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六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對於洪作來說,遇到神木家的女兒蘭子和玲子,是一個大事件。這不僅對洪作來說如此,對於小林和增田來說似乎也同樣如此。當然,小林和增田只見到了蘭子,沒有見過玲子。所以少年們口中所談到的也只有蘭子。 在洪作、小林、增田三人上下學的路上,每天總會有人提到蘭子這個名字。增田說到蘭子的時候,總是一副厭惡得臉都皺起來的樣子。嘴裡不停地說那個髒兮兮的小娘們、不良少女蘭子這樣的話。可即使如此,最多提到蘭子的就是增田。每次洪作跟增田說到蘭子之前,增田都會先說一堆蘭子的壞話,這令洪作有些不開心。總是不由自主地為蘭子做些辯護。可是,洪作也拿不出太多可以為蘭子辯護的材料。於是就只能信口開河了。比如: ——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常孝順的哦。 ——她在學校里唱歌唱得最好。 有時還會說: ——她每天晚上都會學習三個小時,然後把身上穿的衣服好好疊好,壓在床鋪下之後才睡的。 雖然增田自己罵蘭子總是罵得很難聽,但是洪作誇獎蘭子的時候,他都會默默聽著。每次洪作說完,他都會心生佩服似的沉默一會兒,然後又神情突變,以所有能想到的惡言惡語大罵: ——撒謊!那種小孩子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那種討厭鬼、廢物、醜八怪、醜女人、晦氣鬼—— 這時,小林總是沉默著,眼裡亮晶晶的。在御成橋上,小林對蘭子說話非常客氣,所以在增田和洪作兩人面前,他感到有點丟臉,既不好跟著罵,也不好跟著讚美。每次說到蘭子的時候,小林總是默默地聽著,但是時常會在大家意想不到的時候說到蘭子的名字。 ——啊,蘭子從對面過來了! 他總是說這樣的話。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洪作和增田都會嚇一跳。看到兩人這個樣子,他就會嘲笑:「當真了呀,傻瓜!」然後,他就會用盡力氣大喊: ——小——蘭。 喊過一次之後,他就跟喊上癮了似的,連續喊好幾次,最後蹲在地上,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似的大喊。這些大都是走在東海道的松樹行道樹邊或是狩野川的堤岸上時發生的。即使周圍並沒有人經過,在洪作看來,這樣的小林也是很怪異的。 進入十二月之後的一個早上,洪作、增田、小林三人跟平時一樣,沿著冰凍的道路朝學校走去。天變得越來越冷了,所以他們走得也比春天和秋天的時候要快得多。他們要通過快走來取暖。 經過黃瀨川橋之後不久,對面走過來一群女學生。沼津和三島都有女校。去上沼津女校的學生,走的是跟洪作他們一樣的方向,上三島女校的學生,走的方向則跟洪作他們的相反。但是,不管是去三島上學還是去沼津上學,女學生們幾乎沒有徒步走路上下學的。大多是坐電車上下學,還有極少數人是騎自行車。最早看到對面過來一群女學生的是小林。 「那些人怎麼回事?一起走過來的呢。」小林口中冒著白汽說道。 「是三島女校的學生吧。」增田也說道。 女學生們走的方向跟洪作他們相反,是往三島去的。從這一點來推測,應該是三島女校的學生。 「哎呀,她們排著隊過來的,好多人啊。」小林說著,停下腳步,「怎麼辦?」 洪作也在想該怎麼辦。感覺像是有極其麻煩的東西在靠近自己。五六個女生可以不當回事,但是三四十個人的話,那就是一個由完全不同的生物組成的部隊了。比起男生部隊,她們更讓人難以應付。 「有什麼關係呢,不要當回事,往前走就行了。不要停下來,不要停下來。」增田說道。 他的意思是,如果停下腳步,就會讓人以為自己很把她們當回事,所以就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大步往前走。可是,增田自己仿佛也沒什麼信心。 「洪作,你走前面。」 說著,他把洪作推到自己前面。洪作覺得這實在是太過分了。他一轉身,轉到了小林身後。 「小林,你走前面。」 「我不要。」 小林馬上躲到了增田身後。最後還是按照增田、洪作、小林這樣的順序往前走了。 麻煩們一分一秒地靠近過來。洪作心底充滿了緊張,像是要迎來海嘯的前鋒了。 「不是三島的,是沼津女校的那些人。」增田說道。 果然,確實是沼津女校的學生們。從她們穿的學生制服就可以看出來。 「是去遠足吧。」洪作說道。 如果是去遠足的話,那就怪不得是大部隊過來了,被這麼一大群人一個個看過去,真是一場飛來橫禍。雖然並不會被她們吃掉,但是三個少年還是覺得自己在劫難逃了。 不一會兒,混雜著腳步聲、說話聲、笑聲的聲音部隊越來越近了。說是聲音部隊,其實也可以說是色彩部隊。雖然女學生們穿的都是清一色的藏青色制服,並沒有混入其他顏色,但是對於洪作來說,這個部隊不可思議地閃爍著各種顏色。就像塗上了顏料盒裡所有的顏料,然後又聚集在一起,旋轉著靠近過來了。 三名少年目不斜視地在路邊走著。女學生的隊伍綿延不斷。少年們滿心緊張,眼睛看著腳尖,一個勁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女學生的隊伍中不時地響起笑聲。每當這個時候,洪作總感覺她們是在笑自己,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體這下變得更僵硬了。 這時,走在前面的增田突然回過頭來,說道:「要滑倒嘍,再不小心點的話。」 不用他提醒,洪作從剛才開始就已經在小心翼翼地走這條已經被冰凍的道路了。道路中央已經被女學生的隊伍占領了,所以洪作他們只好在路邊上走。路邊上被松樹行道樹遮蔽著,見不到太陽,地面被凍得結結實實的,像石頭一樣硬。而且,不時還會出現水坑,上面結著厚厚的冰。 在聽到增田的提醒的那一瞬間,洪作腳下滑了一下。右腳的鞋子直直朝前滑去,身體失去了平衡,轉眼間,洪作雙手揮舞著,仰面摔倒在地上。 洪作馬上站了起來,但又摔倒了。這次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實在是太丟人了。洪作沒感覺到痛。這時他沒空去管痛不痛了。笑聲和嬌呼聲在耳邊響起。過了一會兒,增田說道:「所以,我不是提醒你了嘛。」 增田又恢復到了平時說話的語氣。洪作朝周圍看了下。女學生的隊伍已經走過去了。 「真討厭,怎麼滑倒了呢!」小林也說道。 「她們笑了?」洪作問道。 「笑了呀。所有人都咯咯咯笑了。還有人在拍手呢。」 「是幾年級學生?」 「那我哪知道。」 接著,小林又說:「啊,又來了!」 洪作朝前面看去,前方又新出現了一群小小的女學生的身影。 「就算來了又怎樣,一群小不點!」洪作說道。 因為剛才的丟臉,洪作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洪作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看著敵方大軍從遠處蜂擁而來。跟剛才不一樣的是,此時他心中不再擔心該怎麼辦,不再有惴惴不安的想法。洪作感到一種強烈的敵意正在朝自己襲來。和洪作相反,增田和小林想的似乎是一難剛過又來一難,不由得叫苦不迭。 「接下來我們走堤壩吧。我可不想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小林說。 「那不是更奇怪嘛,特地爬到堤壩上去的話。——我們還是跑步前進吧。」增田說道。 「跑嗎?行啊。」小林也表示贊成,又提醒洪作,「你可別摔倒了。」 「我要故意摔一個給她們看看。」洪作白著臉說道。 接著,他又意猶未盡地說道,「我摔倒之後還要倒立給她們看看。」 洪作感覺自己確實很想這麼做。反正都已經被那麼多女孩嘲笑了。反正都已經被她們看到了自己最丟臉的樣子。既然這樣,那麼再做些什麼也都一樣。洪作陷入了一種絕望的情緒當中,並且這種絕望漸漸地變成了一種反抗。 「來了,來了!」小林說道,「我們就這樣站在這裡好奇怪。——我要往前走了。」 小林朝前走去。增田也跟了上去。洪作跟在兩人身後,抱著一種想要賴在這裡不走的心情,慢悠悠地朝前挪動著腳步。 「跑嗎?」小林說道。 「算了吧。」增田說道。 洪作沒有聽小林和增田說了什麼話,他覺得兩人究竟朝不朝前跑跟自己無關。 一群女學生過來了。這次女學生們是排成了兩列,隊列像鏈子一樣,又細又長。洪作把視線投向對方,並且對自己的行為沒有絲毫牴觸感。跟剛才不一樣,現在他做什麼都是自由的了。反正剛剛自己摔倒的事遲早也會傳到這些正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女學生的耳朵里吧。這麼一想,反抗之心就像鬼火一樣,隱隱燃燒起來了。 「不要摔倒哦。」走在前面的增田提醒道。 仔細一看,增田很緊張的樣子,連步伐都像是在走正步似的。再看走在增田前面的小林,他好像也因為太緊張,把帽子靠後戴著,書包背在一側的肩上,學著高年級學生的樣子走著。看起來非常滑稽。 洪作不明白小林為什麼要像高年級學生那樣走路。他之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路。小林個子矮小,書包掛在一側肩上的話,就會垂到膝蓋下,看起來非常奇怪。而且,他的帽子還靠後戴著,看起來就更怪異了。 洪作感覺自己現在做什麼事情都不在意了,但事實上,他並沒有那麼坦然。洪作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朝女學生的隊列看去,但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看這件事上了。他的眼睛朝女學生的隊列看去,然後又移開視線,落到自己的腳下。很快他又覺得自己必須要朝女學生的隊列看去。眼神老是盯著自己腳下的話,他會覺得自己特別悽慘。 就這樣,洪作的視線總是一投到女學生的隊列上,就縮回到自己腳邊,然後又馬上朝女學生的隊列看去,接著又回到自己腳邊。雖說朝女學生的隊列看去,但其實他並沒有看清那些排成隊朝前走的女學生們的臉。他什麼都沒看到。只感覺有輕飄飄的、軟乎乎的、極其美好的東西在那邊移動著。 ——洪作。 忽然,耳邊傳來一個明亮的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在停下腳步的瞬間,洪作的眼睛才恢復了視物的功能。一隊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女學生正排成隊朝前走著。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紅著臉,編成辮子的頭髮在背上一甩一甩朝前走著,有的緊跟著前面的同學,有的則跟前面的同學隔了一段距離。 恢復功能的不僅是眼睛。耳朵也開始能夠聽到她們不停發出的笑聲和說話聲了。 洪作看到隊列當中有一隻手高高舉著,一邊朝自己揮著,一邊走遠了。洪作心想,那應該是蘭子。 不一會兒,女學生的隊列過去了。三名少年各自停下腳步,這才意識到時間又開始正常地流淌在自己身邊了。 「那是一年級學生吧。蘭子也在裡面。」洪作說。 「嗯,站在最前面呢。」增田說道。 「哪裡是站在最前面啊。是站在最後面。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呢。」 聽洪作這麼說,增田回了句:「撒謊!」 「我哪有撒謊,她就是叫了我的名字。是吧?」 洪作想向小林尋求證明,但是小林也說:「叫你名字?!撒謊!」 洪作堅信蘭子確實是叫了自己的名字。因為他親耳聽到了,而且也親眼看到了蘭子高高舉著一隻手走遠的樣子。可是卻被兩個朋友說自己撒謊,這算什麼事兒啊。哪有這樣荒唐的事呢。 「我哪有撒謊。蘭子真的叫了我的名字。」洪作憤怒地說道。 「那麼,她叫你什麼了?」增田噘著嘴不滿地問道。 「她叫了洪作。」 「洪——作——」聽洪作這麼說,增田故意拉長了聲音,「又不是拍電影,她怎麼會這麼做!洪作,你有點奇怪哦。變成花痴了哦。——蘭子是跟老師並排走在最前面的哦。」 「撒謊!」 這次洪作說了這句話。 「我哪有撒謊。——是吧?」 增田轉過頭對小林說道。結果,小林說:「她沒走在最前面。」 「她一個人走在最後。我都感覺有點奇怪。她不會是肚子痛吧。不然就是鞋磨腳了。所以才會一個人遠離隊伍走著吧。她一直看著我呢。」 「撒謊!」 這次增田和洪作異口同聲說道。洪作也看到了在隊伍的最後面,有一個少女遠離隊伍,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著。但是那個少女個子很矮小,跟蘭子長得一點也不像。就像小林說的,她可能是肚子疼,或是被鞋子磨了腳吧,但是那個女孩並不是蘭子。那是個跟蘭子完全不同的少女。如果小林真的把她當成了蘭子的話,那就太奇怪了。 「那個人怎麼會是蘭子呢。」 聽洪作這麼說,小林反駁道:「可她就是蘭子呀。」 看小林這個樣子,只能說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洪作煩得都不想再跟他爭論下去了。可是,這麼認為的不只是小林,還有增田。 「她跟老師走在一起呢,你們沒看到嗎?她可能是班長呢。她跟老師一起走在最前面,肯定是班長。」接著,他又以一種指責的語氣說道,「你們怎麼連這個都看不到呢。真是笨死了。」 「她哪裡有當什麼班長。」洪作說道。 怎麼想蘭子也不可能是班長。聽塚越說她小學的時候擔任過班長,但是上了女校之後的她已經不配當班長了。 結果,增田說:「也許不是班長。但是,不管怎樣,她是跟老師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如果不是班長的話,那就是班上最高的人吧。」 增田的這個想法令洪作感到意外。 蘭子的個子應該屬於比較矮小的。班上個子最高的人,不管怎麼算,應該也算不到她的頭上。 「你不是在御成橋看到過蘭子嗎?她的個子哪裡算高啦。」洪作說道。 「是嗎?」增田一臉難以認同的樣子,「她很苗條吧。」 「苗條是苗條的。但是她個子哪裡算高啦。」 這時,就聽到小林說:「我覺得她個子很矮。腿也很粗。」 「腿哪裡粗啦。」 對此,洪作也不得不表示反對。 「很粗哦。你看到過嗎?」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腿哪裡粗啦。」 結果,就聽得小林「啊」的一聲,一臉吃驚的樣子。 「那麼粗的腿,你竟然沒有看到?!」 「你是看到了別的女孩子吧?」 「不,就是蘭子。我在御成橋上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三人對於蘭子的看法都各不相同。毫無疑問,增田和小林都把別的女孩子當成了蘭子,但是洪作沒辦法讓他們認識到這一點。這令他感到有點焦躁。 三人一邊談論著蘭子,一邊沿著去學校的道路走著。遠遠地能看到學校大門時,三人才想起來上課時間快到了,於是都抱著自己的書包,甩開腿朝前跑去。剛開始跑,小林鞋子一滑,摔倒在地上。洪作等小林站起身來,再一起往前跑。小林一邊跑,一邊說:「你摔倒的時候,女校的那些傢伙都在笑你呢。還有人在說哧溜哧溜撲通。」 「哪有人這麼說。」 「說了。你太緊張啦,所以沒聽到。」 「我哪有緊張。」 「你緊張了呀。因為太緊張了,所以剛爬起來,又摔倒了。」 洪作停下了腳步。羞憤快要從他身上溢出來了。他心想,就算上學遲到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一天,三名少年都有些亢奮。雖然他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這麼亢奮,但是只要三人一碰頭,就會說絕不能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訴別人。 洪作滑倒這件事,如果是平時,會通過增田或小林之口傳遍班級,瞬間就能傳得人人皆知,但是這次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誰都沒有提半句這件事。他們似乎都覺得這件事還是保密為好。原本只是碰到了女學生隊伍,沒什麼值得保密的,但是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避免去提及它。 這天,從學校放學之後,三人像平時一樣一起沿著東海道的行道樹走著。不知道怎麼回事,三人的興致都不高。各自沉默著,慢吞吞地往前走著。 洪作總覺得今天早上碰到的前往三島的女學生隊伍這次會從對面折返過來。對早上丟了個大臉的洪作來說,他並不是很想再次遇到那些女學生。心想著,最好是不要碰到。可是真的沒碰到的話,他心裡又多少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增田和小林兩人跟洪作不一樣,他倆沒有害怕女學生隊伍的理由。雖然嘴上沒說,但其實他倆心裡肯定在期待著再次碰到女學生們。洪作對他們倆的這種想法,心知肚明。在沿著千貫樋的坡道往下走的時候,小林說道:「啊,來了!」 「真的嗎?」增田突然說道。 「你看,來了!」 「哪裡啊?」 「不是從對面過來了嘛,那條狗。」小林說完,又接著道,「真是討厭的傢伙。你以為是什麼。你以為是女校的學生吧?」 「我哪有這麼想。」 「撒謊。明明這麼想來著。」小林說道。 但是,小林很快遭到了增田的報復。增田把帽子靠後戴著,把書包背在一側的肩上,以一種怪異的步子朝前走去。洪作很快看出來增田這是在模仿小林早上的樣子。小林似乎也明白了增田在做什麼,說道:「什麼呀,這是。——我才沒有這樣走路。」 但是,增田沒有回答,還是一個勁地邁著奇怪的步子。過了一會兒,他又拉長聲音,怪聲叫道:「小——蘭——」洪作看到小林的臉上眼見著燃起了怒火。 星期天早上,洪作很早就醒了。每到星期天,他總是會早早醒來,這一天也不例外。他起床,走下樓洗了臉,但姑姑還沒起來。 洪作又回到二樓,再次鑽進了被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來了大醬湯的味道。姑姑還沒起床,所以應該不是她做的大醬湯。但鼻尖確確實實聞到了大醬湯的香氣。 洪作躺在床上,用力吸了吸鼻子。同時,肚子開始咕嚕嚕響了起來。肚子在控訴自己空空如也。肚子響了,胃也開始抽搐了。可是不管肚子多餓,姑姑不起床的話,就不可能吃到早飯。