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七章去巴黎的路上

就在我們剛剛敘述的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在福蒂埃神甫的學校里也發生了同樣引人注目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吉爾貝在傍晚六點鐘左右突然不見了,直到午夜,儘管福蒂埃神甫和他的妹妹亞歷山德里娜·福蒂埃小姐到處尋找,可是連小吉爾貝的影子也沒找到。 他們向所有的人打聽,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小吉爾貝到哪兒去了。 只有昂熱利克姑母晚上八點左右在教堂整理好椅子出來時,說是好像看見小吉爾貝從教堂與監獄之間的小路上朝帕爾泰爾公園奔去。 聽了她的報告,福蒂埃神甫並沒有安心,反而更焦急了,他知道,每當塞巴斯蒂安幻想中的母親出現時這個孩子就會產生各種奇怪的幻覺,神甫知道他有這種毛病,每逢小吉爾貝出去散步,他不止一次地發覺這孩子在樹林裡越走越遠,他就緊盯著他,一旦擔心孩子會迷路時,便立刻派他學校里那幾個快步如飛的學生去追小吉爾貝回來。 去追趕的人找到小吉爾貝時,總發現那孩子氣喘吁吁地差點沒昏過去,看見他不是背靠著樹,便是直挺挺地躺在那些雄偉挺拔的大樹叢中的綠茸茸的青苔上, 可是晚上,塞巴斯蒂安從來也沒有做過這類沒頭沒腦的事;神甫也從來沒有在夜間派人去追過他。 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然而,福蒂埃神甫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了找一個比福蒂埃神甫設想的更滿意的答案,就讓我們跟著塞巴斯蒂安·吉爾貝,看看他究竟跑到哪兒去了。昂熱利克姑母沒有弄錯:她確實看見塞巴斯蒂安·吉爾貝鑽進了陰暗處,飛快地衝進大公園那片大家管它叫做帕爾泰爾公園的地方。 到了帕爾泰爾之後,他就朝養雉場奔去,出了養雉場,他又轉向那條一直通往阿拉蒙的小路。 只花了三刻鐘工夫,他就進入村子。 一旦我們知道塞巴斯蒂安的目的地是阿拉蒙村時,那麼就不難猜到他上村里去找誰了。 塞巴斯蒂安要找的是皮都。 不巧的是,皮都是從那一頭出村的,而塞巴斯蒂安卻是從這一頭進村的。 我們還記得皮都這個人,他在阿拉蒙村國民自衛軍舉行的那次宴會上,把所有的對手都摔倒在地,自己卻依然像個古代的摔角家那樣兀然不動地站在那裡,接著,他便去找卡特琳,我們還記得,他是在從維萊一科特雷到皮斯勒的那段路上找到她的,當時她人事不知,身上的那點熱氣還是伊西多爾給她的最後那個親吻留下的。 這一切,吉爾貝全都一無所知,他徑直來到皮都的茅屋前,只見門大開著。 皮都生活簡樸,認為即便外出,也用不著關門閉戶,人在的時候是這樣,不在的時候也如此。可是就算他慣於小心謹慎地關上屋門,那天晚上要他操心的事那麼多,他自然會忘了採取這種預防措施。 塞巴斯蒂安對皮都的住處了如指掌,就像是他自己的住所一樣:他找來了火絨和火石,還找來一把皮都用作火鐮的刀子,先點燃火絨,再用火絨點亮燭台,然後就在那裡等著。然而,塞巴斯蒂安心情十分激動,怎麼也不能安安靜靜地等待,尤其要他等很長時間。 他不停地從壁爐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街角;然後,像修女安娜那樣,什麼也沒看見,於是又返回屋子,看看皮都會不會在他離開時回來了。 眼看著時光無情地流逝,一直等到最後,他走近一張歪腿桌子前,桌上放著紙、筆和墨水。 在第一頁紙上,寫著在皮都指揮下組成國民自衛軍主力隊員的三十三個人的姓名和他們的年齡。 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頁紙,上面有司令官的手跡,為了把事情做得好一些,有時候就算降低身分去擔任卑微的先行官,皮都也不會感到臉紅的。 然後,在第二頁上,塞巴斯蒂安這樣寫道: 親愛的皮都: 我來是為了想告訴你,大約在一個星期之前,福蒂埃神甫和維萊一科特雷的副本堂神甫進行了一次談話。看樣子,福蒂埃神甫與巴黎的貴族有勾結,他告訴副本堂神甫,他準備在凡爾賽發動一次撲滅革命的行動。 這是迄今為止我獲得的情報,還聽到有關王后的消息,她戴上黑色的帽徽,而把三色帽徽踩在腳下。 這種反革命活動的威脅,以及我們聽到的有關那次宴會之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使我為家父的安全而擔憂,正如你知道的那樣,他是貴族階級的敵人,可是,親愛的皮都,今天晚上,情況更加嚴重了。 副本堂神甫又來看過本堂神甫了,我很擔心父親的處境,所以我覺得把那天偶然聽到的話繼續聽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好。 