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十三章 塞巴斯蒂安後來怎樣了

安德烈見到吉爾貝,不僅害怕,而且還十分反感。 在她看來,這個美國的吉爾貝,華盛頓的吉爾貝和德·拉法埃特的吉爾貝,儘管經過科學的陶冶,經過勤修苦學,加上他的天賦,已經很有貴族氣派,可是在骨子裡,他還是那個卑劣的小吉爾貝,就像一個迷失在特里阿農的樹叢當中的渾身沾滿污泥的侏儒。 可是相反吉爾貝呢,儘管安德烈藐視他,詛咒他,甚至迫害他,他還是愛著她,關心她。狂熱的愛情曾使這個年輕人犯了罪,深切的關懷如今又促使他替她效勞,即便獻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那是因為,他憑著天地賦予他的良心,憑著他通過教育獲得的堅定的正義感,對自己作出評判。他心裡明白,安德烈的一切苦難都是由他而起的,只有在他拿出同樣數量的歡樂來抵消同樣數量的災難時,他才能還清欠她的債。 那麼,吉爾貝是怎樣以樂善好施的姿態去影響安德烈的前途的呢? 對於這一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在找到這個女人之前,他曾經不止一次被失望所折磨,現在又為了遭受新的失望而苦惱,他心中那絲絲縷縷的憐憫之情都在為她那莫大的不幸而顫動著。 因而,這次他不採取曾經對她使用過的那種突如其來的磁力,而是用溫和的語氣對她說話―即便看到安德烈像往常那樣火冒三丈,即便他不得不採用這種起緩和作用的方法。安德烈開始時被一種磁性流體困住,她逐漸感覺到由於吉爾貝的意志,幾乎可以這樣說,由於吉爾貝的許可,這種流體才慢慢消散開來,像雲霧一樣升華,使她可以把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邊。 安德烈先開口。 「您想幹什麼,先生?」她說,「您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您從哪兒進來的?」 「您問我從哪兒進來的嗎,夫人?」吉爾貝說,「是從我以前進來的地方進來的。因此,請您放心,不會有人懷疑我到這兒來的……我幹什麼來嗎?我來這兒的目的,是想向您索回一件寶物,它對您無足輕重,對我卻是無價之寶,我指的是我的兒子……我就是來向您要回我的兒子,不是嗎?我要您告訴我,我的兒子現在在什麼地方?是您帶他走的,把他拉進您的馬車,帶到這兒來的。」 「他怎樣了?」安德烈說,「我怎麼知道!……他跑了……您一向教導他恨他的母親!」 「您說,他的母親,夫人!難道您真是他的母親嗎?」 「噢!」安德烈大聲說,「他看到我的苦楚,他看到我的失望,他聽到我的叫喊,他問我是不是他的母親!」 「那麼說,您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我不是告訴您他跑了嗎?他本來待在這間房裡,我進來的時候以為能找到他,我看見窗子開著,房間裡卻沒有人。」 「我的天!他會到哪兒去呢……」吉爾貝高聲說,「這可憐的孩子對巴黎一點也不熟悉,而現在已經過了午夜了!」 「哦!」安德烈向前邁了一步,朝著吉爾貝說,「您看他會不會出事?」 「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也是我想要您告訴我的,」吉爾貝說。 他說這話的同時,把手伸向安德烈。 「先生!先生!」安德烈邊嚷邊往後退卻,想要不受磁力的影響。 「夫人,」吉爾貝說,「您不用害怕,我是在向一位母親詢問她兒子發生了什麼情況……對我來說.您是神聖的!」 安德烈長嘆了一聲,跌倒在安樂椅上,嘴裡不停地呼喚塞巴斯蒂安。 「您安睡吧,在睡眠中用您的心靈來觀察,」吉爾貝說。 「我要睡了。」安德烈說。 「您想要我用我意志的力量叫您回答問題,還是您主動回答問題?」吉爾貝問。 「您還想對我的孩子說,我不是他的母親嗎?」 「那要看情況……您愛他嗎?」 「噢!您竟問我是否愛我自己的孩子!…愛的,愛的,我深深地愛著他。」 「那麼說,夫人,您是他的母親,就像我是他的父親那樣,因為您也像我那樣愛他。」 「噢!」安德烈倒吸了一口氣,說。 「那麼說,您自願回答我的問題羅?」吉爾貝問道。 「您找到他後,能允許我再和他見面嗎?」 「我不是說了,您是他的母親,正如我是他的父親一樣嗎?夫人,您愛您的孩子。您會再見到您的兒子的。」 「謝謝,」安德烈高興地拍著手,懷著難以形容的喜悅心情說,「現在,請問吧,我說……只不過……」 「什麼?」 「請您從一開頭就緊跟著他,好讓我也不至於失去他的蹤影。」 「好吧。您是在哪裡看見他的?」 「在綠廳。」 