除了默默地躺在床上,沒有別的辦法。可是,這大醬湯的香味,究竟是從哪裡飄過來的呢? 洪作離開床,打開了玻璃窗。跟大醬湯毫無關係的冰冷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了房間。洪作趕緊關上窗戶,又躺回到床上,還是能夠聞到大醬湯的味道。 洪作下了樓梯,朝一樓走去。一樓的房間都還關著木門,很暗。他看了看廚房。裡面當然一個人都沒有。不可能有人在煮大醬湯。 洪作正準備再次回到二樓,臥室里傳來姑姑的聲音「你窸窸窣窣地在幹什麼呢?」 「我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洪作回答道。 姑姑似乎一時沒明白洪作的意思,過了一小會兒,她一邊說著「你說聞到了什麼味道?」,一邊開始起床。 「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 「大醬湯?!」姑姑微微吸了下鼻子,說道,「哪裡有什麼大醬湯的味道啊。」 洪作也吸了吸鼻子,這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聞不到大醬湯的味道了。 「好奇怪。」 「你說什麼呢?」姑姑一臉吃驚的樣子,「每次到了星期天,就這個那個的早早起來了。」 「可是,我真的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您去二樓聞聞,真的有。」 「那真的是大醬湯的味道?」 「——我覺得是。」 「好奇怪。不可能有大醬湯的味道啊,不會是漏電了吧。」 姑姑突然一臉擔憂的樣子。 「是燒焦的氣味吧?」 「不是,是大醬湯的味道。」 聽洪作這麼說,姑姑帶頭朝二樓走去。 來到二樓,姑姑用力吸了吸鼻子,說道:「哪有什麼味道啊。」 「好奇怪,剛剛明明有很濃的大醬湯的味道啊。」 洪作說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大醬湯的味道從房間裡消失了。 「你在哪裡聞到的?」 「我躺著的時候就聞到了。」 「好奇怪。」姑姑在洪作的床頭坐了下來,朝四周看了看,「什麼味道都沒有啊。」 「好奇怪。」 除了「好奇怪」,洪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所以,我就說你有點問題。」姑姑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難看,「就算是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也不用這麼鬧騰吧。」 洪作暗想,我也沒鬧騰啊。我只是去了樓下,看了下廚房而已。接著,姑姑的嗓門大了起來: 「趕緊睡覺。男孩子不要一大早就窸窸窣窣地起來,星期天就應該好好睡覺。又不是用人。」 她的語氣,有些冷酷。 「等飯做好了我會叫你的,沒做好之前你就睡覺吧。」 洪作鑽進了被窩。他心想,因為這個大醬湯的事情,到底還是惹得姑姑生氣了。 姑姑下樓之後,洪作趴在床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大醬湯的香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又飄了過來。毫無疑問,這就是大醬湯的味道。 洪作一邊聞著大醬湯的味道,一邊閉上眼睛。肚子又開始咕嚕嚕響了。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了大醬湯在鍋裡面翻滾的樣子。這大醬湯裡面,還加了蔥。蔥白和綠色的蔥葉,在沸騰的茶褐色液體中,時浮時沉。這下蔥的香氣也跟大醬湯的味道一起傳來了。洪作把被子蒙到頭上。在大醬湯真的做好之前,還是睡覺吧,他心想。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經過了十點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間透進來。洪作一下子推開被子。難得是星期天,竟然都睡過去了,他心說。他穿著睡衣走到樓下,看了看起居室的掛鍾。十點多了。 客廳那裡傳來姑姑說話的聲音,好像來了客人。洪作正想回二樓,姑姑從客廳出來了。 「起來了?趕緊去洗臉吧。湯之島的外公來了。」 「外公?!」 洪作縮了縮頭,趕緊回到了二樓。對於洪作來說,這不是一個讓他歡迎的人。那是母親七重的父親,是洪作的外祖父,但是這兩三年來,他年歲越大,變得越來越嘮叨。就算在他還沒那麼嘮叨的時候,每次他苦著一張像是吃了黃連的臉叫「洪作」之後,緊接著肯定是一連串的牢騷。洪作小時候離開父母,被送到了故鄉伊豆的鄉村,但並不是住在外祖父家。按道理,他應該被送到母親的娘家,也就是外祖父家居住,但是事實上,是外祖父的父親,也就是洪作的曾外祖父的妾室,一個名叫阿縫的老奶奶接納並養育了他。雖說是妾室,但是曾外祖父很早就過世了,老奶奶阿縫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洪作家的戶口。她一個人住在倉庫里,但是一直被視為是家庭的一員。這一點就是鄉下人的難得糊塗了。 洪作在這個老奶奶的撫養下,上了小學。對於阿縫老奶奶來說,把洪作養在自己身邊,對於自己不穩定的家庭地位多少是一種保障。而且,不僅如此,她還在洪作身上傾注了一個孤獨的女人全部的關愛。當然,現在她已經過世了。 洪作洗完臉,很快來到了客廳。外祖父文太朝洪作轉過臉,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說道:「怎麼有人會睡到這麼晚呢。你可不能仗著你姑姑疼你就無法無天的。」 「我早上很早就起來過了,不過又睡著了。」洪作說道。 因為睡懶覺而被責怪這件事令他感到意外。 「趕緊去對面吃飯吧。別麻煩你姑姑給你重新做,真是個麻煩的小子。」接著,外祖父又問道,「放寒假的時候回湯之島嗎?」 「嗯。」 「什麼時候開始放假?」 「應該是12月20號左右吧,還不大清楚。」 「有給你爸爸媽媽寫信嗎?」 「之前寫了。」 「之前是什麼時候啊?」 「暑假的時候。」 「之後就再沒有寫過信?」 「嗯。」 於是,外祖父文太一邊往菸袋裡裝煙,一邊說道:「對於生養了自己的父母,每個月至少應該寫一兩次信。」 「沒什麼好寫的呀。」 「你爸媽給你寫信了吧?」 「沒有。」 「沒收到嗎?」 「之前收到過一次。」 「哼,你看看。就因為你不主動寫信,所以你爸媽也不寫信過來了。」接著,他又說,「你是這個樣子,你爸媽還是這個樣子。——真是一群笨蛋。」 文太用煙管輕輕在菸灰缸沿上敲了敲,說道。洪作感覺外祖父把對父母的氣也都撒在自己身上了。 「你媽媽七重,給我這個當爹的,也很少寫信。所以,給自己的孩子也不大寫信。你下次給她寫信的時候,記得幫我說一句——好歹應該給我寫點時令問候吧。」 七重是洪作母親的名字。文太和七重面對面的時候,相當窩囊,總是被七重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在背後,他總是說些威風的大話。 洪作知道文太為什麼在七重面前直不起腰。文太不擅處世,做了好幾樁生意都失敗了。雖然還沒有到敗盡家產的地步,但是原本還算豐厚的家底都被一點點地耗出去了。山被賣了,大宅子也賣了一半,倉庫也被從主屋隔出來賣給了別人。 ——這都是父親的錯。 七重偶爾歸省時,曾經這樣說過文太。那時候,文太苦著一張不能再苦的臉,一直沉默著。 洪作正在聽著外祖父文太的牢騷時,姑姑過來了。 「也沒什麼菜,不過還是請您去對面用個午飯吧。」說著,她又對洪作道,「洪作也跟外公一起去吃吧。我訂了壽司。」 「哇!——壽司!」洪作歡呼道。 「傻瓜!進了寺廟,就不能吃壽司了,所以趁著現在先讓你多吃點。」文太說道。 洪作對文太的話感到很奇怪。 「什麼進寺廟?!」洪作問道。 「雖然還沒有最後決定,不過有可能會把你託付給沼津的寺廟。」姑姑說道。 「什麼時候?」洪作神情僵硬地說道。 託付給寺廟什麼的,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這都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也要看對方方不方便——而且,就算是託付給寺廟,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姑姑像辯解似的說道,又催促文太,「來,您請吧。」說完,她自己站起身來先過去了。姑姑的話里似乎是怪文太說漏了嘴,讓她不得不來圓這些話。 來到起居室,在餐桌前坐下之後,洪作問文太: 「我要被送到寺廟裡去了嗎?」 文太還是苦著一張臉,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說:「就算去了寺廟裡,也不是說讓你當和尚。只是讓你寄居在寺廟裡,從那裡去上學。」 「我不要。」洪作說道。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的寺廟,但這不是開玩笑嗎,他心想。 「你怎麼說話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書包也丟了,成績也下降了,你姑姑已經管不了你了。——送你去寺廟之後,要拜託和尚讓你從擦地板開始做起。」 文太說完之後,姑姑在旁邊說道:「洪作,你也吃壽司呀。那是你的一份。」 「我會吃的。」洪作說道,但是他此時沒心情吃壽司。到底是誰想出來要把自己送到寺廟裡去的呢。 「既然都準備送我去寺廟了,不如讓我去住校吧。」洪作說道。 「比起住校,還是住寺廟更好些。現在還沒去拜託對方,所以還不知道對方肯不肯接收你,如果他們肯接收你的話,去寺廟肯定比住校好很多。——你媽媽也是這個意見。」文太說道。 洪作這才知道,在這件事上,媽媽也插了一腳。 「這就準備把我送到寺廟去了嗎?」 洪作的語氣有點沖。 「你這不去不行啊。我就是特地為了這事兒過來的。」 文太一邊用筷子夾著壽司說道。 「是哪裡的寺廟?」 「位於沼津港町的一座寺廟。——傻小子。」 文太一副事已至此多說無用的樣子,又罵了一句「傻小子」。 「我也跟著一起去看看。」洪作說道。 既然媽媽也在這件事上插了一腳,就算自己反對,也無濟於事了。洪作心中認定,這是姑姑、外祖父、媽媽一起合謀,要把自己押進寺廟裡去。可寺廟是很麻煩的地方。所以他想要親眼看看那是個怎樣的寺廟。 「想跟著一起去就去吧。」文太說道。 「這樣你也可以提前看看環境!如果是個能夠安靜學習的好地方那自然好,如果不是的話,那就不要去了。」姑姑說道。 接著她又不停地表示,如果是個好地方就去,如果稍稍有點不好,那就肯定不去了。聽姑姑嘴裡說的,她一直在強調不好就不要去了,但是洪作知道最早提出這件事的,肯定就是姑姑。所以,他覺得姑姑的話也是不可信的。決定了要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之後,洪作的情緒也多少平靜了一些,他開始吃壽司。 「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起來之後還可以吃壽司。你去寺廟裡看看,哪有這麼好的日子。」文太說道。 「不吃壽司,可以吃年糕。」洪作說道。 文太嘴裡盡說著一些不讓人高興的話。 「年糕?!就算是寺廟,也不可能一直有年糕啊。」 「沒有年糕,那有饅頭吧。饅頭更好吃。」 「說什麼傻話呢!就是因為你老想著這些,所以成績才會下降的。」 說到成績,洪作也沒什麼話反駁了。 「上小學的時候還挺乖挺老實的,越大,就變得越怪。」文太說道。 「不過,這孩子也有他特別為人著想的一面呢。這一點我家俊記身上就沒有。」姑姑出言袒護道。 「你瞧瞧!」洪作說道。 「你瞧瞧是啥意思!不像話。」 「您請看看。」 「您請看看也一樣。——趕緊去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去沼津。」文太苦著臉說道。 洪作和外祖父文太一起離開家。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外祖父一起走路。回想一下幼年時期,也沒有跟外祖父一起走路的記憶。故鄉湯之島有溫泉,有幾個公共澡堂,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幾乎每天都會跟人一起去泡澡,但是從來沒有跟外祖父一起去過。文太不知道是因為不喜歡溫泉,還是嫌走著去溫泉那幾百米路太長了,總是自己在家燒水泡澡。 街上看著很悠閒,很有星期天的感覺。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灑落下來。文太一句話都沒跟洪作說。這並不是因為他在生洪作的氣。除了要說事之外,文太基本不開口說話。這並不是出於他的某種堅持,而是性格使然。 所以,洪作也從不主動跟外祖父文太說話。如果貿然開口的話,肯定會被冷漠地訓斥為聒噪,說什麼傻話。但是,今天不大一樣。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說點什麼。 「你去買車票吧,千萬別弄錯,記得把找的錢拿回來還給我。」前往坐電車的車站時,外祖父說道。 「車票可以等坐上車了再買啊。」洪作說道。 「可以等坐上車了再買,但是也可以在坐車之前買吧。」 「那當然能買了。」 「你看。車票這種東西就是要在坐車之前買的呀。——可不能太不講理哦。」 洪作覺得煩透了。自己跟不講理根本搭不上邊,但是外祖父卻能夠非常巧妙地把兩者連在一起。這種巧妙的連接簡直可以稱之為天才。 坐上前往沼津的電車之後,洪作發現車上都快被乘客坐滿了,於是他就給外祖父占了個座。 「外公,坐這裡吧。」洪作說道。 「多管閒事。」 文太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在洪作給自己占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看到洪作站著,文太說道:「你看。——自己沒地方坐了吧。」 這種時候,也會讓洪作感覺很煩,但是他並不生氣。從他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對於這樣的外祖父他已經很習慣了。 「你平時都是這樣坐著電車去上學的吧。」祖父環視著車廂說道。 「沒有啊,都是走著去的。」洪作回答道。 於是,文太一臉驚訝地問道:「每天都走著去沼津嗎?」 「嗯。」 「真是個傻瓜。就因為這個,所以你成績才會下降的啊。你想想,哪裡會有人早晚都走一日裡[1]以上的。就因為這樣,所以你才會連那麼重要的書包都丟了。——這次去寺廟寄宿的話,至少這一點能改善了。」 「不是外公你說讓我走路的嗎?」 「我可沒說過。」 「你寫給姑姑的信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洪作說道。 「就算我信上那麼寫著,你就真按我說的去做啊?你自己走走這段路,這麼遠的路每天來回走的話,太累了就沒法學習了呀。你想想這些,就該買電車月票,或者走一半剩下一半路坐車。這些事都要自己判斷,做最好的決定吧。——你這人就這些地方太不靈光了。」文太說道。 但是洪作並沒有在怎麼聽外祖父說的話。他知道反正最後都會變成斥責的,所以就透過車窗看著車外移動的風景。透過電車的車窗看自己每天都走的東海道,感覺就像不認識了似的。雖然坐電車很好,很輕鬆,但是他還是覺得每天跟小林、增田一起玩鬧著走路上學更開心。而且,他也一點都沒感覺到外祖父所擔心的身體疲勞。 「沼津的寺廟,是怎樣的啊?」 洪作只關心寺廟的事。 「就是因為不知道是怎樣的寺廟,所以才去看的呀。」文太說道。 「有和尚在的吧。」 「哪裡有沒和尚的寺廟啊。」 「如果那和尚是像外公你這樣的,那就討厭了。」 「嗯?」 外祖父抬起頭。 「如果和尚像外公你這樣,那我就不喜歡。」 「為什麼?」 「因為很煩人啊。」 「煩人?!你個混小子!如果沒有人這樣煩人地說你,你會變成什麼熊樣。因為你爸媽不在你身邊,所以你才能說這樣任性的話,要是你爸媽在身邊,只會更煩人。——像你媽媽,從早到晚就是抱怨個不停。」 「外公,你之前被媽媽罵了吧?」 「我嗎?」 「嗯。」 「我會被罵嗎?我只是做出被罵的樣子罷了。」 文太的神色一下子複雜起來,但很快又變回了之前一臉挑剔的樣子,順口又罵了句「小混球!」也不知道他這話是對洪作說的,還是對洪作的母親七重說的。 進入沼津的街市之後,洪作和祖父下了車,兩人並排沿著大路朝海邊走去。 「真熱鬧呀。」 文太一臉佩服似的不停地看著道路兩邊的店鋪。 「買把洋傘吧?」他說道。 「現在先不用買吧。等回去的時候再買吧。」洪作說道。 「三島也有賣的啊。」 「比起三島,沼津的東西質量更好吧。」 「我覺得是一樣的。——之前姑姑還說三島的更便宜呢。」 「更便宜?!是嗎,三島的更便宜呀。」 因為便宜,所以文太似乎立馬就放棄了在沼津買洋傘的打算。 「我想要個飯盒。」 「等你後面去寺廟的時候買個新的就行啦。」文太說道。 「還想要個再大點兒的書包。」 「你上初一的時候,不是買過了嗎?」 「我想要個更大的。」 「書包大點小點都一樣用。而且,你個子小,書包還是小一點好。」 「還想買皮鞋。」洪作說道。 文太看了看洪作的腳。 「你不是穿著皮鞋嗎?」 「鞋底已經破了。」 「去修一下不就行了。」 「我之前拿去修了,人家說還是買雙新的比較好。」 「鞋店都會這麼說。如果你把他們說的話都當真的話,就得買很多雙皮鞋了。」 接著,文太似乎怕洪作再提要求,加快了腳步。 「走快點。明明還是個孩子,走路卻這麼慢吞吞的。走路的時候,就要走得快快的。」 來到魚町附近時,洪作問道:「要不要順便去神木家?」 「不去神木家露個臉也不像話,等回去的時候再去吧。我們先去寺廟。先看看是怎樣的寺廟,然後再去神木家,這樣比較好。聽說神木家是寺廟施主中最大的一家。——當然了,這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神木家也布施不了什麼了。」 「神木家很窮嗎?」 「沒有人工作的話,哪個家庭都會變窮的。」 「姨父不工作的嗎?」 「你姨父可是個麻煩精,淨會花錢。你要是一個勁兒地要書包啊,皮鞋啊,飯盒啊,就會變得像神木家的姨父哦。」 文太和洪作沒有去神木家,直接從他家門口走過去了。文太在路上向一個行人問了路。 