親愛的皮都,看樣子老百姓到凡爾賽去了:他們殺了許多人,其中有喬治·德·夏爾尼先生。 福蒂埃神甫說: 「聲音低些,免得驚動小吉爾貝,他父親也跟其他人一道去凡爾賽,可能也跟別人一樣被幹掉了。」 我親愛的皮都,你能想像,我沒有再聽下去。我悄悄地從躲著的地方溜出去,誰都沒有聽見,我沿粉公園那條路走,到了城堡廣場,一路跑步來到你家,想求你陪我去巴黎,我知道如果你在家的話,是一定會同意,也樂意陪我去的。 可是,你不在家,也許要很晚才能回來,我想,你很可能是到維萊一科特雷樹林裡去張網獵兔了,要是這樣,那你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來,我心急如焚,不能等到那會兒。我只好一個人走了,請你放心,我認得路。父親給我的錢,我還剩下兩個路易,在路上一遇到車子我會搭車去的。 又及, 我的信寫得太長,首先是想把我動身的原因告訴你,其次,我總是盼望在我的信結束之前你會回來。 信寫完了,你還沒有回來,我只好走了!永別了,不,說再見似乎更好,如果父親沒有出什麼事,如果他沒有受害,我會回來的。 要不,我決定立刻懇求父親讓我留在他身邊。對於我的出走,請你設法讓福蒂埃神甫安心。但是得到明天再把事情告訴他,好讓他沒法派人追上我。好啦,因為你還不回來,我只好走了,永別了,說再見似乎更好些。 塞巴斯蒂安很清楚他朋友皮都的經濟情況,他吹滅蠟燭,拉上門走了。 如果說塞巴斯蒂安在這樣的夜晚作這麼一次長途旅行心情一點也不激動,那肯定是謊言,然而,他的那種激動情緒卻和其他孩子的不完全相同―說到擔心嘛,這純粹是他採取行動時的全部情緒,是他對父親命令的違抗,但同時又是父子情深的流露,這種不順從應該得到所有做父親的人的原諒。 再說,自從我們開始對塞巴斯蒂安關注以來,他已經漸漸長大成人了。塞巴斯蒂安就他的年齡來說,顯得臉色有點蒼白,身體有點孱弱,性情有點容易激動。他快十五歲了。他作為吉爾貝和安德烈的孩子,到了這種年齡,氣質應該是接近成年人的。這個年輕人,除了為做這樁事而帶來的難以排除的激動之外,不會有別的情緒。於是他朝拉爾尼跑去。不久,就看到了那片星星灑下的慘澹的亮光,正如老高乃依說的那樣。他沿著村子走去,進入一條溝壑,這條溝壑從村子這邊一直伸延到沃西納,在那裡積聚了瓦呂幾個池塘的池水;他從沃西納走上大路,看到自己已經踏上王家大道時,他心裡就踏實了。 塞巴斯蒂安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從巴黎來到維萊一科特雷那會兒,用拉丁語講話,花了三天工夫才到,他很清楚,花一個夜晚是到不了巴黎的。他講其他語言也一樣流利自如,不會上句不接下句。 他以平常走路的步子,從沃西納的一座山上往下走,又爬上另一座山,接著來到一片平地,於是開始走得稍微快些。塞巴斯蒂安這麼急匆匆的,也許是因為越來越接近途中會碰到的那一段難走的路,這段路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可是那時是個出名的陷阱。這段險路叫做清泉,那是因為附近有一股清澈的泉水在距離兩個採石場二十步遠的地方流過,這兩個採石場,宛如地獄的兩個岩穴,對準大路張開它那陰森森的大嘴。塞巴斯蒂安在穿過這段路時心裡究竟感到怕不怕,誰也說不清。因為他並沒有加快步伐。本來可以從這條路的另一側繞過去,可他並沒有往路邊走,走了一段之後,他的腳步就放慢了,這顯然是因為他碰到了坡道,最後,他來到一條岔路口,一頭通往巴黎,一頭通往克雷斯皮。 在這裡他突然停下腳步。從巴黎來的那會兒沒有注意是沿哪條路走的,現在,返回巴黎也弄不清該怎樣走了。 是左邊那一條?還是右邊那一條? 兩條路的路邊都種著同樣的樹,兩條路的路面也是一個樣。找不到一個人來回答塞巴斯蒂安的問題。 這兩條路在同一個起點開始,明顯地迅速分開,這樣,萬一塞巴斯蒂安沒有選對,走錯了路的話,那麼明天早上,他就離開他的目的地很遠了。 塞巴斯蒂安站住腳,他猶疑不決。 他想找找,看有什麼特徵可以辨別這兩條路,可是這樣的特徵·即便在白天也不容易找到,夜晚就更難了。、 他在兩條路的拐角上,泄氣地坐下來,一是想歇歇腳,二是想動動腦筋該怎麼走。這時候,仿佛聽到遠處從維萊一科特雷方向傳來一兩匹馬飛馳而來的聲音。 他連忙站起身,仔細聆聽。 他沒有聽錯,路上確實有馬蹄聲,而且越來越清晰。塞巴斯蒂安就能打聽到該走哪條路了。 他準備攔住過路的騎士,以便向他問路。 很快,他就看見騎士的身影出現在黑夜中,同時還看見馬的鐵蹄踐踏路面,迸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於是,他完全直起身來,越過溝渠,呆在那裡等著。幾騎馬的一共是兩個人,一前一後,相距約三四步。塞巴斯蒂安猜對了,前面那個是主人,後面那個是跟班。