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七章 夏特萊

為了使大家明了米拉波取得勝利的巨大影響,以及他作為受委託者怎樣對君主政體施加影響,有必要把夏特萊裁判所的來龍去脈向讀者作一番介紹。 再說,夏特萊裁判所的開頭幾次審判中的一次就給我們展現了一幅十分可怕的場面,這些場面全都是一七九〇年間在沙灘廣場上發生的。它們並非與本書內容無關,而是跟故事情節的發展有著密切的聯繫。 從八世紀起,夏特萊就在歷史上起過重要的作用,它既是裁判所又是監獄,在仁慈的國王路易九世的授權下,夏特萊接連五個世紀一直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另一位國王,菲利浦·奧古斯特,如果他自己願意,也可以成為一位建築家。 幾乎可以這樣說,聖母院是他建造的。 他創辦了「三神」醫院、聖卡特琳醫院以及盧浮宮的聖尼古拉醫院。 他把原先遍地泥濘、到處都是破瓶爛罐的街道鋪砌起來,整理乾淨。據說這些污泥和雜物發出的惡臭,簡直使他無法站到窗前。 說實在的,這位國王確實擁有大量財富來應付所有這些開支,不幸的是他的那些貪得無厭、慾壑難填的後繼者把這些財富全都耗費殆盡。 一一八九年他受到了當時那種狂熱的激情的感染。因為他與獅心王理查結盟,遠徵聖地,企圖從亞洲的蘇丹人手中奪回耶路撒冷。 但在遠征之前,他為了使善良的巴黎人不荒廢時間,不會有閒暇想要起來反對他,就像過去,在他的鼓動下,英國亨利第二的臣民甚至兒子不止一次地起來作亂那樣,他給他們留下一項工程,命令他們抓緊時間在他啟程之後,立即著手進行。這項工程是在他們這座城市周圍修築一道圍牆,正如我們剛才說的那樣,如何修築這道圍牆,由他親自設計,它應是一堵牢固的牆,一道名符其實的十二世紀式的牆,還要為它配置許多塔樓和大門。 說起來,這已經是第三道圍繞著巴黎城的圍牆了。正如我們清楚的那樣,負責這項工程的工程師們對自己首都巴黎的情況估計不足,自從於格·卡佩的年代起巴黎的人口就迅速增長,預示著很快就會把這座城市的第三道圍牆擠破,正如先前對待第一第二道圍牆那樣。 人們擔心這堵牆不夠堅實,為了預防不測,把一些可憐的小村莊也倒在圍牆裡面,以便往後這些小村莊會成為整個大城市的一部分。 這些村莊,雖說很窮,卻也各有領主。 然而,所有這些名符其實的領主,把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浪費在彼此傾軋、爭執不休上。由於被困在這同一堵圍牆之內,相互之間的對立也越加激烈,以致後來演變成希奇古怪的磨擦,使這座離奇的京城混亂不堪。 在那時期,萬森有個領主對這種爭執比其他領主更感到厭煩,他決心不讓無休止的爭執再繼續下去。 這位領主就是路易第九。 拿這來教育孩子,甚至教育成人也有好處。路易第九在那棵著名的家喻戶曉的橡樹底下進行審判時,他並不像是國王,倒像是個領主。 他作為國王,命令所有那些名符其實的小領主審理的案件,都必須通過上訴,遞交他設在巴黎的裁判所。 這樣,夏特萊裁判所的司法權限就顯得至高無上,由它來負責進行終審判決。 夏特萊因此就成為最高法庭,直到最高法院侵占了國王的司法權,宣稱它有權複審夏特萊審理過的那些上訴的案件。不久前,國民議會中止了最高法院的權力。 「我們把最高法院活埋了,」拉梅特在開完會之後走出來時這樣說。 在德」米拉波的堅持下,除了讓夏特萊裁判所擁有原來的權力外,還給它加上新的權限,來取代最高法院的權力範圍。這可以說是君主政體的一個巨大勝利,屬於危害國家的大罪,屬於軍事管制法範疇的案件,都要送到夏特萊的裁判所去審理。 夏特萊裁判所審理的第一個罪行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件事。 就在公布這條法令的當天,殺死可憐的弗朗索瓦那伙人中的兩名兇手被吊死在沙灘廣場上,他們除了受到公開指控和眾所周知的罪名外,未經任何形式的審判就被處死了。 