「去港町走這條路沒問題吧?」 這種聽起來帶著幾許傲慢的問法,令洪作非常討厭。又走了一會兒,文太又向行人問道:「去港町的話,走這條路應該可以吧?」 對方回答可以。文太也沒跟對方道謝,就繼續朝前走了。又走了一會兒,文太又開始尋找可以問路的人。 「外公,不用再問了吧。肯定就是這條路沒錯。」洪作說道。 「錯沒錯的,誰知道啊。走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要多問幾次。」文太回答道。 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窄了。透過路左邊的人家和人家之間,可以看到狩野川的河水。路沿著狩野川往前延伸,過了一會兒,又離開了河邊。 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名叫妙高寺的寺廟。文太在寺廟門前停下腳步,說道:「這寺廟看著很不錯啊。」 雖然外公說這個寺廟不錯,但是洪作對於寺廟是好還是不好,根本無從辨別。 「很不錯的寺廟啊。讓你住真是浪費了。」文太說道。 「我不喜歡,從這種地方去學校上學。——我還是要跟之前一樣,從三島出發去上學。」洪作說道。 「你說啥呢!」 文太沒有理會洪作,穿過了寺廟的大門。這個寺廟看著有三千多平方米,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纖塵不染。右側是禪房和正殿,正殿旁邊可以看到鐘樓。庭院的正中間種著灌木,灌木叢的四周圍著低低的竹籬笆。 文太一走進寺廟,看都沒朝禪房看一眼,沿著灌木叢轉了一圈,然後朝正殿走去。洪作也跟在文太身後走了過去。 「唔,正殿很氣派啊。應該花了很多錢吧。」 接著,文太又說道:「還有鍾呢。好大的鐘啊。現在要買一個這麼大的鐘,可是不容易啊。」 「好大的正殿啊。」洪作也說道。 他只去過湯之島山腳下的一個寺廟。小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去那裡玩。不過,跟那個寺廟相比,妙高寺要大得多,氣派得多。這裡的庭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跟那個被當做小孩子遊樂場的寺廟相比,氛圍完全不同。正殿是一個獨立的建築,通過走廊與禪房相連。湯之島的寺廟沒有鐘樓,而這個寺廟是有鐘樓的,懸掛著巨大的吊鐘。 「這鐘,每天都會有人敲嗎?」洪作說道。 「正適合當你的工作。」文太說道。 「敲鐘的話,敲多少次我也願意。」 「你不知道了吧。敲鐘可是很辛苦的哦。每天早上四五點就必須得起來了。可不能像在真門家那樣一覺睡到大中午。」 「要起這麼早嗎?」 「那當然了。哪有人睡到中午再敲鐘的。——你小子可真是啥也不懂。」接著,他又說道,「不管怎樣,先去見見這裡的和尚吧。」 「外公,你一個人去吧。我在外面等著。」 「說什麼傻話。跟我來。」 文太一邊轉身朝禪房走去,一邊說道。 推開禪房的門,裡面是很大的土間,緊鄰著鋪著地板的房間。左右兩邊都有走廊。左邊連著廚房,右邊連著起居室和正殿方向。 「有人在嗎?」文太說道。 裡面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文太又說道,接著他對洪作說,「好像沒人呢。」 接著,他又朝裡面喊:「沒人嗎?——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看到似乎沒人,洪作鬆了口氣。他想就這樣跟外祖父一起回去。他覺得這樣更好一些。結果,聽到文太說道:「哎呀,有奇怪的聲音。」 聽外祖父這麼一說,洪作也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遠處確實有風琴的聲音傳來。 「是風琴。」洪作說道。 「如果是風琴的話……」 文太一臉挑剔地說道。 「你說的風琴,是學校里彈的那種風琴吧。寺廟裡怎麼可能有風琴呢。」 文太說著,又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是風琴。」洪作說道。 這很明顯就是風琴的聲音。 「是有人在正殿彈呢。」 「怎麼可能。」 「可是就是從那邊傳來的啊。」 聽洪作這麼說,文太露出了一臉懷疑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用更大的聲音,像怒吼似的喊道:「有人在嗎?」 於是,廚房那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阿姨走了出來。 「歡迎。我剛剛去後門那邊了。」說著,她在地板房間的門邊躬下身,抬頭看著文太問道,「請問您是哪位?」 「冒昧打擾了,我是神木家的親戚——」 文太還沒有把話說完,對方就說:「啊,我知道了,是為了上初中的孩子的事兒吧?」 「正是。」 「是嗎,是這樣啊。來,請進。」阿姨熱情地歡迎道。 文太只說了一兩句話,對方就馬上明白了,給人的感覺就是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洪作覺得自己有點無法釋然。這不是他們已經事先談妥了,就等著把自己帶到這裡嗎。 走過鋪著地板的房間,打開房間盡頭的木板門,就是客廳了。文太和洪作被請進裡面。透過嵌在隔扇門上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院子裡的灌木叢。 「師父有事去附近了,應該馬上就能回來了。」 阿姨說著,離開了客廳。 「這個禪房真是不錯。現在如果新造一幢這樣的房子,可要花費不少呢。」 文太抬頭看了一圈天花板,說著跟剛才站在正殿前一樣的話。 「那個阿姨說的是師父吧。」洪作向文太確認道。 「嗯。」 「他們都不叫和尚,叫師父的嗎?」洪作問道。 「這個嘛,就不知道啦。問一下吧。」文太說道。 「不用問沒關係啊。這種問題問起來多奇怪啊。」 「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就只是問一下是叫和尚還是叫師父啊。」文太說道。 正殿方向還是不斷地傳來風琴的聲音。 阿姨端了茶水和點心過來,問文太:「神木家一切都沒變吧?」 「今天還沒去過,等回去路上準備去一下。那家要是有什麼變化倒好了,沒有一點變化,所以才愁人啊。」 文太說道。阿姨聽了這話,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就不再繼續神木家的話題,轉而看著洪作說道:「是這個孩子嗎?看著是個很聰明的小公子啊。」 「哪裡,越來越讓父母擔心了。小時候待在我身邊的時候,還挺老實的,當初就不應該把他放在他三島的姑姑家。他姑姑家裡只有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平日裡很寵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住到他姑姑家之後,也連帶著被寵壞了。前些日子,孩子他媽給孩子的老師寫了信,老師回信中所說的情況令人很不滿意。成績不斷下降。還變得吊兒郎當的。我想回信上大概寫了這些吧。這孩子的媽媽呢,生來就是個愛囉唆的。雖說她是我親生女兒,我當爹的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真的是很神經質,很愛囉唆。一看到老師回信的內容,就覺得事情很嚴重。她給我也寫了信,說讓我管管洪作,說洪作跟你那邊的孩子不一樣,是一定要考學的。——她所說的你那邊的孩子,就是她自己的弟弟妹妹。」 「呵呵。」 阿姨笑了起來。 「她給我都寫了信,當然給三島的姑姑,給神木家也都寫了。親戚們都被她罵了一圈。」 「可是,關於孩子的教育,確實不這樣的話……」 「她是自己離得遠遠的,倒把自己孩子周圍的人都罵了一圈。」 「那下次可能我們這邊就要挨罵了。」阿姨笑著說道,「唔,因為不是旁人,而是神木家拜託的事,所以如果您覺得我們這裡可以的話,請隨時搬過來。」阿姨出乎意料爽快地說道。 洪作心想,神木家在這個寺廟的勢力還真是了不得啊。這個阿姨說因為是神木家的拜託,所以才接受的。 「您什麼時候過來呢?」阿姨問道。 「明年春天。」洪作突然說道。 「啊,是考慮到要進入新的學年吧。可以的呢。」 聽阿姨這麼說,洪作鬆了口氣。 阿姨和文太的談話又轉到了神木家身上,這時,這家寺廟的住持出現了。是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魁梧的人。阿姨向他介紹了文太和洪作。 住持問洪作:「我聽神木先生說過。他說是一個很虛弱的孩子,我看你不像很虛弱的樣子啊。你有在做運動吧?」 「沒有。」洪作回答道。 「你每天擦洗正殿和走廊的話,很快就會像換了一個人哦。看過正殿了嗎?」 「還沒有。」 「那麼你看下吧。」 聽他這麼說,洪作馬上站起身來。一方面是他不想待在住持面前,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正殿是個怎樣的地方,來做個參考。 來到走廊上,剛剛停了一會兒的風琴聲又傳來了。走廊入口處是一個房間,就在玄關的旁邊。走過這個房間,有一個向下的台階,走廊從這裡低了下去,兩邊是庭院。繼續往前走,就能直接走到正殿了。 洪作在正殿門口停下腳步。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體格健壯的姑娘正面對著放在正殿一角的風琴坐著。雖然洪作不知道這個姑娘的身份,不過看她在彈風琴,可能是這家的女兒吧。風琴的聲音一停下,姑娘沒有轉頭,只是問道:「是誰?」雖然她問自己是誰,但是洪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洪作沒有說話。姑娘轉過頭來,似乎很吃驚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站在那裡,又問道:「是誰啊你?」 「我是來看正殿的。」洪作回答道。 「來看正殿?」 「是和尚說讓我過來看下正殿。」洪作說道。 「不應該叫和尚。請叫師父,師父。」 「那到底是和尚,還是師父啊?」 「別裝糊塗呀你。你如果叫和尚,他不會理你的。——要叫師父。」接著她又說,「啊,是你啊,說想要來我家的。」 「是的。」洪作說道。 雖然並不是自己主動想要來這裡的,但他覺得這中間的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你在上初中吧,幾年級?」 「初三。」 「初三的話,已經夠大了。你過來吧。」對方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雖然對方說你過來吧,但是洪作卻沒有馬上邁出腳步。他莫名地感到有點畏懼。 「你過來一下吧,來這邊。」 對方一開口,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花裂開了一部分似的,令洪作覺得很晃眼。洪作畏畏縮縮地朝姑娘走了過去。對方盯著洪作的臉說道:「在我家,不管是我,還是我媽,大家都叫爸爸師父的。你要是來我家的話,也要叫師父。明白了嗎?」 「嗯。」 洪作點了點頭。 「好瘦啊你。——有在做運動嗎?」 「沒有。」 「多做運動吧。男孩子還是多運動運動比較好。不管是柔道還是劍道什麼的,都可以練練。我家附近有一個沼津商業學校的劍道選手。你就在院子裡跟他學吧。」姑娘說道。 洪作沒說話。他總感覺要是一不留神回答得不對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有在學習嗎?」 「有。」 「你看著就像是個愛學習的呀。可不能當書呆子哦。——運動和學習要兩手抓。——你成績很好吧?」 「沒有。」洪作搖了搖頭,「以前還不錯,後來下降了。」 「成績下降怎麼行呢。第幾名?」 「初一的時候是第一名。」 「第一名?!都不敢和你說話了呢。現在是第幾名?」 「下降了好多。」洪作說道。 「為什麼會下降呢?」 「因為沒有學習。」 「你剛剛不是說你有在學習嗎?」 「學是在學,但沒有像以前那麼努力了。」 「你是住在親戚家吧?」 「是姑姑家。」 於是,姑娘又把洪作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說道:「你什麼時候過來?」 「明年三月。」 「什麼,明年三月啊。」她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像個男人。接著又說道,「你來的時候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我們這裡是禪宗寺廟,很嚴格的哦。整天無精打采的孩子可不受歡迎。你要學習運動兩手抓,還要幫助打掃正殿。」 「是要擦地嗎?」 「地當然是要擦的,不過擦之前要先掃一掃。」 「院子也要掃嗎?」 「光是正殿就夠你忙的了。你還有時間去管院子嗎?你到時候做做看吧,很大的哦,這裡。」 洪作朝正殿內部環視了一圈。果然,光是掃一遍就很不容易。如果還要擦地的話,不用對方說,就可以想像到這個工作會有多累。這可算不上是一個好的寄宿處。 「你早上起得早嗎?」姑娘從風琴前站起身來問道。 洪作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想自己該怎麼回答。萬一答得不好,可能會給日後留下隱患,他心想。 「愛早起?」 「那倒沒有。」洪作模稜兩可地回答道。 「幾點起?」 「保證上學不遲到。」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起床時間要保證上學不遲到,這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哦。——寺廟裡可是起得很早的喲。」對方說道。 「去學校之前,要先運動的。」 「嗯。」 「我也會做,不過你也要幫忙。這可以算是每日必做的功課,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 雖然他很想問到底要做什麼,不過還是很警覺地沒有把問題說出來。 「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旦定下來之後,就會忍不住要去做呢。偶爾不做反而會覺得渾身難受。」 「嗯。」 「你知道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 「要去挑水。打掃正殿這事是你放學回來之後做的。要挑水倒進澡盆。現在是大叔在做,不過他上了年紀了,必須要找人來替他做這些。有時候我會替他做,不過實在是太累啦。你來的話,就請你來幫忙吧。」 洪作沒有回答,沉默著。 洪作想著該回禪房去了。 「那我下次再來。」 雖然不知道還會不會來,但是洪作還是這麼說道。於是姑娘說道:「去拜一下祖師爺吧。」 姑娘說了祖師爺,但洪作耳中聽著像是祖爺爺。這個祖爺爺到底是什麼,洪作一頭霧水。 「祖爺爺是什麼?」 「你連祖爺爺都不知道嗎?你到了這裡的話,每天都要去給他上供的哦。——你過來。」 姑娘說著開始往前走,洪作跟在她身後。姑娘來到正殿中央,指了指正面方向,說道:「來,拜吧。」洪作低了低頭。 「要更誠心、更有禮貌地拜。再來一次。」姑娘命令道。 沒辦法,洪作只好比之前更鄭重地鞠了一躬。 「你是一個人來的?」姑娘問道。 「沒有,我外公也來了。」 「在哪裡呢?」 「在對面跟和尚說話呢。」 「怎麼還叫和尚。」姑娘板起了臉,「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要叫師父。再說一遍。」 「在對面跟師父說話。」洪作又重新說了一遍。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對方說道。 洪作馬上離開那姑娘,從正殿走到了走廊上。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庭院,耳邊又傳來了風琴的聲音,這次還伴隨著姑娘的歌聲。 在看著庭院的短短時間內,洪作就決定還是不要寄宿在這個寺廟了。雖然他不知道外祖父會說什麼,但是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到這個寺廟來。剛剛姑娘口中所說的每天要做的功課就已經很多了。像擦洗正殿、挑水,還有給祖爺爺上供這些工作似乎都會成為自己的任務。除了這些,天知道還會有什麼災難落在自己頭上呢。 洪作心裡想著不要來這個寺廟。我不要來!他在嘴裡嘟噥著。開什麼玩笑,這種寺廟怎麼能來呢。 洪作這樣下定了決心之後,感覺自己的心情都出乎意料地變得輕鬆起來。回到禪房的客廳,師父和外祖父還是面對面坐著在聊天。不知道是不是聊到了仙人掌,兩人中間放著三盆小小的仙人掌。 「看了正殿了?」住持問道。 「看了。」洪作回答道。 「那接下來你去廚房看看吧。阿姨在那裡,讓她給你做點好吃的。」 聽住持這麼說,洪作就沒有在客廳坐下來,又走到了走廊上。廚房好像在跟正殿相反的方向,於是洪作踩著被擦得光溜溜的地板朝另一邊走去。把擋在前面的木板門打開之後,又是一間寬闊的鋪著地板的房間。地板房間旁邊是土間。 「很髒的哦。」阿姨的聲音從土間傳來。 「說是讓我過來看看廚房。」洪作說道。 「這麼髒兮兮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呢。就是大一點罷了。」 雖然阿姨這麼說,洪作還是朝廚房走了過去。每走一步,地板都會嘎吱響。阿姨說廚房很髒,但其實一點也不髒。鋪著地板的房間被擦得很乾淨,閃著黑色的光澤。角落裡放置的廚具都被歸置得整整齊齊的。真門家的廚房要比這裡亂多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採光不好,所以整個廚房看著有點陰暗。阿姨在土間用大鍋煮著水。 「好大啊。」洪作說道。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這裡的大。廚房很大,土間也很大。這時,一個看著有七十多歲的老人走進了土間。 「大叔,明年春天開始,這個孩子就會住到我們這裡。還請多關照啊。」 阿姨向老人介紹了洪作,接著又跟洪作說:「他耳朵有點不太靈便了,不大聲說話,他就聽不到。