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九章什麼叫做偶然
我們已經看到了拆包啟封的全過程,現在讓我們再來看加曼師傅是怎樣從像個蠟屈症患者那樣回復到我們又遇到他時的那種接近自然狀態的人。
塞弗勒橋小酒店的老闆早已進入夢鄉,他那百葉窗的縫隙沒有一點亮光透出來。這時候,收留加曼師傅的慈善家那頭幾拳在門上敲響了。店老闆即使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對如此急驟的拳擊聲無動於衷,他無法再享受更長的憩息了。
店老闆睡眼惺忪,嘴裡嘰里咕嚕,跌跌撞撞地來開門,看是誰如此斗膽敢把他吵醒,並揚言要給那個擾人清夢的傢伙相應的報復。正如他自言自語的那樣,要叫這些人得不償失。
可是事實上,卻不是得不償失,最多也只能說是相互抵消罷了;因為,當這個如此無禮的敲門人,向塞弗勒橋小酒店老闆低聲耳語時,店老闆就急忙摘下自己頭上那頂棉帽子,連聲道歉,還為他那身粗俗的打扮賠不是、然後,他領著加曼師傅和帶加曼師傅來的那個人進入一間我們曾經見過的小房間,讓他們待在那裡品嘗他們喜愛的勃良第葡萄酒。
不過,這一回,飲過了頭,加曼幾乎不省人事。
在他們到這兒來之前,馬車夫和馬匹都已各盡所能,馬車夫不斷揮動馬鞭,兩匹馬兒不停地跑著。陌生人除了已經付的六個利弗爾車資之外,還多給一枚二十四個蘇的硬幣,作為酒錢賞給馬車夫。
接著,他看見加曼師傅舒舒坦坦地坐在椅子上,前面放著一張桌子;陌生人連忙叫店老闆拿兩瓶紅酒和一瓶冷水,然後親自去打開窗子和百葉窗,想換一換屋裡的混濁空氣。
他那最後一個措施,如果是在其他場合,可能會使他的名譽受到影響。確實,誰都知道只有某一社會階層的人才需要按大自然條件製成的空氣來呼吸,也就是說這種空氣是由百分之七十的氮、百分之二十一的氧和百分之二的水構成;至於凡夫俗子,一向居住在惡臭難聞的住所里,可以毫不困難地接受這種氣味,管它包含的是碳還是氮。
幸虧這時候,邊上沒有人看見。店老闆匆匆忙忙拿來了兩瓶酒,又慢吞吞拿來一瓶冷水,然後就畢恭畢敬地離開了,留下陌生人和加曼師傅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好讓他們盡情暢談。前一個人,正如我們見到的那樣,首先關心的是改換空氣,然後,在關窗之前,他把一隻小瓶湊近鎖匠師傅那張大張著的.噝噝作響的鼻孔前,想刺激一下因酒醉而引起的惱人的沉睡,無疑這可以治好醉漢那嗜酒成性的毛病,如果憑著天主的威力所創造的奇蹟,酗酒者能立刻看到他沉睡時的情景的話。加曼師傅嗅到小瓶液體中散發出來刺鼻難聞的氣味時,不禁雙眼圓瞪,吃驚地打起噴嚏來,接著就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幾句,他說的話別人肯定無法理解,只有在他身邊操勞的語言學家側耳細聽了半天,最後總算聽出這樣幾句話:「不要臉的傢伙……他毒死我……毒死我!……」
製造兵器的人看到加曼師傅腦子裡仍然被同一思想糾纏著感到很高興,他把小瓶湊近加曼師傅的鼻孔,這位可敬的諾亞之子顯然恢復了點力氣,使他能夠加幾個字補充他那幾句話的意思,他惡言惡語,咒罵人家沒良心讓他上了大當,他說:
「毒死朋友!……一個朋友!……」
「真可怕,」造兵器的人說。
「可怕!……」加曼嘟嚷著。
「死不要臉!」第一個說。
「死不要臉!」第二個說。
「幸虧我那時候在場,是我,我給您解毒劑,」造兵器的人說。「是啊,幸虧這樣,」加曼喃喃地說。
「可是,看來一份劑量還不足以解毒,」陌生人又接著說,「諾,您再喝一點吧。」
於是他將小瓶里的溶液滴了五六滴在半杯水裡,這溶液不是別的,只不過是溶解了的氨水罷了。
,然後他把杯子湊近加曼的嘴唇。
「噢!與其用嘴喝,還不如用鼻子來嗅更好些,」加曼含含柵糊地說。
儘管他這樣說,還是一飲而盡。
①諾亞:《聖經》中的人物。
他剛一大口喝完這杯倒霉的液體,便睜圓了眼睛,在兩個噴嚏之間,亮起嗓子說:
「喂!強盜!他給我喝的是什麼喲?呸!呸!」
