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十二章 熟門熟路

當掌門官遵照伊西多爾和塞巴斯蒂安的央求,前去通報吉爾貝醫生時,吉爾貝正跟國王在一起。 大約半個鐘頭之後,吉爾貝出來了。國王越來越信任他,正直的國王十分讚賞吉爾貝的那片赤膽忠心。 當他出來時,掌門官向他報告說,伊西多爾在王后的候見室里等著他。 他剛走進長廊,就看到離他幾步遠處的一扇門開了開,又關上了,出來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一定不熟悉這裡的情況,他出來後不知道該往左還是往右走。 這個年輕人看見吉爾貝向他走來,便停下步子準備向他打聽。吉爾貝也突然停步不前,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年輕人的臉。「是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先生……」吉爾貝高聲說。 「您是吉爾貝醫生……」伊西多爾答道。 「是您在找我嗎?這真是十分榮幸。」 「是啊……正是我,醫生,是我……還有另外一個……」 「是誰?」 「這個人,您一定樂於見到他。」伊西多爾接著說。 「恕我打聽,不知是否冒昧,這個人究竟是誰?」 「哪裡的話!讓您在這兒耽擱了那麼久,實在過意不去……來……或者請您帶我到被人叫做綠廳的王后的候見室去吧。」 「噢!真是的,」吉爾貝微笑著說,「我對王宮的地形不見得比您熟悉多少,特別是對這個杜伊勒里宮,不過,我可以試著當您的嚮導。」 吉爾貝在前面走,摸索了一陣之後,他推開一扇門。這門正通向綠廳。 只是廳里沒有人。 伊西多爾東張西望,想叫個掌門官來問一下。 使人困惑的是這裡的規矩和別的地方不同,王宮的候見室里不設掌門官。 「請稍等一下,」吉爾貝說,「那人不會走遠,先生,我想再問一下,除非這是違背保密的規定,您是否能告訴我究竟找我的是誰?」 伊西多爾不安地向四周張望。 「您猜不出嗎?」他問道。 「猜不出。」 「這個人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擔心您會出事,一路步行到巴黎來……是我和他騎在同一匹馬上,把他帶到這裡來的。」 「您說的那個人,不會是皮都吧?」 「不是皮都,醫生,我說的是您的兒子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吉爾貝驚叫起來,「那麼,他在哪兒?」他一面問,一面迅速地在寬敞的大廳中掃視。 「他原先在這裡,他答應在這裡等我的。一定是那個和我說話的掌門官不想讓他一個人待在這裡,就把他帶走了。」這時候來了一個掌門官,他是單獨一人進來的。 「在這裡等我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到哪兒去了?」伊西多爾問。 「哪一個年輕人?」掌門官問。 吉爾貝是個異常堅強的人,聽了這話也不免感到震驚,可是他還能克製得住。』 他走向掌門官。 「噢,我的天!」夏爾尼男爵忍不住咕噥著說,他感到有些擔憂。 「先生,您看,」吉爾貝嚴肅地說,「請您好好聽著……這個孩子是我的兒子……他對巴黎一點也不熟悉,萬一不幸他離開了王宮,因為他不熟悉巴黎,就會有走失的危險。」 「一個孩子?」另一個走進來的掌門官問道。 「對,一個孩子,幾乎算是一個少年人了。」 「是不是看上去有十四五歲的樣子?」 「正是!」 「我在長廊中看見他跟著一位夫人,這位夫人像是從王后陛下那裡出來的。」 「您可知道這位夫人是誰?」 「不知道,因為她的斗篷遮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她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好像在逃跑,孩子在後面追,一面嘴裡喊著『夫人!』」 