雖然這點有些不大方便,但是這個大叔從年輕時候開始就在這個寺廟工作了。性格很頑固,有些挑剔,但是工作很認真。」 接著,她像是跟本人尋求確認似的,朝大叔說:「是吧?」老人不知道聽沒聽到,他把柴火放在土間的角落之後,就沉默著,一言不發。 「你來了之後,我們也不把你當客人。」阿姨說道,「得在這裡,和家裡的人一起吃飯。」 「嗯。」 洪作點了點頭。反正已經決定不來這家寺廟了,在哪裡吃飯這種事情,就更不用在意了。 「去正殿看了嗎?」 「去了。」 「郁子在那裡吧。」 「在的。」 這時洪作才知道那個姑娘的名字叫郁子。 洪作再次回到了客廳。看到洪作回來了,文太站起身來,說道:「那麼就請您多關照了。」 「是明年春天過來是吧?」 住持也站起身來,跟洪作確認道。洪作沒有明確回答來不來,徑直走到了土間。阿姨也過來送他們。 走出寺廟大門的時候,文太說:「真是個不錯的寺廟啊。」 「我不喜歡這個寺廟。」洪作說道。 「有什麼讓你不喜歡的地方嗎?這麼好的寺廟可是不常見的。住持人不錯,他夫人人也不錯。」文太說道。 洪作想說他們家還有個很厲害的呢,但是文太又沒見過郁子,所以他就沒提郁子。 「我不喜歡。」 「不要任性。你個臭小子!哪裡不喜歡了?」 「可是在這裡好像沒法學習啊。在正殿彈風琴的女的跟我說了每天要做的事情。」 「是誰?女孩子?」 「嗯。——可了不得,每天都要打掃正殿。」 「那不是很好嗎?」 「還要挑水。」 「挑什麼水?」 「她說是洗澡水。」 「那不挺好嘛,還能順便運動。」 「還要去正殿上供。」 「偶爾做一次也沒什麼啊。」 「不是偶爾,是每天都要做。」 「每天都做的話——這樣,就跟寺廟裡的小和尚一樣了。不過,也沒什麼吧。」 「我很討厭這裡。」 「來都還沒來,就開始叫喚討厭討厭,這可不行啊。就算每天要做這些事情,比起從三島走路到沼津上學,還是能有更多自己的時間吧。」 「就是討厭。」 「不是你說討厭就可以不去做的啊。」文太說道,「我們去神木家露個臉吧。他們幫忙找了那麼好的地方,總要去道個謝的。」 「就是討厭。」 洪作一個勁地說著討厭。 去拜訪神木家,對洪作來說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但是跟外祖父文太一起去這一點讓他有點不太爽。他想跟蘭子說話,也想見見玲子,一想到剛剛從鄉下過來土裡土氣的文太,他就不大想讓蘭子和玲子見到自己的外祖父。 「我還是不去了。」洪作說道。 「說什麼傻話!你自己想想,人家剛剛在妙高寺這件事上幫了大忙,我們能經過人家家門口卻不進去打個招呼嗎?」文太說道。 「我找個時間自己一個人去。」 「就算你後面找個時間自己一個人去,這會兒也得跟我一起去啊。」 「那外公你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混蛋!」 文太沒有搭理。 走到神木家所在的魚町,洪作開始暗暗祈禱蘭子和玲子都不在家。他不想讓蘭子和玲子見到文太,也不想讓文太見到蘭子和玲子。看到那兩個華麗的少女,天知道文太會說出什麼話。如果是素不相識的人倒還好一點,像這種有點親戚關係的更麻煩了。 文太推開神木家的門,猛然揚聲問道:「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沒聽到回音,文太又說,「看來沒人在家啊。——家在大街上還這麼粗心大意。」 「還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在呢。」洪作說。 「你小子,如果有人在的話,總會回答一句的吧。」 接著,文太又大喊:「你好,——你好!」 結果傳來了一個清澈的聲音:「來——了!」這聲音除了阿姨不做第二人想。果然很快就看到了阿姨的身影。阿姨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朝這邊看了看,說道:「哎呀,歡迎歡迎!」接著來到地板房間門邊,跪下行禮。她行禮的樣子,在洪作看來非常溫柔優美。為什麼神木家的阿姨連這些地方看起來都跟別人不一樣呢,真是太奇怪了。 「你有點長胖了嘛。」文太都沒寒暄兩句就直接說道。 阿姨哪裡胖了,洪作心想。 「今天我就不進去了。大家都好吧?」 文太說著,朝寬闊的地板房間看了一圈,又說:「這麼大的地方,就這麼白白空著,真是太浪費了。」 「看你們現在還什麼都沒做,還是努力一把做點什麼吧。這麼著實在是太浪費了。人還是不能光顧著玩樂啊。」 文太毫不客氣、大大咧咧的樣子讓洪作很討厭。人偶似的阿姨很尷尬似的縮著身子,模稜兩可地回答道:「確實是這樣,可到底是做點什麼好呢,還是什麼都不做好呢?」 「那肯定是做點什麼比較好啊。」文太說道。 「可要是做了又失敗的話。」 「你呀,會不會失敗要先去做了才知道啊。」 「可是,到現在為止,無論做什麼都失敗了。」 「那倒也是。不管做什麼都會失敗,也真是夠愁人的,不過……」 「外公。」 洪作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如果自己不出聲阻止的話,天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 「啥事?」 文太朝洪作看了看,這才想起來拜訪神木家的目的似的,說道: 「對了,對了,你們幫忙打了招呼的妙高寺,我們剛剛去了。看著是個很不錯的寺廟。住持人挺不錯,他夫人也挺不錯的。能夠把洪作託付到那裡,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您覺得還可以?」阿姨說道。 「看著經濟上也挺寬裕的。」文太說道。 「哎呀,還是請您上來坐一會兒吧。」 「不了,沒時間坐了。——我就在這裡喝口茶吧。」 「是嗎,那,雖然是在門口,也請您坐一下吧。」 阿姨站起身,拿了坐墊過來放好,接著又朝起居室走去。阿姨剛進去,蘭子就出來了。她似乎沒看到洪作來了,看都不看文太和洪作一眼,就走到土間,徑直朝外面走去。 「小蘭!」洪作叫道。 「啊,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哎。」 說著,她走到外面,又叫洪作:「過來一下。」洪作也趕緊走到外面。 「那是誰啊?」 「湯之島的外公。」 「哦。」蘭子說道,但是她的神情顯示出她對文太的存在毫不在意。 「之前我們遠足的時候,咱倆碰到過吧?」蘭子說道。 「嗯。」 洪作不太想說那個時候的事情。 「好奇怪哦。我明明是認認真真走路的呢。」 「我摔倒了。」 洪作心想反正都要提到的,那就由自己說出來吧。 「摔倒?」 「我太倒霉了。路上結冰了,我滑了一下就摔倒了。被大家好一頓笑。」 結果蘭子說:「啊,聽說那個時候有人因為在初二學生面前太緊張而摔倒了,原來是洪作你嗎?」 「我哪有緊張。」洪作說道。 但是蘭子所說的緊張這個詞還是讓他有些在意。 「是嗎,是洪作你啊?!」 蘭子的話中充滿了佩服之情,她很快打開門,跟正在和文太說著話的媽媽說道:「媽媽,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們的遠足作文里有一篇寫得很好嘛。就是那篇標題叫《摔倒的初中生》的。——那個初中生就是洪作呢。」 「這有什麼呀,這點小事。」阿姨敷衍似的說道。 結果這下蘭子開始大聲叫道:「小玲!——玲子,——玲子!」 「你幹什麼呀,這麼大聲叫。」阿姨說道,但是蘭子對此毫不在意,又叫道: 「小玲,趕緊出來呀。——玲子,——玲子!」 她似乎是想把妹妹玲子叫出來,跟她說洪作的事情。她的言行,令洪作感到了深深的惡意。雖然他早就知道蘭子這女孩愛使壞。他開始反省自己不該對她放鬆警惕。 不知道是不是蘭子的叫聲傳到了屋子裡,玲子也出來了。玲子一看到文太和洪作,就打了招呼:「歡迎來我家。」然後問蘭子:「什麼事啊?」 「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篇作文名叫《摔倒的初中生》嘛。——那個人就是洪作!是洪作摔倒了!」蘭子說道。 「是嗎?」玲子稍微笑了一下,但是很快笑容就隱沒了,口氣激烈地對姐姐說道,「這有什麼呀,這點小事。所以我才討厭蘭子你。瞧你那傻樣。」 洪作不由得抬頭看著玲子。他知道玲子性格粗暴,但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激烈的話。 玲子說完之後就沒有再說話,只是神情兇狠地瞪著姐姐蘭子。 「你生的哪門子氣啊。」蘭子說道,接著她也一臉怒氣,竹筒倒豆子似的怒斥道,「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哦。你這什麼表情!明明是女孩子,卻曬得跟個黑煤球似的,你不覺得丟人嗎!上街的時候我真是一點都不想跟你走在一起。就像爸爸說的,為什麼你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品位呢!」 玲子沒有回答。她站在地板房間門框邊找著脫在土間的鞋子。看到對面角落裡有一雙草鞋,她默默地走過去,把它穿在腳上。 在玲子走下土間之前,蘭子一直看著玲子。當她看到玲子走下了土間,就立馬尖叫著求救:「媽媽!」然後突然一臉慌張地朝屋外狂奔出去。 「哎呀,哎呀,你們倆喲!」 阿姨語氣輕柔地說著,想要斥責兩人,但是這對於處理眼前的險惡情勢來說,實在是太無力了。玲子對媽媽的話充耳不聞,慢慢地走到門口,站在那裡朝外面看了看,然後她也走了出去。玲子沒有跑,只是慢慢地朝著姐姐跑去的方向走著。可正因為如此,玲子的這個態度才更讓人覺得可怕。 「真是愁人啊。為什麼兩人的關係就這麼差呢。」 阿姨跟文太說道,不過看她的神情,可看不出有半點發愁的樣子。文太似乎是被嚇住了。他臉上一副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驚嚇的表情,突然「呼——」地長舒了一口氣,半晌,才說:「雖然我很想說她們真活潑,但是老實說,這樣是挺愁人的。這可不行。雖然是別人家的孩子,再不管教一二的話,連我都要擔心了。」 「真是太抱歉了。」阿姨說道。 「你道什麼歉。比起道歉,要更嚴厲地管教才行啊。有看不過眼的事情,就狠狠地批評。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管我怎麼說,她們就是不聽啊。」 「不要嘴上說讓她們聽話,要用實際行動讓她們聽話。——這個樣子,太愁人了。——這個樣子,可不行啊。呼——,不管怎樣,這個樣子太愁人了。」 「外公。」 洪作又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雖然蘭子和玲子很愁人,但是對於洪作來說,外祖父文太的愁人程度也不遜於那兩人。 「外公,我們回去吧。」 洪作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帶文太離開了。 「嗯,那就回去吧。」文太出乎意料地爽快回應了,「洪作要到明年春天才會去妙高寺,嗯,請你們多關照了。」 他跟阿姨這麼說著,就從地板房間的門框邊上站起身來。接著,又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奶奶怎樣了?」 「一直都躺在二樓。明明沒什麼不舒服,就是不離床,要麼坐在被窩裡,要麼躺在被窩裡。」阿姨回答道。 他們口中的奶奶說的是蘭子和玲子的祖母,也就是阿姨的婆婆。聽說她年紀很大了,從三四年前開始就一直躺在床上。 「聽說你剛嫁過來的時候,奶奶說了不少閒話,這些就都不提了。一個人從早到晚就這麼躺著,那真是沒救了。」 「現在,奶奶在我家就跟神佛一樣呢。雖然身體縮小了,但是脾氣卻變好了。」 「嗯,雖然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懂,總之請幫我帶個好吧。」 說完,文太就從神木家告辭了。走到大街上,洪作心想,哎呀呀,總算是出來了。 「我以後再也不跟外公去任何地方了。」洪作說道。 但是文太似乎沒有聽到洪作的話,說道:「神木家這個樣子,可真是麻煩了。那兩個女兒也是不省心的。」 接著嘴裡不停地說著那就麻煩啦,那就麻煩啦,一邊朝前走。 離神木家大概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家書店。洪作看到玲子站在書店前。於是他就朝著玲子喊了一句:「再見。」 玲子舉起右手作為回答。她臉上的神情還跟剛才那樣可怕,但是舉起右手的時候朝洪作笑了一下。 「在那邊嗎?那個傻妞。」文太說。 「剛才吵架是小蘭不好啊。」洪作說。 「小蘭是姐姐?」 「是啊。」 「姐姐妹妹都是半斤八兩,沒一個省心的。不過,姐姐還有皮膚白這點算是可取之處。」文太說道。 洪作沉默著,他並不這麼認為。蘭子總是使壞,而玲子身上總能讓人感受到某種善意。剛剛兩人吵架也是玲子站在自己這邊的緣故。 文太和洪作一起回到三島,在真門家吃了晚飯之後,說晚上要住到韮山的親戚家去,就回去了。 文太回去之後,姑姑向洪作打聽了妙高寺的情況。 「你外公說是一個很好的寺廟,你覺得呢?」 「我才不喜歡呢,那種寺廟。」洪作毫不留情地駁斥道。 「為什麼不喜歡呢?」 「為什麼?討厭就是討厭啊。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寺廟那種鬼地方的。」 「看來真的是很不喜歡啊。」姑姑似乎有些吃驚地說道,很快她又接著說,「下次成績下降的話,就算是再不喜歡,也只能去寺廟了。雖然姑姑我不想你去,但是你媽媽是這麼說的。」 「我不去!不去!不去!誰愛去誰去!」 洪作超乎尋常地執拗。他預感到,如果自己不強烈地拒絕去寺廟的話,那後果真的會無法設想。 「如果你真的那麼不喜歡的話,那就跟你媽媽說清楚吧。我也真的是受夠了。照顧你還不討好,一說你成績下降了,就被遷怒——」 「我哪有成績下降。」 「成績不下降就最好了。如果你成績下降了,我就只能拒絕照顧洪作你了。到了那時,你就只能按你媽媽說的去寺廟了。不過,她怎麼就想到了寺廟那樣奇怪的地方呢。——她給神木家寫了信,給湯之島的外公也寫了信,給我也寫了信,每封信上寫的都是寺廟、寺廟、寺廟。」姑姑說道。 「寺廟那種鬼地方,我才不去。」 「你跟你媽很像啊,都那麼固執。」 「可我就是很討厭那裡啊。」 「正月的時候你去趟你爸媽那邊吧。然後跟你媽商量一下去不去寺廟的事。看看你倆誰能爭得過誰。」姑姑這樣說道。 放寒假的前一天,班主任老師給學生們發了成績單。洪作的名次跟上學期相比下降了十二三名。雖然洪作沒指望自己的成績能提高,但是也從來沒想過會下降得這麼厲害,打開成績單時,他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八十分以上的只有國語,其他課全部都只有七十多分。雖然沒有四十多分這樣不及格的科目,但是也沒有九十多分的課。是不是搞錯了,洪作心想。 「我名次下降了!」洪作說道。 「我也下降了!」小林也說道。增田沒說話。 「你提高了吧?」小林問道。 「我下降了好多。我都懷疑是不是跟別人的成績搞錯了。」增田一臉嚴肅地說道。 小林和增田都說自己成績下降了,所以洪作覺得自己輕鬆點了。問問班上的同學,每個人都說自己下降了!沒有一個人說自己成績提高了。 所以,在學校的時候,洪作並沒有感覺沮喪。因為每個人都說自己成績下降了,所以他感覺自己成績下降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再加上今天上完課之後,明天開始就是寒假,學生們的心思都浮動起來了。 但是,走出校門,像平時一樣跟小林和增田三人一起往家走時,成績的事情還是不時地掠過少年們的腦海。 「山根那傢伙,嘴裡喊著成績倒退了倒退了,但是我可知道,他提高了好多呢。」小林說道。 「真的嗎?」洪作問道。 「傻瓜,你把山根說的話當真了呀。他的成績可沒有下降。像山代呀、塙呀,都提高了。」 「真的嗎?」 洪作覺得難以置信。於是,增田說道:「肯定的呀。怎麼可能大家的成績都下降呢。我們下降了,那肯定有人上升了啊。——像你們不好好學習的也就算了,我可是很努力地學習了的。我想著這次一定要進前十名,所以考試那段時間都是早上四點就起床了。我媽起得更早,給我熱牛奶。都這麼拼了,結果我的成績還是下降了。我們家,不管是我還是我哥,考試都不行。我那去世的老爸考試也不行。之前我哥就說過。我們增田家只要一參與競爭就必敗無疑。只有我媽稍微好點。她只考了一次就通過了。雖說一次就考過了,但那是接生婆的考試。——我哥明年肯定也還是考不上的。他自己都這麼說。我還是不要上學了吧。」增田說道。 他臉上神情沉重。聽增田臉色沉重地說著絕望的事情,洪作反而覺得自己心情輕鬆點了。 「學校成績就算下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考試嘛,考了你知道的內容,就能考好,考了不知道的內容,那就考不好。而且,考試那天增田你還牙齒痛吧?」洪作說道。 「嗯。」增田一臉不開心地說道。 「牙齒痛的時候,誰都考不好的啊。因為沒法思考嘛。」 於是,小林安慰道:「別太悲觀了。增田你就是太聰明了。我是這麼覺得的。一個人太聰明,考試的時候反而會考不好。——而且,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成績下降。我、洪作,大家都下降了的。」 接著,他又問道:「你第幾名啊?」 「我考得很差。」增田說道。 「你別瞞啦,說嘛。」 「下降到第十三名了。」 「第十三名?!下降到第十三名了嗎?」小林吃驚地說道,接著他又慪氣似的說道,「什麼呀,第十三名啊。第十三名不是挺好的嗎?我連第十三名都沒夠到。」 於是,增田問道:「小林你的名次還要靠後嗎?」 「當然啦。我要靠後得多。」 小林離開增田朝前走去。增田一下子恢復了精神:「你是第幾名?我不是說了嘛,你也說嘛。」 「我嗎?我是第十八名。——混蛋!」小林說道。 聽了小林的話,洪作感覺自己像一下子被推落到了地獄一般一陣眩暈。跟增田和小林相比,自己的名次要靠後得多。 「第十八名,不是也還好嘛。」洪作對小林說道。 「好什麼呀。」 「還不錯啦。第十八名還好啦。」 「你是第幾名啊?」 「我嗎?我要靠後得多。」洪作說道。 「第幾名?」 「我哪知道。」 「說嘛。」 「不要。」 「什麼嘛,我和增田不是都說了嘛。說嘛。」 洪作瞪著小林說道:「我被你倆騙了。——你倆說你們不學習,所以我也沒學習。你們都是騙我的。」 洪作真心覺得自己被他倆騙了。被騙得實在太慘了。現在他恨死了小林和增田。 