「他在什麼地方跟著您的?」 「在長廊里。」 「他在什麼地方趕上您的?」 「在我上馬車的時候。」 「您把他帶到什麼地方?」 「帶到客廳……隔壁的客廳。」 「他坐在什麼地方?」 「長沙發上,就在我身旁。」 「在那兒坐了很久嗎?」 「約莫半個鐘頭。」 「您為什麼離開了他?」 「因為我聽見有馬車的聲音。」 「馬車裡坐的是誰?」 安德烈遲疑起來。 「馬車裡坐的是誰?」吉爾貝語氣更加堅決、態度更加強硬地問。 「夏爾尼伯爵。」 「您把孩子藏在哪裡了?」 「我把他推進這間房間。」 「他進這間房間時,跟您說什麼?」 「說我不再是他的母親。」 「他為什麼這樣說?」 安德烈沒有回答。 「他為什麼這樣說?快說呀,我要知道。」 「因為我對他說……」 「您對他說什麼?」 「因為我對他說,」安德烈費勁地說,「您是個卑鄙無恥的人。」 「夫人,您應該考慮到這個可憐孩子的心情,想想看您給他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噢!我的天!我的天啊!……」安德烈嘟囔道,「原諒我吧,我的孩子,請原諒我!」 「夏爾尼先生有沒有懷疑孩子在這裡?」 「他沒有懷疑。」 「您可以肯定嗎?」 「可以肯定。」 「他為什麼不留下來?」 「因為夏爾尼先生不和我住在一起。」 「那他來做什麼?」 安德烈沉思了一會,眼睛緊盯著前方,仿佛要想在黑暗中辨認出東西來似的。 「噢!」她說,「我的天!……我的天!…奧利維埃,親愛的奧利維埃!」 吉爾貝驚訝地望著她。 「噢!我多麼不幸,」安德烈咕嚕著,「他回到我身邊……他為了想留在我身邊甚至拒絕了國王陛下委派的使命。他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 吉爾貝開始模模糊糊地看出了這幕可怕的悲劇,他是頭一個識破這件事的人。 「那您呢,您愛他嗎?」他問道。 安德烈嘆了口氣。 「您愛他嗎?」吉爾貝又問了一遍。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安德烈說。 「猜猜看我的想法。」 「噢!是啊!我知道了,您的用心是好的:您是想給我足夠的幸福,讓我忘卻您所犯下的罪孽。不過,這樣的幸福要是由您施予的話,我可不接受。我恨您,而且今後還將繼續恨下去。」 「多可憐的人!」吉爾貝喃喃地說,「那麼多幸福在您身邊,您竟然棄而不顧,您以為幸福可以任您挑選的嗎?那麼說,您也愛他羅?」他接著說。 「是的。」 「什麼時候開始愛他的?」 「自從我見到他那會兒,自從那天他從巴黎到凡爾賽來,與王后和我同坐在一輛馬車上的時候起,我就愛他了。」 「那麼說,安德烈,您是懂得愛情是怎麼一回事的羅?」吉爾貝悽然地說。 「我懂,」年輕的夫人說,「人之所以產生愛情,就是為了讓他衡量一下他能忍受痛苦的程度。」 「是啊,現在您是一位成年女子,一位母親。您這塊沒有經過雕琢的鑽石,現在終於受到所謂痛苦的這個可怕的寶石工匠的加工了……噢!還是讓我們繼續談塞巴斯蒂安吧。」 「對,對,繼續談塞巴斯蒂安!免得我再想到夏爾尼先生。這使我感到困惑,要是不談孩子,我恐怕就會想到伯爵的。」 「好吧!您別再像做妻子的那樣老想著您的丈夫,像個做母親的那樣,只想著您的孩子。」 這種柔和的語氣立即控制了安德烈的臉部表情,乃至她的整個身心,但是這種語氣很快就消失了,吉爾貝又恢復了原來那種生硬的語調。 「您和夏爾尼先生談話的時候,他在哪兒?」 「就在這兒,他聽著……喏,喏,就在這扇門邊上。」 「你們的談話,他聽見了多少?」 「前半部分他都聽見了。」 「什麼時候他決定離開這間房間的?」 「正當德·夏爾尼先生……」 安德烈停了下來。 「您說正當德·夏爾尼先生……」吉爾貝冷冷地重複一遍。 「正當德·夏爾尼吻我的手,我叫起來的時候。」 「那麼說,您是看見他的羅?」 「是的,我看見他皺起眉頭,抿緊嘴唇,把一隻緊握著的拳頭舉在胸前。」 「從那時候起,您要緊盯著他,視線不要離開他。」 「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安德烈含糊地說。 「他在做什麼?」 「他左顧右盼,看看是否有門通往花園。他沒有找到,便向窗口走去,打開窗子,朝客廳方向看了最後一眼,於是越過窗台,不見了。」 「在黑暗中跟著他。」 「我不能。」 吉爾貝走近安德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要知道,對您來說,不存在黑夜,看!」他說。 「噢!看見了,他沿著牆邊那條小路跑去,一直跑到大門口,悄悄地開了門,來到普拉特里埃街……噢!他停下了,在跟一個過路的女人講話。」 「您好好聽著,聽見他問什麼來著?」