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三十二章國王
在王后的套房門口,兩位來訪者遇到國王的隨身僕從弗朗索瓦·於埃,他在那裡等候他們。
國王要他告訴拉法埃特先生說國王為了消遣,正在做一把非常精密的鎖,因此,請拉法埃特先生上他的鎖匠作坊去會見。
路易十六一到杜伊勒里宮,第一件掛心的事就是鎖匠作坊。當他聽說這間必一不可少的作坊竟莊卡特琳娜·德·美第奇和菲利貝爾·德·洛默的部署中被遺漏了時,國王陛下只好選了三樓在他的臥室上面的一間大閣樓作為他的鎖匠作坊;這間大閣樓有內外兩道樓梯,內梯通向國王臥室,外梯通向走廊。
國王來到杜伊勒里宮已經將近五個星期。儘管在這段時間裡他不斷受到各種重大事件的干擾,可是卻一刻也沒有忘記他那鐵匠作坊。作坊是他最關心的事情。他親自整理布置,指定安放風箱、爐床、鐵砧、工作檯和各式各樣的虎鉗的位置。作坊頭天才布置好;圓銼、斜圓銼,絞銼、魚舌銼、狹銼都各就各位;名目繁多的前傾錘、十字錘、雙角錘也都掛在釘上,拔釘鉗、倒角鉗、虎鉗鉗口墊片也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這時路易十六再也忍不住了,從早晨起,他就興致勃勃地投身到這項對他來說無比散心的活兒中去;加曼曾經不無惋惜地說過,要不是有一大批像蒂爾戈、德·卡洛納和內克爾那樣無所事事的人打擾他的話,他原本可以成為一名鎖匠大師。要是這夥人跟他談的是有關法國的國家大事,嚴厲的加曼師傅也不會說什麼;可是他們還談到布拉邦特、奧地利、英國、美國和西班牙的事,那就是多此一舉,浪費時間了
這也足以說明,為什麼路易十六在剛著手熱情地忙於工作時不下樓去會見德·拉法埃特先生,而請德·拉法埃特先生上樓去見他。
另外,儘管國王讓國民自衛軍總司令看到他作為國王軟弱無能,但是也許他惱火地想讓總司令看看他作為鎖匠倒是神態莊嚴的。
國王的隨身僕從認為把來訪者帶到王族的鎖匠作坊,沒有必要穿過國王的套房,於是他引客人登上一道專用樓梯;拉法埃特先生和路易伯爵接連通過幾條走廊,繞過套房,再跨上一道公共樓梯,這樣路線就拉長了。
由於偏離直線,舍近就遠,年輕的伯爵有時間進行思考。
他盤算起來。
在得到王后友好的歡迎後他心中感到十分踏實,可是他也很清楚王后並不是在盼他來。從王后那裡,他沒有聽出一句雙關語,也沒有看到一個神秘舉動,使他知道這位尊嚴的女囚
犯——她自己這樣認為——已經察覺到他肩負的使命,並且表示出一點兒想依靠他擺脫囚禁的意思。再說,這也和夏爾尼說的國王陛下沒把夏爾尼擔負的這項秘密使命告訴包括王后在內的任何人的講法完全相符。
儘管路易伯爵再一次見到王后心裡多步感到高興,不過十分明顯,他並不能在王后身上找到完成他這次使命的方案。
看來只能由他自己去捉摸了,在國王陛下接見時看看能否從國王的言談舉止上得到某種只有他一個人能體會到的暗示,表明路易十六對他的巴黎之行的目的比德·拉法埃特先生更了解。
他們到了鎖匠作坊門前,隨身僕從還不知道德·布耶先生的姓名,所以轉過身來問道:
「請問,我怎麼通報?」
「你就通報說國民自衛軍總司令來了。我會親自把這位先生引見給國王陛下。」
「國民自衛軍總司令先生求見,」隨身僕從通報說。
國王轉過身來。
「喲!」他說,「是您嗎,德·拉怯埃特先生·請原諒,要您上這麼高的樓梯到我這兒來,可是我這個鎖匠向您保證,我歡迎您到我的鎖匠作坊來;您可知道,有一次,一個燒炭人對我的祖先亨利第四說:『燒炭人在自己家裡總是一家之主。』將軍,可我卻要對您說。『您不論在鎖匠作坊里,還是在宮廷里。都是主人。」
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路易十六一張口就向拉法埃特展開攻勢,那種口氣跟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差不多。
