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章 露面

三個人騎著馬,按照原來商定的計劃繼續趕路,直奔達馬爾丹。 他們大約在十點鐘到達達馬爾丹。 大家都需要找點東西來充飢,再說,還要打聽驛車和驛馬等事情。 當人們侍候伊西多爾和塞巴斯蒂安用餐的時候,塞巴斯蒂安優心忡仲,伊西多爾愁腸百結,各有各的心事,彼此間一句話也沒有說。巴蒂斯特則叫人把主人的馬匹刷洗一下,一邊還忙著張羅驛車和驛馬。 到了中午,飯已吃好,車和馬也等在門口了。 不過,伊西多爾一向都是用自備的車馬旅行的,他不知道乘坐公家的驛車每經一站都要換車。 那些驛站站長總是要求別人嚴格遵守規章,而他們自己卻並不重視,往往車庫裡沒有車,馬廄里也總是找不到馬。所以,旅客們正午從達馬爾丹啟程,到四點半鐘才到達接近巴黎城關的柵欄,傍晚五點鐘才到了杜伊勒里宮的大門口。這裡,還得注意一件事,那就是德·拉法埃特先生早已控制了所有的崗哨,並且向國民議會聲稱,在這動盪時期,由他來負責國王的人身安全。他真心誠意地護衛著國王。 當夏爾尼子爵報出他和他兄弟的姓名時,困難就迎刃而解,人們立即領著伊西多爾和塞巴斯蒂安經過一個由瑞士兵把守的庭院,進入中央庭院。 塞巴斯蒂安想立刻趕到聖奧諾雷街他父親的寓所去。可是伊西多爾對他說,吉爾貝眼下是國王的一位御醫,要找他,到王宮比到別的地方去找更有把握。 頭腦清醒的塞巴斯蒂安同意他的看法。 於是,他跟著伊西多爾一起到王宮去了。 儘管他們在前一天夜晚已經到達,但還是得遵守杜伊勒里宮的繁文褥節。伊西多爾被領上樓梯,又由掌門官把他領到一間掛滿綠色掛毯、只有兩個燭台的微弱燭光照明的大客廳。王宮的其餘部分也都沉浸在半明半暗的氣氛中;王宮一向是特權人物聚居的地方,這個王族榮華富貴的組成部分應該燈火通明、光芒四射,這時候卻全被忽略了。 掌門官又去通報夏爾尼伯爵和吉爾貝醫生。 孩子坐在長沙發上靜候接見,伊西多爾在大客廳里來回走動。 過了十分鐘,掌門官又出現了。 他說夏爾尼伯爵在王后那裡。 吉爾貝醫生平安無事,他還認為,但不一定可靠,他在國王那裡。因為據國王的隨身僕從說,國王和他的醫生吉爾貝一起待在寢宮裡。 不過,國王除了由四位醫生輪流侍候,還有一位常任醫生,現在說不準和國王在一起的那位醫生是否就是吉爾貝先生。如果是吉爾貝先生的話,等他出來時有人會通知他,說有人在王后的候見室里等他。 塞巴斯蒂安聽了這些話暢快地鬆了一口氣,他不用擔心了,他父親還活著,而且好端端地活著。 塞巴斯蒂安走到伊西多爾跟前,感謝他把自己帶到這裡來。 伊西多爾把孩子擁在懷裡,激動得眼淚直流。 儘管他失去了他再也見不到的兄弟,心裡十分悲痛,但是想到塞巴斯蒂安找到了父親仍然使他感到欣慰。 這時候,門開了,一名掌門官高聲喊道: 「是夏爾尼子爵先生嗎?」 「正是我,」伊西多爾回答的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請子爵先生到王后那裡去。」掌門官說。 「塞巴斯蒂安,您在這裡等我一下,好不好?除非吉爾貝醫生來找您……要知道為了您的緣故,我要對您父親負責。」 「好,先生,我等您,請再一次接受我的謝意。」塞巴斯蒂安說。 伊西多爾跟在掌門官後面去了,門又關上了。 塞巴斯蒂安重新坐到長沙發上。 他對父親的健康可以放心,對自己做的事也盡可放心,因為他這次出走的目的,肯定可以得到作為醫生的父親的諒解。這時候,他想到了福蒂埃神甫,想到了皮都,前者因為他的出走,後者因為看了他的信,他們都會萬分焦急。 他不明白為什麼一路上遇到那麼多阻礙,耽擱了很多工夫,而皮都還沒有能追上他。其實,皮都只要邁開那雙圓規形的長腿,就可以健步如飛地跟驛車跑得一樣快。 很自然,他的思緒又落到了皮都身上,他想起了他熟悉的皮都的那間茅屋和茅屋周圍的景物,也就是說,那些直插雲天的大樹,那些濃蔭密布的幽徑,那片伸延到遙遠的天邊的蒼翠林野。接著,他又浮想聯翩,回憶起在綠蔭如蓋的大樹叢中,有時在他眼前出現的那些奇怪的幻覺。 他想到那個在夢中遇到多次,但在現實生活中只見過一次的女人,那一次是他在薩托里樹林中散步,這個女人來了,又走了,猶如一片浮雲,被一輛套著兩匹駿馬的華麗的敞篷四輪馬車載走了。 