「我們快下去看看吧,看門人會告訴我們是否看到孩子出去。」吉爾貝說。 伊西多爾和吉爾貝又回到長廊,一個鐘頭之前就是在這裡。安德烈在前面奔,塞巴斯蒂安在後面追。 他們來到通往親王庭院的一扇門前。 他們詢問看門人。 「是呀,」看門人說,「我看見有一位夫人走得很急,好像在逃跑似的,後面跟著一個孩子……這位夫人登上馬車,孩子衝過去,趕上了她。」 「那麼,後來呢?」吉爾貝問。 「後來,只見那夫人把孩子拉進車廂,親親熱熱地抱著他,她把地址告訴了車夫,自己關上車門,馬車就離去了。」 「您可記得那地址?」吉爾貝焦急地問。 「我記得,完全記得:科克一埃龍街九號,從普拉蒂埃街過去的第一扇小門。」 吉爾貝不禁打了個哆嗦。 「呃!這不就是我嫂子夏爾尼伯爵夫人的地址嗎?」伊西多爾說。 「真是天數!」吉爾貝嘟噥道。 在那個時候,一個過於冷靜曠達的人是不會說出「天數」這句話來的。 接著,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他會認出她來的……」 「那好吧,讓我們去夏爾尼伯爵夫人家。」伊西多爾說。吉爾貝心中明白,如果他和伯爵夫人的小叔子同時出現在伯爵夫人面前,她將會陷入怎樣的境地。 「先生,」他說,「只要我的兒子在夏爾尼伯爵夫人那裡,那他就不會有什麼事。再說,我也有幸認識夫人.我想,與其您陪我去,您倒不如還是趕快上路吧,我聽說國王陛下委派您前往都靈。」 「好吧,先生。」 「那麼,承您好意幫了我兒子塞巴斯蒂安不少忙,我在此向您表示謝意,請您馬上動身,一分鐘也不要耽誤。」 「可是,醫生……」 「先生,當做父親的對您表明他已不再擔心的時候,您盡可以放心走了。現在,不管我兒子塞巴斯蒂安在什麼地方,在夏爾尼伯爵夫人家還是在別的地方,您都不用擔心,我的兒子一定會找到的。」 「醫生,那麼好吧,既然這是您的意思……」 「就這樣吧。」 伊西多爾把手伸給吉爾貝,吉爾貝真摯地、緊緊地握著。往常,他跟同一階層的人握手是不會這樣熱情的。過後,伊西多爾就回城堡去了。吉爾貝來到卡魯塞廣場,走進夏特勒街,斜穿過王宮廣場,沿著聖奧諾雷街走去,接著,在迷宮似的小街小巷中兜了一陣之後才來到中央菜市場,站在兩條街的拐角上。這兩條街就是普拉蒂埃街和科克一埃龍街。 這兩條街都給吉爾貝留下了可怕的回憶。就在這裡,就在他現在站著的地方,有好幾次,他心臟的跳動可能比現在還要激烈,對著兩條街,他猶豫了片刻,但很快就決定朝科克一埃龍街走去。 安德烈的這扇門,即九號這扇小門,他是很熟悉的;他沒有在九號門前停下,倒不是怕錯過了門牌,不,顯然他是在想找個藉口進屋,可是他找不出什麼藉口,只好另想辦法。 他推了推門,看看是否會出現奇蹟,也許碰巧忘了上鎖,可以讓這位無可奈何的先生順利地進去,可是門推不開。他沿著牆腳走去。 牆有十尺高。 這個高度,他也是很清楚的。但他想找找看,是否有哪個車夫把車子忘在牆邊上,好讓他藉助車子,攀上牆去。 像他那樣靈活矯健的人,上了牆頭,就很容易跳進屋去. 牆邊找不到什麼車子。 因此,沒有什麼方法進屋。 他靠近門,伸手把門槌提起,但沒有敲門,只見他搖了搖頭,輕輕放下門槌,悄悄地不敢驚動他人。 顯然他在幾乎失望的心情下,忽然急中生智,腦子裡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是呀,這有可能!」他嘟噥道。 於是,他又返回普拉蒂埃街,走到剛才到過的地方。走過街邊的水龍頭時,他望了一眼,嘆了口氣。想起十六年前,他曾不止一次來到這裡,拿著慷慨的泰萊絲和好心腸的盧梭施捨給他的又黑又硬的麵包,到水龍頭下用水把麵包浸軟了吃。如今盧梭死了,泰萊絲也死了,而他自己已長大成人。現在他受人敬重,享有名望,又有錢財。唉!比起他狂熱地來到水龍頭旁邊把麵包泡軟了吃那陣子,現在幸福多了,日子沒有從前那麼坎坷動盪,就是將來怕也不會再過那種愁悶的日子了吧?他繼續往前走去。 最後他毫不猶豫地在街旁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這門的上半部裝有鐵柵欄。 