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九章 雅各賓俱樂部

在我們剛才提到過的那次談話兩小時後,一輛沒有僕役隨同、也沒有裝飾紋章的馬車停在聖洛克教堂的台階前面。那時候,教堂的正面還未受到葡月十三日那遠程大口徑火統的轟擊。 從車上跨下兩個身穿黑衣裳的人,他們的打扮正如當時的第三會會員那樣。他們借著遠處聖奧諾雷街那透過濃霧的黃色亮光,隨著滾滾人流,沿著大街的右側,一直來到雅各賓修道院的小門跟前。 如果我們的讀者猜到―這是很可能的―這兩個人就是吉爾貝醫生和卡格里奧斯特羅或者銀行家藏諾納,像他當時自稱的那樣,那麼,我們也就不必解釋他們為什麼站在這扇小門前了,因為這兒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另外,我們還說過,這兩個新來者只要隨著滾滾人流前去就行了,因為人流是那樣的稠密。 「您願意待在耳堂,還是在廊台里找個座位?」卡格里奧斯特羅問吉爾貝。 「我以為耳堂是專門留給社團成員的,」吉爾貝回答道。 「毫無疑問是這樣的,不過,我難道不是屬於所有社團的嗎?」卡格里奧斯特羅笑著說,「既然我是所有社團的成員,那麼,我的朋友們不也同樣都是成員了嗎?暗,要是您願意,我可以給您一張卡,我嘛,只要說一聲就行啦。」 「他們認出我們是局外人,會把我們轟出來的,」吉爾貝回答說。 「首先,親愛的醫生,依我看,有件事您還不清楚。那就是說,雅各賓社團已經成立三個月了,在法國已擁有大約六萬名成員,一年之內,它還計劃發展到四十萬,另外,我最親愛的朋友,」卡格里奧斯特羅面帶笑容繼續說,「這裡是真正的大東方,是所有秘密組織的中心,而不是像有的人想像的那樣是在大傻瓜福謝那裡。假如您不以雅各賓社團成員的資格進去的話,那麼,您作為玫瑰十字成員也有權在這裡占一個席位。」 「沒關係,」吉爾貝說,「我還是喜歡在廊台上找個座位。在高高的廊台上,我們可以居高臨下,鳥瞰全會場。再說,如果我漏掉哪個時下或將來的名流,那就請您指點指點。」 「那我們就上廊台吧,」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於是,他們便沿著右邊登上木樓梯,這道樓梯通向臨時搭起的廊台。 這時候廊台上已經坐滿了人。可是,當卡格里奧斯特羅向他碰到的第一個人做了個手勢並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兩個坐在他前面的人立刻站起身來讓座,他們心領神會,仿佛事先關照好了他們坐在那裡,只不過是替他們預先占位置而已。 兩個新來者取代了他們坐下來。 大會還沒有開始:大會成員亂糟糟地分散在昏暗的耳堂里,三個一群、五個一簇地在聊天,其餘的人在大批同行者留下的狹窄空隙間來回走動;還有些人,不是孤零零地坐在暗中冥想,就是倚著巨大的廊柱站在那裡。 疏疏落落的幾道光線,幾條半明不暗的光帶投射到人群的身上。當微弱的、瀑布似的閃光瀉下來,灑在這夥人身上或臉上時,人們才看得清他們的臉容。 然而,即便在這朦朦朧朧、忽明忽暗中,人們也很容易察覺自己置身於貴族的聚會場所。與會者那披銀帶金的繡花服裝和陸軍、海軍軍官那耀人眼目的軍裝鑲嵌在人叢中相映成趣。事實也是如此,在那年頭,沒有工人,沒有平民百姓,甚至還可以說,幾乎沒有小資產者混跡在這裡,使這個著名的集會趨向民主化。 對次一等的人來說,在這個會場下面還為他們準備了另一個場所。這個場所在不同的時間開放,這樣,可以避免平民百姓和貴族階級摩肩接踵、魚龍混雜。為了教育平民百姓,有人還成立了一個博愛會。 