這天,剛回到真門家,姑姑就在廚房叫洪作。 「成績單怎麼樣?」 「下降了!」 洪作實話實說。 「這樣啊,」姑姑一邊擦著手走上來,「為什麼會下降呢?你都那麼努力學習了,怎麼會下降呢。」 「可就是下降了啊,木已成舟。」 「這成績,是真的嗎?」姑姑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又這樣說道,「雖然又要被你媽說了,但是,算了,該做的努力都做了。」 「還是不夠努力。」 「哪裡。如果再努力的話,身體會累壞的呀。正是生長發育的階段,那樣就長不好了。——所以,我才不喜歡學校啊。明明努力學習了,名次還是下降,哪有這麼荒唐的事情啊。」姑姑說道。 她是真心覺得洪作學習太過刻苦了。考試那段時間,洪作每天晚上都會對著書桌學習到很晚,姑姑就覺得這麼學習就足夠了。 「你看看俊記。他從來就沒學習過。跟他相比,你就光學習了。」 那是因為比較的對象太差了,洪作心想。事實上,俊記是不學習,不過他就算不學習,商業學校那邊也能夠糊弄過去。 「你什麼時候去湯之島呢?」 「再過兩三天吧。」洪作說道。 他寒假要回故鄉湯之島,跟外公外婆一起過正月。 「去了湯之島,你最好也不要跟你外公說成績下降的事。」 「嗯。」洪作說道。 洪作也覺得不告訴外祖父文太會比較好。他感覺萬一自己不小心說了成績下降的事,去寺廟那件事馬上就會舊事重提。 成績下降帶來的不開心並沒有持續很久。洪作滿心都是明天開始就可以不用去學校的解放感,以及可以久違地回到故鄉的開心。 第二天早上,剛睜開眼,洪作就想今天回湯之島吧。本來打算寒假的前兩三天要跟小林和增田一起好好玩,然後再回老家,但是現在洪作改變主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趕緊踏上湯之島的土地,一刻都等不得了。 洪作的幼年時光是在故鄉湯之島度過的,但是小學六年級第三個學期的時候,轉校到了父親的工作地浜松的小學。從那時離開湯之島到今天,他一次都沒有回去過。所以,這次回去,洪作就能時隔三年半踏上心心念念的故鄉的土地了。 洪作躺在床上想著什麼時候回湯之島,想著想著,他就決定索性不要等到兩三天之後了,要回就今天回吧。站在老家的村子裡抬眼就能看到的天城山、從老家的村子裡流淌而過的狩野川、一到傍晚就突然變得白花花的下田街道,當這些一一浮現在他眼前時,他忽然很想儘快踏上老家村子的土地,一刻都不想等了。 吃早飯時洪作說:「姑姑,我今天回湯之島。」 「今天?!你想今天去的話也沒問題,但是你正月要在那邊過的,幹嗎那麼著急呢。」姑姑說,「你現在就回去的話,等正月真的到了,你又待膩了。」 姑姑似乎不怎麼想讓洪作回湯之島。或許她也並不是不想讓他回去,但至少是不想讓洪作這麼高高興興歡歡喜喜地回去。洪作很清楚姑姑的這種心理,所以就算是要回湯之島,也很難開口。必須要做出雖然自己並不是很想回去,但是沒辦法只好回去一趟的樣子。 「我並不是那麼想回湯之島。——那就不去了吧。」 「別說不去啊。你外公外婆還在那兒呢,還是得回去一趟的。」 「那我就今天去,正月之前回三島來。」 「真那麼做,我就要被他們埋怨了。既然去了,就在那裡過正月吧。」姑姑說道。 早上洪作忙著整理自己的房間。他很少整理書桌的抽屜等地方,但是想著要離開兩周左右,那就整理一下吧。他拉出抽屜,拿出裡面裝的各種小零碎,然後又把它們連著抽屜一起拿到窗邊,倒在屋頂上。鋼筆尖、大頭針、曲別針、裝清涼劑的小容器、墨水瓶蓋這些小零碎在屋頂的瓦片上到處亂滾。 洪作還整理了書桌旁的書架。書架的最上面一格放著教科書和雜誌,中間那格和下面那格什麼都沒放,所以整理起來非常簡單。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洪作還以為是姑姑,但是進來的並不是姑姑。是大裡屋那個胖胖的女傭。 「阿洪,聽說你今天要回湯之島?」姑娘站在房間門口問道。 「嗯。」洪作回答道。 「很開心吧?」 「開心什麼啊。」 「哎呀,你又說這樣的話。你為什麼老是口不對心呢。嘴上說著不開心,臉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寫著開心呢。」 「開心什麼啊。」洪作又重複了同樣的話。 「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姑娘接著又問,「行李很多嗎?」 「哪有什麼行李。」 「那能不能請你幫我帶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小東西。」 「帶去哪裡?」 「大仁車站附近有一家送貨店。想請你幫我帶給那裡的人。」 「哦。」 洪作沒說給不給帶。 「行不行?」 「我到了大仁,很快就要坐巴士的。」 「巴士有好多趟的呀。你就坐下一趟嘛。看巴士發車的時間,說不定不用坐下一趟,就能去趟送貨店呢。很近的呀。從車站走過去也就五分鐘。——我平常對你那麼好,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洪作可不記得她對自己好過。也就幫自己補過一次衣服,給自己吃過一次橘子,幫自己洗過一次襪子。 「要是很重的東西可不行哦。」洪作說道。 「不是很重的東西。是磨刀石,廚房磨刀用的磨刀石。」 「哦。就一個?」 「總共三個。」 「不行。我可不想帶什麼磨刀石。」洪作明明白白地拒絕道。 「好哇,」胖女傭板起臉說,「你既然不肯幫忙,那我就要去跟你姑姑告狀了。你剛才往屋頂上倒垃圾了吧。」 「我哪有倒垃圾。」 「撒謊。我剛剛走進你家門口的時候,有一個墨水瓶蓋掉了下來,砸到我頭上了。我嚇了一跳,往上一看,就看到你在倒垃圾。」 「我沒有倒垃圾,我只是把書桌抽屜里的東西倒出來而已。」 「你看看。哪有人會把書桌抽屜里的東西倒在屋頂上啊。屋頂可不是垃圾場哦。」 對方特意在「哦」上用力說道。接著,她走進房間,從窗戶看了看一樓的屋頂。 「哎呀哎呀,東西到處亂滾啊。——扣子你都丟了啊?那是你的制服扣子吧。」 「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是阿俊的。」 「啊呀,真是太過分了。你怎麼把人家的制服扣子扔了呀。唉,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麼了。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剛到這裡的時候,看著就是個斯斯文文的小少爺,老實,乖巧,一看就是個好孩子。看著就是個聰明孩子。這才過了多久啊,就變得這麼討人厭了。鬍子都長出來了。」 「鬍子?」洪作吃了一驚,「我哪有長什麼鬍子。」 「長了哦。鼻子下面長了淡淡的鬍子哦。真是個討人厭的孩子!」 「撒謊!」 「你覺得我撒謊,那就去照照鏡子啊。最近總感覺你鼻子下面黑乎乎髒兮兮的,原來那是鬍子啊。」 洪作站起身來。他想跟姑姑借下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要是長了鬍子,那可是件大事。 「你沒有用鏡子照過自己的臉吧?」 「嗯。」 「那我去拿上來,你自己看看。」 「我自己去照。」 洪作說完,就丟下胖女傭,自己一個人下樓去了。洪作來到廚房的土間,穿上放在那裡的木屐。 走出廚房的土間,有一口壓水井,旁邊有一個放洗漱用品的架子。洪作知道架子上總是放著一面小鏡子。姑姑每天早上都會用,但是洪作和俊記都沒用過。 洪作用這個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沒有長鬍子。剛剛胖女傭說他鼻子下面黑乎乎的,把他嚇了一跳,但其實並沒有變黑。但是汗毛確實多少有點變濃密了。不是什麼大事,洪作心想。 洪作回到二樓,大裡屋的胖女傭還是站在窗邊。 「撒謊,我哪有長什麼鬍子。」洪作說道。 「我說的是你就要長鬍子了。」姑娘說完,又換了個話題,「喂,算我求你了,你幫我帶過去吧。」 「不要。」洪作拒絕道。 「那你幫我帶封信吧。只要帶封信就好。」 「你去郵局寄過去不就行了嘛。」 「想讓人親手交給他呢。」說完,她又接著道,「如果人不在那裡的話,就請把這封信帶回來。」 「如果放在那裡就行,我可以幫你帶過去。」 洪作退了一步說道。如果只要把信帶到送貨店就行,那也可以幫她帶一下,他心想。雖然可能會晚一趟巴士,但是對自己的影響也就這些。 「那麼,你幫我把磨刀石也帶去吧。你把信和磨刀石放在那裡就行。可以把信放在磨刀石中間。」 「不行。」 「你剛才不是說可以幫我帶信嗎。作為回報,我可以幫你準備送給外公外婆的禮物。」 「才不用準備什麼禮物。」 「傻瓜,你難得回去一趟,怎麼著也該帶點點心什麼的吧。他們該會多高興啊。」 「……」 「喂,就這麼定了吧。我去買點心給你。你替我把磨刀石帶給清吉君。」 「什麼嘛,原來是要帶給清吉啊。」 「你不要說這麼大聲。」 「什麼嘛,是清吉啊。」 「要叫清吉君。——你不知道清吉君吧。」 確實像她所說,洪作不知道清吉是什麼人。只是每次說到清吉,胖女傭都會羞紅臉,所以他平時都會故意叫清吉、清吉,讓對方尷尬。 洪作拎了個小行李箱離開了家。姑姑在行李箱裡裝了襯衫襪子之類的東西。洪作想把行李箱換成包袱皮,但是姑姑堅持說家裡正好有個行李箱,就用它,所以最後還是聽從了姑姑的意見。 但是洪作不喜歡拎著行李箱去車站。雖然像姑姑說的,這是旅行專用的箱子,很時髦,但是他總覺得這不是男人用的東西。 走過大裡屋門口,胖女傭從屋裡飛奔出來,遞過來兩個包裹。一個是點心盒,另一個裡面裝著磨刀石。 「你不把點心放進行李箱嗎?」姑娘說道。 「不放。」洪作說道。 「哎呀,你給我。」 姑娘回到店裡,在地板房間的門框邊上打開行李箱,想把點心盒塞進去,但最後還是沒成功。 「沒辦法,你只能手上拿著了。」 「拿不了兩個呀。」 「哪裡拿不了了。雖然拿著有點麻煩,到了車站就好了。既然已經決定要帶去了,就開開心心地帶著走吧。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已經答應了,不管怎樣都要帶去的哦。」 沒辦法,洪作只好一隻手拎著行李箱,一隻手拿著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點心盒還好,至少是用漂亮的包裝紙包著的,但是磨刀石外面包的是舊的包裝紙,上面還綁著粗粗的繩子,拿起來非常沉。 「好重。」 「別抱怨啦。磨刀石嘛,總是有點分量的。」接著,對方又說道,「那麼,你去吧。路上小心哦。」 「給你外公外婆帶好。」 「嗯。」 「正月的時候不要吃太多年糕喲。偶爾回去一趟,也是很累的,肯定會有很多人請吃飯。不過,不要吃撐了哦。」 「嗯。」 從這一刻開始,洪作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終於要久違地踏上回鄉之路了。 「那我走了。」 洪作從大裡屋門口離開往前走。走了一段,回頭往後看,胖女傭還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看到自己回頭,立馬朝自己揮揮手。雖然她讓自己帶麻煩的東西,但又是給自己買了點心禮盒,又是朝自己揮手告別,那也只好幫她了,洪作心想。 來到車站,買了車票,在候車室的長椅子上坐下來之後,一個同樣是從三島走讀的初一學生和他母親一起進來了。這是一個皮膚白皙,看著挺內向的少年,洪作經常看到他,但是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 這名少年跟他母親似乎也要乘坐洪作要坐的這趟火車,他們在跟洪作稍稍有點距離的一條長椅子上坐了下來。母親看上去應該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家庭主婦,跟她孩子一樣皮膚很白皙,看著很優雅。 過了一會兒,母親站起身來,主動過來找洪作說話。 「你這是要去哪裡?」 「湯之島。」洪作回答道。 「啊呀,我們也是要去湯之島。湯之島是你老家嗎?」 「是的。」 「你老家可是個好地方啊。我們是要去湯之島過正月。是有一家叫伊豆樓的旅館吧。我們是要去那裡。」 「我知道這家旅館。」 「你家離那裡近麼?」 「有點距離。」 「那你家就不是在山谷里,是在下田街道邊上吧。」 「是的。」 「那我們就一起去湯之島吧。」 「阿洋,」她叫了聲自己的孩子,「這位呀——」 「嗯。」 少年害羞得似乎整個人都要蜷縮起來了。他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更像個女孩子。 「這位同學老家在湯之島,所以要回湯之島過正月呢。——一路上能有個伴,真是太好了呀。」 「嗯。」 少年沒有看洪作,只是很害羞地點了點頭。洪作覺得很麻煩。他很不想要這樣一對看起來出身良好的母子來做一路上的同伴。 開始檢票之後,少年的母親說道:「那我們出發吧。」洪作也站了起來。 「拿那麼多行李很累吧。我來幫你拿吧。」 「不用了。」 「沒關係。我來幫你拿。」 少年的母親拿起了放在長椅子上的磨刀石包裹。 「好重啊。這是什麼?」 「磨刀石。」 沒辦法,洪作只好回答道。 「怪不得呢。」少年的母親說著,放下這個包裹,拿起點心盒,笑著說道,「這是餅乾吧。」洪作覺得很不可思議,她怎麼知道點心盒裡裝的是餅乾呢。 「不知道是什麼,別人給的。」洪作說道。 坐上火車之後,洪作在離那對優雅的母子稍稍有點遠的地方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沒多少乘客,車廂內有很多空座位。 「到這裡來坐吧。」少年的母親喊道。 「我坐這裡挺好的。」洪作拒絕道。 在那個白皙的少年和他媽媽身邊,總讓人感覺很拘束,難得坐回火車,在他們旁邊的話,樂趣都要少一半了,洪作心說。 汽笛長鳴,同時車廂開始咣當咣當搖晃起來。火車像拚命拉著很多個車廂前進似的,慢慢地開動了,洪作也很快開始產生了旅愁。終於是要踏上旅途了呀,他心想。 列車從第二個車站開出之後,少年走了過來。 「我媽說給你。」 他說著,遞上一個用白紙包著的點心。洪作打開一看,是各種顏色的軟糖粒。洪作想放進口袋裡,就聽少年的母親說:「請吃吧。」 洪作覺得不按人家說的做不太好,於是就再次打開小紙包,把一小粒糖果扔進嘴巴。這東西自己很少吃到。這個少年肯定經常吃這些洋點心吧,他心想。 鐵路的終點站是大仁。雖然並沒有很遠,但是從三島到大仁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火車開五六分鐘就會到一個小站。小站的名字都是直接用了洪作時常聽到的村落名。站台上有一兩個工作人員,一邊口中不停地報著站名,一邊從站台的這頭走到那頭。 洪作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不停從窗外閃過的風景。冬天荒涼的田野一望無際,處處能看到竹林,看到小河流淌而過,看到東一處西一處的人家。明明是司空見慣的風景,但是隔著火車車窗看去,就像是帶著某種哀愁的異國風物。在田野上勞作的農民們,每當火車開近,幾乎都會歇下手中的活,朝火車看過來。一想到他們各自有妻有子,洪作就能隔著車窗在每一個農民身上感受到他們的人生。有時覺得他們很幸福,有時又覺得他們很不幸。 每次快到車站時,都會有道口。道口邊總有幾個男男女女站在那裡,等著火車通過。跟三島和沼津這些城市裡的人相比,這些人無論從容貌還是從衣著上看,都更加土裡土氣。 少年給自己拿來了兩個橘子。 「請吃吧。」少年的母親又說道。 洪作不怎麼想吃橘子,但是還是按她說的,剝開了橘子皮。 「馬上就能看到天城了吧?」少年的母親說道。 「還早呢。」洪作回答道。 怎麼可能這會兒就看到天城呢,他心想。 車窗外幾乎看不到狩野川。明明應該是跟鐵路線路平行的,但實際上僅僅是不時能看到類似堤壩的東西而已。 再過一兩站就到終點站大仁的時候,狩野川長長的身姿突然有一部分出現在了右側。它懷抱著鋪滿小石塊的河灘,緩緩地轉了個大彎。 在洪作看來,此時的狩野川,跟他在沼津的御成橋上看到的,跟他每天在上學途中看到的都不一樣。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他心想。河灘在冬天微弱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白光。澄澈的碧綠河水帶著嘩嘩的水聲,忽急忽緩地朝前奔流而去。洪作不知厭倦地凝望著狩野川的河水。他感到自己終於離故鄉越來越近了。 火車到達終點站大仁之後,這次洪作沒有再讓少年的母親幫忙,兩隻手拿著行李下了車。走到檢票口,少年的母親說道:「我來幫你拿個行李吧。巴士好像馬上就要開了。」 「我坐下一趟巴士。有人拜託我帶了這個,要送到送貨店去。」 洪作說著,把裝著磨刀石的包裹給對方看了下。 「是嗎,那我們就先走了。正月的時候請到旅館來玩呀。」接著,少年的母親又說,「來,你來告別吧。這位是你的學長吧。」 於是,少年就拉著媽媽的袖子,害羞地小聲說道:「再見。」 「不行,你得大聲點,清楚說才行。」少年的母親罵了少年兩句,說道,「再見。」接著朝巴士的方向小跑過去了。 洪作看著這對優雅的母子的背影,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跟個女孩子似的,他心說。雖然之前偶爾會在路上碰到,但是那個時候可沒覺得他像今天這樣跟個女孩似的。不過洪作並沒有輕視那個少年。雖然他看起來很纖弱,很害羞,像女孩子一樣,但是也有著其他少年身上所沒有的美麗。這種美麗究竟是什麼,洪作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清楚。說到美麗,他的眼睛很清純,很乾淨,膚色白皙的臉頰也美麗。明明是個男孩子,怎麼會那麼美麗呢。他比蘭子和玲子更美,也更無力。 等少年母子乘坐的巴士開走之後,洪作向車站工作人員打聽了送貨店的地址,然後就抱著行李,穿過廣場朝那裡走去了。 正當他穿過廣場的時候,忽然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喂,等一下,你是沼中的嗎?」 三個比洪作稍微年長的少年走了過來。 洪作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少年們,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你是沼中的嗎?」個子最高的少年伸著頭問道。 