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一章 王后

德·拉法埃特先生和路易·德·布耶先生登上馬爾桑小樓的樓梯,他們兩人來到二樓的套房,眼下這裡是國王和王后陛下的住所。 一扇扇門在德·拉法埃特先生面前打開。衛兵拿著兵器,僕從全都向他點頭彎腰;人們根容易認出這位被馬拉稱作王中之王,稱作宮相①的將軍。 德·拉法埃特先被領去見王后,國王陛下這時候正在他的鎖匠作坊里,他很快就會接到稟報。 路易·德·布耶先生已經有三年沒有見到瑪麗-安托瓦內特了。 在這三年中,發生了不少事。三級會議②的召開,巴士底獄的失陷,以及十月五日至六日的事件。 王后已三十四歲了,正如米什萊③說的,「這是動人的年齡,范·迪克不止一次地愛畫這個年齡時的像,這是做妻子的年齡,做母親的年齡,對瑪麗-安托瓦內特來說,更是做王后的年齡。」 ① 法國七世紀墨恪溫王朝的官銜。 ② 即僧侶、貴族和平民一起召開的會議。 ③米什萊(1798-1874):法國歷史學家。 三年來,王后的身心、愛情乃至自尊心都經受了許多痛苦和磨難。三十四年的歲月在這可憐的女人的眼角周圍留下了一些印記,從她那變幻微妙、略帶珠光的淡紫色眼圈反映出她那雙眼睛曾經飽含淚水,曾經熬過許多不眠之夜;特別顯露了她自己心靈上的巨大創傷,一個女人——女人或是王后——一旦感情受到傷害,就幾乎不大會痊癒。 這是瑪麗-斯圖亞特被囚禁的年齡,是她最熱情奔放的年齡;在這個年齡上,道格拉斯、莫蒂默、諾福克、巴賓頓都一個接著一個鍾情於她,願意為她效勞,樂於為她獻身。 這位被囚禁,被憎恨、被誣衊、被威脅——十月五日的事件證明這種威脅並非虛假——的王后給年輕的路易·德·布耶騎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女人對自己產生的效果是不會看錯的,而且身為王后和國王,只要見過哪個人一面就能記住,這也可以說是他們接受教育的一個部分。瑪麗-安托瓦內特一見到德·布耶先生就認出來了;她只消掃一眼,就可以斷定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個朋友。 所以,還沒有等將軍介紹,甚至還投有等他走到她躺著的長靠椅前面,王后已經站起身來,像見到了久違的熟人或可以信賴的僕從那樣,她禁不住高聲說道: 「喲!德·布耶先生!」 隨後,她並沒有理會拉法埃特將軍。徑自把手伸向年輕人。 路易伯爵遲疑了片刻,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恩寵。 可是,王后的手仍伸在那裡,伯爵彎下一條腿,嘴唇顫抖著,輕輕地吻了吻王后的手。 這也是可憐的王后的一個錯誤,類似的錯誤她還犯過不少。如果沒有這番恩寵,德·布耶先生將會成為她的人,更何況她是當著從來受過如此恩寵的德·托法埃特先生的面以此表明她界限分明,反面傷害了這個她最需要的朋友。因此,德·拉法埃特以他一刻也不丟掉的彬彬有禮而又帶著幾分走了調的語音說: 「說實在的,我的表弟,是我提出引您謁見王后陛下的,可是現在看起來倒好像是您為我引見了。」 王后非常高興地看到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她可以信賴的僕從,她對自己給伯爵產生的印象感到十分得意。她覺得心中又閃現出她以為早已熄滅了的青春光焰,自己又沉浸在她以為早已消失了的充滿愛情的習習春風之中,所以她轉身對著拉法埃特將軍,臉上現出她在特里亞農和凡爾賽時那種嫵媚動人的微笑說: 「將軍,路易伯爵不像您那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共和黨人;他是從梅斯來的,不是從美洲來的;他到巴黎來不是為了建立立憲政體,而是來向我表示敬意的。我這個可憐的、快被廢黜的王后給他,給這位也許算得上外省紳士的人一點恩寵,您也不必感到奇怪。至於對您嘛……」 王后邊說邊做出一副迷人的媚態,就像少女撒嬌那樣,仿佛意思是說:「至於您嘛,西皮翁先生,辛西內塔斯先生,你們是瞧不起這種風雅的殷勤的。」 「夫人,」拉法埃特說,「我對王后一向是忠心和尊敬的,而您卻從來不重視我的尊敬,我的忠心。這對我是個很大的不幸,但也許對您是個更大的不幸。」 說完,他向王后鞠了個躬。 王后抬起深邃明淨的眼睛望著他。拉法埃特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她也不止一次思索過拉法埃特的話;可是不幸的是,正如拉法埃特剛才說的那樣,她對他有著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感。 「好啦!將軍,」她說,「請您寬宏大量,原諒我吧!」 