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十一章臥室
夏爾尼靠在長沙發上,嘆了一口氣。
安德烈把頭埋在她的一雙手裡。
夏爾尼的嘆息聲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
這位年輕夫人這時候的複雜心情是難以形容的。她和這位自己仰慕的男子結婚到現在已經四年了,可是,他卻常常和另一個女人廝混在一起,他從來也沒有想過安德烈和他結婚要承受多可怕的犧牲。她被迫放棄作為妻子和作為臣民的雙重責任,所有這一切她都眼睜睜地看著,承受著,並把它埋在心底里。可是,最近一個時期,丈夫的眼色似乎比往常柔和一些了,但王后的聲音卻變得更生硬、更叫人難以忍受了。因而,在她看來,她作出的犧牲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效果的。在那些已經過去、充滿了恐怖的可怕日子裡.在所有那些阿諛逢迎的朝臣和喪魂落魄的僕從中只有安德烈一個人嘗到一點歡慰的快感,那就是在緊急關頭,夏爾尼通過一個手勢、一個眼色或一兩句話來表示對她關懷。他焦急地到處找她,找到她時顯得十分快樂。哪怕是悄悄地碰一下手,彼此間感情的交融和思想的溝通就產生了。對這位冰肌玉膚、心地善良、從來也沒有享受過愛情歡樂、只在孤獨中忍受愛情痛苦的年輕夫人來說,這些都是極其微妙的感覺。
可是,一下子全都來了,正當這個孤獨的可憐人重新獲得孩子,重新當上母親的時候,在她那先前還是暗淡的、愁雲密布的心靈中喚起了愛情的朝霞。只是―這種奇異的巧合,說明真正的幸福不是為她而來的一這兩件事不謀而合地連結在一起,一件會毀掉另一件。丈夫的歸來無疑會排斥孩子對她的眷戀,而孩子的出現將會扼殺丈夫對她新生的愛情。
夏爾尼不懂安德烈為什麼發出尖叫聲,為什麼把他推開,為什麼尖叫過後又出現了充滿悲哀的沉默。她這一聲尖叫既像痛苦的哀號,又像愛情的呼喚。夏爾尼以為她的舉動是出自厭煩,其實她是因為害怕。
夏爾尼對安德烈望了好一會,如果這時候這位年輕夫人抬起眼來看看她丈夫的話,對他的那副表情,她是絕對不會理解錯的。
夏爾尼長嘆了一聲,重新接上剛才中斷了的話頭,問.「夫人,請問我該如何向國王陛下回話呢?」
聽到夏爾尼的問話聲,安德烈不禁為之一展,抬起她那明亮清澈的眼睛望著伯爵說:
「先生,請您稟告陛下,自從我住進宮廷之後,忍受了不少痛苦。現在,承蒙王后恩准我離去,我深表感激。我生來就不適宜在上流社會生活,在孤單寂寞中,即便沒有歡樂,總還能找到休憩。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是在塔韋爾內城堡中度過的少女時代,以及後來在聖德尼女修道院與那位人們稱為法蘭西的女兒的、高貴的路易絲夫人一起度過的隱修生活。如果您允許的話,先生,我將住在這幢充滿著回憶的小屋裡,這些回憶雖然多少給我帶來哀愁,卻還是甜蜜的。」
對安德烈的這個請求,夏爾尼鞠了個躬,仿佛他不是依從她的這個請求,而是在服從她的命令。
「那麼說,夫人,您已經決定啦?」他問道。
「是的,先生,」安德烈聲音柔和,然而十分堅定地說。夏爾尼又鞠了一個躬。
『那麼,夫人,」他說,「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問您了,不知您是否允許我到這兒來探望您?」
安德烈睜大明淨清澈的眼睛望著夏爾尼,她那雙眼睛往常冷漠無情,現在卻一反常態,充滿著驚喜和柔情,說:
「當然可以,先生。我什麼別的人也不接見,以後,如果您在杜伊勒里宮的公務不十分繁忙,可以上這兒來消磨片刻時間的話,不管多麼短暫,我也會非常感激的。」
夏爾尼從來也沒有見到過安德烈的眼神竟這麼含情脈脈,也從來沒有聽到過安德烈的聲音如此溫柔甜美。
他禁不住熱血沸騰,感到好像第一次愛撫引起心醉神迷的震顫那樣。
他盯著安德烈身邊他剛才坐過、現在空著的座位。
夏爾尼只要能在這上面再坐一會,哪怕少活一年也心甘情願,只求安德烈別像剛才那樣把他推開。
然而,他羞怯得像個孩子,不受到鼓勵,他是不敢這麼做的。安德烈呢,她情願少活十年,而不是一年,與這個跟她分離了那麼久的人兒互相依偎地待在一起。
不幸的是,他們倆誰也沒有意識到對方的心情,於是都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發獃,幾乎是在痛苦中等待著。
夏爾尼又一次首先打破沉寂,只有他能看透這份心思,只有他能解釋這種心情。
「您說自從您住進宮廷之後,您忍受了不少痛苦,是嗎?夫人?」他問道,「國王陛下不是很尊重您,幾乎到了祟敬的程度嗎?還有王后,她對您的體貼愛護不也是到了狂熱的程度嗎?」
「噢!不錯,先生,國王一向待我挺好,」安德烈說。「夫人,請允許我提醒您,您只回答了我的問題的一部分,難道王后不及國王待您那樣寬厚嗎?」
安德烈抿緊嘴唇,仿佛已被激怒,不準備回答似的。可是最後她還是費力地說:
「對於王后,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如果我不公正地為王后說句話,那也是不對的。」
「夫人,我提起這些事,」夏爾尼強調說,「無非是因為近來……可能是我的誤會……我覺得,王后對您的友誼受到某些損害。」
「這有可能,先生,」安德烈說,「這也就是我剛才有幸對您說的我為什麼想要離開宮廷的原因。」
「但是夫人,這將會使您感到十分寂寞和孤單!」
