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六章 四支蠟燭

孩子們已經吃完晚飯,王后請國王陛下允許她回到自己的寢室。 「很好,夫人,」國王說,「您也夠累啦;不過,我看一直要熬到明天,您不可能肚子不餓,您得準備些吃的東西。」 王后並不作答,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 國王留在餐桌旁繼續用完他的晚餐。對伊麗莎白夫人來說,即使路易十六在某些場合的行為有些欠雅,但也不會影響她對國王的一片忠誠,她留在國王身邊,好替他做一些即便訓練有素的侍從也會疏忽的零碎事情。 王后一回到臥室,就禁不住長嘆一聲,聽她使喚的侍女一個也沒有跟隨她來,王后曾經吩咐過,沒有接到指示,就不要離開凡爾賽。 王后忙著給自己找一張長安樂椅或一張長沙發,她打算把自己的床留給兩個孩子睡。 小王子已經睡著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剛剛稍微解了點飢,很快就感到瞌睡了。 羅亞爾公主沒有睡,如果想睡的話,也不會在這樣的夜晚睡,羅亞爾公主身上具有不少王后的性格和習慣。 把小王子在沙發里安置好後,羅亞爾公主和王后便著手去找她們能找到的日常用品。 王后走近一扇門邊,正要把門推開,忽然聽見門裡有低微的喃喃聲。她仔細聽著,又聽見一聲嘆息,於是就彎下身從門上的鎖眼往裡看,只見安德烈跪在矮凳上祈禱。」 王后踮起腳,退了回來,用奇異的、充滿傷感的眼神望著那扇門。 這扇門的對面,另有一扇門。王后開門進去,來到一間溫暖明亮的臥室,在燭光照耀下,她不禁驚喜得直打哆嗦;她看見兩張乾乾淨淨的床,雪白乾淨得好似兩座祭台。 她心裡一陣難過,兩行熱淚潤濕了她乾枯焦灼的眼皮。「噢!韋貝爾,韋貝爾,」王后喃喃地說,「我曾經對國王表示過,韋貝爾可以當大臣,不幸的是人們沒有讓你當成,可是,我這個做王后的認為你應得到比大臣還要高的職位,難道不是嗎?」 她看見小王子已經睡著,接著想讓羅亞爾公主也上床安睡,但羅亞爾一向對母親十分敬重,央求母親讓她幫著做些事情,好讓母親也能儘快安歇。 王后苦笑了笑,因為她女兒還以為經過那樣一個令人焦慮不安的夜晚,以及那樣一個蒙恥受辱的白天之後,她能安心睡覺!不過,王后還是願意讓女兒沉湎在這種溫馨的遐想中。因此,且讓王子先睡吧。 羅亞爾公主按照習慣,在自己床邊跪下做起禱告來。王后在一旁等著。 「泰萊絲,您的禱告好像比往常做得長了些,是不是?」王后問年輕的公主。 「那是因為弟弟忘了做禱告就睡著了,可憐的孩子!」羅亞爾公主說,「再說,弟弟每天晚上總是習慣於為您和父王的平安做禱告,今晚我先代他做了個小禱告,然後才做我自己的,這樣好讓我們向天主祈求的恩典一樣也不漏掉呀!」 王后把羅亞爾公主摟在懷裡。被善良、細心的韋貝爾打開了的淚泉又被羅亞爾公主對她的孝心催了出來,淚水在眼眶裡轉動,終於沿著雙頰淌下,這是充滿哀愁而不是飽含痛苦的淚水。 她呆呆地站在羅亞爾公主床邊,像聖母邊上的安琪兒那樣兀然不動,直到看見公主閉上眼睛,感到女兒柔情綿綿地握著她的手慢慢鬆開。 於是,王后輕輕地放下女兒的手,給她蓋上毯子,免得她在夜裡受涼,然後,又在這個未來的殉難者額上,印了個像微風拂過、夢也似的親吻才返回自己的臥室。 燭台放在桌子上。 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 王后走過去,在桌子邊上坐下,兩眼發獃,徑自讓前額靠在握著的雙拳上,除了眼前鋪著的那張紅桌布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有那麼兩三次,她對著那片射過來的血光,機械地搖著頭,她仿佛感到眼睛在充血,太陽穴由於發燒在跳動,連耳朵里也在不停地鳴響。 