博愛會成員負有向平民百姓解釋憲法和闡明人權的使命。至於什麼叫做雅各賓派,我們已經說過,在那年月,這是一個由軍人、貴族、知識分子,特別是文學家和藝術家組成的社團。事實也是如此。文學家和藝術家在社團中占大多數。比如說,在文學家的行列中,有《梅拉尼》的作者拉阿佩,《查理第九》的作者謝尼埃,《冒失鬼》的作者安德里埃,這位作家在而立之年,人們就對他寄予厚望,豈料到了古稀之日還是依然故我,毫無長進,直到他閉眼之時,還是光開空頭支票,從來不兌現,有王后的寵兒塞代納,他過去是個石匠,就像大多數和他在一起的人那樣,是個死心塌地的保王黨,有桂冠詩人尚福爾,他過去曾經當過孔代親王的秘書,伊麗莎白夫人的誦讀者,再就是《危險的聯繫》的作者,奧利昂公爵家的拉克洛,這個喧賓奪主,取代東家地位的傢伙曾經隨著情況的變化,時而提醒親王不要忘記摯友,時而規勸親王的仇人不要記親王的仇。 在藝術家的隊伍中,有塔爾馬這個羅馬人,他曾經在扮演提圖斯這個角色時發動了一場革命,就是靠了他,人們先是把頭髮剪掉,然後等著他的同行埃爾布瓦來砍腦袋,有大衛,他正在醞釀他的那幅《萊奧尼達和薩賓人》的畫,另外還在計劃創作他那幅大型的名為《網球場誓言》的油畫。他剛去買了畫筆,打算畫他那最精采,也是最難看的畫,名叫《馬拉浴中遇刺》,有韋爾內,他因為那幅《保羅·埃米爾的勝利》兩年前被科學院接納為院士,他喜歡畫馬和狗,但他沒有想到,在離他只有四步之遙的會場裡,有個年輕的科西嘉少尉正挽著塔爾馬的手臂在行走。這個年輕人有著一頭不撲粉的直頭髮,他準備為塔爾馬畫五幅最美麗的畫。塔爾馬本人也蒙在鼓裡。這五幅畫是:《聖貝爾納峰的通道》、《里沃里之戰》、《馬倫哥之戰》、《奧斯特列茲之戰》和《瓦格拉之戰》;有拉里韋,這個演講派的後繼者,不屑於把年輕的塔爾馬視作自己的對手,他喜歡伏爾泰而不喜歡高乃依,喜歡貝盧瓦而不喜歡拉辛,有萊伊斯,那個在歌劇院給人帶來愉快的歌手,他在《商隊》里扮演的商人,《塔拉讓》里扮演的執政官,《貞女》里扮演的西納,都有精采的表演,另外還有拉法埃特、拉梅特、迪波爾、西尼耶、圖雷、夏普里埃、拉博·聖艾蒂安、朗日內、蒙洛西埃等;除此之外,還有個昂著腦袋、目中無人、一臉尋釁神色的格勒諾布爾省議員,巴納夫先生,這些平庸的人都成了德·米拉波的對手,但每次都一樣,誰膽敢來較量誰就被米拉波碾得粉身碎骨。 吉爾貝久久凝視著這個引人注目的集會,他認出了每一個人,並在自己腦子裡捉摸著這些人能有多少能耐,這使他難以放心下來。 不過就保王黨這個總體來說,多少給他帶來幾分安慰。「好吧,您聽我說,在這些人中間,誰是真正反對君主政體的?」吉爾貝突然向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 「您說,我是用世俗的、包括您的、內克爾先生的、修道院院長莫里的呢,還是用我自己的眼光來審察?」 「用您自己的,」吉爾貝說,「不是大家都認為,您的眼光是巫師的眼光嗎?」 「是呀,這裡確有兩個人反對君主政體。」 「噢!在四百人中這不算多。」 「這也夠啦,如果這些人中間有一個是殺害路易十六的兇手,另一個是路易十六的繼承者的話。」 吉爾貝渾身打顫。 「啊!這麼說,難道我們這裡有一個布魯圖,一個愷撒不成?」他低聲咕嚕著。 「親愛的醫生,一個也不缺,恰好如此。」 「伯爵,想必您也樂意指給我看看,對嗎?」吉爾貝嘴角上漾起疑惑的笑容問道。 「啊!讓魚鱗蒙住了眼睛的使徒!」卡格里奧斯特羅低聲說,「如果您願意,我還可以更進一步,我還會讓您非但看得見,而且摸得著。您想先來哪一個?」 