「我親愛的,」陌生人回答說,「是甜燒酒,這種酒能救您的命。」
「噢!」加曼說,「要是能救我的命,那您就做對了,但您管它叫甜燒酒,那可不對。」
說完這話,他又打了個噴嚏,歪著嘴,睜著眼,像古時候演悲劇的演員臉上戴的假面具那樣。
陌生人利用他正在裝模作樣的當口走過去,不是去關玻璃窗,而是去關百葉窗。
再說,加曼剛才的兩三次睜開眼睛,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的。雖然他又是抽搐,又是做著各種動作,但鎖匠師傅還是能夠藉此機會環顧四周,發現這屋子的牆壁好生眼熟,引起了醉漢對往事深沉的回憶。
其實,因為身分和工作上的關係,他不得不經常前往巴黎,在每次旅行中,加曼很少不去塞弗勒小酒店停留片刻。這種停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需要的,到了小酒店就差不多等於走了一半路程。
認出小酒店,產生了很大效果,首先它證實鎖匠師傅已經返回友誼之鄉,這使他充滿了信心。
「啊哈!好啊!」他說,「看樣子,我已經走了一半路了。」
「是啊,全靠我,」造兵器的人說。
「什麼,全靠您?」加曼囁嚅著說,他的眼睛從無生命的東西移向有生命的人,「全靠您里您是誰?」
「親愛的加曼先生,」陌生人說,「您提出這個問題,就說明您記憶力非常之差。」
加曼比第一次更仔細地盯著對話者看。
「慢著,慢著,」他說,「真的,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您。」
「嗬,是真的嗎?那真太好了!」
「是啊,是啊,可那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呢?這真是個問題。」
「在什麼地方嗎?請看看您周圍,映入您眼帘的東西說不定能喚起您的回憶……至於在什麼時候,那是另一個問題了,也許還得讓您服一次解毒劑才能使您說得出來。」
「不,多謝了,」加曼揚揚手說,「您的解毒劑,我已經嘗夠了。再說,我能活過來已經夠滿意了,我知道是這樣,我在哪裡見過您……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您?……喔,對了,就是在這裡。」
「好極啦!」
「什麼時候見過您?等一等,就是那天,我在巴黎幹完了活兒……那秘密活兒……很清楚,」加曼笑著說,「我是在千那活兒。」
「很好。那麼現在我問您,您知道我是誰?」
「您是誰?您是替我付酒錢的那位先生,所以您是個好人,來,讓我們拉拉手吧!」
「我非常樂意,」陌生人說,「鎖匠師傅也好,兵器師傅也好,靠的都是一雙手。」
「噢!對,對,現在想起來了。不錯,那是十月六日的事,國王陛下回到巴黎的那一天,就在那一天,我們還談到了他。」
「我覺得您的話非常有趣,加曼師傅。既然您已經恢復了記憶,我倒想再跟您談談,如果不算太冒昧的話,我想請問您,在一個鐘頭之前,您為什麼直挺挺地橫在路中央,要不是我及時攔阻,那麼,您準會被二十步遠的地方駛來的一輛馬車碾成兩段。加曼師傅,您有什麼辛酸事,您是不是不顧一切地下定決心,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殺,我,您說我想自殺?一定不會,我那麼做,躺在路的中央?……您真能肯定我是躺在路中央嗎?」
「當然羅!您看您那副樣子。」
加曼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噢!」他說,「這下子加曼太太可要好好地嘮叨一番啦,昨天她還勸我說:『別穿新衣服,穿那套舊的去杜伊勒里宮已經夠氣派啦。』」
「您說什麼!去杜伊勒里宮?」陌生人說。「我遇見您的時候,您是從杜伊勒里宮回來的吧?」
加曼抓抓腦袋,儘量回想還理不出一個頭緒來的事情。「不錯,不錯,是這樣,」他說,「我肯定是從杜伊勒里宮回來。可是,為什麼呢?我是否決先生的鎖匠師傅,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什麼,否決先生?否決先生是誰呢?」