隨後她一生的遭遇,好像從一片變幻不定的薄霧中重新展現在她眼前。 她回想起自己是在一七五五年十一月二日出生的,那天,正巧里斯本發生地震,五萬多人喪生,二百座教堂倒塌。她回想起自己在斯特拉斯堡下榻的第一間臥室,那間臥室的牆上掛了一幅《殘殺無辜者》的掛毯,那晚,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她仿佛看見鮮血從所有那些可憐的孩子的創口上流出來,屠殺者的面部表情實在恐怖,令人害怕,她驚恐得大聲呼救,並下令在第二天清晨就離開這個她在法國度過第一個夜晚、並且給她留下極其恐怖回憶的城市。 她回想起在她接著趕路前往巴黎途中在德·塔韋爾內男爵府上耽擱時,她第一次遇見卡格里奧斯特羅那個無恥之徒,從那時起,也就是說從王后的項鍊事件開始,他對她的命運帶來不可估量的可怕影響,在那次耽擱中―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但給她的印象仍然非常深刻,就像發生在昨天晚上那樣―在她的一再央求下,卡格里奧斯特羅讓她從長頸大肚玻璃瓶的投影中看到一樣駭人的東西,那是一架還不為人所知、能置人於死地的怕人機器,在這架機器下面,滾著一顆脫離了軀體的頭顱,而且這顆頭顱不是別人的,恰恰是她自己的! 她回想起勒布倫夫人替她畫的那幅風姿迷人的少女肖像,那時候她多麼美麗,多麼幸福。也許是她一時疏忽,竟然擺出查理一世的妻子,英國的昂利埃特夫人在畫像中的姿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吉利的先兆。 她回想起第一天進入凡爾賽,當她下車踏上那條昨天還是鮮血遍地、大理石砌成的悽慘路面時,突然一道閃電撕裂了左邊的天空,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連那位不大容易受驚的德·黎塞留元帥也禁不住直搖腦袋,一邊說道:「真是個壞兆頭!」 當她在回憶所有這一切時,一陣緋色的氣體越來越濃地在她眼前盤旋。 這種陰暗那麼明顯,王后不禁抬眼望著燭台;她找不出什麼原因,可是,四支蠟燭中的一支,已經熄滅了。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蠟燭還在冒煙,卻怎麼也找不出熄滅的原因。 她納悶地望著燭台,忽然看見熄滅了的蠟燭旁邊的那一支仿佛也漸漸暗淡下去,燭光由白色慢慢變成紅色,由紅色變成淡藍色,隨即火焰越來越細,越變越長,像是離開了燭芯輕輕飄去,最後,在隱隱的喘息中搖曳了幾下,終於也跟著熄滅了。王后驚恐萬狀地看著這支蠟燭吐完了最後的亮光,在蠟燭漸漸熄滅的時候,她的胸膛也隨之越來越急促地起伏著,她的手也越來越近地伸向燭台,等到蠟燭完全滅了時她才合上眼睛,仰面靠著安樂椅,雙手抱住腦門,發覺自己額上己經汗水淋淋。她閉著眼睛,約莫過了十分鐘,當她重又睜開眼睛時,驚惶失措地看到第三支蠟燭的亮光也像頭兩支那樣在朝壞的方面轉化。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起先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或者說這是由某種不安的幻覺引起的。她試圖站起身來,但又覺得自己仿佛被縛在安樂椅上那樣動彈不得。她想喚醒羅亞爾公主,而十分鐘前,即使有人再給她一頂王冠,她也不願這麼做,可是她的喉嚨哽住了,怎樣也叫不出聲來,她想轉過頭去不看,頭卻怎麼也轉不動。第三支奄奄一息的蠟燭吸引著她的視線,令她直喘粗氣。