「我想,還是從顛覆者開始吧,我一向尊重年代次序,我們先看看布魯圖怎麼樣?」 「您知道,」卡格里奧斯特羅仿佛抓住了微妙的靈感似的說,「您知道,人們不全都是按老皇曆行事的,更何況為了完成這樣一種偉業?我們今天的布魯圖和過去的布魯圖毫無共同之處。」 「那就更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更想要看看他了。」 「那好吧,您看,他就在那兒。」卡格里奧斯特羅說。說完,他用手指著靠在講壇上的那個人說,這個人只有頭在光照下,身體的其餘部分都隱沒在陰暗之中。 這個面色蒼白髮青的腦袋,看上去就像古羅馬宣布不受法律保護時釘在講壇上的一個被砍下的人頭。 只有他那雙充滿仇恨和倨傲的眼睛像是還活著,如同蝰蛇,深知自己的牙齒飽含著致命的毒液,轉動著滴溜溜的眼睛,死盯住在那裡哇里哇啦、廢話連篇的巴納夫看。 吉爾貝感到渾身上下一陣顫慄。 「是呀,」他說,「您已經告訴過我,這個腦袋既不是布魯圖的也不是克倫威爾的。」 「對,」卡格里奧斯特羅說,「這也許是卡斯烏斯的腦袋。親愛的,你可知道愷撒曾經說過:『我並不害怕那些飽食終日、腦滿腸肥、徹夜狂歡的人。不,我擔心的是那些骨瘦如柴、臉色灰白、充滿幻想的傢伙!'」 「您指給我看的那個人,正好符合愷撒提到的後一種情況。」 「您不認識他嗎?」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 「哎!」吉爾貝對那個人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說,「我認識他,或者說,我知道他是國民議會的議員。, 「您說得對!」 「他是左翼的一名最羅唆的演說家。」 「您說得對!」 「他的演說沒有人聽。」 「您說得對!」 「他是不是阿拉斯的一名小律師?名字叫馬克西米利安·羅伯斯庇爾。」 「一點不錯!喏,您注意看看他的頭。」 「我看見了。」 「您看見什麼了·」 「我可不是拉瓦特,伯爵。」 「不錯,可您是他的弟子。」 「我看見的是庸才對天才流露出的憎很。」 「那就是說,您,您和所有的人一樣對他有著同樣的判斷……是的,您說得對,他的聲音低弱,帶點尖刻的調兒,他瘦削的臉,愁眉不展,他額上那塊蠟黃的皮膚,乾巴巴地緊貼在腦殼上,他那雙空洞洞的眼睛只是偶爾才射出幾乎是一閃即逝的綠焰,他的肌肉和他的聲音經常保持緊張狀態,他那張顯得人很疲憊的臉因為神情漠然更加令人討厭;他那一身一成不變、樸實無華、獨一無二、刷得乾乾淨淨的橄欖色衣服;是的,我明白這一切,在滿座都是善予辭令的演說家的集會中,是不會給人留下多少印象的,這個集會有權苛求,因為它看慣了米拉波獅子般的腦袋,巴納夫的敢作敢為,修道院院長莫里尖刻敏捷的答辯,卡澤爾的熱情洋溢和西厄耶的邏輯,可是,人們對這個傢伙絲毫也沒有譴責,卻對米拉波的不道德橫加非難;這傢伙是個上流社會有教養的人,他什麼事都離不開原則,即便他越出法規,也只不過是為了想用新的規定來扼殺舊的條文!」 「可是,」吉爾貝問道,「這個羅伯斯庇爾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啊!看您,真是名符其實的十七世紀的貴族老爺!您可記得,斯特拉福特伯爵曾經這樣問:『這個克倫威爾是誰?我想他是個啤酒商吧?』豈料,這個提問人的腦袋後來竟被護國公砍了。」 「您這是說,我的腦袋跟托馬斯·溫沃思爵士的腦袋冒著同樣的危險嗎?」吉爾貝問道,一面想強顏歡笑,卻怎樣也笑不出來。 「誰知道哩?」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那麼,我就更有理由要摸清情況了,」醫生說。 