「是的。」洪作警惕地回答道。 萬一對方朝自己撲過來的話,必須得跑,可是拿著這麼重的行李該怎麼辦呢,他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你去哪裡?」另一個少年把手插在褲兜里,朝前彎著身子說道。 「湯之島。」 「你去湯之島做什麼?」 「我家就在那裡。」 「你家在那裡?!你是湯之島人啊。——開什麼玩笑。」對方一臉兇狠地說道。 雖然他說開什麼玩笑,但是洪作並沒有開玩笑。 洪作拿著行李朝前走去。三個少年從後面跟了上來。 「喂,停下!」 身後傳來了聲音。洪作充耳不聞,還是朝前走著。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停下腳步更安全些。 「你想要走著去湯之島嗎?喂!」 「……」 「你說句話啊?喂!」 「……」 「你個混蛋,太沒禮貌了。」 不管他們怎麼說,洪作就是不回應,當做沒聽見,只顧自己往前走。他想要儘快找到送貨店,躲進裡面去。 他來到一條商店林立的大街上,按車站工作人員說的,在一家木屐店旁拐了彎。街道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雖然兩邊都是人家,但是商店很少,行人也很少。少年們走到了洪作前面。洪作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停下腳步的時候,洪作看到前面五六家遠的那家店似乎就是送貨店。雖然站在這裡看不到那家店屋頂的招牌,但是從店門口的樣子來看,應該是送貨店沒錯。 「你有點囂張啊。什麼嘛,臉還長得那麼白!讓我來替你改改性子吧。」高個子少年說道。 一瞬間,洪作只聽得自己右臉頰上啪的一聲。打人的不是那個高個子少年,而是個子最矮的少年。他動作敏捷得令人吃驚。洪作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舉起手的。接著,又是這個小個子少年身子一動,剎那間,他的右手跟剛才一樣又揮了過來。洪作把頭往後一縮,躲開了對方的攻擊,但這個時候他手上拿著的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掉了。只有姑姑借給自己的行李箱還緊緊地抓在手裡。 洪作拿著行李箱朝送貨店跑去,跑進了店裡。兩個青年正彎著身子,在拆貨物包的外箱。 「救命!」洪作說道。 「救命?不要太誇張哦。」一個青年直起身子說道。 「我剛剛在那裡被不良少年打了。」洪作說道。 他把手按在挨了打的右臉頰上。好像被打得很厲害,臉頰都發燙了。 「挨打了?」另一個青年也直起身子說道。 「對方是什麼人?」 「穿著學生制服。」 「哦。」對方盯著洪作的臉說道,「你挨了打所以跑到這裡的嗎?真是個不爭氣的傢伙。為什麼不打回去呢?」 「可是他們有三個人呢。」洪作說道。 可是,即使對方不是三個人,而是只有一個人,洪作也不敢跟對方對峙。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學生,那個打了自己的小個子少年動作敏捷,自己可比不上。都不知道他的右手什麼時候伸過來的,突然就聽到了臉頰挨打的聲音。 「就算有三個人又怎樣。男子漢大丈夫,挨打了就要打回去。就算明知道會被打敗,也要撲過去。我跟你一起去,你打給我看看。」 說話的是一個膚色白皙,看起來似曾相識的高個子青年。他下身穿著長褲、木屐,但是上身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紅色夾克,打扮得就像是街上的大哥似的,透著幾分豪邁。我真是逃了虎穴又進狼窩了,洪作心想。 「來,過來吧。我跟你一起去。那些傢伙在哪裡?」 青年朝街面上看了看。剛才那三個不良少年已經不見人影了,但是這才沒過多少時間,他們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 「算了。」洪作拒絕道。 「算什麼算。你看起來好弱啊。如果你覺得打不過人家,就拿起石頭,朝人家臉上砸去。」 「算了。」 「什麼算了。來,過來。我給你撿石頭。」 青年盯著洪作。洪作感到一種恐懼。他感覺比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少年,眼前的這個青年更棘手。青年提到了石頭,洪作這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帶了磨刀石過來的。 「這裡有一位叫清吉君的人嗎?」洪作問道。 結果對方說:「你說清吉君,清吉君就是我呀。」 洪作不由得吃驚地盯著青年的臉。 「是三島大裡屋的阿尋托我帶了磨刀石和信。」洪作說道。 於是青年就問:「你是從三島來的?」 「是的。」 「你知道大裡屋?」 「就在我家門口。」 「哦。——那真是對不住了。是嗎,是嗎?」 青年繃著的臉一下子緩和下來了。 「你是特地給我帶來的吧。那真是太辛苦你了。謝謝,謝謝。」 他似乎忘了剛才挑唆自己去打架的事,從兜里掏出了蝙蝠牌香菸的煙盒。 「那真是辛苦你了。」 說著,清吉朝洪作的行李箱看了看。似乎是在找大裡屋女傭托洪作帶來的東西。洪作猛地想了起來。他剛才跑過來的時候把東西落在路上了。 「完了!」 話音剛落,洪作就朝街上飛奔出去了。路上什麼都沒有。回到剛才挨打的地方,對面的小巷裡剛剛那三個少年又出現了。 「喂,你過來拿啊,在這裡哦。」 耳邊傳來最高的那個少年的聲音。 「你過來道歉就還給你哦。」 怎麼想都沒有需要自己道歉的理由。 「還給我。」洪作站在那裡說道。 只要自己一靠近,那個小個子少年的胳膊肯定又會揮過來。負責打人的少年兩手插在褲兜里,身體微微前屈著,盯著自己這邊。還有一個少年把點心盒和裝著磨刀石的包裹放在垃圾箱上擺弄著。 就在這時,清吉大步走了過來,對洪作說道:「你在這兒幹嗎呢?」 「被他們拿走了。」 「什麼?」 「信和磨刀石。」 「他們是誰?」 清吉說著,這才朝小巷看去,看到那裡站著三個少年之後,他一邊說著:「喂,餵——,是你們嗎?剛才打他的。」一邊朝他們走去。三個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是你們這些混蛋嗎?搶了磨刀石和信的。」 清吉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粗暴。 「還給他吧。」高個子少年對同伴說道。 「喂,還給他。」 另一個少年拿起放在垃圾箱上的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伸手遞給了清吉。點心盒還好,包磨刀石的紙已經被撕破了,裡面的磨刀石已經露了出來,而且磨刀石已經破了。洪作覺得可能是掉到地上的時候弄破的。 「怎麼回事?怎麼破了?」清吉說道。 「我撿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破了。」 高個子少年回答道。 「什麼!你個混蛋。」 清吉怒氣沖沖地舉起了拳頭,又放下了。 「信在哪裡?」 這次是問洪作的。 「跟磨刀石放一起了。」洪作說道。 三個少年突然變得慌張起來,各自盯著自己的腳尖。 「信在哪裡?」清吉怒吼道。三個少年齊齊後退了一步。 「混蛋,你們把信弄到哪裡去了?」 清吉也突然變得一臉嚴肅,朝四周看了看。 「你沒看到?」高個子少年對小個子少年說道。 「我不知道。是你撿的啊。」 「是我撿的,但是我馬上就給你了呀。」 「撒謊,不是給我了,是給杉山了。」 於是,那個叫杉山的少年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我——」說到一半,他忽然神情一變,說道,「可能是那個……那邊的陰溝里好像掉了什麼進去。」 「什麼!」 清吉朝三個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放了狠話。 「不管怎樣,你們先去把信找到,給我拿過來。要是拿不過來,媽拉個巴子,我可饒不了你們。」 他神色兇狠,看來三個少年如果不能把信找到拿過來的話,是真不能善了了。 少年之一朝小巷另一端的陰溝走去,朝裡面看了看。 「有了!是這個吧。」 其他兩個少年也趕緊朝那邊跑了過去。他們倆也朝陰溝里看了看,小個子少年說道:「在這裡,在這裡!」 洪作也和清吉一起朝那邊走去,朝陰溝里看了看。果然有一個四方形的信封掉在陰溝里了。 「撿起來!」清吉朝小個子少年命令道。 對方馬上彎下身子撿起了已經髒兮兮的信封。 「擦乾淨!」清吉再次命令道。 少年趕緊用自己的褲子擦了擦。清吉拿起信封,馬上拆開,把裡面裝著的便箋紙放進了褲兜,把信封揉成一團,扔在了那裡。 三個少年想要偷偷離開,結果又被清吉叫住了。 「站住,站住!」 「你們不道歉就想離開嗎?——道歉!」 「對不起。」 高個子少年慪氣似的說道,低下了頭。 「你這算什麼道歉。——不是向我道歉。——向他道歉!」清吉用下巴朝洪作指了指,說道,「你們仨,連這樣嫩得跟蔥白似的小孩子都打得下手嗎!」 「說對不起,好好道歉!」清吉又說道。 高個子少年賭氣似的朝洪作輕輕低了一下頭。 「你倆也道歉!」清吉對另外兩人也說道。 「真煩人,」小個子少年說道,「沒啥需要道歉的啊。」 「就算沒有也要道歉!」 清吉朝對方走近了兩三步,於是少年也做了做樣子,低了下頭。另一個少年也跟著做了。少年們很快背對著清吉和洪作,朝小巷深處走去。 洪作和清吉一起回到了送貨店,拿起放在那裡的行李箱,跟清吉道別:「再見。」 「要回去了嗎?——請代我問好。」 清吉正在看信,只有這時眼睛才離開了信。問好的對象當然就是大裡屋的胖女傭了。 洪作離開送貨店,朝車站走去。正要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時,看到剛才那三個少年朝自己走了過來。 洪作看到少年們的身影,心想,來吧,讓我好好陪你們玩玩。他心裡湧起了剛才沒有的勇氣。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為什麼會產生勇氣,但是此刻那些少年在他眼裡已不再可怕,這令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巴士車站看不到巴士,也看不到等車的乘客。 看到三個少年朝自己走來,洪作心想,反正要打架的,那就自己主動進攻吧。洪作把行李箱和點心盒放在地上,迎著那三個正朝自己走來的少年走了過去。 三個少年停下了腳步。洪作突然朝小個子少年喊了一聲: 「喂!」 「幹嗎?」對方說著,後退了一步,又說道:「幹嗎呀?」 「剛才是你打我的。」洪作說道。 「我打的。不好意思打了你哦。」 說著,少年又朝後退了一步。 「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打我!」 洪作朝前走了兩三步。 「因為你在晃悠啊。」 說著,少年又後退了一步,對兩個同伴說道:「喂,我們回去吧。」 他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了進攻的勇氣。洪作又朝高個子少年看去。高個子少年也後退了一步,說道:「我們回去吧,啊。」 洪作朝剩下的那個少年看去,那個少年也說「回去吧」,後退了兩三步,然後三人一起背對著洪作,朝對面走去了。洪作覺得很沒意思。他們剛才打自己時的那種兇狠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似乎不管自己說什麼,他們也不準備搭腔了。他們知道洪作認識清吉,覺得清吉很可怕,所以就想著不要跟洪作打交道比較好吧。毫無疑問,這三個是不良少年,但是作為不良少年來說,他們三個是很膽小,很窩囊的。 洪作因為他們三個主動退去心情很好。如果一味地任由他們打,自己肯定會一直覺得不甘心,最後自己總算想到了要主動進攻,這多少給自己保留了一點自尊心。 在三個少年的身影從車站前的廣場上消失之後,洪作感到自己還是很興奮。在少年們走得不見人影之後,他反而用力握住了拳頭,渾身不停地顫抖著。 「喂,那是你的行李吧?要不要坐巴士啊?」 洪作聽到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就回過頭去。是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在離自己稍稍有點距離的地方朝自己說話。再一看,巴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已經有幾個乘客坐上去了。 洪作趕緊朝之前放行李箱和點心盒的地方跑了回去。 「你這是沒坐過巴士嗎?——甭這麼呆頭呆腦的。」男人說道。 是一種毫不客氣的訓斥口氣。但是洪作並沒有覺得不快。自己呆頭呆腦的樣子也是事實,再說這人說的話帶著明顯的當地口音。一種無法言說的懷念就像水一樣滲透了他的身體。不管是三島還是沼津,男男女女們所說的話跟伊豆話並沒有太大不同,但是即使是同一個地方的話,三島和沼津人所說的話更具有都市風格。 洪作坐上了巴士。上面有三個男人,四個女人,大家都長一樣。那是伊豆人獨有的面孔。大家都長著一樣的臉,沒有圓臉長臉這樣的區別。巴士是前往湯之島的。終點站是湯之島,所以車上這些乘客都是住在狩野川山谷中的人。 「喂,初中生,你要去哪裡?」剛剛那個男人在對面角落裡的座位上朝洪作說道。 「湯之島。」洪作說道。 「那你知道湯之島的鐵匠嗎?」 「知道。」 「那能托你件事嗎?」對方說道。 這個男人一看就是個農民。 「能幫我把這個包裹帶給鐵匠嗎?」 說著,男人拿出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包裹。 「這是啥?」洪作不高興地說道。他現在很討厭給別人帶東西。 「你只要說是出口的鈴木,他們就明白了。」 男人拿著包裹站了起來。 「好孩子,幫我帶過去吧。」 我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好孩子,只是你這麼自說自話地讓人給你帶東西,也太失禮了吧,洪作心想。但是,他也沒想到拒絕的藉口。 「只要帶過去就好了吧?」洪作說道。 「你只是拿過去放在那裡的話,他們就不知道是誰托你帶過去的了。你得跟他們說是出口的鈴木。行吧?如果你能順便跟他們說下再做一個跟這個一樣的東西,那就更好了。你能順便再幫我說這句嗎?」對方說道。 洪作接過包裹,放進了行李箱。裡面好像包著五六根大釘子似的東西。 「可以嗎?別忘了喲。」 「嗯。」 「你小子看著就像容易忘事的。長的就是容易忘事的樣子。你可不能放進行李箱裡就忘了呀。到家之後就趕緊把它拿出來,不要忘了拿到鐵匠那裡去喲。」男人嘮嘮叨叨地說道。 「我不是說了莫得問題嘛。」 洪作也開始說起當地話。男人在車廂的搖晃中東倒西歪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接著隔壁的老婆婆用跟她長滿皺紋的臉不相符的嗓門大聲說道:「恁知道鐵匠隔壁那家的媳婦嗎?」 「恁」就是「你」的意思。洪作小時候經常聽老人們這麼說話,但是現在基本聽不到了。 「不知道。」洪作說道。 他是真不知道。說是鐵匠隔壁,那可有左邊和右邊兩家呢。只說是隔壁,他也不知道老婆婆說的是哪家。 「不知道嗎?哼。」老婆婆露出幾分輕蔑的神情,說道,「走出了村子,上了城裡的學校,村裡的事就啥也不知道了。」 洪作沒理她,沉默著。他有點生氣,但也有幾分懷念。 洪作背對著男人和老婆婆,側著身子坐在座位上。難得坐上了回故鄉的巴士,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擾,只想欣賞欣賞車窗外的風景。 還看不到天城山。狩野川河水漫漫,河流懷抱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奔流向前。跟在御成橋上見到的狩野川看著完全不像是同一條河。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洪作再次這麼想道。在車廂劇烈的搖晃中,巴士在下田街道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行駛著。 巴士在好幾個車站都沒有停,直接開過去了。說是車站,其實並沒有什麼建築物,只有一個寫著車站名的木牌子在那裡立著。沒有看到有乘客站在那裡的話,就不用特地停下來。 但是,有時候在不是車站的地方巴士也會停下來。有一次,路邊的農家中突然跑出一個人來,對著巴士大喊。他喊的是什麼,車裡的人聽不到,但是那人兩手高舉著拚命朝巴士跑來,差點讓人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時,車裡的某位乘客就會對司機喊:「喂,停下。有人在喊呢。」司機嘴上抱怨著:「那傢伙老是讓人帶東西去公所。壞習慣很多,才不幫他帶呢。」一邊還是把車停了下來。 那男人喘著粗氣跑了過來,把一個大大的蒲包扔到車上,說道:「把這個帶到公所。」 「運費很貴的哦。」司機說。 「運費?!又不是讓你給我背過去,要什麼運費啊。這不是讓巴士運過去的嘛。」 「好嘛,你既然這麼說,到了公所前面,你就讓它自己下車吧。我可不管了。」 司機說著轉動了方向盤。車又開始朝前駛去。 「每天都讓人帶東西,又不給運費,這如意算盤也打得太響了吧。哪怕收他個紅薯也行啊。」乘客中有人說道。 「收他個紅薯,下次他敢給你把馬都牽來。那樣你們就別坐車了,就讓馬坐吧。」 聽了司機的話,乘客們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看來被人拜託帶東西的不只是自己啊,洪作心想。連巴士都會被人拜託呢。 巴士來到一個叫出口的村子,除了洪作之外的乘客全都下車了。 「喂,婆婆,你還沒買票呢。」司機對正要下車的老婆婆說道。 「我一個老太婆,免費讓我乘一下也沒事啦。」老婆婆說道。 「話不是這麼說的。」 「我沒錢。錢都讓媳婦拿走啦。下次你跟我媳婦要吧。」 「不行,不行!」 司機站了起來。老婆婆沒辦法,只好沒好氣地說:「拿走,拿走!」把幾個銅子兒遞給了司機。 不久,前方可以看到綿延的天城山了。那是洪作幼年時期每天都會站在湯之島的村子裡遠眺的天城群山。無論是山形、山色還是山脊,都是記憶中令人懷念的熟悉。只是因為此時離得遠,所以這些看起來都顯得很小。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洪作口中說道。 