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十章 夫妻

夏爾尼的弟弟在兩天前被殺,現在他在服喪,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 他的悲哀和哈姆雷特的一樣,不是表現在他的喪服上,而是隱藏在他的內心裡,他那蒼白的臉色,表明他不知灑過多少淚水,承受過多少悲傷。 伯爵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所有這一切。流過淚水的臉從來沒有顯得這麼漂亮。夏爾尼從未像現在這樣英俊。 安德烈閉起眼睛,好讓自己的呼吸舒暢些,頭往後微仰,並把手按在心口上,她覺得心快要破裂了。 當她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睛只是閉了一閉―看見夏爾尼仍站在原地不動。 安德烈的動作和眼神都非常清楚地同時在向他表示,問他為什麼還不進屋?他也自然而然地回答了這一動作和這一眼神:「夫人,我等著您的允許。, 他朝前跨了一步。 「是不是要把伯爵先生的馬車打發走?」伯爵的僕人請看門人傳言請示。 一道難以言狀的目光從伯爵的眼睛裡射出來,像耀眼的亮光那樣直落在安德烈身上,使她睜不開眼睛,她只得又一次把眼睛閉上,呆呆地站在那兒,幾乎連呼吸也中斷了,她仿佛既沒有聽到請示,也沒有注意伯爵的目光。 事實上,那請示和那目光都深深地穿透了她的心。夏爾尼在搜索,他想從這尊活雕像身上找到要他如何回答的徵兆。隨後,由於安德烈露出的戰慄神情既可能是她害怕伯爵不走,也可能是希望他留下,所以他就說道: 「叫馬車夫等在那裡。」 門又重新關上,伯爵和伯爵夫人可能是婚後第一次單獨這麼待在一起。 伯爵首先打破沉默: 「請原諒,夫人,」他說,「我貿然前來是不是太冒失了?好在我還沒有坐下,車子仍等在門口,我可以馬上走,就像我來時那樣。」 「不,先生,」安德烈急忙說,「相反,我知道您平安無事,在經過了發生的那一切之後,現在又能見到您,我真感到高興。」 「那麼說,夫人,您曾打聽過我的消息羅?」伯爵問道。 「可不是嗎……昨天和今天早上,我聽說您在凡爾賽,今天晚上,有人又告訴我您和王后在一起。」 這最後一句話是信口說來,還是有意責備呢? 顯然,伯爵不知該怎麼應對,他遲疑了片刻。 可是轉瞬間,他又想讓談話繼續下去,也許談話能幫助他揭開一時間蒙在他思緒上的帷幕。 「夫人,」他回答說,「為了一樁令人煩心的宗教事務,昨天和今天我不得不留在凡爾賽。由於王后目前的處境,我一到巴黎,就得恭候在她身邊,我把這視為神聖的職責。」 顯然,這回輪到安德烈想抓住時機,弄清伯爵這最後一句話的實際含義。 她想起應該先回答他前面的一個問題,便說: 「是啊,先生,唉!我已聽說您蒙受……」 她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 「可怕的損失。」 安德烈差點兒說成「我們蒙受」,可是她不敢這麼說。「您不幸失去了您的弟弟喬治·德·夏爾尼男爵,」她說。夏爾尼似乎正等著聽我們著重指出的那兩個字,因為講到那兩個字時,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是的,夫人,」他回答說,「正如您所說的那樣,對我來說失去這樣一位年輕人,是一個可怕的損失,但是幸虧您體會不到,因為您不太了解我那可憐的喬治。」 在幸虧這兩個字中,組含著一種柔和、憂鬱的責備的意思。安德烈心裡明白,然而表面上卻一點沒有露出她留意到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有件事倒是值得安慰,如果能那樣說的話,」夏爾尼接著說,「那就是可憐的喬治為國捐軀,將來伊西多爾和我大概也會這樣為國捐軀。」 「我大概也會這樣為國捐軀」這句話深深地觸動了安德烈。 「哎,先生,難道您認為事情真是那麼毫無希望,為使神明息怒,竟還要他人流血犧牲嗎?」她問道。 「夫人,我相信帝王的末日如果不是已經到來,至少也是迫在眉睫了。我總覺得有個惡神在把君主政體推向深淵。我想,一旦君主政體倒台,肯定也會把所有分享過它的榮譽的人一起帶走。」 「您說得不錯,」安德烈說,「等這一天到來時,先生,請您相信,我和您一樣,準備把所有的一切都貢獻出去。」 「噢!夫人,」夏爾尼說,「過去己經有許多事實證明您的這種獻身精神,誰也不會懷疑您將來仍是一片忠心,特別是我,我更沒有理由懷疑您,值得懷疑的倒是我自己,因為我第一次在王后的命令前卻步不前了。」 「我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先生?」安德烈說。 「夫人,是這樣的,我從凡爾賽來的時候,就接到立刻去覷見王后的旨令。」 「噢!」安德烈慘笑了笑。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接著說: 「這很簡單,王后和您一樣,看到前途未卜,一片陰暗.