看來,他很快就能達到目的了。 這時候,他在牆旁倚了片刻,也許因為這扇小門勾起了他的種種回憶,使他一時間動彈不得,要不就是他寄希望於這扇門,而又擔心等著他的會是失望。 最後,他終於向那扇門伸出手去,心中升起了難以名狀的喜悅,在一個小圓洞口上,他摸到一根拖在外面的細帶子,在白天人們就是利用這根帶子打開這扇門的。 吉爾貝記得在夜間,人們偶爾也會忘了把細帶子朝里放。有天夜晚,他很晚才回來,急急忙忙趕回他住的盧梭家的閣樓,他就是靠了這種法子回屋上床的。 現在,也像從前一樣,這幢房子的住戶大概全都是些窮人,不怕小偷:同樣的無憂無慮帶來了同樣的疏忽大意。 吉爾貝拉了一下細帶子。門果然開了,他走進昏暗潮濕的過道。過道的盡頭,是一道滑溜溜、粘糊糊的樓梯,宛如一條直立起來的蛇。 吉爾貝小心謹慎地把門帶上,摸索著踏上樓梯的頭幾級梯階。 他上了十級梯階,就停下來了。 一線微弱的亮光,透過邋遢的玻璃窗篩漏進來,說明牆的這一邊開了一扇小窗洞,儘管夜那麼黑,屋外卻還比屋內亮。雖然玻璃窗那樣黯然無光,但透過它卻還能看見蒼穹一角閃爍著點點星光。 吉爾貝尋找關閉玻璃窗的插銷,打開小窗,從這條他曾經兩次越過的通道下了花園。 十五年已經過去了,可是對吉爾貝來說,花園裡的一草一木還是原來的樣子,樹啦,花壇啦,就連種著葡萄樹的角落裡,園丁放的一把梯子他也那麼熟識。『'他不知道在這樣的深夜,是不是所有的門全都鎖上,不知道這時候夏爾尼先生會不會和他妻子在一起,或者,即便夏爾尼先生不在,會不會有哪個男僕人或女僕人呆在她旁邊侍候——儘管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得把塞巴斯蒂安找回來,可是他仍然決定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驚動安德烈,並儘可能做到單獨與她見面。他打算先試試台階上的那扇門能否打開,他握了一下門把手,門果然開了。 因為門沒有上鎖,他猜想安德烈不會獨自一個人呆在屋裡。除非有什麼意外情況,否則一個女人單獨住一幢屋子,是不會忘記鎖上門的。 他輕輕地悄無聲息地把門推開,很高興地發現在別的手段都用完了以後,他還有一個這樣進屋的方法。 他走下台階,過去把眼睛貼在百葉窗上。十五年前,安德烈就是在這個窗口突然打開百葉窗,撞著了他的前額。就是那個夜晚,他拿著巴爾薩莫交給他的十萬埃居,來向這位高傲的少女求婚。 這是客廳的百葉窗。 客廳裡面有亮光。 窗簾已經放下,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吉爾貝在屋外徘徊,留心察看。 突然,他發現從開著的窗子裡射出一道微光,灑向地上和樹上。 這扇敞開的窗是臥室的窗。這扇窗,他並不陌生,那天他就是從這個窗口把嬰兒奪走的。如今,為了尋找這個孩子,他又重新來到這裡。 他閃在一邊,躲開射在他身上的亮光,把自己藏在暗處,以便能使自己看清一切而又不被人發現。 他爬到一個能夠窺見室內動靜的高度,首先看到通向客廳的門開著,隨著視線的移動,他看見一張床。 一個女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頭髮蓬鬆,毫無生氣,喉嚨里發出一陣陣的嘶啞聲,就像一個人臨死前的喘息那樣,這聲音還不時被尖叫和啜泣聲打斷。 吉爾貝繞過亮光,慢慢地走過去,他擔心穿過亮光時會被人發現。 他把蒼白的臉貼近窗子的一角。 吉爾貝再也不用懷疑,這個女人正是安德烈,而且她是一個人待在那裡。 可是,安德烈為什麼獨自一人待在這裡呢?她又為什麼哭呢? 這是吉爾貝不知道,也不能不提出的問題。 就這樣,吉爾貝躡手躡腳、一點聲音也沒有地越過窗口,來到安德烈身後。安德烈極其容易受到磁性的吸引,所以這時候她被迫轉過身來。 兩個仇人又一次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