仰望故鄉山水的嚴肅化作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動,浸潤了他的整個身心。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 洪作把臉緊緊地貼在靠近狩野川這一側的車窗上,貪婪地望著遠處的天城群山。從這一帶開始,洪作對巴士即將經過的村落了如指掌。說是村落,其實只是幾戶農家點點散落於山間。無論是這些農家屋後的竹林,還是他們四周的石頭圍牆或是花草籬笆,又或是快要坍塌的倉庫,都是他過去見到過的。雖然他很少到這邊來,但是一年中總會來個兩三次,或是遠足,或是參觀鄰村青羽根小學的運動會。 巴士在月之瀨村停了下來。一位中年大嬸抱著很多行李上了車。她一坐下,就朝洪作這邊看了看,開口問道:「你是洪作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都要認不出來了。長大了呢。已經是優秀的初中生了。」接著,她又說道,「你是回來跟外公外婆過正月吧?」 「是的。」 「那可真不錯。」大嬸說道。 可是洪作不記得這是哪家的大嬸。應該是見過的,但是記不起來了。 「你小時候學習就很好,長大後肯定會很有出息的。」 「……」 「你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在初中也是第一名吧。」 洪作只是笑著,沒有說話。哪有什麼第一名啊,他心想。初一的時候確實是第一名,但是後面成績越來越下滑,現在都要被趕到寺廟裡去了。但是,聽到對方表揚自己,洪作還是覺得心情很好。很久沒有人表揚自己了。 洪作把轉向大嬸的身體,再次轉向車窗。 啊,門野原!洪作低聲叫了起來。伯父家就在門野原。田野對面可以看到他們家,四周圍著低低的石牆。 「你爸爸老家就在這裡吧?」大嬸說道。 這位大嬸還真是什麼都知道啊,洪作心想。 在父親的老家石守家,伯父和伯母都還健在。山腳下圍著石牆的祖屋裡,現在住著伯父大兒子夫妻以及大兒子家的孩子們,伯父和伯母在巴士開過的道路邊上造了個小房子,現在已經搬到那裡去了。 巴士從他們家門口開過。伯父和伯母好像都在房子裡面,外面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洪作上小學的時候,伯父是校長,因為不苟言笑,所以不僅學校員工和學生們怕他,連村里人也都很怕他。洪作也唯有在這個伯父面前才會老實一點。伯父很少笑,說話時也總是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路在門野原村外拐了個大彎,車子從這裡開過了狩野川。嵯峨澤橋翻新了,看著都不像嵯峨澤橋了。過了橋就到了市山村,這是湯之島隔壁的村子。到了這裡,所有映入眼帘的東西都變得無比熟悉。洪作甚至知道哪家家裡有怎樣的孩子。 到了市山村里,大嬸說道:「對不住了,讓我在這裡下成不?」巴士停了下來。大嬸好像是市山村人。洪作認識這個村子裡所有孩子,但是他不認識這些大人。 「洪作,過年開心啊。」大嬸說道。 因為大嬸帶了很多行李,洪作就幫她把其中一個拿到了車門口。 結果,大嬸又說道:「聰明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多熱心啊。」 她似乎始終認為洪作是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 大嬸下車之後,巴士朝終點站開去。來到市山村外,立馬就能看到比市山村高很多的湯之島村。洪作看到了跟已經去世的老婆婆一起住過的房子外枝葉繁茂的樹木。看到了曾經每天遊玩的山坡和田野。看到了最最懷念的熊野山。記憶中熊野山明明還要更高大的,可是眼前的山看起來卻那麼小。熊野山山頂上有村里人的墓地。洪作記得那山明明不是這麼小的。山真的是變小了。 巴士開過了竹橋。過了橋,就是湯之島了。巴士把村子裡的人家都拋在了車後,一會兒就到了村公所前面的終點站。 洪作下了車。在那裡玩的孩子們看著他,有幾個人似乎認出了他,他們一邊叫嚷著,一邊跑了起來。他們跑的方向各不相同。他們是各自跑回家,去跟家裡人報告洪作回來了這件事吧。 洪作拎著行李箱和點心盒,走了兩三步,就聽到一個從對面走過來的農家大嬸對自己說道:「這不是洪作嗎?」「你回來了呀。」 洪作朝她低了低頭,繼續往前走,結果又聽到別的老婆婆的聲音:「這位,這位不是洪作君嗎?」 對方說話非常客氣。洪作沒有聽她說完,就從大路拐進了一條小路。 巴士站在新路上,但是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的上之家的房子是朝著老路的。洪作在連接新路和老路的小路上走著。這條路是往上延伸的上坡路,路面上裸露著小石頭。這是因為每次下雨,水流都會沖走沙子,石頭就露了出來。 洪作心想,這路可真夠糟糕的。三島和沼津沒有這樣的路。但是,上小學的時候,洪作每天都會走這條路。很快就能看到外祖父家房子的屋後了。 洪作在中途停下了腳步。房子只剩下了一半。朝屋後的一側,有一半房子都不見了。看起來非常悽慘。洪作很吃驚。房子怎麼只剩一半了呢。 對門一個四十多歲的開雜貨店的阿姨拎著水桶從家裡走了出來。阿姨看到洪作,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似乎很吃驚似的說道:「這不是洪作嗎?」 洪作頷首。 「都快要記不清你的長相啦,你可是回來了。」接著,阿姨走到路上,大聲喊道,「上之家的奶奶,你家阿洪回來了喲。」 於是,外祖母彎著腰從上之家的後門走了出來。「是洪作嗎?」她神色溫和地看了看洪作,又對雜貨店的阿姨道謝,「謝謝啦。托您的福,我家洪作回來了。多謝您的關照。」 外祖母以前就這樣,只要看到人就會道謝。像現在,雜貨店的阿姨根本沒有關照洪作什麼。只是叫了外祖母,告訴她洪作回來了而已。 洪作穿過設在花草籬笆中的木門,走進上之家的後門,問道:「外婆,家裡的房子是怎麼回事啊?」 「房子嗎?房子有一半都沒了。那麼大的房子,現在就剩下一半了,不過有你住的地方,不用擔心。」外祖母說道。 「我沒擔心這個。房子怎麼會沒的?」 結果,外祖母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些事,你就不要多想了。——房子的事,你可不要對你外公說起。這一點你可要記住哦。」 接著,她又說道:「來,進來吧。累了吧。又坐火車,又坐巴士的,很辛苦吧。肯定很累很累了。來,快進來,喝杯茶休息休息。」 「哪有累啊。」 「那麼大老遠過來,肯定很辛苦的。」 「有什麼遠的。從三島過來而已。」 洪作看著只剩下一半的房子。不管怎麼說,看上去都覺得很奇怪。 走進家裡,裡面光線昏暗。以前做生意的時候,進門處那個房間是當做店面的,因為有門口照進來的亮光,所以並沒有那麼暗,但是在房子裡間的客廳就很暗了,在眼睛適應之前,都看不到放著的東西。 不過,洪作很懷念這種昏暗。在湯之島,很多人家家裡都是這麼昏暗的。農民的房子是昏暗的,不是農民的人家家裡也是昏暗的。洪作久違地走進上之家,心想,我的幼年時期就是在這樣的昏暗中度過的。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外祖父文太也不見人影。 洪作想去自己小時候生活過的倉庫看看。他放下行李箱,很快走出了家門。外面已經快到傍晚了。 走到大路上,他看到自己家旁邊有一群十二三歲的孩子們正圍在一起。有兩三個大概是小學四五年級的孩子,剩下的大都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樣子,還有沒上小學的五六歲的孩子也混在其中。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穿著豎條紋的和服和外褂,怕冷似的袖著手,縮著身子。其中還有人把外褂的下擺撩起來,蒙在頭上。自己也是這麼長大的,洪作心想。大家腳上都穿著草鞋。 孩子們圍在一起,只有眼睛認真地朝洪作這邊看著。洪作知道這些孩子是在等自己出來。洪作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只要村子裡來個不常見的人,就會呼朋喚友,聚集在那個人去的那家人家門口。 洪作朝這些年齡不一的孩子們一一看去。洪作還在湯之島的時候,這些孩子應該剛上小學或者是還沒上小學。他對其中有些孩子稍微有點印象,對另外一些則毫無印象,完全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 洪作朝他們走了過去,結果那些孩子就如臨大敵似的,圍在一起開始往後退。 「喂,你是阿勘的弟弟吧?」洪作對其中一個孩子說道。 聽了這話,孩子們哇的一聲,四散而逃。大家在大路上朝四面八方跑開了。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們跑得慢,撞在一起,當場摔倒在地。一個爬起來,繼續一臉認真地朝前跑去,另一個則大聲地哭了起來。 洪作知道眼前這些村里孩子做的事跟自己以前做的一模一樣。洪作走出上之家,走過五六戶人家,朝自己從小生活的房子走去。看到洪作往前走了,四散開去的孩子們又聚集起來,遠遠地綴在洪作身後。一旦洪作停下腳步,他們也立馬停下來。 洪作沒有管他們,繼續往前走著。身後不停有人在叫「阿洪」「洪作」。暮色越來越深了。 洪作和老婆婆阿縫一起住的房子,也跟上之家一樣,在老路旁邊。現在主屋已經租給了一個叫做奧村的醫生,主屋後面的倉庫則一直空著。洪作的幼年時期是跟沒有血緣關係的老婆婆一起在倉庫度過的,所以倉庫中保留著很多他的童年記憶。 暮色漸漸四合,但是洪作之前一直想著,在重新踏上湯之島的土地的第一天,一定要去自己度過了童年時光的倉庫看看。從主屋旁邊繞過院子走到後門是去倉庫最近的路,但是洪作考慮到主屋裡住著人,就決定走外面的田野繞到倉庫去。洪作朝田塍走去,身後那群孩子也跟著朝田塍走去。 洪作走到中途,跳進了低于田野的院子裡,來到了倉庫前。在洪作眼中,倉庫也變小了,變得寒酸了。記憶中,倉庫要比這更大,更氣派。不僅倉庫變小了,連倉庫前的紫薇花樹、柿子樹、杜鵑花樹都感覺小了一圈似的。田野和房子之間流淌的那條小河看著也非常狹小。 洪作推了推倉庫沉重的門。因為上了鎖,所以門紋絲不動,但是這種觸感,還依稀殘留在洪作的記憶中。洪作離開倉庫,摸了摸紫薇花樹光滑的樹皮,也摸了摸柿子樹粗糙的樹皮。 孩子們也學著洪作的樣子,一一做了洪作所做的事情。一個個摸了倉庫的門、紫薇花樹、柿子樹。 此時,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洪作打算明天再來,就沿著水車旁邊的小路走到了田野上。孩子們也跟在洪作身後有樣學樣。 第二天,洪作在上之家的二樓早早就醒了。這裡和三島不同,是聽不到絲毫聲音的萬籟俱寂。洪作心想,這就是湯之島的寧靜。 洪作起床,很快來到樓下。外祖父還在睡,但是外祖母已經起床了,正在廚房忙碌著。以前,水井就在房子的後門處,現在有一半房子沒了,所以水井離房子就遠了。 「我去平淵看看。」洪作說。 「這麼冷的天,就別去河邊了吧。」 接著,外祖母又說:「先洗臉吧。——就算成了初中生,臉還是要洗的呀。」 洪作想回二樓去拿洗漱用品。 「外婆給你拿。」 外祖母走進家裡,很快拿來了嶄新的毛巾和牙刷。 「我自己帶了。」洪作說道。 「用這個吧。知道你要回來,外婆特地提前準備好的。」 外祖母說著,跟著洪作來到井邊,用肥皂洗了洗臉盆,然後就準備提水往裡面倒水。洪作看著外祖母細細的手腕抓著水井上的水桶,就說:「太危險了,我來拎吧。」 「沒事,我習慣了,還是外婆我提得好吧。」外祖母這樣說道。 外祖父脾氣很臭,一點都不和藹,但是外祖母正好相反,是個像菩薩一樣的善人,非常溫柔。 「水井變遠了呢。」洪作一邊提水一邊說道。 外祖母神情悲傷地勸洪作:「好孩子,在你外公面前可不要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洪作故意問道。 「水井變遠了,這事也不是你外公想看到的。水井離廚房遠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外祖母說道。 「我討厭外公。」 「為什麼,外公很好呀。」 「是外公把一半房子賣了吧。」 「什麼,哪裡有賣掉啊!這種話可不能瞎說哦,不能瞎說。」 外祖母一臉認真地、慢慢地左右搖了搖頭。接著又說道:「是外婆不好。一切都是外婆不好。」 洪作心想,又來了。外祖母以前就這樣,認為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的責任。而且,她還不是就嘴上這麼說,而是真的打心眼裡這麼認為的。 洗完臉,洪作馬上走到了大路上。孩提時代,夏天的時候,洪作幾乎每天都會沿著這條通往長野村的路走著去平淵。在湯之島最令他懷念的就是倉庫和平淵了。平淵和倉庫一樣,洪作覺得自己不親眼看看就放不下。 十二月末清晨的空氣是冰冷的。洪作把手插在學生制服的褲兜里,一邊吐著白汽,一邊沿著不見人影的道路走去。走了一會兒,就來到了門口有一棵大銀杏樹的酒屋前。說是酒屋,但這家並不是賣酒的店,而是做酒的店。這家跟洪作家是親戚,也是小學同班同學芳衛家。他們家人好像都還沒有起床,木板門都還關著。 洪作眺望著鬱鬱蔥蔥的銀杏樹,那樹茂盛得快要把整個房子都蓋起來了。他覺得這次回來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變小了一圈,唯有這棵銀杏樹還是那麼高大。 在酒屋門口拐了彎,接下來的路,在到長野村之前,兩邊再沒有人家了。路的一邊是地勢高出一截的田野,和路之間隔著條小河,另一邊地勢下沉,隔了兩三塊梯田,遠處是長野川的河水。 路已經上凍了,路面上隨處可見的水窪上都結了厚厚的冰。在湯之島村和長野村交界處有一座小橋,洪作走到橋下,朝平淵走去。懸崖邊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通向一個被稱作平淵的孩子們的游泳場,但是除了夏天,誰也不會走這條路,所以現在路都不大走得通了,到處都是小石頭。 夏天的時候,懸崖上百合花盛開。一說到平淵,洪作眼前就會浮現出它夏天的樣子,但是現在,連雜草都已經枯萎了。洪作沿著小路,來到平淵岸邊。平淵看著也變小了。怎麼會這麼小呢,洪作心想。以前,二十多個孩子從早到晚都在這裡玩,這麼點地方怎麼看都容不下那麼多孩子呀。 洪作的身體因為寒冷不停地顫抖著,但是他還是呆呆地站在平淵岸邊。平淵看著變小了,但是水流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河裡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河水閃爍著冰冷的色澤,帶著水花,從石頭和石頭之間流淌而過。 洪作靜靜地聽著。在流水聲中,還夾雜著些微的人聲。洪作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看到人影。是聽錯了吧,他心想。可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了人聲。這次他聽清楚了,是孩子的聲音。不一會兒,他看到三個孩子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從下游朝這邊過來了。 那三個孩子發現洪作在這裡,都各自在石頭上停了下來。但過了一會兒又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朝自己這邊過來了。 洪作朝孩子們走了過去。這些少年看著像小學二三年級的孩子,洪作一個都不認識。 「你們要去哪裡?」洪作問道。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臉狐疑地看著洪作,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說道:「去挖黏土。」 「哪裡有黏土?」洪作又問道。 三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不知道。」其中一人說道。 「你們剛剛不是說要去挖黏土嗎,怎麼會不知道呢。」接著他又朝其中個子最矮的少年問道。 少年拖著鼻涕,卻長著一雙大眼睛。 「你們不知道嗎?」 「嗯,我們也不知道。」大眼睛說道。 接著三個少年離開洪作,又開始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他們似乎想去對岸。雖然他們明知道黏土在哪裡卻不肯告訴自己,有點故意隱瞞的意思,但是洪作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黏土一般都在懸崖滑落到河裡的滑坡處。自己也曾偶爾發現過,簡直就像發現了金塊一樣,把它當做一個大秘密,連朋友都輕易不肯告訴。如果告訴別人具體地點的話,很快就會被很多人知道,大家蜂擁而至,很快就會被挖光的。 孩子們如果白天去挖黏土的話,就有可能被朋友們知道。所以才這麼小心翼翼地,一大早只叫上最好的小夥伴一起去挖。 洪作想跟這三個孩子一起去。他也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來到了對岸。走到山腳下的小路,他朝少年們喊了一聲「餵」。 走在前面的少年們齊刷刷停下了腳步。三人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商量就這麼跑開,還是等洪作走過來。少年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洪作走過去,說:「告訴我吧。——我也知道一個以前挖到過黏土的地方。我告訴你們,你們也告訴我吧。」 於是最大的那個孩子說道:「那就告訴你吧。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哦。」 孩子們突然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帶頭朝前走去。 