「噢!好哇!難道您不知道人們就是這樣稱呼國王的嗎?呃,您是從哪裡鑽出來的?是中國來的嗎?」
「您叫我怎麼說!我,我忙我自己的事,不參與政治。」
「您真幸運。我,不幸的是我忙於參政,或者,不如說我是被迫參與政治,將來準會倒霉。」
接著加曼舉眼望天,餵然長嘆。
「呵!」陌生人說,「您被叫到巴黎去,是為了要您千我們頭一次相遇時您說的那種活兒嗎?」
「一點不錯,只不過上一次我不知道把我帶到哪裡,因為我眼睛被蒙住,可這一回,我知道去哪裡,因為沒有蒙住眼睛。」
「所以,您一下子就認出杜伊勒里宮來了,是不是?」
「杜伊勒里宮!」加曼重複陌生人的話,「誰說了我去杜伊勒里宮?」
「我的天!是您,是您自己剛才說的,要不是您說,我怎麼知道您是從杜伊勒里宮出來的呢?」
「真是的,」加曼自言自語,「要不是我告訴他,他怎麼會知道呢?」
接著,加曼又對陌生人說:
「也許我告訴您是錯了,不過,也不去管它嘍!告訴您,並不等於告訴所有的人。呃,是的,既然我已經說了,我也不否認,我確實去過杜伊勒里宮。」
陌生人接過話頭說道:「而您和國王陛下一起幹活,他給了您二十五個路易,您把錢放在口袋裡。」
「嗯!」加曼說,「不錯,我口袋裡是有二十五個路易。,「我的朋友,您的路易還在哩。」
加曼連忙把手伸進腰間小口袋底部,掏出一把金幣,裡邊混雜著一些小銀幣和幾枚大蘇。
「慢著,慢著,」他說,「五、六、七……好!而我,我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五個路易,這可是一筆數目……十七、十八、十九……一筆數目,眼下錢可不是唾手可得的……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里啊!」加曼繼續說,呼吸也更自如了,「謝天謝地,一個也不少。」
「我對您說過,我想,您也會相信我。」
「相信您?可您怎麼知道我身上有二十五個路易?」
「親愛的加曼先生,我有幸對您說過,我看見您時您正直挺挺地橫在路中央,在離您二十步遠的地方,一輛馬車駛來,眼看就要把您碾成兩段。我嚷著叫馬車夫停下,我又另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卸下車燈,借著燈光,發現路上有兩三枚路易。這幾枚路易就在您口袋近旁,我猜想一定是從您口袋裡滾出來的。我把手伸進您的口袋,發現裡面還有二十來個,我拿準自己沒有弄錯,然而,馬車夫卻搖了搖腦袋說:『不行,先生,不行。』『為什麼不行?'『不行,我不能讓這個人乘車。』『為什麼不讓他乘車?』『因為他的穿著跟他的錢財不相稱·,一棉絨背心的口襲里竟然會有二十五個金路易,先生,這個人肯定不是好人,他該在一里之外就嗅到紋刑架氣味了!』『怎麼,』我說,『您以為您是在跟竊賊打交道嗎?這句話很可能刺痛了您,『竊賊,』您也許會說,『您說我是竊賊?,『一點不錯,竊賊,您是竊賊,』馬車夫答道,『要不是竊賊,您口袋裡哪會有二十五個金路易?』『我口袋裡那二十五個路易,是我的徒弟,法國國王給我的。』您回答說。聽您這麼說,我想我該認識您;我把車燈湊近您的臉,不禁驚呼起來:『啊!原來是他!凡爾賽的鎖匠師傅加曼先生。他剛才在陪國王陛下幹活兒,這二十五個路易,是國王陡下賞給他的。好吧,我來作保。』我替您擔保之後,馬車夫也就不刁難了。我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個路易放回您的口袋,我們就把您好好地安置在車廂里;我坐到前面的馭手座上;後來,我們就來到這家小酒店,您看,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這裡了嗎?天主保佑,您別再抱怨了,徒弟背棄您沒什麼大不了。」
「我,我提到我的徒弟了嗎?我,我責備他背棄我了嗎?」加曼越來越吃驚地問道。
「好,很好!看他已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您說我?」