臨了,像第二支蠟燭變換顏色那樣,第三支蠟燭的燭光變得慘澹,火苗不住地晃動著,一會兒從右向左,一會兒從左向右,搖曳不定,最後也熄滅了。 王后十分驚慌,這時候倒覺得自己能說話了,她試圖自言自語來恢復失去的勇氣。 「我不怕,」她高聲說,「我決不會因為這三支蠟燭的遭遇而感到不安,但要是第四支也跟前三支一樣熄滅的話,噢!那將是莫大的不幸!災難將落在我頭上了!」 忽然,第四支蠟燭不像其他三支那樣,它的火焰沒有變顏色,火苗也不見晃動、搖曳,仿佛死神的翅膀在它上面掠過那樣,只那麼輕輕一拂,第四支蠟燭也隨即熄滅了。 王后發出一聲怕人的叫喊聲,站起身來,轉了兩圈,手臂在昏暗的空中揮舞著,接著暈倒在地。 她跌倒在地板上的聲音驚動了住在隔壁的人,房門打開了,穿著細麻布晨衣的安德烈出現在門邊,她像幽靈那樣,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呆站在那裡。 她站了片刻,仿佛看見昏暗中有一股薄霧在飄浮,仿佛聽見空氣中有裹屍布摺子的窸窣聲。 接著,她低下頭去,發現王后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她倒退了一步,好像第一個念頭是想要退出去。但是她立刻控制住自己,不說話也不問什麼―問誰好呢,再說,問也是白費力氣―她沒有開口問王后是怎麼跌倒的,而是使出別人沒有估計到的巨大力氣把王后抱起,靠著隔壁臥室中那兩支蠟燭通過房門射進來的微弱燭光,把王后扶到床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嗅鹽,挪到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鼻孔前。 雖然嗅鹽有很好的療效,但是瑪麗一安托瓦內特暈厥得十分厲害,過了十分鐘,她才嘆了口長氣。 這聲嘆息表明她已經恢復了知覺。安德烈想要離開,可是這一回也像先前那樣,強烈的責任感又使她留了下來。她只是把自己的胳膊從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頭下面抽出來,剛才她把王后的頭托起是怕在醋酸里浸過、帶有腐蝕性的嗅鹽滴在王后的胸前和臉上。她用同樣的動作把握著嗅鹽瓶的手也移開。 與此同時,王后的頭立刻跌落在枕頭上,嗅鹽瓶一移開,王后又陷入比她先前似乎快要甦醒之前更深沉的昏迷中去。安德烈還是那樣冷靜,幾乎不動一動,過了一會兒,她又托起王后,再一次把嗅鹽瓶移到她鼻下,嗅鹽起作用了。王后全身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只見她長嘆一聲,睜開眼睛,逐漸恢復了知覺,想起那駭人的預兆,同時發現有個女人站在她跟前,便伸出胳膊摟住對方的脖子,嚷道: 「噢!快來保護我!救救我吧!」 「王后陛下,您不需要保護,陛下周圍有許多朋友,看來您已經從昏厥中清醒過來了,」安德烈說。 「是您啊,夏爾尼伯爵夫人!」王后一邊喊一邊縮回摟著安德烈的胳膊,她幾乎推似的把她推開。 這種動作,這種感情,全都沒有逃過安德烈的眼睛。她就這樣呆呆地、甚至毫無表情地站了好一陣。 然後,她退了一步,說: 「王后陛下要不要我幫您卸裝?」 「不必了,謝謝,伯爵夫人,」王后激動地說,「我自己來……您請回去吧,您也該睡了。」 「夫人,我是要回去的,但不是去睡覺,而是守護王后陛下,」安德烈回答說。 她向王后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之後,緩慢、嚴肅地走回她的臥室,樣子就像一尊塑像,如果塑像真的也能行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