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八章 又是聖克洛德街的那幢房子

我們知道吉爾貝有自我克制的能力,這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原來的神態,他沒有從寂靜無人的大院裡穿過,而是以堅定的步伐跨上台階。剛才他跨過門口時步伐有多搖晃,現在他跨上台階時步伐就有多堅定。 再說,他來到的這幢房子,也是他熟悉的。他生活里有一個時期,曾經到過這裡。房子裡的一切,在他心坎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候見室,他遇見了十六年前曾經遇見過的德國僕從。當年,這個德國僕從穿著同樣的號衣,站在同樣的地方,只是他像吉爾貝、伯爵,連同這個候見室一樣,從那時到現在都已增長了十六歲。 弗雷茲―我們想必記得這是那個可敬的僕人的名字―從他主人的眼神中猜出該把吉爾貝領到哪裡去。他利索地打開兩道門,然後在第三道門前停下來,為了想看看卡格里奧斯特羅是否還會給他下什麼命令。 這第三道門是通往客廳的。 卡格里奧斯特羅做了個手勢,向吉爾貝表示他可以進入客廳,同時又把頭一擺,示意弗雷茲可以離去。 只是,他用德國話向弗雷茲加上一句: 「沒有我的命令,什麼人也不見。」 然後,又轉過身來,對吉爾貝說: 「我講德國話,不是有意叫您聽不懂,」他說,「我知道您也講德國話;因為弗雷茲是蒂羅爾人,他聽德國話比法國話方便些。現在,請坐吧,醫生,我聽候您的吩咐。」 吉爾貝禁不住好奇地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有好一陣子輪流在每一件家具或每一幅裝點客廳的畫上移動,這些東西都一件件回到他的記憶中來了。 還是昔日的客廳,八幅出自大師之手的畫依然好端端地掛在牆上,鑲著金絲的櫻桃紅錦緞安樂椅上那朵朵鮮花圖案和懸掛在半明半暗中的厚窗簾相映成趣。布勒的那張大桌子仍放在原處,幾張擺滿了塞佛勒瓷器的獨腳小圓桌仍擺在兩扇窗中間。 看到此情此景,吉爾貝不禁嘆了口氣,雙手捧住腦袋,追思逝去的歲月,他暫時拋棄了眼前的好奇心。 卡格里奧斯特羅望著吉爾貝,就像靡菲斯特望著浮士德那樣,當時那位德國哲學家正傻乎乎地在那裡出神。突然,他尖著嗓子問: 「醫生,看樣子,您來過這個客廳?」 「是的,我還想起我欠了您很多情,」吉爾貝說。 「啊哈!古怪的念頭!」 「事實上,」吉爾貝仿佛對自己而不是對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似的,「您是一位奇妙的人,如果威力無邊的理智使我相信中世紀的詩人和編年史家講的那些神奇故事的話,我一定相信您是一位像梅蘭一樣的巫師,像點石成金的尼古拉·弗拉默爾一樣有本事。」 「是啊,吉爾貝,對其他人來說是這樣,但對您可不是這樣。我從來也不想利用我的才華來迷惑您。您知道,我總是讓您知道所有的事。如果有時候我一聲呼喚,真實女神從她的井中出來,她打扮得比往常考究一些,這是因為我這個地道的西西里人喜愛華麗的衣服。」 「您可記得,伯爵,就是在這裡,您曾經給一個衣衫襤褸的可憐孩子一萬艾居,就像我給窮人一個銅板那樣毫不在乎。」 「我說,吉爾貝,可您別忘了一件很不尋常的事,」卡格里奧斯特羅嚴肅地說,「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拿這一萬艾居給我買來一套衣服,還多了兩個路易哩,」 「這個孩子只不過做到了誠實,而您,您卻真慷慨。」 「吉爾貝,做到慷慨不比做到誠實容易些嗎?一個口袋裡有幾百萬的人拿出一萬艾居,不比口袋裡一個子兒都沒有的人要還人家一萬艾居方便多了嗎?」 「這敢情對。」吉爾貝說。 「再說,這還得取決於一個人當時的思想狀況。