「您問羅伯斯庇爾是誰嗎?我說,在法國,數我知道得最清楚。我樂於知道命運選出來的人是從哪兒來的,這有助於我推測他們要往哪裡去。羅伯斯庇爾家族是愛爾蘭人,可能他們的祖先是愛爾蘭移民,十六世紀時移居到我們北海岸的隱修院和修道院;在那裡,他們接受耶穌會教士既嚴格又吹毛求疵的教育,可敬的神甫對學生們進行的就是這種教育。他們世世代代的職業是當公證人。這個家族中的一個支系曾遷居阿拉斯,羅伯斯庇爾就是這個支系的後裔。您也知道,阿拉斯是貴族和教會的大中心。在這座城市裡,有兩個大領主。說得更恰當些,是兩個國王,一個是修道院院長聖瓦斯特,另一個是阿拉斯城的主教,他那座宏偉的府邸足以把半座城市都遮在它的陰影里。您眼前的這個傢伙一七五八年出生在這個城市裡。他的童年和青年時代是怎樣度過的,我可以簡簡單單地用兩句話講給您聽。至於他想做什麼,我已經用一句話告訴您了。這個家庭共有四個孩子,作為一家之長的父親在阿爾圖瓦市議會裡當律師,自從他妻子死後,他便變得極度的憂傷,他不再代人訴訟,出門去作一次旅行以便散散心,從此就沒再回去。那麼!羅伯斯庇爾才十一歲,作為長子,他成為一家之長,他是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的監護人;這樣小的年紀就擔負起如此重任真是奇事!這孩子知道自己責任重大,仿佛一下子就長成了大人。二十四個小時內,他就成了這副樣子:臉上時而泛起笑容,心裡卻永遠也沒有歡樂。他是學校里最優秀的學生。有人從修道院院長聖瓦斯特那兒為他申請到一筆獎學金,這筆獎學金是這位高級神職人員贈送給路易大帝中學的。羅伯斯庇爾隻身來到巴黎,被介紹給聖母院一大教堂的主事司鐸;同年,這位司鐸去世;恰巧差不多在同一時候,他最心愛的小妹妹也在阿拉斯去世。人們剛把耶穌教會的陰影趕出法國,可是它仍投射在路易大帝中學的圍牆上。您也知道這所學校,現在您的兒子,年輕的塞巴斯蒂安就在那裡就讀。學校的庭院黑暗、陰森,跟巴士底獄的庭皖差不多,即便最鮮艷的容貌在那兒也會變得黯然失色。羅伯斯庇爾的臉色本來就蒼白,在陰森的圍牆映照下,就更顯得沒有血色。別的孩子有時還到外面去走走。對他們來說,一年中有星期天和幾個節假日;可對這個得不到保護、領獎學金的孤兒來說,一年到頭的日子都是一樣的。別的孩子在家庭中能呼吸到溫暖的空氣,而他呼吸到的只是孤寂、憂鬱和厭倦的氣息。這三股惡劣氣息在他心中燃起了忌妒和仇恨,奪走了他心靈上的花朵。這種仇恨把孩子折騰得萎靡不振,以致使他成為一個舉止呆板的青年。有朝一日,有誰要是看到羅伯斯庇爾二十四歲時的一幅畫像:他一手拿著一支玫瑰,一手按在胸前,仿佛在說『一切都為了我的心上人!』一定不會相信那就是他。」 吉爾貝帶著淡淡的哀愁,微笑著望望羅伯斯庇爾。 「真有這回事,」卡格里奧斯特羅接著說,「在讓人畫這幅像時,他正在這麼做。那位姑娘也信誓旦旦地說,不管世間發生什麼情況也不會影響他們的命運,使他們分離,他呢,也指天誓日要遵守諾言。可是,他出門三個月後回來,發現自己心愛的姑娘已經嫁人了!臨了,聖瓦斯特成了他的保護人,給了羅伯斯庇爾的弟弟一筆獎學金,讓他弟弟在路易大帝中學就讀,又為羅伯斯庇爾在刑事法庭找了一個審判官的職位。有個案件要他審理,是有關懲處一名殺人犯的案子,雖則此人罪有應得,但羅伯斯庇爾為自己這樣一個平民階層的人竟然能支配人的生命感到十分內疚,於是他辭了職。可是,他還是去當律師,因為他得生活,要撫養他的妹妹——弟弟在路易大帝中學,儘管吃得不好,可不管怎樣,總還算有得吃——剛替弟弟註冊完畢,農民們就來求他替他們作主,與阿拉斯城的主教打官司。