「夫人,我原諒您,原諒您什麼呢?」 「原諒我一時衝動地向德·布耶家族的人表示好感,這個善良的家族一心一意地熱愛我。再說,這個年輕人甘當導線和紐帶;在他進來時,在他吻我的手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他的父親、他的叔父以及他的整個家族。」 拉法埃特又鞠了一躬。 「現在,」王后說,「在您原諒我之後,接著就講和吧;將軍,讓我們握握手吧,像英國人或美國人那樣。」 說完,她把手伸給他,但掌心朝上張著。 拉法埃特緩慢地伸出他那冰涼的手,碰了碰王后的手說: 「遺憾的是,夫人,您從來也沒記住過我是法國人。而且從十月六日至十一月十六日時間並不算遙遠。」 「將軍.您說得對,是我忘恩負義,」王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握了握他的手說道。 接著,她跌坐在靠背椅上,仿佛因為過於激動而感到十分疲乏似的。 「再說,您也不必吃驚,您知道,別人也是這樣責怪我的,」她說。 一接著,她又搖了搖頭問道; 「噢,將軍,巴黎有什麼新聞?」 拉法埃特想要稍微報復一下,他抓住這個時機說道; 「噢!夫人,多麼遺憾,您昨天沒有出席國民議會!否則您將會看到一個激動人心的場面,那肯定會使您的心也顫抖。一個老人來到議會,感激王后和國王陛下賜給他的幸福。要不是王室的批准,國民議會是什麼都做不成的。」 「一個老人·」王昏心不在焉地重複道。 「是的,夫人,一個與眾不同的老人!他是人類的老耄,汝拉①的一個擁有永久管業權的農夫。年紀已經一百二十歲,由他的五代子孫護送到議會的座席上,為的是感謝八月四日通過的法令。夫人,您知道嗎,他在路易十四統治下當了半個世紀農奴,距今已經八十年啦!」 ①汝拉:法國古省名。 「國民議會是怎樣接待他的?」 「與會者全體起立,要他坐在那裡,戴上帽子。」 「喔!王后以她特有的聲凋說,「這一定很感人,遺撼的是當時我不在場。親愛的將軍.您比誰都清楚.我們並非任何時候都能隨心所欲,想到哪裡就列哪裡的。」她笑著說。 將軍動了一下身子,表示他有話要說,可是王后繼續說下去,不讓他有時間插話。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在這裡,接見弗朗索瓦的妻子,也就是那個給議會送麵包的可憐的麵包師的遺孀。是議會讓他在議會門前被人殺死的。拉法埃特先生,那天.議會做了些什麼?」 「夫人,」將軍回答說。「您提到的這場不幸使法國的代表們感到非常痛心;議會沒有能夠在慘案發生之前採取行動,至少也應該嚴懲兇手才對。」 「您說得對,可是嚴懲兇手,我敢保證,並不能使這個可憐的女人得到任何慰藉,她差點瘋了;人們認為她懷了個死胎。如果她生出來的嬰兒是活的,我已經答應她,我願意做嬰兒的教母;這樣可以讓平民百姓知道我對這個可憐人遇到的不幸不是無動於衷的。親愛的將軍,我請求您,如果沒有什麼不便,洗禮儀式將在聖母院大教堂隆重舉行。」 拉法埃特舉起手來,像準備發言的人高興地看到自己獲准 發言時那樣說。 「您做得對,就這麼一會幾工夫,您已經兩次暗示,想讓您忠心的僕從們相信您已被我囚禁了。 夫人,我急於要讓我的表弟知道,我還要重複一遍,如果需要的話,我要讓全巴黎、全歐洲、全世界都知道——昨天我還寫信給穆尼埃先生,他正在多菲內省的中部埋怨王室受到囚禁——夫人,您有充分的自由,我只有一個願望,甚至可以說,我對您只有一個請求,那就是請您證明您是自由的。國王陛下可以恢復狩獵,恢復旅行,而您,夫人,您可以自由地陪著他一同前去。」 王后將信將疑地微笑著。 「說到您要做這個在喪事中出生的可憐遺腹兒的教母,既然王后已對這個寡婦許下諾言,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那顆高尚的 心靈所作的決定去做,這會使她受到周圍人的尊敬和愛戴。等到舉行儀式的那一天,您願意在哪個教堂就在哪個教堂舉行。到時只要您下命令,一切就都按您的意思去辦。現在嘛,」將軍鞠了個躬,接著說道,「我等著王后的吩咐,看今天我能有幸為王后怎樣效勞。」 「親愛的將軍,今天.我只想請您的表弟和您一起去出席德·朗巴爾夫人在俱樂部舉行的招待會。您知道這個招待會是為她還是為我舉行的·」王后說。 「我想,夫人,」拉法埃特答道.「我會和我表弟利用這次被邀請的機會去出席招待會,要是王后以前在招待會上著不到我,我懇請陛下相信,那是因為王后忘了關照您樂意在那裡看到我。」王后用點頭和微笑作答。 是告辭的時候了。各人都顯出他應有的態度。 拉法埃特鞠躬致敬,路易伯爵嘴角上掛著笑意。 兩人都倒退著走出去。他們在這次謁見中各有所得,前者倍感辛酸,後者越加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