於是想把可以信賴的人都召到她身邊去。」 「您猜錯了,夫人,」夏爾尼回答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王后召我前去不是要把我留在她身邊,而是要我走。」 「要您走?」安德烈說這話的同時,向伯爵靠近一步。這會兒她才發覺伯爵從開始談話到現在一直站在門旁邊,於是便說: 「請原諒,伯爵先生,我一直讓您站著,」她指了指安樂椅,示意伯爵坐下。 在說這話的同時,她自己也支撐不住了,跌坐在剛才塞巴斯蒂安坐過的橢圓形長沙發上。 「要您離開她!」一想到夏爾尼就要和王后分離了,她禁不住喜悅和激動地說,「可這是為什麼呢?」 「為了到都靈去找阿爾圖瓦伯爵和德·波旁公爵,他們已經離開法國了。」 「您接受了嗎?」 夏爾尼盯著安德烈看了一會。 『不,夫人。」他說。 安德烈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了,夏爾尼連忙走上前去,想要扶她一把,可是就在伯爵前來扶她的當兒,她又恢復了常態,說:「您說不?」她嘟囔著,「您竟用『不』來違抗王后的命令?您,先生……」 這最後三個字是用難以描繪的懷疑和驚訝的口吻說出來的。 「夫人,我是這樣回答王后的:我認為,特別是在這種時候,我留在巴黎比前往都靈也許更有用,何況,我有幸擔當的這次使命,換了其他人也完全能擔當得起;我說,我還有一個弟弟,剛從外省來到巴黎,可以聽從王后陛下的命令,時刻準備著代我前往都靈。」 「那麼,先生,毫無疑問,王后一定樂意接受您的建議羅?」安德烈以無法掩飾的悽慘口氣說。這種口氣夏爾尼不會不注意到。 「不,夫人,正相反,看來我的拒絕大大地傷害了王后的自尊心。幸虧在這關鍵時刻國王進來了,我就請他作主,不然,我就只好走啦。」 「國王總認為您的說法有道理羅,是嗎,先生?」安德烈嘴角上掛著一絲譏笑說,「他和您一樣,認為您應該留在杜伊勒里宮,是不是?……噢!多好的國王啊!」 夏爾尼連眉頭也沒皺一皺,接著安德烈的話茬說:「國王說,讓我弟弟伊西多爾擔當這個使命非常合適,特別是因為他第一次來到王宮,幾乎是第一次來到巴黎,他的在與不在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他還說在這樣危急的時刻王后要我離開您,也未免太殘忍了。」 「離開我?陛下提到我了嗎?」安德烈尖聲嚷著問。 「我這是在重複陛下的話,夫人。接著,國王陛下望了王后一眼,又轉向我說:『哎,夏爾尼伯爵夫人在哪裡?自從昨兒晚上起到現在我一直沒有見到她。』這個問題是衝著我問的,我應該有權來回答,我說:『陛下,我很少有幸見到夏爾尼夫人,因而,伯爵夫人現在在哪裡我也無法稟告陛下。不過,如果陛下一定想知道的話,請陛下不妨問問王后,王后知道,她會回答的。』我看見王后蹙緊眉頭,所以這樣強調,我想起您和王后之間發生過某些我不太清楚的事情。」 安德烈很想聽下去,以致忘了回答。 於是,夏爾尼又接著說: 「『陛下,』王后回答說,『在一個鐘頭以前,夏爾尼伯爵夫人就已經離開杜伊勒里宮了。』-『怎麼回事!您說夏爾尼伯爵夫人離開杜伊勒里宮了?』-『是的,陛下,』-『她馬上就會回來嗎?』-『我看不會。』-『您不認為她會回來嗎,夫人?』國王問道,『可是,夏爾尼伯爵夫人為什麼要離開呢,夫人?……她是您的好朋友呀。』王后做了個手勢,沒說什麼。『是啊,』我說,『她是您的好朋友,難道會在這種時刻離開杜伊勒里宮?』-『我想,她也許覺得這裡住得不舒服,』王后說。―『住得不舒服,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我們想到讓她住在和我們毗鄰的房間就好了,我們應該替她安排一個住處,我的天!留一間屋給她和伯爵,是嗎?伯爵先生,我希望您不至於過份挑剔吧?』-『陛下,』我回答說,『陛下您也知道,我對於給我指定的位置總是感到心滿意足的,只要這個位置能向我提供為陛下您效勞的機會就行了,』-『噢!這個我知道!我們現在這樣,害得夏爾尼夫人躲開我們了……夫人,您可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國王問道。―『不,陛下,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您的朋友離開您,她上哪兒去了,您竟然連問也不問一聲!』-『我的朋友離開我,她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我才不會不知趣地去尋根問底哩。』-『好!女人真會賭氣——』國王說,『夏爾尼先生,我想跟王后說幾句話,請您到我臥室去等著我,待會兒帶您弟弟來見我。就讓他在今天晚上動身去都靈。夏爾尼先生,我的看法和您一致,我需要您,我要把您留在身邊。』於是,我便差人去找我的弟弟,他已經到了,聽說在綠廳等我。」 安德烈對她丈夫的敘述很感興趣,差不多已經把塞巴斯蒂安忘記了,當她聽到「綠廳」兩個字時,才猛然想到剛才和兒子之間發生的事情,便焦慮地望著她不久前剛拉上的臥室的門。 