農民們是對的,羅伯斯庇爾審查資料後證明事實確實如此,他替農民辯護,打贏了這場官司。可他剛一獲勝,就被送往國民議會。在國民議會裡,羅伯斯庇爾感到目己受到別人的仇視和輕蔑,仇視來自神職人員,因為他這個律師竟敢向阿拉斯主教起訴,阿爾圖瓦的貴族看不起他,因為他這個愚蠢的鄉下人是靠施捨長大的。」 「可是,迄今為止,他都幹了些什麼呢?」吉爾貝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啊!我的天,對別人來說,可以說什麼也沒有干。可是對我來說,他卻是做了不少事。要不是因為他和我意見相左,像他那樣窘迫的人,我明天就會給他一百萬。」 「我再一次請問您,他到底做了些什麼?」 「您記得嗎?那天,一個教士假惺惺地來到國民議會,請求議會允許他們開始進行那項遭到王室否決陷於停頓的工程。」 「是啊,有這回事。」 「那麼,請您重溫一下那天這個阿拉斯的小律師的那篇演說,看有在尖酸激烈的言辭中是否隱藏著他夢想的整個未來。那些言辭使他在眾人眼裡,幾乎也成了一個能言善辯的人。」 「以後呢?」 「以後嗎?一啊!不錯,提到這,我們就不得不從五月跳到十月了。十月五日那天,巴黎的婦女代表馬亞爾先生,為了他那些主顧,跑到國民議會,鼓起他那如簧之舌,喋喋不休地講個沒完,好,這下子議會的全部成員都鴉雀無聲,這時候,這個小律師不僅言辭辛辣刻薄,還顯得比任何人都大膽。在場的所有民眾喉舌都默然不語,他卻兩次站起身來,第一次在群情鼎沸時,第二次在全場肅靜時。他支持馬亞爾,為饑饉請命,要求發給麵包。」 「是的,這樣情況就嚴重了,可是,也許他會轉變,」吉爾貝沉思著說。 「啊!親愛的醫生,您不了解這個不受腐蝕的人,這是有天人們給他起的一個渾名,再說,有誰會去收買這個受到大家譏笑的小律師呢?這個人不久就會成為―吉爾貝,請您注意聽我說―國民議會的一個危險人物,儘管他今天是人們取笑的對象。雅各賓派的貴族老爺們都一致認為,德·羅伯斯庇爾先生是國民議會的滑稽人物,是個讓人取樂、受人戲弄的人。國民議會開會時有時空氣很沉悶,需要有個傻瓜逗樂開心……在拉梅特家、卡澤爾家、莫里家、巴納夫家、迪波爾家的那些人眼中,德·羅伯斯庇爾是個傻瓜。他的朋友出賣他,在暗中譏笑他。他的敵人則毫無顧忌地大聲笑話他;他一開口,大家都跟著講,他提高嗓門,大家都叫嚷起來。他講的內容,總離不了對法律有利或是為了維護某些原則。在他發表一篇沒人要聽的演講時,有個被他狠狠斜了一眼的不出名的議員帶著嘲諷的口氣,問周圍的人對他的演講有什麼看法。周圍的那些人中,只有一個人能聽懂並理解他的演說,只有一個人!猜猜看是誰?就是米拉波。前天米拉波對我說:『這個人走得很遠,那是因為他深信自己講的話。』您也清楚,米拉波也認為他是個奇才!」 「可是,」吉爾貝說,「我看過這個人的演講辭,我覺得平淡無奇。」 「嗯!我的天,我並沒有說他是德·穆斯梯尼或是西塞羅,米拉披或是巴納夫,啊!不,他只不過是個老老實實的德·羅伯斯庇爾先生,就像人們稱呼他的那樣。再說,他的演說,在印刷廠也好,在講壇上也罷,都得不到重視:在講壇上,人們隨意打斷他;在印刷廠,人們把它刪改得支離破碎。新聞記者甚至不稱呼他德·羅伯斯庇爾先生,不,新聞記者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他們叫他B先生,N先生或是隨便什麼先生。啊!只有天主,也許還有我知道在他那瘦削的胸膛中鬱積著多少怨恨,狹窄的頭腦里積壓著多少怒火。