「怎麼啦!您不是剛說過:『是那個傢伙不好……』我忘了您說的那個人的名字……」
「路易·勒孔德。」
「對……嗨!您剛才不是說:『是路易·勒孔德這個怪傢伙不好,他答應跟我一起回凡爾賽,而他,在即將動身的時候,卻不告而別了嗎?」
「很可能我說過,因為事實的確是如此。」
「那麼,既是事實,您幹什麼要否認呢?親愛的,您很清楚,如果換了別人,像您這樣一再故弄玄虛,在當今的日子裡,是相當危險的。」
「不錯,但是跟您……」加曼巴結地討好陌生人說。「跟我!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跟一個朋友。」
「喔!是的,您對朋友非常信任。您一會兒對他說是這樣,一會兒又對他說不是這樣;您對他說,『是真的』,過後又說『不是真的』。就像上次您在這裡,說什麼『我以名譽擔保!』您講給我聽的那件事……說真的,您說的那番話,只有佩澤納的人才會一時間信以為真!」
「我跟您講了什麼事?」
「秘密門的事,您說您替一位大爵爺的門上包了鐵皮,只是您沒把地址告訴我。」
「嗯,您如願意就請相信我,不過,這一回也是關於門的差事。」
「在國王那兒?」
「在國王那兒,所不同的是裝壁櫥門,而不是樓梯門。」
「您是想說,那個對造鎖有興趣的國王派人去找您,要您替他的門也包上鐵皮,是不是?得了,別給我來這一套!」
「可事情的確如此。啊!可憐人!他以為自己本事大到用不著我了。他開始匆匆忙忙地做他的鎖,說什麼:『加曼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要加曼?難道非要加曼不可嗎?』可是,他們碰到鎖須就卡住了,最後,仍不得不來請教我這個可憐的加曼!」
「於是,他就派了一個信得過的隨身僕從,比如他的名宇叫於埃、迪雷,或者叫韋貝爾的去找您,是不是?」
「呦,我說,這一回您可全猜錯了。他雇了一個幫手,可這傢伙比他還不如,一天早上,這傢伙到凡爾賽來對我說:『噯,加曼老爹,國王和我想做一把鎖,可是也真倒霉!這把該死的鎖無法轉動!』『您找我幹什麼?』我問他。『自然,我們想請您去看看,想法把它弄好。』我對他說:『這不是真話,根本不是國王派您來的。是您自己想把我推進某個陷阱里去。』他說:『好!為了讓您消除顧慮,國王陛下要我交給您二十五個路易作為物證。』『二十五個路易!』我說道,『在哪裡?』『在這裡。』於是他把錢遞給了我。」
「這麼說,那就是您身上帶著的二十五個路易羅?」那個造兵器的人問。
」不,我說的二十五個路易是另一碼事。這頭二十五個路易不過是一筆預付金額。」
「見鬼!修一把鎖要五十個路易!這裡面可有問題吧,加曼師傅。」
「我也這麼想,再說,您是否注意,那夥伴……」
「您說,那夥伴怎麼啦?」
「呃,我疑心他是假的。其實我應該盤問盤問,問他關於在他週遊法國①時的一些詳情細節,以及當時行會的頭頭是誰?」
①當時法國木工、石工、鐵工等行業工人,在滿師之後,往法國各地實習,觀摩,稱為「週遊法國」。
「不過,徒弟的活兒幹得好壞您一眼就看得出來,您是不會弄錯的。」
「這一點,我不否認……這傢伙使用銼刀和鑿子相當熟練。我看他一下子就切斷一條燒紅的鐵條,還用鼠尾銼穿了一個孔,就像用鑽孔器鑽穿板條那樣輕巧。但您知道,儘管這樣,我覺得他這個人理論多於實際:他活兒還沒有幹完,就忙著洗手,而且剛洗幾下,手已經變得白白淨淨的。要真是鎖匠的手,能這樣快就洗得白淨嗎?嗨,您看,我的手怎麼洗都沒用!……」
說著,加曼自豪地伸出他那雙黝黑粗糙、長滿老繭的手,這雙手好像壓根兒不把杏仁蜜以及世間所有的肥皂放在眼裡似的。「那麼,見了國王之後,您又千了些什麼?」陌生人誘導鎖吐回到他一直最感興趣的話題上來。
「起先,看樣子他們是在等我們。我們給帶到作坊。在那兒,國王遞給我一把前面的工序都做得不錯的鎖;真是這樣!可是,碰到鎖須問題就複雜了。您可知道?這是把三須鎖,能做這種鎖的工匠並不多,特別像國王這樣的人,這一點也很清楚。我一看那把鎖,就知道關鍵問題在哪裡;我說:『好吧,讓我獨自一人待一個鐘頭,會一帆風順地把鎖裝好。』於是,國王陛下對我說:『好吧,加曼,我的朋友,就把我這兒看成是你自己的作坊好了,喏,銼刀在這裡,虎鉗在這裡,干吧,夥計,干吧,我們大家,我們去忙我們的壁櫥。』說完,國王陛下就跟那個該死的夥伴一道去了。」