「請原諒,夫人,」夏爾尼說,「我嘮叨了半天,這些事怕您不會有多大興趣,您一定想知道,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我來幹什麼。」 「不,先生,」安德烈說,「相反,我很榮幸能聽到您的敘述,這些事我都很感興趣。至於說您到這兒來的問題,您也知道,我一直在為您擔心,您能來這兒,就足以說明您沒有遇到什麼不幸,所以,在這兒見到您,對我來說,是件寬心事。請您接著說下去,您剛才講到國王要您到他的臥室去等他,您還說到去通知您的弟弟。」 「夫人,是這樣,我們來到國王那裡,等了十分鐘,陛下回來了。因為這項公務十分緊急,陛下先處理這件事。國王想把不久前發生的情況通知幾位親王殿下。大約一刻鐘之後,我的弟弟就動身前往都靈了,剩下陛下和我單獨呆在一起。陛下在房裡往返踱步,凝思了一陣。然後,突然在我跟前站住,問我:『伯爵先生,您可知道王后和伯爵夫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陛下,』我回答說。―『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國王又說,『我發現王后近來性子暴躁,依我看,對伯爵夫人採取這種態度是不公正的。而且,王后從前的脾氣並不是這樣,往常,即便她的朋友不對,她也總為她們辯解。』―聽了國王一番話之後,我接著說,『我只能重複我剛才有幸向陛下回稟的話,我一點不知道伯爵夫人和王后陛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連是否確有其事我也不清楚。不管怎樣,陛下,恕我冒昧,預先肯定地說,如果雙方之間有一方不對的話,那麼,王后有時也難免有錯,這就不是伯爵夫人的事了。』」 「我感謝您這樣好心為我辯解,先生。」安德烈說。 夏爾尼彎了彎腰。 「『不管怎樣,』國王說,『如果王后不知道伯爵夫人到哪兒去了,您,您應該知道。』可您也知道,我並不比王后知道得更多,但我還是說:『陛下,我知道伯爵夫人在科克一埃龍街有個落腳的地方。她肯定躲到那裡去了,』一一『噢!說得不錯,准在那地方,'國王說,『伯爵,快去吧,我現在就同意您去,只要明天您能把伯爵夫人帶回來就行。』」 說到這裡,夏爾尼的眼睛緊盯住安德烈,盯得她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為避開他的逼視,安德烈只好閉上眼睛。 「『您對她說,』」夏爾尼按照國王的原話繼續說下去,「『我們,哪怕我親自去找,也要在這裡給她找到一個住處。當然,比起她在凡爾賽的那個住處會小一些,但是總夠你們夫婦倆安頓下來的。夏爾尼先生,去吧,您快去,她在為您擔憂,想必您也在為她焦慮。』這時候,我已朝門口邁了幾步,國王又把我叫回去,說:『順便說一下,夏爾尼先生,』國王一邊說一邊把手伸給我,我吻了他的手,『我看見您在服喪,我本來應該在這件事上……您不幸失去了您的弟弟,向您表示慰問。我雖然身為國王,對這種事卻無能為力。可是,作為國王,我可以問一下,您的弟弟是否結過婚?是否有妻室,是否有孩子?他的妻兒能否由我來照顧?先生,如果有的話,請您把他們接來見我,王后會照顧那位母親,我,我會關心孩子們的。』」 說這番話時,夏爾尼的眼睛含著淚水。 「我想,肯定這只不過是國王重複了王后對您表示過的意思罷了,是嗎?」安德烈問道。 「您說王后嗎,夫人,」夏爾尼聲音顫抖地說,「我從未有幸聽到過王后就這件事表示過什麼意見,這也正是我為什麼想起了國王就無比激動,禁不住要流淚。陛下對我說,『好了,好了,夏爾尼先生,也許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在您面前提起這件事,但是我幾乎總是在心靈的感召下行事,是我的心靈驅使我這麼做的。伯爵先生,回到您親愛的安德烈身邊去吧,心愛的人即便不能給予安慰,至少也能陪著痛哭,和心愛的人一起流淚,也是個可以大大減輕痛苦的方法。』嗒,夫人,我就是這樣聽從國王的命令,到您這兒來的,夫人,聽了這番話也許您能寬恕我了吧?」 「噢!先生,」安德烈激動地站起身來,高聲嚷著,一面向夏爾尼伸出雙手,說,「您不懷疑嗎?」 夏爾尼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安德烈發出一聲尖叫,仿佛他的嘴唇是一團火,同時跌倒在橢圓形長沙發上。 可是,她那雙手和夏爾尼的緊握在一起。因而,她跌倒在沙發上的同時把伯爵也帶倒了。他雖無心,她也無意,兩個人就這樣緊挨著坐在一起了。 這時候,安德烈仿佛聽見隔壁房間有聲音,她尖叫一聲,急忙跳起身來與夏爾尼分開,弄得夏爾尼莫名其妙,不明白伯爵夫人為什麼尖叫,為什麼會有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因此也緊跟著跳起身來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