因為這個雖然被喝倒彩卻仍然覺得自己很有力量的演說家在這個世界上既找不到什麼消遣,也沒有家庭的安慰好讓他忘卻所有這些咒罵、侮辱和背棄。他一個人蟄居在淒涼的沼澤街的淒涼的公寓裡,呆在聖通熱街的;家具殘缺不全的可憐斗室里,靠著菲薄的議員薪水過日子。他孤苦伶仃,和在路易大帝中學的潮濕的庭院裡生活時一樣。直到去年,他看上去還年輕,臉色紅潤光滑。可是您看,只有一年工夫,就變得乾枯了,好像庫克人、拉貝魯西人從大洋洲帶回來的那些乾癟的加勒比人的首領的腦襲那樣;他不會離開雅各賓派,他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他患有咯血病,曾經昏厥過兩三次。吉爾貝,您是個出名的代數學家,喏,這樣吧,我看任憑您加上多大的數目恐怕也未必能算出貴族的咒罵、教士的迫害、國王的蔑視害得羅伯斯庇爾失去了多少鮮血。」 「可他為什麼要參加雅各賓俱樂部呢?」 「啊!這是因為,儘管他在議會裡不受歡迎,但雅各賓派的人都聽他的。親愛的醫生,您也知道。雅各賓分子都是一些幼小的、牛頭人身的怪物。現在他們吸吮母牛的奶,等到長大之後就會把所有的老百姓都吞掉。喏,我說,羅伯斯庇爾式的雅各賓派就是這號人。社會在他身上得到概括,而他又是社會的縮影:就是這樣,不多也不少,他跟社會邁著同樣的步子,既不落在後面,也不衝到前面。我不是答應過您嗎?讓您看一件眼下人們都在關心的玩意兒,這種玩意兒可以叫人頭落地,也許一分鐘就能砍下兩顆腦袋。呃,所有這些在場的人中間,操作這部殺人機器最多的人將是這位阿拉斯的小律師德·羅伯斯庇爾先生。」 「伯爵,老實說,您總是說些喪氣話。如果您的愷撒也不能像您的布魯圖那樣給我一點安慰,那我只好忘卻我為什麼到這裡來了。請原諒,愷撒在哪兒?」吉爾貝問道。 「喏,他在那裡,您看見沒有?他在跟一個他目前還不認識的人講話,這個人將對他的命運產生很大的影響,這個人叫做巴拉斯。把這個名字記住,緊要關頭時別把它忘了。」 「伯爵,我不知道您是否搞錯了,」吉爾貝說,「可是,不管怎麼說,這個類型您挑得好。您的愷撒有一個配得上戴王冠的腦袋,還有他的眼睛,儘管我還摸不大透他的這種神情……」 「是啊,醫生,這是因為他的眼睛是朝里看的,這樣的眼睛能看到未來。」 「他對巴拉斯說些什麼?」 「他對他說,如果由他去防守巴士底獄,那麼,巴士底獄就不會被攻陷。」 「那他不是個愛國者羅?」 「像他這種人在功成名就之前是不希望什麼的。」 「因此,您堅持要和這個小小的少尉開玩笑羅?」 「吉爾貝,」卡格里奧斯特羅說的同時把手指向羅伯斯庇爾,「就像這一個肯定會替查理一世重建斷頭台,那一個,」這時他的手指向那個直頭髮的科西嘉人,「也肯定會使查理大帝重登寶座。」 「這麼說,我們為自由而鬥爭是白費勁羅?」吉爾貝沮喪地說。 「誰告訴您,這一個用他的寶座為自由所作的努力不及那一個用斷頭台的人呢?」 「那麼,難道他是狄度,是和平之神馬克·奧雷爾,在戰亂的年代來到人間給人安慰?」 「他既是亞力山大,又是漢尼拔。他在戰爭中誕生,在戰爭中成長,又在戰爭中倒下。我看您未必能計算出羅伯斯庇爾失去多少血,貴族和教士們該償還多少血,就拿貴族和教士們將要流掉的血,無論加上多少倍,也達不到他和他手下五十萬士兵在接連三天戰鬥中,用十五萬發炮彈打出的像大河、像潮水、像海洋那樣多的鮮血。」 「所有這些喧鬧,這些磨擦,這場混亂,其結果是什麼呢?」 「下面就是由此所產生的結果,吉爾貝。我們有責任埋葬舊世界,我們的子孫將會看見新世界的誕生,這個人,這個把守大門的巨人,他像路易十四、萊翁第十、奧古斯都那樣,他的名字將被載入新紀元。」