第三個傢伙名叫弗勒爾·埃皮納,他的罪行是以半騙半拉的方式徵募士兵,我們前面曾經提到過他的名字,他按照正常程序在夏特萊受到審判,因而更顯得臭名昭著。他最後走上和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兩個傢伙同樣的道路,將在另一個世界裡跟他們相逢。 還有兩起訴訟案件等著審理。 一件是有關包稅人奧熱阿的案件。 另一件是有關瑞士衛兵總監皮埃爾·維克托·德·貝桑瓦爾的案件。 這兩個人都是效忠於宮廷的。因而,人們迫不及待地把他們的案件轉到夏特萊裁判所。 奧熱阿被指控曾經提供款項給王后的黨羽,使得他們利用這筆款子,於那年七月,支付給聚集在練兵場的軍隊,奧熱阿沒有什麼名氣,他的被捕並未引起軒然大波,平民百姓對他也沒有什麼怨恨之處。 夏特萊裁判所宣判他無罪,卻也沒有引起多大民憤。剩下的是貝桑瓦爾。 貝桑瓦爾那就另當別論了,從壞的一方面來看,他的大名無法不名聞遐邇。 在雷韋榮家,巴士底獄和練兵場都是由他指揮瑞士衛兵的。在這三件事中他都罪責難逃,平民百姓耿耿於懷,因此,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 可是,宮廷用最最明確的命令通知夏恃萊裁判所,不管有什麼藉口,國王和王后都不願意看到德·貝桑瓦爾先生被判刑。貝桑瓦爾心裡明白,只有這樣的雙重保護才救得了他的命。他知道自己有罪,因為在攻打巴士底獄之後,他就出逃。在去邊境的半路上,遭到逮捕,並被押回巴黎。 因而,當他跨進大廳時,迎接他的是一片異口同聲的喊殺聲。 「把貝桑瓦爾吊死在路燈杆上!把貝桑瓦爾吊在絞架上!」四面八方響徹了怒吼聲。 「靜一靜!」掌門人高聲喊道。 花了好大工夫才算安靜下來。 在場的人中,有一個趁機嚷道: 『我請求,」他用低沉動聽的聲音喊道,「把他斬成十三塊,每個地區分一塊。」 貝桑瓦爾儘管被指控有罪,儘管在場的人對他充滿敵意,可是到頭來,他還是被宜告無罪。 為了對這種在雙重保護下的判決表示不滿,一個聽眾在紙上寫了一首四行詩,把紙搓成紙團,向審判長擲過去。審判長展起紙團,展開一看,原來是這樣一首詩: 審判長,審判長,您替奧熱阿洗了罪, 您替貝桑瓦爾洗了罪,等於替瘟疫洗了罪, 您呀您,您是一張過濾紙, 您把別人的污點都清除,您的污點永不褪。 四行詩的下面還簽了名。可事情並沒到此為止,審判長轉過身來,想知道作者是誰。 作者站在一張凳子上,做著各種動作,以引起審判長的注意。 但是一看到這個人,審判長的目光不得不垂下去。他是不敢逮捕他的。 不錯,這首四行詩的作者是卡米爾·德穆蘭,是在羅亞爾宮提出建議的那個人,那個登上椅子,拿著手槍,建議用栗樹樹葉作為標誌的人. 在人群中冒出了另一個人,從他的衣著打扮上判斷,像是沼澤派的一個普通紳士。他把手搭在身旁一個人的肩膀上在說話,那個人看去像是上流社會的,他對那個人說: 「是啊,吉爾貝醫生,請問,您對這兩名被宣告無罪的人有什麼看法?」 被問的人不禁為之一震,望著提問者,他從提問者的面容乃至聲音中已認出他是誰了,連忙回答說: 「大師,這應該問您,而不是問我,您知道一切,包括現在、過去和未來!……」 「我嘛,我想這兩名罪犯被開脫了,那麼,應該這麼說:『倒霉的該是第三個來到的無辜者!'」 「可您怎麼知道隨之而來的必定是個無辜者,又怎麼知道隨之而來的必定受到懲罰呢?」吉爾貝問道。 「憑著那個很簡單的道理,」對話者用習以為常的嘲諷口吻回答說,「在這個世界上,一向都是好人替壞人受過。」 「再見啦,大師,」吉爾貝邊說邊向卡格里奧斯特羅握手。讀者想必已從這個人說的幾句話中認出了這個可怕的懷疑論者。 「為什麼再見?」 「因為我有事,」吉爾貝微笑著回答說。 「是不是有約會?」 「是的。」 「跟誰約會?米拉波、拉特埃特,還是王后?」 吉爾貝不覺一怔,帶著不安的神色望著卡格里奧斯特羅。「您可知道,有時候您真使我心驚肉跳。」