「先生,難道我不總是這樣……像孩子……一個少女……一個……」安德烈嘆了一口氣說。
安德烈突然停下不說了,她覺得自己越說越遠了。
「夫人,請您把話講完吧,」夏爾尼說。
「噢!先生,您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我要說的是像一個妻子那樣……」
「我是否有幸能聽到您在這方面對我的指責?」
「指責嗎?先生,」安德烈激動地說,「天哪!我有什麼權來指責您呢?……難道您以為我忘了我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結婚的嗎?……我們和那些在祭壇下發誓要永遠互敬互愛、相依為命的夫妻相反!我們的誓言是各不干涉,各奔東西……因而,如果說有什麼要指責的話,那除非是我們中的一方忘卻了那些誓言。」
安德烈的一番話,引起夏爾尼由衷的一聲長嘆。
「夫人,我看您的決心很大,」他說,「但是至少,您也得讓我關心一下您在這裡生活的方式?您這樣下去,不是很不好嗎?」
安德烈悽然一笑。
「我父親的房子本來就十分簡陋,」她說,「所以拿這幢小屋與之相比,儘管您覺得它寒傖簡陋,可是我覺得屋內的陳設已經很奢華了,我以前還從沒住過這樣的房間。」
「可是……那優雅的特里阿農離宮……還有凡爾賽宮……!」
「哎!先生,我清楚地知道,我要放棄這一切。」
「但是在這兒,您至少也得有您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呀。」
「我會找到我過去使用過的東西的。」
「讓我看看,」夏爾尼說,他想對安德烈以後要居住的地方有個概念,於是環顧了一下四周。
「您想看什麼,先生?」安德烈激動地站起身來問,並迅速向臥室方向偷覷了一眼。
「夫人,要不就是您的要求太低了。依我看,這幢小屋實在算不得是個住所……我從前廳進來;現在這間是客廳,這扇門―他打開一扇側門―噢!是這樣,這扇門通餐廳,那一扇……」
安德烈急忙奔過去,攔在伯爵和這扇門之間,她憑著想像看到了門後面的塞巴斯蒂安。
「先生!我求您別再進去了!」她嚷道。
她張開雙手,擋住去路。
「噢!我懂了,這是您臥室的門。」夏爾尼嘆了一口氣說。
「是的,先生,」安德烈結結巴巴地嘟囔說。
夏爾尼望著伯爵夫人,見她哆哆嗦嗦,臉色發白。她的臉從來也沒有流露過如此明顯的恐懼。
「哎!夫人,」他聲音酸楚,喃喃地說,「我明白了,原來您並不愛我,可我還沒有意識到您竟如此厭惡我!」
在安德烈面前,他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像個醉漢似的搖搖晃晃。接著他重新積聚起渾身的力氣,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衝出屋子,這聲喊叫在安德烈的心靈深處迴響。
這個年輕女人一直目送著他,直到他從她的眼前消失。她專心致志地豎起耳朵,清楚地聽到馬車駛去,而且,越去越遠。這時候,她感到她的心都碎了,知道自己的母愛不足以抗衡另一種愛,她衝進臥室,大聲叫嚷:
「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可是,沒人回答,這悲痛的叫聲沒有能得到慰藉的回聲。她就著照亮臥室的微弱燭光,焦慮地四下張望,發現臥室里沒有人。
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叫喊道,
「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仍然寂靜無聲。
直到後來發現窗子開著,室外涼氣侵入臥室,燭火變得顫悠悠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
十五年前,孩子也是從這扇打開的窗戶被人劫走的。
「噢!對了!他不是說過我不是他的母親嗎?」她說著。她看到自己重新獲得的丈夫和兒子一下子又全都失去了,她無可奈何地張著雙臂癱倒在床上,手指痙攣地握在一起。她已經精疲力竭,她忍受得夠了,祈求得也夠了。
她只有叫喊,只有哭泣,只有淚水和無窮無盡的痛苦。她在極度沮喪、忘卻整個世界、希望一切不愉快都消失殆盡的狀態中度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希望進入虛無縹緲的境界,希望世界能把這一切都帶走。
與此同時,安德烈感到似乎有某種比她的痛苦更可怕的東西在她的悲痛和淚水中流著。這種感覺她過去有過那麼三四次,每次都在她生活中發生了最嚴重的危機之後出現,慢慢地侵蝕著她身上所剩的那點活力。她幾乎不受意志的約束,緩慢地直起身子。她喉嚨里發出的低微戰慄的聲音聽不見了,她整個身軀不由自主地打起轉來。透過潤濕的淚簾,她仿佛覺得屋子裡不止她一個人。隨著淚水的滴落,她看得更清楚了:仿佛有個人越過窗欞,跨進屋來,站到她跟前了。她想喊叫,想伸手去拉鈴帶,可是她辦不到……她重又有了以前當巴爾薩莫突然在她眼前出現時會產生的那種恍恍惚惚的感覺。她認出了那個站在她跟前、緊瞅著她、使她目瞪口呆的人竟是吉爾貝。
吉爾貝,這個討厭的被那孩子稱作父親的吉爾貝,怎麼會取代了她心愛的正在尋找的兒子站在她的跟前?
我們將在下一章把這一切向讀者交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