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吉爾貝問道,他被卡格里奧斯特羅那充滿信心的神態制服了。 「他現在只叫波拿巴,可是,將來有一天,人們會叫他拿破崙!」預言家回答說。 吉爾貝抱著頭,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以致一點也沒有察覺大廳里會議早已開始,一個演說家已經走上講壇…… 一個鐘頭過去了,然而,會場裡那急風驟雨般的喧譁聲和講壇上的演講聲都沒有能夠打斷吉爾貝的沉思默想,直到他覺得一隻有力、緊張的手壓在他肩膀上時方猛然驚醒。 他轉過身來。卡格里奧斯特羅已經不見了,站在面前的是米拉波。 米拉波怒形於色。 吉爾貝用探詢的目光望著他。 「哎!」米拉波說。 「怎麼回事?」吉爾貝問道。 「我們被人捉弄、被人嘲笑、被人出賣了,也就是說,宮廷不要我了。他們說您是個笨蛋,說我是個傻瓜。」 「我不懂您在說些什麼,伯爵。」 「您難道沒有聽見嗎?」 「聽見什麼?」 「剛作出的決定!」 「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兒!」 「什麼決定?」 「這麼說,您是在打瞌睡?」 「不,我在思考,」吉爾貝回答。 「唉,明天,在答覆我今天的提案,也就是說,在我建議邀請各位大臣參加國事商討時,國王陛下的三位朋友會提出在議會召開期間,任何一個議會成員都不能擔任大臣。這樣一來,我煞費苦心建立的聯合就被路易十六的變化無常的氣息吹垮了。但是,」米拉波接著說道,一邊像阿雅斯那樣,向天空揮舞著他那緊握的拳頭,「我一定要以米拉波的名義叫他們作出補償。如果他們的氣息可以吹倒一個大臣,那他們就會看列我的氣息可以撼動一個寶座!」 「可是,想必您不會減少去國民議會的次數,您不會不鬥爭到底的吧?」吉爾貝問道。 「我照樣去國民議會,我耍鬥爭到底!.…我是那種只有等到被埋葬在廢城底下才會停止戰鬥的人。」 說完這話,仿佛就要爆炸的米拉波顯得滿臉通紅,也更可怕了,他帶著神奇的激情走出去,臉上還留著剛響過雷聲的印記。儘管米拉波作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可是,第二天根據朗日內的提議,議會還是以壓倒多數通過了下面這樣一個提案:「在議會召開期間,議會成員一概不能擔任大臣職務。」 在對這項法案表決時,米拉波大聲嚷道:「我,我提出一個絲毫也不改變這項法案的修正案,那就是:『除了德·米拉波伯爵之外,所有國民議會目前的成員都可以擔任大臣職務。」,人們面面相覷,對他的敢作敢為感到驚訝,接著,在一片寂靜當中,米拉波從講壇上走下來,以堅定的步伐走向德·德勒·布雷澤先生,對他說道:「我們受人民的委託到這裡來,只有在刺刀捅入我們的肚子時才會離去!」 說完,他走出大廳。 米拉波的失敗好比他人的勝利。 吉爾貝甚至沒有去國民議會。 他待在家裡,沉浸在對卡格里奧斯特羅那番怪誕預言的遐思中,儘管他不相信,可又無法把它從腦海中排除出去。在他看來,現實比未來渺小得多! 說不定有人會問我這個過時了的史學家,我將如何來解釋卡格里奧斯特羅對於羅伯斯庇爾和拿破崙所作的預言呢?我就問問那位提出這個問題的人,請他先給我解釋一下勒諾芒小姐對於約瑟芬所作的預言是怎麼回事。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每走一步就會碰到一樁無法解釋的現象:對那些無法解釋、卻又不願意相信這些現象的人來說,疑慮就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