「他們是走大樓梯的嗎?」造兵器的人漫不經心地間。「不,是走通往國王辦公室的秘密小樓梯。我幹完活,對自己說:壁櫥是個幌子;他們肯定躲在一塊策劃什麼陰謀。我要輕輕地走下去,打開辦公室的門,門一開,總可以看出一點他們在幹什麼名堂。」
「他們在幹什麼呢?」陌生人問。
「哎!是啊,也許他們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您知道,我沒有舞蹈家那種輕盈的步伐。雖然我儘量輕手輕腳,但樓梯還是被我踩得嘎吱嘎吱直響,我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只聽見咔啦一聲!門開了,他們裝成出來迎接我的樣子,『加曼,誰處在劣勢?』我自己這樣想。」
「這麼說,您什麼也沒看見羅?」
「等等。『啊哈,加曼,』國王陛下說,『是你嗎?』『是的,陛下,』我回答說,『我完工啦。』『我們也一樣,也完工啦,』他說,『來,我再給你一件活兒。』接著,他急匆匆地推著我,穿過辦公室,儘管走得很快,但還是讓我看見桌子上攤著一張大地圖,我相信是一張法國地圖,因為在地圖的一角印著三朵百合花①。」
①百合花徽是法國王室標誌。
「在這張法國地圖上,您沒看見有什麼特別標記嗎?」
「有呀,我看見地圖上釘著三行大頭針,由中央向四周延伸,它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卻各自通向一個目標,簡直仿佛是兵分三路朝邊境進軍。」
「說真的,親愛的加曼,」陌生人讚美不已地說,「您目光敏說,任何事也逃不過您的眼睛……您是否認為他們不是在忙壁櫥,事實上是在關心地圖?」
「我可以肯定是這樣,」加曼說。
「這一點怕您難以肯定吧。」
「正相反。」
「何以見得?」
「很簡單:大頭針針頭上塗了蠟,有黑頭,藍頭和紅頭,諾,國王陛下自己沒注意,他手裡拿著一根紅頭針,在那裡剔牙哩。」
「哦!加曼,我的朋友,」陌生人說,「如果我發現某種造兵器的新方法,我絕不讓您進入我的工作室,即便穿過也不行,這我可以向您保證!除非我把您的眼睛蒙起來,正如那天您被領去見那位大爵爺時一樣;再說,就算蒙住您的眼睛,您還是覺察到有十級台階,房子對著馬路。」
「請等等!」加曼聽到對自己的讚揚,便得意洋洋地說,「您還不知道事情的底細,的的確確有口壁櫥呀!」
「噢!在哪兒?」
「是呀,在哪兒全您猜猜看!……親愛的朋友,就嵌在那堵牆裡面!」
「在哪一堵牆裡面?」
「在國王陛下的凹室通往王太子臥室的內廊的牆裡面。」
「要知道,您告訴我的這件事,我特別感興趣……那麼說,這個壁櫥終日打開著的嗎?」
「別想得那麼簡單!……我是說,我張大眼睛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見,便問道:『唉,壁櫥在哪裡呀?』國王聽我這樣問,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後對我說:『加曼,我一向信任你,因而,除了你之外,我不願意另外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喏,你看!』這時候,徒弟也在旁邊給我們照亮,因為外面的光線照不進走廊。國王陛下取下一塊細木護壁板,我立刻看見一個直徑大約有兩尺寬的圓洞。國王看見我露出驚訝的神色,便說:『我的朋友,你看清楚了沒有?』他邊說邊向旁邊的夥伴擠擠眼,『我挖這個洞是為了把錢藏在裡面,這個年輕人幫我一起做,他已在宮裡待了四五天,現在要做扇鐵門裝把鎖,但要讓護壁板嵌在原來的地方,好遮住鐵門就像遮住洞口一樣……你需不需要有個幫手,這個年輕人可以幫你做。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差他到別處去了,當然還是替我辦事。』『噢!』