他想起每當這一幻覺出現時,他的心情無比激動,陶醉在似夢非夢的情景中,禁不住會低聲喊道: 「媽媽!媽媽!我的媽媽!」 忽然,剛才在伊西多爾·德·夏爾尼身後關上的那扇門又開了。這一回,出來的卻是一位夫人。 說來也巧,門一開,這位夫人出現時,孩子的眼睛正好望著她。 這位夫人的倩影,與他想像中的幻影完全和諧一致,孩子見到夢境變成了現實,不禁渾身打顫。 更使他激動不已的,是從這位進來的夫人身上,他同時看到了幻影和真實。 即夢境中的幻影和薩托里的真實。 他霍地站起身來,仿佛腳底下裝著彈簧似的。 他張著嘴,瞪著眼,連瞳孔也放大了。 他氣喘吁吁地想要發出一個音,但是卻白費力氣。那位夫人端莊、自負、高傲地走過去,完全沒有注意他。從外表看,她似乎很鎮靜,但她雙眉緊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可見她一定正處在極其煩躁和激動的情緒中。 她斜穿過大廳,打開對面那扇門,走進長廊。 塞巴斯蒂安明白自己又要失去她了,如果他不趕快跟上去的話。他仔細地望著,好像要證實她的確走過這裡,的確是她進入那扇門,是她消失在那扇門後面。接著他就不等她那柔軟光滑的衣裙下擺在長廊的角上消失,趕上前去。 可是,那位夫人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就走得更快了,仿佛害怕有人追趕她似的。 塞巴斯蒂安竭盡全力地緊追上去,長廊十分陰暗,他擔心這一回那寶貴的幻影又將飛去。 而她呢,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也就更加快腳步,一邊回頭張望。 塞巴斯蒂安發出一聲輕微的歡叫聲:「真是她,就是她呀!」而這位夫人呢,看見一個孩子伸出雙手跟在後面,她不明白為什麼孩子要追趕她,於是來到樓梯口時,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下走。 她剛走下一段樓梯,塞巴斯蒂安就己經趕到長廊盡頭,高聲呼喊: 「夫人!夫人!」 年輕貴婦聽到這聲呼喊,一種奇妙的感受充斥了她整個身心,仿佛一股既喜悅又辛酸的感情撞擊著她胸口,流經血管,遍及全身,引起她一陣震顫。 然而,對這聲呼喚,這種感受,她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她更加快步履,幾乎像逃跑似的奔下樓去。 可是,孩子離她已經很近了,她想逃也逃不掉。 他們兩個幾乎同時到達樓梯下面。 年輕貴婦沖向院子,一輛車子早在那裡等著,一個僕人趕快打開車門。 她迅速跳上車,坐在車上。 可是,就在這時,車門還來不及關,塞巴斯蒂安已從僕人和車門之間一閃身鑽了過去,徑直抓住逃跑者的衣裙下擺,熱切地吻著,一邊嚷道: 「噢!夫人!夫人啊!」 年輕貴婦望著這個原先使她受驚的可愛的孩子,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聲音,儘管還多少帶點激動和恐懼的口氣,問:「怎麼!我的朋友,您為什麼追我?為什麼叫我?您想要我做什麼?」 「我想,我想看看您,我想擁抱您,」孩子喘著氣說。接著,他用只有年輕貴婦一個人聽得見的低微的聲音說:「我想叫您一聲,我的媽媽。」 年輕貴婦發出一聲尖叫,雙手捧起孩子的頭,仿佛從意想不到的情景中突然醒悟過來似的,把她那兩片熾熱的嘴唇緊貼在孩子的額角上。 接著,她好像害怕有人來搶走她剛剛找到的孩子似的,一把把他拉過來,用盡全力拉進車子,把他按在對面的座位上,她親自把門帶上,然後,把車窗拉下來,又立刻拉了上去,吩咐了一句話: 「回家去,科克一埃龍街九號,從普拉蒂埃街過去的第一扇大門。」 然後,她回過頭來,問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塞巴斯蒂安。」 「噢!來,塞巴斯蒂安,過來……挨近我身邊!」 隨即,她向後倒去,仿佛快要昏厥過去似的。 「噢!」她喃喃地說,「多新鮮的感覺啊?這難道就是人們所謂的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