說,「我也想到這一層,可是如果說他不是王太弟,那又會是誰呢?」 「噢!我的天!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如果我能在教您學會點什麼東西的同時自己也能從您那裡學到什麼的話,那我將會感到高興和自豪。」 「那麼,」前騎兵士官說,在他慢慢地回到現實中來的同時他的舉止也逐漸趨於自然了,「那麼,您,伯爵先生,您知道這個人是誰囉?」 「當然啦!」 「如果我向您請教,不會太冒失吧?……」 「您是問他叫什麼名字嗎?」 博西勒點點頭,他正是這麼想的。 「德·博西勒先生,說出某人的名字總該是件嚴肅的事情,說實話,我想還是讓您自己來猜更好些。」 「讓我猜……我已經猜了半個月了。」 「噢!這是因為沒有人幫您忙的緣故。」 「伯爵先生,那就請您幫忙吧。」 「我正求之不得。您可知道俄狄浦斯的故事?」 「不太清楚,伯爵先生。有一次,我在法蘭西喜劇院看這齣戲,不幸的是演到第四幕結尾的時候,我睡著了。」 「見鬼!但願您總是這樣倒霉,親愛的先生。」 「可不是嗎,您看,今天我就碰上倒霉事了。」 『那好吧!我簡單地用幾句話把俄狄浦斯的故事講給您聽。我在波利帕國王的宮廷里認識他,當時他還是個孩子,在阿達梅斯國王那兒見到他時,他已經老了,您盡可以相信我說的話,我的話比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塞內加、高乃依、伏爾泰,或者迪瑟先生的話更可靠,這兒位先生對俄狄浦斯的生平事跡,可能已聽別人說了很多次,可他們並不因此而知道得更清楚。」博西勒做了一個動作,仿佛想請卡格里奧斯特羅對自己發表的奇談怪論作一番解釋,因為他剛才說他認識的那個人已經早在三千六百年以前就死了。可是,他無疑又覺得不應該為這點區區小事去打斷說話人的話頭,於是把原來的動作停下來,換成另一個動作,意思是說:「請您繼續說下去,我在洗耳恭聽哩。」卡格里奧斯特羅像是沒注意似的,一味往下講。 「我確實認識俄狄浦斯。有人預言他將會弒父娶母。當他知道波利帕是他的父親時,俄狄浦斯就不告而別,徑直前往波西特。在他離開的時候,我曾經勸過他,從多利到戴爾弗,與其走大路,不如找一條我熟悉的山路;可他非常固執,不願意聽我的話,我又不能直說我為什麼這樣勸他,儘管我苦苦相勸,結果還是白費力氣。因為他的執拗,我預見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在從戴爾弗到底比斯的岔路口上,他碰到一個人坐在一輛二輪馬車上,他的後面跟著五個奴隸,他的車子把路擋住了,要是坐在車上的人同意往左邊移一移,而俄狄浦斯向右邊靠一靠的話,那麼,間題就很容易解決了,可是雙方互不相讓,都要霸住路中心。坐在車上的人脾氣暴躁,俄狄浦斯也不是好性子。這時候,五個奴隸搶在主子前面,衝上前去,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接著,他們的主子也倒下去了。俄狄浦斯接連跨過六具屍體,這六具屍體中有他的父親。」 「真是怪事。」博西勒說。 「然後,他又順著底比斯走去,底比斯前面高高地聳立著菲西翁山,在一條比前面說過的、俄狄浦斯殺死他父親的那條山路還要窄的小路上有一個山洞,洞裡有一頭怪獸。這頭怪獸長著老鷹那樣的翅膀,女人的頭和胸部,獅子的軀體和利爪。」 「噢!」博西勒嚷道,「伯爵先生,您真的相信會有這樣的怪獸嗎?」 「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我無法肯定,」卡格里奧斯特羅嚴肅地回答說,「因為一千年之後,在埃帕米農達斯統治的時期,當我沿著相同的道路來到底比斯的時候,斯芬克斯已經死了。總而言之,在俄狄浦斯生活的那個時期,它還活著,它的一個怪僻是蹲在路中央,要過路人猜謎,假使過路人猜不出謎底,它就把他們吃掉。因為這事持續了三個多世紀,過路人越來越少,斯芬克斯的牙齒卻越來越長了。當它看見俄狄浦斯走來時,它又蹲到路中央,舉起它的爪子,示意年輕人停下來。『過路人,』它說,『我是斯芬克斯,』『咳,那又怎麼樣?』俄狄浦斯間道,『嗡,命運之神派我到人間來,要我給人們猜謎語,如果人們猜不出,他們便歸我支配,如果他們猜對了,我就歸死神支配,我將跳進路旁的深淵,到目前為止,那些不幸在路上遇上我的人的屍體都被我拋進了這個深淵。』俄狄浦斯探首向深淵瞥了一眼,看見那裡白骨累累。『那好吧,』年輕人說,『你的謎語是什麼?'