吉爾貝,我剛度過有生以來最不幸的時刻,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您曾經要我獻出生命,我想,請天主饒恕!我曾經答應過您,就像我給您一萬艾居一樣。」 「那麼說,您也跟別人一樣會有痛苦和磨難?」吉爾貝不無驚訝地望著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卡格里奧斯特羅長嘆一聲。 「您提到這個客廳勾起您的回憶。要是我向您提起它引起我什麼回憶的話……不,算了吧,這樣講下去,講到故事結尾時,我怕已經鬢髮如霜了!還是讓我們談談別的事吧,讓過去的事安安靜靜睡在裹屍布里,睡在遺忘里,睡在往昔里,睡在墳墓里―如果您願意的話,還是讓我們來談談眼前的事,或者未來的事吧。」 「伯爵,您把我帶回到現實中來了,剛才,我引起您的憂傷,您說話虛無縹緲。現在,您卻響亮地提到未來!仿佛這未來就在您掌心之中,仿佛您能看透這難以理解的神秘事似的!」 「您看,您忘了,我比別的人更有辦法,因而我比他們看得更清楚、更遠也就不足為奇了。」 「伯爵,您真會說話!」 「您是個健忘的人,醫生,您不願意面對事實。」 「有什麼辦法,我的理智教我無法相信!」 「您可記得那位不肯承認事實的哲學家嗎?」 「記得。」 「他的對手是怎麼做的?」 「對手走在前面……哲學家對他說:『您走呀!先讓我看看,要不您講,先讓我聽聽。』」 「啊,不錯,我們是有事到這裡來的。您看,卻因為別的事浪費了不少時間。現在,醫生,讓我們來看看,我們的聯合政府怎樣了·」 「什麼,您說我們的聯合政府嗎?」 「是啊,我們的米拉波一拉法埃特聯合政府唄。」 「關於這件事有不少流言蜚語,您跟別人一樣也聽到了,您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事實的真相嗎?」 「醫生,您的多疑症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更可怕的是,您的懷疑不是由於您不相信,而是由於您不願意相信。因此,最好還是您先告訴我您知道什麼,然後我來告訴您我比您多知道些什麼。」 「還是我先聽您的吧,伯爵。」 「半個月前,您在國王跟前提起德·米拉波先生,您把他看作是唯一能夠拯救君主政體的人。不知您是否還記得那一天,您從國王那裡出來時,正好德·法弗拉斯先生走進去。」 「這不正說明他那個時候還沒有被絞死嗎,伯爵?」吉爾貝笑著說。 「噢!醫生,您也太性急了!想不到您這麼殘酷,且讓這個可憐傢伙再太太平平地過幾天吧,我是十月六日向您預言的,今天才十一月六日,我們只過了一個月。您明明答應給他三個月時間,讓他靈魂離開軀體,就像承租人在同樣長的時間裡遷離他的住所那樣。可是,醫生,我請您注意,您離開正道了,您已經離題了。」 「那我們就轉回來吧,伯爵,願您一直往前。」 「您曾經向國王提起過德·米拉波先生,說他是唯一能拯救君主政體的人。」 「不錯,伯爵,我是這樣想的,也是我為什麼向國王陛下提出聯合的理由。」 「這是我的看法,醫生!卻也是您向國王陛下提出的聯合導致失敗的原因。」 「什麼失敗?」 「一點不錯……您很清楚,我,我是不願意君主政體得救的!」 「請您說下去。」 「對您說的那番話,國王陛下感到十分震驚……請原諒,我不得不從頭說起,以便讓您知道,我對你們這次磋商的詳情細節都清清楚楚,我說過,國王陛下對您提到的事情感到十分震驚,把您提出的聯合問題跟王后談了,誰知大大出乎那些見識短淺的人的意料,我們在這兒竊竊私語的事,這個長舌婦卻毫無顧忌地高談闊論起來,對於您的計劃,王后不像國王那樣反對,她派人去找您,和您談到贊成聯合還是反對聯合的事,最後還允許您去跟德·米拉波先生洽談。醫生,我說的對不對?」卡格里奧斯特羅直視著吉爾貝問。 「我不得不承認,迄今為止,您並沒有偏離正道,伯爵。」 