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五章 杜伊勒里官
這時候,國王、王后和王室其他成員繼續趕路,前往巴黎。行列疲疲沓沓前進得很慢,這是因為給一連串的人和物拖住了,其中有步行的衛兵,有騎在馬上穿著護胸甲的粗魯女人,有中央菜市場的男女商販,這些商販有的騎在馬上,有的坐在裝點著飾帶的大炮上;另外還有成百輛載著議員的馬車及二三百輛載滿了從凡爾賽奪來的穀物和麵粉的車子,車上蓋著秋天的黃葉;因而,到傍晚六點鐘,那輛滿載著憂傷、怨恨、深情,滿載著無辜者的王族馬車才抵達巴黎城廂的柵欄。
一路上,主子餓極了,嚷著要東西吃,王后朝四下里張望了一下,想找麵包給王子充飢,看來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走在她旁邊的每個老百姓的刺刀尖端都吊著一隻麵包。王后環顧四周,想找到吉爾貝。
我們知道,吉爾貝這時候正和卡格里奧斯特羅在一起。如果吉爾貝在身邊的話,王后會毫不猶疑地命令他去弄一塊麵包來。
可是她沒有找到吉爾貝,又不願意去向她害怕的平民百姓要麵包。
她只得把王子緊緊摟在懷裡。
「我的孩子,」她流著淚對孩子說,「我們現在沒有麵包,等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們也許會有的。」
王子的小手伸向刺刀尖上吊著的麵包。
「這些人有麵包,」他說。
「是啊.好孩子,但是這麵包是他們的,不是我們的,而且,是他們從凡爾賽弄來的,據說他們在巴黎已經三天沒有吃麵包了。」
「媽媽,您說已經三天了!難道他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嗎?」孩子問道。
如果在往常,按照禮節,王子應該稱他母親夫人,可是,可憐的孩子,此時像一個普通的窮孩子那樣餓得發慌,所以管她母親叫起媽媽來了。
「是啊,我的孩子,」王后回答說。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一定餓極啦!」孩子嘆了口氣說。他不再埋怨,竭力想睡一會。
可憐的王子,他死之前,肯定還會不止一次地像剛才那樣徒然地向媽媽討麵包吃哩!
走到柵欄前,隊伍又停下來了,這次不是為了歇歇腳,而是為了慶賀已經到了目的地。
應該用唱歌、跳舞來慶祝這樣的到達。
這是一種不尋常的停歇,歡樂帶來的威脅與恐怖帶來的威脅幾乎是一樣的!
這時候,那些粗魯的女人開始下馬,那些馬原來是屬於衛隊的,一邊把軍刀、馬槍掛在鞍架上;中央菜市場的女商販和那些彪形大漢也從大炮上滑下來,露出毫無遮蓋、光禿禿的大炮,樣子十分怕人。
人群圍成一個圓圈,把國王的馬車團團圍住,使馬車和國民自衛軍以及議員們隔離開來,這是一種不祥之兆,預示著即將發生可怕的事件。
這一大圈人,出於善意,同時,也為了向王室表示自己的歡樂,他們又唱又叫又嚷,女的擁抱男的.男的拋起女的,就像在亂七八糟、荒唐透頂的特尼爾遊園會裡那樣。
這事發生在一個陰雨天的傍晚,靠著大炮的火繩和煙火的照明,跳圓舞的人們在忽明忽暗的色彩映照下,呈現出一幅希奇古怪的可怕的畫面。
人們在泥濘中縱聲叫嚷、高歌狂舞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行列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男女老少,凡是持槍的人都朝天放槍,他們滿不在乎,聽憑子彈飛過片刻之後,像沉甸甸的冰雹那樣劈劈啪啪掉在水潭裡。
王子和他妹妹哭了起來,他們嚇得連肚子餓也給忘了。隊伍沿著碼頭走去,不久,到了市政廳廣場。
在那兒,衛隊排列成方形,除了國王和王族家庭成員以及國民議會議員的車子能通行無阻地進入市政廳之外,其餘的車輛和人員全被攔在外面。
王后看見了韋貝爾,一個她信得過的侍從,她奶媽的兒子,他是一個跟著她從維也納來的奧地利人。韋貝爾無視禁令,奮不顧身地拚命往裡擠,以便跟在王后後面進入市政廳。
王后招呼他前去。
韋貝爾連忙跑上前去。
那天在凡爾賽,韋貝爾看見國民自衛軍十分體面,受人尊敬,為提高自己的身分,好對王后有所幫助,於是他穿上一套國民自衛軍的服裝,還在這身普通志願兵服裝上掛滿了參謀的勳章。
王后的馬廄總管借給他一匹馬。
為了不叫人產生懷疑,一路上,他和王后的馬車拉開了一段距離,顯然他打算在王后一旦需要時,立即靠近她。
王后一認出他就喊起來,韋貝爾立即迎上前去。
「韋貝爾,你怎麼違抗禁令?」王后問,她已經習慣與他你我相稱了。
「夫人,為了能靠近陛下。」
「在市政廳,我不需要你做什麼,韋貝爾,而在其他地方,你卻大有用處,」王后說。
「在什麼地方?夫人。」
「親愛的韋貝爾,在杜伊勒里宮,你知道那裡沒有人接待我們,如果你不先到一步的話,我們將會連一間房、一張床、一塊麵包都沒有。」
「噢!夫人,您想得多麼周到!」國王說。
王后用德語講話,而國王,能聽懂德語,卻不會講,只好用英語回答。
老百姓聽見他們嘰里咕嚕講話,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對這種外國話,他們本能地感到擔憂,在國王和王后的馬車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當方形的人牆閃開,讓王后的馬車駛過後又合攏時,嗡嗡聲幾乎變成了怒吼聲。
巴伊在當時是三個知名人士中的一個,在國王上次出行時,我們已經見到過他了―這一回,在國王的第二次旅行中,刺刀、槍支和炮口隱沒在被人遺忘的花束當中―巴伊站在為國王和王后安排的臨時寶座旁等著迎接他們,這個寶座搭得一點也不牢靠,接合處不夠緊密,在天鵝絨的篷蓋下吱吱嘎嘎直響,這真是為了一時之需,臨時搭起來的寶座!