吉爾貝問。 「我聽著。」 「他問什麼來著?」 「他問去聖奧諾雷街怎麼走?」 「是啊,這是我住的地方;他想到我家裡去,可憐的孩子!他在那裡等我。」 安德烈搖了搖頭。 「不!」她帶著明顯的不安神色說,「不……他沒有回去……不……他沒等您……」 「那麼,他上哪兒去了?」 「您讓我跟著他,否則他會消失的。」 「噢!跟著他!快跟著他!」吉爾貝大聲說,他知道安德烈要預示什麼不幸的事情了。 「哎,我看見他了!看見他了!」 「好。」 「他走進格勒內爾街……現在他到了聖奧諾雷街。他穿過這條街,不停地走著,到了王宮廣場。他又在問路,繼續朝前奔去。現在,他走到黎塞留街了……走到投石黨人街了——他走到納維一聖洛克街了。站住,孩子!快站住,可憐的孩子!……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難道沒看見那輛從蘇爾迪埃爾衝過來的馬車嗎?我,我可看得很清楚!當心馬……喲!」 安德烈發出一聲怕人的叫喊,霍地一下站起身來,臉上顯出母親的憂傷神色,眼淚摻雜著汗水,滾滾直往下流。 「噢!假如他遇到什麼不幸,小心,這不幸將會反過來落在您頭上,」吉爾貝嚷道。 「唉!」安德烈倒抽了一口氣,根本沒有注意吉爾貝在講什麼,也沒有聽見他講些什麼,「噢!天主!謝天謝地!馬的胸套碰到了他,把他撞到一邊,總算離開了車輪……看,他躺在那裡,昏過去了,但沒有死……噢!不……他沒有死!只是昏過去了……只是昏過去!救救他!快救救他!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接著是一聲撕肝裂膽的喊叫,安德烈快要暈過去了,一下子跌倒在靠背椅上。 儘管吉爾貝極想知道以後的情況,但是他也只好讓呼吸急促的安德烈休息一會兒。這時候,她非常需要休息。 他生怕把她逼得太緊,她心中的某一根弦會折斷,她腦子裡的某一根血管會爆裂。 但是等到他覺得可以追問下去,不致發生什麼意外的時候,他馬上繼續問道: 「以後怎樣呢?」 「等一等,等一等,」安德烈回答說,「許多人把他圍住了,噢!求求你們,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這是我的兒子!他是塞巴斯蒂安!噢!我的天!你們中間難道沒有外科醫生或普通醫生嗎?」 「噢!我去。」吉爾貝說。 「等等,」安德烈張開雙臂攔住他,說,「人群中讓出了一條路,肯定是他們去叫的人來了,肯定是他們等著的人來了……先生,來吧,快來吧!您看,他沒有死,您看,他還有救。」 接著,只聽她驚慌地叫了起來。 「噢!」她叫道。 「我的天!發生了什麼事?」吉爾貝問。 「我不願意看見這個人碰我的兒子,」安德烈高聲說, 「他不是人,是個矮子…是個侏儒!他是個吸血鬼…啊!真可怕!……真可怕!……」 「夫人,夫人……」吉爾貝索索發抖,一面嘟噥道,「看在上天份上,請別把視線離開塞巴斯蒂安!」 「噢!」安德烈回答說,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唇不住地打顫,手指握緊,「請放心……我會看住他的……看住他……」 「這個人在做什麼?」 「他把塞巴斯蒂安帶走了……他走進德·拉蘇爾迪埃街,從左面拐入聖亞森特死胡同。他走近一扇半開著的矮門,把門推開,彎了腰,跨下樓梯。把孩子放在一張桌子上,桌上放著筆、墨水和紙張,這些紙上有的是手寫的字,有的是印刷的字。他解開孩子的衣服,捲起他的衣袖,用繃帶包紮孩子的胳膊,這些繃帶是一個跟他一樣骯髒醜陋的女人拿來給他的;他打開一隻匣子,抽出一把柳葉刀,準備替他放血……噢!我不願意看到他這樣做!我不願意看見我兒子的鮮血!」 「好吧,您上來吧,要數好樓梯的梯級。」吉爾貝說。 「我數過,一共十級。」 「您仔細察看那扇門,告訴我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標記。」 「對了……有個方形的小窗洞,中間用木條釘成個十字。」 「好啦……我要知道的就是這些。」 「去吧……您快去呀……您會在我說過的地方找到他的。」 「您是願意馬上清醒過來,把所有這一切都記住,還是等明天早上才清醒而忘卻所有這一切?」 「我要立刻清醒,要把所有這一切都記住!」 吉爾貝用兩隻拇指順著安德烈的眉毛彎道往下抹,在她的前額上吹一口氣,說了一聲: 「醒過來吧!」 年輕夫人的眼睛立刻恢復了神采,四肢也靈活了,她幾乎毫無懼色地望著吉爾貝,一醒過來,即刻繼續向他提出在昏迷中提過的央求: 「噢!去吧,快去吧!快把他從這個可怕的人手中救出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