「這下子,您,驕傲的先生,您就躊躇滿志地離開了,您滿懷信心,認為王室的改弦易轍完全是因為您那無庸置疑的邏輯和您那難以推翻的論點。」 受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的一番奚落,吉爾貝禁不住輕輕地抿起嘴唇。 「依您看,如果他們那種觀點的變化不是出於我的邏輯和我的論點的影響,那又是出於什麼呢?您聽著,伯爵,對我來說,心靈的探索和軀體的研究同樣重要,同樣珍貴,您發明了一種器械,靠它可以窺視國王們的心思。伯爵,請您把這副神奇的望遠鏡借給我吧,如果您藏起來一個人用,那麼您就會成為人類的敵人。」 「醫生,我已經說過,我對您沒有任何秘密。我會按您的意願讓您使用我的望遠鏡,您要看縮小的一端還是放大的一端都可以隨您的便。我說,王后讓步是因為兩個原因。第一,前一天,她內心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痛苦,這時候有人建議她策動和解決一場衝突,那就等於讓她作番消遣。第二,王后畢竟是個女人。人們和她談起德·米拉波先生時,總說德·米拉波先生像獅子,像老虎,或者像熊那麼可怕。然而,沒有一個女人不希望自己能馴服熊,馴服老虎,馴服獅子的。她暗自說:『這不是怪事嗎?把恨我的人帶到我跟前,還要這個曾經侮辱過我的演說家向我賠不是。不過看見他在我跟前屈膝跪拜,對我來說,也算雪仇解恨了,再說,如果這種跪拜能給法國帶來某種好處的話,不也很好嗎?如果能對君主政體有利,那就更好啦!』可您知道,她的後一種想法,完全是次要的。」 「伯爵,您的論點是建立在推理上的,您答應說要拿出事實來讓我信服。」 「您不願意使用我的望遠鏡,那好,我們不再談它了,且讓我們回到現實,回到具休的、肉眼看得見的事物上來吧。比如說,德·米拉波先生的債務問題。噢!我看這就用不著什麼望遠鏡了吧!」 「那麼,伯爵,這倒是給了您一個表現您的寬宏大度的機會了!」 「您指的是要我替德·米拉波先生還債嗎?」 「是呀,您不是曾經替德·羅昂紅衣主教還過債嗎?」 「噢!請您別再責怪我那次投機取巧,那也稱得上我最最成功的一次。」 「那一回,您撈到什麼好處?」 「說到項鍊事件嘛……依我看,幹得很出色。以那樣的代價,我替德·米拉波先生償清債務,可是,眼下,您也知道,不是打我的主意的時候,而要看未來的最高統帥德·拉法埃特先生,這個人使他在可憐的五萬法郎後面急得直跳,就像可憐的狗跟在杏仁餅後面直追那樣,卻仍無法把錢撈到。」 「噢!伯爵!」 「可憐的米拉波!說真的,他也像曾經和您打過交道的大大小小的傻瓜以及那些自命不凡的傢伙那樣,使您因為在年輕時做了荒唐事而付出代價!不錯,這也都是天意,再說天主也不得不按人間的法規來行事。王太弟說:『米拉波,傷風敗俗!』可是王太弟也無所作為;阿圖瓦伯爵說:『米拉波,揮霍無度!』可是,別忘記,阿圖瓦伯爵的兄長替他還過三次憤。可憐的聰明人啊!不錯,您也許能救得了君主政體,可是君主政體是不應得救的。里瓦羅爾說:『米拉波是個可怕的、信口開河的傢伙!』馬布列說:『米拉波是個惡棍!』普爾說:『米拉波是個荒誕不經的壞蛋!』吉耶爾美說:『米拉波是個無賴!』修道院院長莫里說:『米拉波是個殺人犯!』塔爾蓋說:『米拉波完蛋了!』迪波爾說:『米拉波是個入了土的人!』佩爾蒂埃說:『米拉波是個不受歡迎、給人喝倒彩的演說家!』尚塞內茲說:『米拉波心裡也出了天花。』朗貝斯克說:『米拉波得去服苦役!』馬拉說:『該把米拉波吊死!』如果米拉波明天就死,平民百姓將給他特殊榮譽,所有那些矮他一截的庸人,那些只要他活著就被他壓在下面的人,會跟在送殯行列之後邊唱邊嚷:『法國不幸,失去了一位行政長官!君主政體不幸,失去了一根支柱!'」 「您難道還要預言米拉波的死嗎?」吉爾貝不無驚訝地問。 「說實話,醫生,像這樣一個熱血沸騰、內心受到壓抑、才華在耗盡的人,您說能活多久?您難道不信,在跟庸俗的潮流作不息的鬥爭時,不管有多大的力量也會弄得精疲力竭的嗎?