巴黎市長對國王這次旅行的致辭內容與上次差不多。國王致答辭時說:
「我總是懷著喜悅和信賴的心情到我可親的巴黎市民中來。」
國王語音低沉,疲憊和飢餓使他發音微弱。巴伊聽了國王的答辭連忙提高嗓音重複一遍,好讓所有的人都能聽清楚。不過,不是出於有意就是由於無心,他漏掉了和信賴這三個字。
王后發覺了這一點。
王后那苦澀的心情找到了一個發泄的機會,感到很痛快。「請原諒,市長先生,」她聲音相當高,周圍的人可以一字不漏地聽得見,「要不是您沒有聽清楚,就是您忘了。」
「夫人,請再說一遍好嗎?」巴伊結結巴巴地說,同時轉過身來,用他那雙天文學家的眼睛盯住王后看,他那雙眼睛看天清清楚楚,看地模模糊糊。
在每次革命中,都有類似的天文學家,在天文學家的人生道路上,隱藏著一口為他挖掘並等他掉下去的深井。
王后接著說:
「先生,國王陛下說,他總是懷著喜悅和信賴的心情到他可親的巴黎市民中來。如果說人們懷疑他是懷著喜悅的心情來的話,至少,也應該讓人們知道他是懷著信賴的心情而來的。」說完,她跨上三級台階,登上寶座,坐在國王旁邊,傾聽選民們的演說。
這時候,韋貝爾,憑著他那匹馬和他一身參謀軍官的制服,穿過分開的人群,很快就到了杜伊勒里宮。
長久以來,正如人們一向說的那樣,杜伊勒里宮這座王宮―這座由卡特琳·德·美第奇建造起來的王宮在她自己居住了不久以後,就被查理九世、亨利第三、亨利第四.路易第八等捨棄,他們全都遷往凡爾賽——只是一座離宮,讓宮廷的一些人員居住,可是國王和王后從來沒有去過。
韋貝爾去察看了所有的套間,他知道國王和王后的生活習性.挑選了德·拉·馬爾克伯爵夫人、諾阿耶和穆希元帥曾經居住過的一個套間。
德·拉·馬爾克夫人聽說要借用這個套間,就立刻騰出來,而且做得很得體。家具什物.各種穿、用的布製品,窗簾和地毯等一切都準備齊全,這些東西是韋貝爾早就買好的,以便隨時可以接待王后。
十點鐘左右,傳來了國王和王后的馬車駛進宮來的轔轔聲。一切準備就緒,韋貝爾連忙奔出去迎接他的尊嚴的主人,一面嚷著說:
「國王駕到!」
國王、王后、羅亞爾公主、王子、伊麗莎白夫人和安德烈夫人進來了。
德·普羅旺斯先生回到盧森堡宮去了。
國王陛下帶著憂慮的眼光向四周看了看,當他走進客廳時,穿過對著長廊半開的一扇門,看見在長廊的盡頭,晚餐已經預備好了。
這時候,門開了,一個掌門官出現在眼前,高聲喊道:「請國王陛下用餐。」
「噢!韋貝爾真有辦法!夫人,請您替我轉告他,我對他非常滿意。」國王欣慰地說。
「我不會忘了告訴他的,陛下。」王后說。
聽了國王的這聲驚呼,她嘆了口氣,走進餐廳。
國王、王后、羅亞爾公主、王子和伊麗莎白夫人的餐具全都擺在桌上。
可是安德烈的餐具卻沒有人給她準備。
國王覺得很餓,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疏忽。再說,這也是按照禮儀的嚴格規定,不至於損害人的自尊心。
可是,什麼東西都逃不過王后那銳利的眼睛,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國王陛下是否允許夏爾尼伯爵夫人和我們共進晚餐?」王后問。
「怎麼回事!今天,我們是全家人共進晚餐,伯爵夫人也是我們的家人嘛,」國王喊道。
「陛下,這是您給我下的命令嗎?」伯爵夫人問。
國王用驚奇的目光望著伯爵夫人。
「不,夫人,不是國王下命令,而是在懇求您,」國王說。
「如果這樣的話,我請求陛下原諒,因為我並不覺得餓,」伯爵夫人說。
「怎麼!您不餓?」國王大聲問,他不明白她經過了如此勞累的一天,更何況自從上午十點鐘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之後,就再也沒有吃過什麼,到了晚上十點怎麼還一點不覺得餓。
「是的,陛下,我不俄,」安德烈說。
「我也一樣,」王后說。
「我也一樣,」伊麗莎白夫人說。