「陛下,」德·拉法埃特回答說,「在我有幸謁見陛下的時候,不管上幾層樓,陛下怎樣打扮,您永遠是國王,而跟下這個向國王致以微不足道敬意的人將永遠是陛下的忠實臣民,為陛下效忠的僕人。」
「侯爵,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懷疑;但您並不是一個人來的·是不是您換了一位副官,是您身旁的這位年輕軍官替代了古維翁或羅默夫先生?」
「陛下,這位年輕軍官嘛,我請求陛下允許我介紹一下,也是我的表弟路易·德·布耶,是王太弟手下的一名龍騎兵上尉。」
「噢!對了,」國王不禁微微一震說道,年輕的爵爺看在眼裡,「噢!是的,路易·德·布耶伯爵先生。他是梅斯地區司令德·布耶侯爵的公子。」
「陛下,正是我,」年輕伯爵急忙說。
「噢!路易·德·布耶伯爵先生,請原諒,我沒認出您來,我的眼睛近視得很……那麼說,您離開梅斯已經多天了?」
「大約五天了,陛下:我到巴黎,不是獲得例假,而是得到家父的特許,來懇求我的親戚德·拉法埃特先生讓我有幸謁見陛下。」
「懇求德·拉法埃特先生,侯爵先生,您算是求對了,沒有別人能隨時把您引見給我;而且,沒有哪個人能比德·拉法埃特先生的引見更令我高興的了。」
國王用「隨時」兩個字表示德·拉法埃特先生有權從凡爾賽所有的大小門廊自由進出。
這樣,路易十六隻用兩三句話就足以提醒年輕的伯爵保持警惕。尤其他問:「您離開梅斯已經多天啦·」弦外之音是:「您是否在夏爾尼伯爵抵達梅斯後才離開的?」
使者的回話再清楚不過地告訴國王:「我離開梅斯已經五天了,並非獲得例假,而是得到家父的特許。」這也等於說;「是的,陛下,我已見到德·夏爾尼先生,家父派我到巴黎來是想讓我與陛下台作,並核實一下伯爵是否確實是國王陛下派來的。」
德·拉法埃特以探詢的眼光向周圍掠了一眼,不少人能獲准進入國王陛下的工作室,進入他的會議室,進入他的圖書室,甚至進入他的祈禱室。可是卻很少有人獲得這樣的恩典,被允許進入他的鎖匠作坊,在這裡國王只不過是徒弟,而真正的國王,真正的主人卻是加曼先生。
將軍注意到作坊里各種工具都排列得井井有條,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國王陛下一大早就在這裡開始工作了。
於埃做下手,替他拉風箱。
「那麼陛下,」拉法埃特說,他看見國王捲起袖口,手拿銼刀,套著皮圍裙,感到很難開口把話講下去,「陛下您在做一件要緊的活兒吧?」
「是啊,將軍;我在從事制鎖業上的大工程,一把真正的鎖!我告訴您我在做什麼,免得馬拉先生知道我又回到作坊,以為我在給法國打鐐銬哩。如果讓您了解了內情,您可以轉告他,事情並非如此。」
「德·布耶先生,看來您不是夥計,也不是師傅吧?」
「不,陛下,可我是學徒,如果有什麼事我可以為陛下效勞的話……」
「喲!說得對,親愛的表弟,」拉法埃特說,「您奶娘的丈夫不也是鎖匠嗎·另外,令尊不是常常喜歡說,儘管他不怎樣讚賞《埃米爾》一書的作者,如果按照讓·雅克的話對您進行培養,那您就會成為一名鎖匠了?」
「正是這樣,先生,所以我剛才對陛下說,如果陛下需要一個助手的話……」
「先生,對我來說助手並非無益,可是我更需要一名師傅。」
「陛下打的是什麼樣的鎖·」年輕的伯爵由於國王的這身打扮,又在這樣一個特定的環境中,才這麼幾乎不拘禮節地問,「是手播鎖、三葉形鎖、有固定閂的鎖、有小罩子的鎖,還是有閂鉤的鎖?」
「噢!我的表弟,」拉法埃特說,「我不知道您在實際操作中怎麼樣,但是作為理論家,您倒是很在行,我不把它叫手藝,因為國王陛下已經使卑賤的手藝變高貴了。我把它叫藝術。」
年輕爵爺剛才說了一大串鎖的名字,路易十六聽了不禁喜形於色。
「都不是,」他說,「我打的的的確確是把秘密鎖,人們也把它叫葉片鎖,兩頭都可以開啟;但我擔心我過高地估計自己的力量。喔!要是可憐的加曼還在我身邊就好了!他自認為他是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
「陛下,這個善良的人是否已經去世了?」