他做的事,就像西西弗斯干苦役那樣。這兩年來,他不是一直被人們用『不道德』這幾個字罵垮了嗎?每當他使盡力氣,自以為能把大石塊推到山頂上,可是,『不道德』三個字又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地落在他頭上。您可知道,當國王陛下幾乎要採納王后的意見,準備讓米拉波出任首相時,人們在國王面前怎樣說米拉波的嗎?他們說:『陛下,全巴黎,全法國,全歐洲都在譴責他的不道德!』仿佛天主創造優秀人物和凡夫俗子用的是同一個模子,仿佛在擴大圈子的時候,只應該把品質高貴的人圈進去,卻不應該混進敗枝莠草!吉爾貝,您,還有兩三個聰明人,你們千方百計想讓米拉波當首相―就像德·蒂爾戈先生是個傻瓜,內克爾先生是書呆子,德·卡洛納先生是狂妄的傢伙,德·布里恩納是不信神的人那樣―但德·米拉波終究成不了首相,如果他是普通包稅人的兒子,他那十萬法郎的債款就很容易還清了,另外,他因拐騙過一個老蠢才的老婆而被判過死刑,卻想不到這個女人竟然為了一個餿上尉而悶死了自己!人生的悲劇多麼可笑!要不是我決定逆來順受,強顏歡笑,真會為這類事大哭一場哩!」 「您對我說這話又意味著什麼呢?」吉爾貝問道。儘管吉爾貝讚賞卡格里奧斯特羅剛才在幻境中的那段遐思,但他心急火燎,等待著的卻是卡格里奧斯特羅從中得出的結論。 「我說,」卡格里奧斯特羅用他獨有的、不容辯駁的預言家的口吻說,「我說,米拉波這個天才,這個政治家,大演說家將會耗盡他的生命,直到進入墳墓,永遠也得不到首相這個位置的!親愛的吉爾貝,『平庸之輩』真是個絕妙的藉口!」 「那麼說,國王陛下是反對這樣安排的羅?」吉爾貝問道。 「見鬼!國王陛下可慎重哩!他要跟王后仔細商量商量,國王陛下幾乎是讓王后來決定的。您也知道國王陛下的政策全在於『幾乎是』這幾個字上:他幾乎是擁護憲法的,他幾乎是個哲學家,他幾乎是平民化的;甚至當王太弟給他出主意時,他幾乎是精明的。親愛的醫生,您明天只要到國民議會去看看,您就會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您不能預先告訴我嗎?」 「這樣的話,您就享受不到喜出望外的樂趣了。」 「明天,太久啦!」 「那麼,想別的辦法吧。現在是五點鐘,再過一個鐘頭,雅各賓俱樂部就要開始活動……您可知道,這些雅各賓先生們像夜鳥一樣,我說,您有沒有加入這個社團?」 「沒有,卡米爾·迪穆蘭和丹東曾經在科爾德利俱樂部接見我。」 「那好吧,我對您說過,再過一個鐘頭,雅各賓俱樂部就要開始活動。這可是個組織嚴密的社團,一且加入進去,準保您寸步難行、動彈不得。現在,我們一起進晚餐吧,晚餐後,我們雇輛車去聖奧諾雷街,出了老修道院,您就會明白一切了。再說,提前十二小時告訴您,說不定可以讓您有時間躲開矛頭的襲擊。」 「怎麼:您五點鐘就吃晚餐?」 「五點正,分秒不差。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個先行者,十年後,全法國都將日食兩餐,上午十點是午餐時間,下午六點是晚餐時間。」 「是誰改變這個習慣的?」 「饑荒,我親愛的!」 「您真是一位專門散布災難的預言家,」 「不。因為我可以向您預言,我們將有一頓豐盛的晚餐。」 「有很多客人嗎?」 「不,只有我一個人。可您也知道,古時候有個美食家曾經說過:『呂絮呂斯宴請呂絮呂斯。』」 「大人請進晚餐,」一個僕從在推開通往燈火通明、滿席珍饈的豪華餐廳那兩扇門扉時高聲地喊著。 「來吧,信奉畢達哥拉斯學說的先生,呃!偶然一次是不會上癮的,」卡格里奧斯特羅挽著吉爾貝的胳膊說。 吉爾貝跟著魔法師,被卡格里奧斯特羅那連珠妙語的魔力制服了,也許他心中還懷著希望,想從這個人的話中找到指引他走出茫茫黑夜的一線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