他對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正相反,我會讓您心平氣和的,」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這話怎麼講?」 「難道我不是您的朋友嗎?」 「我相信是的。」 「您放心吧,再說,如果您要證明的話……」 「那又怎麼啦?」 「您跟我來,我會讓您知道有關這次交涉的全部情況,您以為是夠秘密的,不錯,其中某些細節確實不為人所知,甚至連您這個居中斡旋者也不會清楚。」 「請您聽我說!」吉爾貝說,「也許您會憑著您已感到習以為常的名望笑話我。可是,先別管這些,我們面臨的情況那麼嚴重,即便是撒旦親自前來給我啟示,我也願意接受。只要您肯指引,我樂意跟您到隨便什麼地方去。」 「噢!請放心,那兒並不遠,只不過是在一個您不知道的地方。現在,請允許我把這一輛空車子叫住,我出來時的這身打扮不容許我乘自己的車,用自己的馬。」 就這樣,他向一輛從碼頭另一邊駛過來的馬車打了個招呼。馬車過來了,兩個人隨即上車。 「請問先生,你們要上哪兒?」馬車夫向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他仿佛看出是那個穿著平常的乘客帶領那個衣著講究的乘客,是後者對前者言聽計從。 「你知道上哪兒。」巴爾薩莫邊說邊向馬車夫做了個共濟會常用的手勢。 馬車夫驚訝地望著巴爾薩莫。 「請原諒,老爺,我沒有馬上認出您來,」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手勢來作答。 「可是在我就不是這樣,」卡格里奧斯特羅堅定而又傲慢地說,「儘管人數眾多,可是我對我手下所有的人都記得一清二楚。」 馬車夫關上車門,爬到自己的座位上,驅馬飛奔,把馬車從夏特萊拉到受難女林蔭大道,途經許多條迷宮似的小路,又從那裡趕到巴士底獄,直到聖克洛德街,車才停下。 車剛停妥,門就迅速打開,表明馬車夫的熱誠和尊敬。卡格里奧斯特羅示意吉爾貝先下車,然後自己才下來。「你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他問道。 「有的,老爺,既然今晚我有幸遇見您,我就向您匯報吧。」 「那麼講吧。」 「我向老爺講的話不應該讓外人聽見。」 「噢!聽我們講話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外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臉帶笑容說。 吉爾貝這時知趣地走開了。 可他仍禁不住斜著眼睛偷看,豎起耳朵竊聽。 他看見巴爾薩莫聽著馬車夫的敘述,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他聽見提到王太弟和法弗拉斯兩個人的名字,匯報結束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雙路易,正想遞給馬車夫。可是這個人卻搖了搖頭。 「老爺,您也知道,靠匯報領取報酬是禁止的。」他說。 「我付的不是聽了您的匯報給你的錢,而是你的車錢。」 「這樣,我就接受。」馬車夫說。 他接過卡格里奧斯特羅遞給他的雙路易,說: 「謝謝您了,老爺,這下子,我今天的活算是幹完了。」說完這話,他輕巧地跳上自己的車座,僻啪兩聲縱馬加鞭地駛去了,留下因為自己剛才的所見所聞還沉浸在驚愕中的吉爾貝。 「來吧,」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他讓門開了好一會兒,可是吉爾貝還沒有想到要進去,「您不想進去嗎?親愛的醫生。」 「哦,對不起。」吉爾貝說。 他跨進門去,但還昏昏沉沉,像個醉漢似的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