『謎語嗎,你聽著,'這頭又像獅子又像鳥的怪獸說,『哪一種動物早晨四隻腳走路,正午兩隻腳走路,夜晚三隻腳走路?』俄狄浦斯想了想,蔑視地笑了,這使斯芬克斯大為不安。俄狄浦斯說:『如果我猜對了,你是否準備跳進深淵?'『這是規矩,』斯芬克斯回答說。『那好,』俄狄浦斯說,『這種動物就是人!』」 「怎麼會是人呢?」博西勒打斷他的話,他對這一番對白很感興趣,聽起來好像這是在說當代人的事情。 「是啊,是人呀!人在童年時期,也就是說生命的早晨,用手和腳爬行,人在壯年時期,也就是說生命的正午,用兩隻腳走路,人在暮年時期也就是說生命的夜晚,用拐杖拄著走。」 「噢!」博西勒禁不住嚷道,「見鬼,的確如此!……斯芬克斯,該它倒霉啦!」 「是啊,親愛的德·博西勒,夠它倒霉的,它腦袋向下縱身跳進深淵,腦袋給崖石撞碎了。為了信守諾言,它甚至沒有張開翅膀,也許您認為它太愚蠢了吧?說到俄狄浦斯,他繼續趕路,來到底比斯,找到寡婦伊俄卡斯忒,並娶她為妻,應驗了『他必將就父娶母』的預言。」 「呃,我說,伯爵先生,」博西勒說,「俄狄浦斯的故事與戴面罩的人之間有什麼相似之處呢?」 「噢!大有相似之處……慢著,您不是想知道他的名字嗎?」 「是的。」 「我剛才說,要讓您猜個謎語,真的,我比斯芬克斯溫順,即便您不幸猜不出,我是不會把您吃掉的。注意,我舉起我的爪子啦,我問您:『在宮廷里哪一位爵爺是他父親的孫子,是他的母親的兄弟,是他姐妹的叔叔呢?」 「噢!見鬼,」博西勒說,他像俄狄浦斯一樣陷入冥思苦想之中。 「想想看吧,親愛的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請給我一點提示,伯爵先生。」 「我很願意……我不是問過您知不知道俄狄浦斯的故事?」 「是的,您給過我這個榮譽。」 「現在,讓我們從不信神的故事轉到神聖的故事吧。您可知道洛斯的軼事?」 「是和他的女兒的,是不是?」 「一點不錯。」 「當然羅,我知道,可是,請等一等……哎!……對了,您可知道人們怎麼說老國王路易十五和他的女兒阿代拉伊德的?……」 「您真性急,親愛的先生。」 「那麼說,戴面具的先生是?』··…」 「五尺六寸高。」 「是路易伯爵……」 「說下去呀!」 「噓!」 「可您說這兒只有死人呀……」 「不錯;可是在他們的墳上長著青草,這些草比其他地方都更茂密。那麼,如果這些草,就像米達斯①國王的蘆葦那樣……您知道米達斯國王的故事嗎?」 ①米達斯:希臘神話中的佛律癸亞國王,貪戀財富,求神踢給他點物成金的法術,狄俄尼索斯神滿足了他的願望。最後連他的愛女和食物也都因被他手指點到而變成金子。他無法生活,最後向神析禱,一切才恢復原狀。 「不,不知道,伯爵先生。」 「改天我再講給您聽,現在嘛,先來談我們的事情吧。」於是,他又一本正經地說: 「您剛才怎麼說?」他問道。 「請原諒,我想是您在問我。」 「您說得對。」 卡格里奧斯特羅正準備發問時,博西勒喃喃自語說:「不錯。他父親的孫子,他母親的兄弟,他姐妹的叔叔……那就是路易·德·納爾伯爵!……」 「小心點!」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博西勒立刻停下,不再自言自語,豎起耳朵傾聽。 「現在,對我們來說,戴面具的和不戴面具的密謀分子是誰已經清楚了,讓我們回過頭來談密謀的目的吧。」 博西勒點點頭,意思是說,他準備回答問題。 「很明顯,密謀的目的是想綁架國王,是不是?」 「不錯,這正是密謀的目的。」 「把國王綁架到佩羅納,是不是?」 「是去佩羅納。」 「眼前,他們有什麼條件?」 「您指的是經費?」 「是的,首先是經費。」 「有兩百萬。」 「是熱那亞的一個銀行家借給他們的,我認識這個人。沒有別人了嗎?」 「我不清楚。」 「這麼說,經費算是解決了;可光有經費還不行,還需要有人。」 「德·拉法埃特先生剛下令要招募一團人馬,去支援圖謀反對帝國的杜·布拉邦。」 「噢!好一個拉法埃特,」卡格里奧斯特羅咕嚕道,「我知道他肯定會這樣的。」 接著,他高聲說: 「就算這樣,光靠一個團是完成不了這樣一件大事的,得要整個軍隊才行。」 「他們有軍隊。」 「噢!我們看看是什麼樣的軍隊。」 「一千二百匹馬將集中在凡爾賽,兵分三路按指定日期起程,也就是說晚上十一點離開,凌晨兩點就可以直搗巴黎了。」 「好!」 「第一路從夏約門,第二路穿過魯勒柵欄,第三路通過格雷內勒柵欄進入巴黎。從格雷內勒街進入的那路人馬去殺死拉法埃特將軍;從夏約柵欄進入的那路人馬去殺死內克爾先生,最後,從魯勒柵欄進入的那路人馬去殺死巴伊先生。」 