「沒有,」國王一邊回答,一邊瞥了年輕人一眼.好像說「請聽明自我這半句話的含義」,「沒有,他在凡爾賽,住在蓄水池街,這個可親的人不敢到杜伊勒里宮來看我。」
「這是為什麼,陛下·」拉法埃特問道。
「不就是因為怕受牽累!親愛的將軍,法國的國王在現在這種時候是很容易連累人的。我所有的朋友,有的呆在倫敦,有的在科布蘭茲或都靈,這就很說明問題。可是,將軍,」國王接著說,「我想請他和他的一個徒弟前來幫我一把,如果您認為這沒什麼不妥的話,我這幾天就派人去找他。」
「陛下,」德·拉法埃特趕緊回答說,「陛下很清楚,您完全有自由,想找誰就找誰,想見誰就見誰。」
「是啊,不過來訪者得讓您的哨兵像對付邊境的走私犯那樣搜過身才行,正因為如此,我那可憐的加曼才會認為,如果他的工具箱被看作子彈盒,他的銼刀被作為匕首,那他就完蛋啦。」
「陛下,我真不知該如何請求您的寬恕,但是我向巴黎、法國和整個歐洲保證國王陛下的生命安全,而我又未能採取太多的預防措施來維護這珍貴的生命。對於我們剛剛談到的這位善良人,陛下您盡可以下達您認為合適的命令。」
「謝謝您,德·拉法埃特先生,那太好了。可這件事並不很急。再過十天八天才用得著他,」國王邊說邊斜著眼睛偷覷德·布耶先生,「用得著他和他的徒弟。我將派我的隨身僕從迪里去
找他,迪里是他的朋友。」
「陛下,只要他能來就行啦,他一到這裡就可以謁見您,他的名字就是通行證。陛下,但願不要賜給我什麼獄卒、看門人、管鑰匙的傢伙等好聽的頭銜!現在,國王陛下比任何時候都更自由;我來謁見陛下,甚至想請您恢復狩獵和旅行。」
「噢!說到狩獵,不,謝謝您的好意!再說,眼下,您也看得出,我腦子裡裝著別的事。至於旅行,也不同了;我最近能凡爾賽到巴黎的最後那次旅行已打消了我對旅行的欲望,不論怎樣得有一大批人跟著。」
國王說到這裡又睨了德·布耶伯爵一眼,伯爵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聽懂了國王的話。
「那麼說,現在,先生,您就要離開巴黎回到令尊那兒去了?」
路易十六問年輕伯爵。
「陛下,」年輕人回答說,「我在兩三天內就要離開巴黎,但不是回梅斯去。我有個祖母在凡爾賽,住在蓄水池街。我得去看望她,向她致意。另外,家父還要我替他料理一樁相當重要的家庭事務,我得過十天八天才能見到那位當事人。這祥的話,我想要到十二月初才能回到家父那兒,除非為了某種特殊原因,國王陛下命令我立即返回梅斯。」
「不,先生,」國王說,「不,您不用急,您去凡爾賽好了,料理侯爵的事。等到事情辦妥,您回去對令尊說,我沒有忘記他,我知道他是忠心的。有朝一日,我會把他推薦給德·拉法埃特先生,好讓德·拉法埃特先生把他推薦給杜·波泰勒先生。」
聽了這幾句對他的絕對權威的新的嘲諷,拉法埃特嘴角上泛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陛下,」他說,「如果我不是這兩位先生的親戚的話,我早就把德·布耶先生父子倆推薦給陛下了。我只怕別人會說,我利用陛下的恩寵給自己的家族謀私利,所以至今我還沒有公正地讓他們享有這項權利。」
「喏,德·拉法埃特先生,現在不是正巧嗎·我們以後再談吧,怎麼祥?」
「陛下,請允許我稟告,家父會把剝奪了他全部或部分替陛下效忠機會的升遷看作是一種冷淡甚至失寵的表示。」
「噢!伯爵,這件事算是講定啦,」國王說,「從今以後,在談到德·布耶先生的地位時,只能根據他的和我的意願再往上提升。好吧,這件事讓德·拉法埃特先生和我共同來關心。您去散散心吧,但卻不要忘了正事。去吧,先生們,你們可以走啦!」
說完這話,他以王者的莊嚴氣派把兩位爵爺打發走,這種氣派與他那一身粗俗的打扮,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等門關上後,他才自語道:
「好啦,我想這個年輕人已聽明白我的意思,不出八天或十天,加曼師傅和他的徒弟會來幫助我裝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