「噢!各位夫人,你們這就不對啦,」國王說,「胃口的好壞取決於身體各部分的狀態,乃至精神狀態是否良好。關於這個問題蒂特·利夫寫過一篇寓言,後來莎士比亞和拉封丹也都仿效過,因此,我提請你們加以考慮。」
「陛下,這我們知道,」王后說,「這個寓言是老梅內尼烏斯在一次革命中對羅馬的百姓講的。那時候,羅馬的老百姓起來革命,就像法國民眾今天做的那樣。陛下,您說得有理,這個寓言正適合眼下的情況。」
「那好,伯爵夫人,歷史的類似,是否有助於您作出決定,」國王一面說,一面把他的湯盆遞過去,叫人給他再添一盆湯。
「不,陛下,我很慚愧,不能不對陛下直說,我想遵命,可是又辦不到。」
「伯爵夫人,這您就不對啦,這湯實在可口,沒什麼可說的!怎麼,難道我第一次喝這種湯嗎?」
「陛下,這是因為您有了個新廚師,他是德·拉·馬爾克伯爵夫人的廚師,我們住的套間原來就是她住的。」
「我要把這個廚師留下來為我效力,讓他成為我的家人,夫人,我說,韋貝爾真是個妙不可言的人。」
「是的,」王后悶悶不樂地咕嚕道,「可惜不能讓他當個大臣!」
國王沒有聽見,或者說他不願意聽;不過他看見安德烈臉色蒼白地站在那兒,而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坐在桌子邊上,儘管她們像安德烈一樣沒有吃什麼東西,他就回過頭去對夏爾尼伯爵夫人說:
「夫人,」他說,「就算您真的不餓,可您也沒說您不累呀,如果您不想吃點什麼的話,難道您不願躺一會兒嗎?」
然後,他對王后說:
「夫人,我請求您,讓夏爾尼伯爵夫人離開一會兒,她不願意吃,就讓她去躺一會兒吧。」
接著,國王轉向侍從說:
「你們不會忘了給夏爾尼伯爵夫人準備一張床,正如忘了給她準備一副餐具那樣,我想你們總不至於忘了給她準備一間臥室吧?''
「噢!陛下,在這種亂糟糟的時候,您怎能要求別人來關心我呢?給我一張沙發就行啦。」安德烈說。
「不,不,」國王說,「昨天夜裡您睡得很少,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睡,今天夜裡您一定得睡得好一些,不僅王后需要有好的體力,她的朋友也一樣需要有好的體力。」
這當兒,聽到吩咐的僕人進來了。
「韋貝爾先生,」他說道,「知道王后一向對伯爵夫人很好,所以認為給伯爵夫人安排一間與王后毗鄰的房間會合乎陛下的心意。」
王后聽到這樣的安排,不禁渾身顫抖,她想到如果留給伯爵夫人的只有一間臥室,那麼,伯爵夫人和伯爵就只能住在一個房間裡了。
安德烈已經察覺到王后那微微的震顫。
這兩個女人間的任何感覺,都逃脫不了彼此的眼睛。「夫人,如果今天晚上,只不過是今天一個晚上的話,那我就樂意接受,」她說,「國王陛下的套間太狹窄了,我不應該獨自占用一間,使陛下感到更不寬暢,我想,在城堡的頂樓上,總能找到一個角落給我安身的。」
只見王后咕嚕了幾句,但誰也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您說得對,伯爵夫人,明天全都可以解決,他們會儘量讓您住得舒服些的,」國王說。
伯爵夫人恭恭敬敬地向國王、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行了個禮,然後,跟著僕人走出去了。
國王目送她出去,對著她的背影發了好一陣呆,手裡拿著在嘴邊懸了老半天的叉子。
「這個女人真是迷人,」他說道,「夏爾尼伯爵多幸運啊,在宮廷中找到這樣一隻金鳳凰!」
王后為了掩蓋她的蒼白臉色,仰面朝天地靠在安樂椅中,這倒不是為了怕讓國王發現她的臉色,因為國王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她,而是要提防伊麗莎白夫人,如果讓她看見了一定會震驚的。
她感到難受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