我回答說,『陛下,您也知道,我單獨能幹的活,我不要求您給我派什麼幫手。一個好工匠幹這種活需要四個鐘頭,可我,我是師傅,也就是說,只要三個鐘頭就夠了。年輕人,去干您的活吧,您,陛下,也請便吧;另外,如果您需要把什麼東西藏在洞裡,那麼,請過三個鐘頭來好啦。』正如國王說的那樣,那年輕夥伴一定去干別的事了,因為,我以後一直沒見到他,過了三個鐘頭,只有國王一個人來對我說,『喂,加曼,活兒做得怎樣了?』『啦,啦,啦,完工啦!陛下,』我回答他說。然後,我讓國王陛下察看那扇啟合得很歡快、連一點細微的吱嘎聲也沒有的門。說到那鎖,靈活得像沃康索恩先生的自動裝置。『好極啦!』國主說,『現在,加曼,你幫我點一點我要藏在洞裡的錢吧。』說完,他叫隨身男僕抬來四袋雙路易硬幣,他對我說,『讓我們來數數吧。』這樣,我數了一百萬,他也數了一百萬;到最後,多了二十五個誤算的路易,國王陛下便對我說:『諾,加曼,這二十五個路易,算是給你的報酬吧。』國王好像認為讓一個有五個孩子的可憐父親辛辛苦苦地數了一百萬路易之後給他二十五個路易作為報酬並沒什麼可羞愧的地方……咳!您說呢?」
陌生人動了動嘴唇。
「氣量真小,」他說。
「請等一等,我還沒說完呢。我拿了二十五個路易,放進口袋裡,然後說:『非常感謝您,陛下!只不過,我忙了這半天,從早晨到現在還沒吃過一點東西,喝過一滴水,我都快渴死啦!』我的話還沒說完,王后已經從一扇隱蔽的門後閃出來,就這樣,也不預先通知,王后突然來到我跟前,她端著一隻盤子,上面放著一杯花萄酒和一隻圓球蛋糕。『親愛的加曼,』她對我說,『您口渴,就請喝酒吧,您餓了,就請吃圓球蛋糕吧。』『噢!』我一邊向她行禮一邊說,『王后陛下,真不該打攪您,這不必要。』告訴我,您是怎樣想的?只給一個渴得要命的人一杯酒,給一個餓得妥死的人一隻小蛋糕!……王后這樣做真叫人啼笑皆非卜……可見她從來沒有餓過肚子,也從來沒有口乾過!……一杯酒!……要不是出於憐憫!……」
「那麼,您拒絕啦?」
「我真該拒絕……不,酒,我喝了。至於那隻小圓蛋糕,我把它包在手帕里,我說:『對父親不怎麼樣的東西,對孩子可是大有好處!』我相應地表示了謝意,然後上路,我發誓從今以後他們別想再來找我去杜伊勒里宮了!……」
「可您為什麼說您真該拒絕這杯酒呢?」
「因為他們肯定在酒里下了毒!我剛走過轉橋,就感到口渴難熬……渴得出奇!……我走著走著,當我走到左邊有條河,右邊有賣酒的地方時,我猶豫了片刻,心想要不要到河邊去喝口水……噢!這時候我才發覺他們給我喝的是一種劣酒,我越喝口越干,越干越想喝,如此一直搞到我喪失知覺、昏迷不醒為止。這樣,他們就可以定心了,萬一我真的被傳去作證的話,我就直言不諱,說他們給我二十五個路易,逼我干四個鐘頭的活,還替他們點了一百萬路易,這還不算,為了怕我會把他們隱藏財產的地方泄露出來,於是就像毒死一條狗那樣想要把我毒死。」①
①這也是這個可憐蟲在國民議會上指控王后的言詞。——原注
「而我,親愛的加曼,」造兵器的人站起來說,無疑他已經知道他想要知道的內情了,「我會支持您的證詞的,我會站出來說是我給您喝的解毒劑,您是靠解毒劑才活過來的。」
「是呀,」加曼拉著陌生人的手說,「從今以後,我們倆生死與共!」
然後,他用地道的斯巴達人的那種節制的態度辭謝那位自己剛才還無比親切地對他發誓、現在一再勸他喝酒的陌生人。氨水在他身上發揮了雙重作用,一方面使他頭腦立刻清醒,另一方面使他有二十四小時不想喝酒。加曼重新走上通往凡爾賽的大路,半夜兩點鐘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他上衣的口袋裡藏著二十五個路易,工作服兜里放著王后給他的小圓蛋糕。
這個假裝的造兵器的人一個人留在小酒店裡,從他背心日袋裡掏出面上鑲嵌著金色貝殼花紋的記事簿,草草地在上面寫了這麼兩條備忘錄:
國王凹室後面,通住王太子臥室的那道陰暗的走廊里有個鐵壁櫥。核實一下那個名叫路易·勒孔德的小鎖匠是否就是德·布耶侯爵的兒子―路易伯爵,他從梅斯來到這兒已經有十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