「好呀!」卡格里奧斯特羅重複道。 「事成之後,立刻把大炮的火門封死,大隊人馬到香榭麗舍大街集中,然後朝杜伊勒里宮挺進,那時,杜伊勒里宮已經落在我們手裡了。」 「您說什麼?落在你們手裡?那麼國民自衛軍到哪裡去了?」 「這是布拉邦特遣隊的事了。把一部分僱傭兵、四百名瑞士兵、三百名外省的密謀分子聯合起來,利用當地支持我們的力量,占領里里外外所有的門戶,然後沖入國王的寢宮,大叫大嚷:『陛下,聖安托萬城關全面暴動了……馬車已經套好……請陛下趕快離開吧!』如果國王願意走,事情就好辦;如果國王不同意,就只好硬來,把他帶到聖德尼去。」 「好!」 「在聖德尼有兩萬名步兵,一千二百名騎兵,有布拉邦特遣隊,四百名瑞士兵,三百名密謀分子,一萬、兩萬甚至三萬沿途招來的保王分子,我們可以利用這樣一股巨大力量把國王送到佩羅納。」 「您說得真是越來越妙了!那麼,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到了佩羅納,他們又怎麼打算呢?」 「到了佩羅納,我們將會有兩萬人,他們從濱海的弗蘭德爾、庇卡迪、阿爾圖瓦、香檳、勃良第、洛林、阿爾薩斯以及康布雷西同時趕到。他們跟兩萬瑞士兵、一萬二千德國兵、一萬二千撒丁兵同國王原來的護送隊合在一起,組成一支實際數字達到十五萬人的隊伍。」 「真是個叫人興奮的數字!」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然後,以這十五萬人的龐大隊伍向巴黎進軍,我們把塞納河的上下流攔腰截斷,斷絕對方的糧食。巴黎忍受不了飢餓就只好投降,我們解散國民議會,重立新君來代替國王,也就是說代替那個現在坐在他先輩的寶座上的真正的國王。」 「阿門!」卡格里奧斯特羅喊道。 然後,他站起來,接著說: 「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您的這番話非常振奮人心,只可惜您也像所有最偉大的演說家一樣,當您全部講完了以後,您也就沒有更多的話好說了,您把話都說完了,是不是?」 「是的,伯爵先生,眼下是這樣。」 「那麼,晚安,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什麼時候您需要另外十個路易,當然,當然還是我送給您的,到時候您只需到『美景』來找我就行啦。」 「您是說到『美景』,去找德·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 「找德·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噢!不,人們不知道卡格里奧斯特羅是誰,您要找藏諾納男爵才行。」 「藏諾納男爵嗎!」博西勒不禁大聲嚷道,「這正是那位熱那亞銀行家的名字,是他給王太弟的一些票據貼現兩百萬。」 「這很可能,」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什麼,您說很可能?」 「是啊,我業務忙,也許會把這一筆交易混在另一筆交易上去了;所以一時間記不起來,可是,說真的,現在我記起來了。」在這樣一位竟然連一筆兩百萬巨款的大交易也會記不起來的人跟前,博西勒簡直被嚇得目瞪口呆了。他開始感到,從經擠角度來考慮,難道替放款人效勞不比替借款人賣力更好嗎?可是,在驚訝之餘,他也沒有忘記自己待在什麼地方,卡格里奧斯特羅剛提起腳朝門口跨出一步,博西勒立刻就跟上去,兩個人步調一致,使人見了以為他們是兩個粘在一起的人,好像他們是由同一根發條開動的木偶。 直等他們來到門口,柵欄門重又關上時才明顯地看出兩個人分開了。 「親愛的德·博西勒先生,現在,您朝哪個方向走?」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 「您呢?」 「朝您不走的方向。」 「我朝羅亞爾宮,伯爵先生。」 「我,我朝巴士底獄,德·博西勒先生。」 說完,兩個人分手了,博西勒向伯爵深深鞠了一躬,卡格里奧斯特羅向博西勒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兩人消失在黑暗中,卡格里奧斯特羅走進寺院街,博西勒拐入玻璃廠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