他朝前邁了三步,向跑在前面的人問路。 騎士看見有人出其不意地從溝中衝出來,還以為中了埋伏,連忙把手伸向放手槍的皮套。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的這一動作。 「先生,」他說,「我不是強盜,我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凡爾賽最近發生了事情,我急於要到巴黎去找我父親;我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您如告訴我哪條路通向巴黎,那您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塞巴斯蒂安文雅的話語,以及年輕人那清脆的聲音,對騎士來說,似乎並不完全陌生,因此,儘管他那樣急於趕路,也只好勒住馬。 「我的孩子,您是誰?為什麼這時候您還在路上?」他親切地問。 「先生,我,我不打算請問您是誰……只想向您問問路,到了巴黎,我就能知道我父親是否還活著。」 在這幾乎帶童聲的音調里,騎士聽出了孩子堅決的語氣,這使他十分感動。 「我的朋友,我們走的這條路正是通往巴黎的,」他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巴黎我只去過兩次,但我相信我們選的這條路是對的。」 塞巴斯蒂安退後一步,向他表示感謝。那位主人模樣的騎馬人繼續往前趕路,但速度減慢了,因為馬也需要喘一口氣。他的跟班跟在他的後面。 「子爵先生,您認出這孩子了嗎?」跟班問道。 「不,但好像是……」 「怎麼,難道子爵先生沒認出他是在福蒂埃神甫府上寄宿的年輕人塞巴斯蒂安·吉爾貝?」 「你說是塞巴斯蒂安?」 「可不是嗎!他不時跟著皮都到卡特琳小姐的農莊上來的。」 「你說得對,正是他。」 隨即,他掉過馬頭,重新轉回來。 「您是塞巴斯蒂安嗎?」他問道。 「是的,伊西多爾先生,」孩子回答道,他已完全認出這位騎士是誰了。 「哎,年輕的朋友,您過來,快告訴我,深更半夜您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到底是怎麼回事?」騎士問道。 「伊西多爾先生,我剛才不是跟您說過,我要到巴黎去,想弄清楚我父親是被人殺了還是仍然活著。」 「唉!可憐的孩子,」伊西多爾十分傷感地說,「我去巴黎也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不過我,我一點也不懷疑了!」 「是的,我知道……是您的兄弟?」 「是我的一個兄弟……我兄弟喬治昨天早上已在凡爾賽被人殺害了!」 「噢!是德·夏爾尼先生!」 塞巴斯蒂安迎上一步,向伊西多爾伸出他一雙手。伊西多爾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那好,親愛的朋友,」伊西多爾接著說,「我們的命運既然相同就不應該再分手了,您和我都應該儘快去巴黎。」 「嗯,是的,先生!」 「可您總不能這樣走著去呀。」 「我可以走著去,只是時間長些,我想明天只要碰上一輛順路的馬車,我就請人家給我一個座位,把我帶到儘量靠近巴黎的地方。」 「萬一您碰不上車子呢?」 「那我只好步行了。」 「親愛的孩子,有更好的辦法,您爬上我僕人的馬背,坐在他後面吧。」 塞巴斯蒂安把手從伊西多爾握著的手中抽出來。「謝謝您,子爵先生。」他說。 他一字一頓,用非常富有表情的聲調這樣說,伊西多爾心裡明白,讓他坐在僕人背後的馬屁股上,損害了孩子的自尊心,他連忙改口: 「我想,要不這樣吧,您騎他的馬;讓他到巴黎來找我們。只要到杜伊勒里宮去打聽一下,總會知道我在哪裡的。」 「再一次謝謝您,伊西多爾先生,」塞巴斯蒂安更柔和地說,因為他懂得這個新建議的奧妙,便說:「謝謝,我不願意看到他不在您身邊侍候。」 現在,只能和他融洽相處,因為對方已說出了和好的話。「我看,還有更好的辦法,塞巴斯蒂安,您爬到我的馬背上來。天快要亮了;到明天早上十點鐘,我們就可以到達達馬爾丹,也就是說已經走了一半路了,我們把馬匹留給巴蒂斯特照料,因為我們不能再那樣騎著往前走,在那裡找一輛驛車帶我們去巴黎,這是我的打算,您對我的安排,不會有什麼異議吧。」 「真的嗎?伊西多爾先生?」 「我以名譽擔保!」 「那好吧,」年輕人遲疑地說道,其實他心裡卻巴不得能這樣。「你下來,巴蒂斯特,快扶塞巴斯蒂安先生上馬。」 「謝謝,伊西多爾先生,用不著扶,」塞巴斯蒂安說,一面像小學生那樣靈活地攀上馬,說得更確切點是一躍而上。 接著,這三個人騎在兩匹馬上重新上路,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貢德維爾那頭的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