少年們又從山腳下的小路走到了河裡,開始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洪作也跟著他們,來到了比平淵更上游的地方。 來到對岸,孩子們聚集在了一處懸崖邊。離水面一米左右的灌木叢,就是可以挖到黏土的秘密場所。大眼睛第一個彎下身子,抓起一把黏土,誇耀似的給洪作看了看,笑了。看著他的笑臉,洪作說道:「你是開自行車店那家的孩子吧?」 說是自行車店,但並不是賣自行車的,他家爸爸是修自行車的,所以大家都叫自行車店。這個孩子的笑容跟他爸的一模一樣。 「嗯。」 大眼睛半是害羞似的點點頭。 另外兩個少年也都各自抓起一把黏土,把手伸進冰冷的河水中,開始揉捏起來。 「這要是能吃就好了。」一個少年說道。 於是,大眼睛似乎想起了早上吃的飯。 「我家今天吃的是大醬湯和豆腐。」接著,他又說,「我們回去吧。」 很快其他兩人也同意回去了。洪作也贊成回去。河邊的風太冷了,他想儘快離開河灘。 和來的時候一樣,大家都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洪作沒有孩子們跳得好。上小學的時候,自己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時,總是能夠很快判斷出那塊石頭到底穩不穩,但是離開河僅僅兩三年,他的這種判斷力就下降了。孩子們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的樣子,就像螞蚱一樣。他們剛跳到一塊石頭,就馬上物色下一塊可以落腳的石頭,然後跳過去。他們能夠很清楚地判斷出哪塊石頭穩,哪塊石頭不穩。如果不小心踩到不穩的石頭,就會掉進河水中,不過他們很少產生這種失誤。 洪作知道自己的能力下降了很多。孩子們都已經到對岸了,洪作還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少年們等著洪作過來。等到洪作也到了山腳下的小路上,三個少年才跟他一起往前走去。 「我們明天來做陷阱抓山麻雀吧。」一個少年說道。 「嗯。」 另外兩人表示同意。然後他們都看了看洪作。好像是在說如果你也想來的話那就來吧。這些孩子不知不覺間似乎跟洪作親近起來了。 洪作和孩子們一起從河邊回來之後,在上之家門前跟他們告了別。外祖父文太從後門處抱了一箱子空啤酒瓶過來,不知道要做什麼用。外祖父在家裡老是閒不下來。從早到晚都在房子外面吭哧吭哧弄這個弄那個。而且他做的那些都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工作。一會兒把東西從雜物間裡搬出來,一會兒又把東西放回雜物間,很多時候他做的都是這樣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雖然在別人看來這些事毫無意義,但是對文太本人來說,卻常常有著非做不可的理由。外祖母阿種是唯一理解外祖父文太的人。文太一看到洪作,就問:「你去哪兒了?」 「去平淵了。」 「平淵?」外祖父一臉不悅,「這麼冷的天竟然還去平淵?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學習學習。第二學期的成績怎麼樣?」 「一般般。」洪作回答道。 「一般般是什麼意思?成績是下降了,還是提高了?」 「不知道。」 「學校發了成績單了吧?」 「嗯。」 「上面都寫了的吧?」 「沒有寫清楚。」 「沒寫?我可從沒聽過有這樣的成績單。你小子——」 洪作沒有理外祖父的話,走進了家裡。他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和三島真門家的大醬湯的味道不同,這是湯之島的大醬湯獨有的香味。外祖母阿種正在做早飯。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來來回回的外祖母腰已經有些彎了。平常還不覺得,當她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來回走動時,就會看得特別清楚。 「外婆,你的腰彎了。」洪作說道。 「是啊。真愁人啊。」外祖母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來幫你端。」 「端什麼?」 「你要端大醬湯過去吧?」 「讓洪作你來端大醬湯的話,外婆要挨你媽媽的罵的。」 「罵什麼罵呀。」 「你肚子餓了吧。馬上就開飯了。你先去那裡坐下吧。——端大醬湯這點事,就算你不幫忙,外婆也做得來。你外公也還在工作呢。外婆我這點事總要做得來的。」外祖母說道。 外祖父文太、外祖母阿種和洪作三人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除了大醬湯之外,還有金山寺大醬、鹹菜、什錦醬菜、醋漬山萮菜莖。這些東西都用小碗裝著,排列在餐桌上。跟以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不僅是上之家,在這個村子裡,每家每戶的早飯大都是這個樣子的。 「我想今天去倉庫裡面看看。」洪作說道。 「去倉庫裡面看什麼?」外祖父問道。 「就是想去看看。」 「有什麼意思呢。又沒什麼事,竟然還有人會想要去倉庫那種地方。」 「洪作在那個倉庫住了好多年呢。那麼久沒去了,也會想要去看看的吧。那裡還留著最疼愛洪作的老奶奶的氣息呢。」外祖母說道。 對於反對自己的人,無論是誰,外祖父總是會毫不留情地教訓一頓,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對外祖母,他什麼話都沒說。 吃完早飯之後,外祖母拿著個大鑰匙,跟洪作一起前往倉庫。在路上,每次碰到村裡的大嬸,洪作都得停下腳步,頷首致意。 「哎呀呀,洪作,難得你沒忘了我們湯之島,還回來了呀。」 有的大嬸這麼說。 「是阿洪啊。啊呀呀,已經完全長成個男子漢啦。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小年輕呢。」 有的大嬸這麼說著,還拍了拍洪作的肩。每次被拍到肩,洪作都會感到一陣厭惡。 「哎呀呀,哎呀呀,這不是洪作少爺嘛。難得您這麼忙還回來探親哪。這次待到什麼時候?待到正月,是嗎?身體怎麼樣?連感冒都沒有,是嗎?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也有人這樣說。洪作一句話都沒說,對方就自問自答了。而且,還非常鄭重,完全把洪作當大人來對待。 對這些大嬸,外祖母一律說「托您的福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終於快到倉庫前的時候,附近的一個老婆婆,弓著身子,朝洪作和外祖母追了過來。 「都長這麼大了呀!讓婆婆我看看。看看又不會少塊肉啦。」 她彎著腰,頭髮全白了,但是說話聲比那些年輕的大嬸還要大。洪作想趕緊進倉庫去,但是老婆婆已經追來了,就只好站在那裡了。 「我真是沒見過像阿洪你這麼薄情的人哦。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從我家門口過去了。看看現在,就知道以後會怎樣了。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喲。」老婆婆說道。 但其實她的語氣中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 「你要進倉庫嗎?你是在這裡長大的呀。你家阿婆雖說人刻薄了些,但是對你是真好啊。你還記得你阿婆嗎?」 「記得。」洪作說道。 「是該記住啊。你家阿婆,別人都討厭她,但是她對洪作你真是疼到骨子裡了。要是連洪作你都把她忘了,你阿婆死都合不上眼啊,會變成鬼來找你的哦。」 洪作並沒有對老婆婆說的話感到生氣,但是他實在不想跟她再囉唆個沒完了。他從外祖母手中拿過鑰匙,丟下她們兩人,自己一個人朝倉庫走去。 洪作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鑰匙孔內,打開了沉重的門。這門比想像中的更重。阿縫婆婆那時候每天都要開關這麼沉的門吧。 倉庫里非常乾淨。洪作還以為會積滿灰塵,結果連灰塵都沒有。知道洪作要回來,所以外祖母阿種特意打掃了一番吧。 一腳踏入倉庫里,洪作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倉庫獨有的冰冷中帶點發霉的氣味,滲透了洪作整個身心。洪作心想,就是這個氣味。在這樣的氣味中,洪作度過了自己五歲到十三歲的時光。洪作用力吸了吸鼻子。無法抑制的懷念。洪作爬上樓梯。二樓一片黑暗。他摸索著打開了南邊的窗戶。樓下鋪的是地板,二樓鋪的是榻榻米。 光線從鑲了鐵窗框的窗戶中透進來,整個房間浮現在眼前。這裡也同樣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二樓有兩個房間,一間有四疊[2]半大,另一間有六疊左右,但是現在中間的隔斷已經被去掉了,變成了一個房間。 洪作把北邊的窗戶也打開了。南北兩邊的窗戶都很小,但是有了這兩個窗戶照進來的光線,整個房間的採光就很充足了。洪作在北邊的窗戶旁坐了下來。上小學時用過的小書桌,還跟那個時候一樣,放在窗邊。 從北邊的窗戶向外看去,外面還跟小學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窗邊那棵石榴樹的樹枝,還跟以前一樣,伸到了窗戶上。比房子的宅基地還高几分的田野不斷延伸,漸漸地落入到了平淵所在的長野川的山谷中。當然,從這個窗子是看不到山谷的。田野在中途就從視野中消失了,接著就能看到山谷對面的市山村以及從市山村中穿過的下田街道的一部分。 洪作小時候每天都會透過這個窗子看行駛在下田街道上的馬車。道路和馬車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小,但是只要一想到這條路連接著三島、沼津這些城市,那些馬車會把未知國度的陌生人從城市帶到這個山間小村莊,他就無法只是在一旁天真地遠遠看著。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馬車換成了巴士。換成巴士後,那速度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阿洪,巴士要開過來啦。 阿縫婆婆一說,洪作馬上就會跑到這個窗子邊上。 ——婆婆,巴士來啦。 相反地,如果是洪作這樣通知的話,阿縫婆婆也會一邊走到窗邊一邊問:「在哪呢?」 洪作久違地透過窗子看到了這些風景。原本應該能夠看到富士山正面的,但是天陰著,所以只能看到山腳的一部分。洪作小時候一直堅信,從這個窗戶中看到的小小的美麗的富士山,是日本最美的富士山。 ——其他地方看到的富士山有什麼好看的,從我們倉庫中看到的富士才是整個日本最美的。 這句話就像阿縫婆婆的口頭禪似的。洪作也一直對此深信不疑。不過,直到現在,洪作的這一想法也沒有改變。雖然今天從窗戶中看不到富士山,但是天放晴的話,跟在三島、沼津看到的富士山不同,這裡能夠看到日本最美的富士山吧。 「洪作。」 外祖母上來了。在哪呢,在哪呢,外祖母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爬上了樓梯。洪作嚇了一跳。他想起阿縫婆婆每次也都這樣。阿縫婆婆也總是一邊喊著在哪呢,在哪呢,一邊爬上二樓。外祖母爬上樓梯,在南邊的窗戶邊上,用手扶著腰,伸了一伸。這個動作也跟阿縫婆婆一模一樣。 洪作對外祖母說道:「你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了。」 「我跟阿縫婆婆嗎?」外祖母有些吃驚似的說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一直住在一起,所以可能也會越長越像吧。」 「說是很像,其實也就是你上樓梯那會兒像。在哪呢,在哪呢。」洪作說道。 「阿縫婆婆總是這麼喊吧。不過外婆我可不這麼喊。」 「是嗎?——可你剛才喊了哦。」 「真的嗎?」 「剛剛我親耳聽到的。」 「我可沒有這麼喊。」外祖母有些害羞似的說道。 「可我真的聽到了。你再去上一回樓梯,肯定要喊的。」 「那,我就去再走一次吧。」 外祖母罕見地高興地笑著,下了樓。這次外祖母上樓梯的時候沒說話,不過在走到最後一兩級樓梯時,她喊了「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你看,你喊了吧!」 「真的呢。」 「是吧,喊了吧。」 「是啊,是喊了吧。」 外祖母又用手扶著腰,伸了一伸。 「阿縫婆婆也經常這麼做。」 「上了年紀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吧。是嗎,外婆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了嗎?」外祖母一臉感慨地說,「不過能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也是外婆我所希望的。那可真是個很好的老婆婆啊。」 「是很好的老婆婆嗎?可是大家都在說阿縫婆婆的壞話呢。剛剛那個老婆婆也說了,說她太刻薄。」 「沒有的事。如果真的有人說她的壞話,那也是說的人有問題。阿縫婆婆多好啊,那麼疼愛我們洪作,把你撫養長大。老實說,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真的是很好的老婆婆。很能幹的老婆婆。」 外祖母嘴裡沒有說半句阿縫婆婆的不是,只是滿口說著很好的老婆婆,很好的老婆婆。這樣的外祖母令洪作感到非常溫暖。雖然洪作不知道她是真的這麼想,還是顧及自己才這麼說的,但是他還是很高興,就像自己得到了別人的稱讚一樣。 從倉庫回來之後,洪作就在上之家的二樓無所事事了。村子裡還有很多地方是他想去的。他想去下山谷里的公共澡堂,還想朝著天城嶺進發,在下田街道上能走多遠走多遠。到處都是年幼時的回憶。但是,洪作又很怕走到村里去。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會跟自己打招呼,就算不跟自己打招呼,也肯定會瞪著好奇的眼睛看自己。這麼一想,他就不想走出家門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看到今天早上去挖黏土的幾個孩子在自己家門前,洪作就從二樓叫他們。孩子們仿佛在等洪作叫他們似的,一起歡呼起來。開自行車店那家的孩子大眼睛說: 「阿洪,你去泡澡嗎?」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跟自己的好朋友說話一樣。然後三人開始像唱歌似的,有節奏地喊起來: ——去泡澡,去泡澡。 洪作馬上下了樓,把毛巾掖在腰上,走到路上。 「去哪裡的溫泉?」洪作問道。 一個人說去西平,另外兩人說去瀨古瀑布。西平和瀨古瀑布都是山谷邊上的出溫泉的村莊名,這兩個村子裡都有公共澡堂。 是去西平還是去瀨古瀑布,孩子們爭執不下,互不相讓,好半天都沒定下來。 「去西平吧。」洪作說道。 於是孩子們的爭論一下子就停止了。 洪作和三個少年一起,從老路出發來到了巴士通過的新路上。剛走到新路上,洪作就被藥店胖胖的大嬸叫住了。村里人不把藥店叫做藥店,而是叫做生藥房。 「總覺得這個孩子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你是洪作吧?」 「是的。」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傍晚。」 「是嘛,真是難得啊。」接著,大嬸又叫住了對面走過來的一個老木匠,「你看,這是以前跟阿縫婆婆一起住在倉庫的洪作呢。」 「哦,」老人盯著洪作的臉看了會兒,說道,「真的呢,跟你媽媽七重長得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你小時候身體弱,看你家裡人養你可費勁兒了,不過現在可是長大了啊。這麼著,你肯定能順利長大成人的。」 就是因為老有這些事,所以才不想走到村子裡啊,洪作心想。他朝兩人低了低頭,很快離開了。接下來,不管碰到誰,洪作都沒有再看對方的臉,只直直地朝前走去。 在快下山谷的拐彎處,洪作看到自己的小學同班同學山下春助站在雜貨店前。 洪作朝山下打了個招呼:「阿春!」 因為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叫春助「阿春」,所以現在還這麼叫。山下很快朝洪作的方向看了看,他應該能夠清楚認出是洪作,但是卻沒有做回應,又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山下!」 這次洪作叫著對方的姓氏,一邊朝他走過去。結果山下春助看都沒看洪作,就走進了雜貨店內。 洪作不知道山下春助為什麼是這個態度。上小學的時候,山下春助是個沉默寡言、老實又不起眼的學生。成績總是在中游水平,說不上學得好,也不算學得不好。他家是一個比湯之島更靠近天城山的村落中的農家。洪作心想,會不會是山下春助耳朵不好,所以沒聽到自己叫他呢。除了這個原因,他實在想不出山下為什麼會是這個態度。 洪作走進店裡面。雜貨店老闆說:「洪作,稀客呀。」洪作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就直接朝山下走了過去。 「阿春!」洪作大聲叫道。 結果,山下春助的目光雖然朝這邊晃了一下,但是那目光很冷漠,帶著明顯的拒絕意味。山下走出雜貨店,來到了路上。洪作也趕緊跟著來到了路上,他轉到山下春助前面。 「阿春,你怎麼了?」 山下春助這才朝洪作抬起了頭。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怎麼了啊?」洪作又說道。 「我的身份已經不再配跟洪作你說話了。你現在已經是初中生了吧。初中畢業之後,會升入上一級學校吧。而我只讀到了小學四年級,連小學都沒讀完整。我現在是打短工的。別人雇我給他們砍柴。」山下春助說道。 「那又怎樣,就算砍柴又怎麼了。」 「你嘴上這麼說,心裡肯定不這麼想吧。我都知道。你是可憐我,所以才過來跟我說話的。如果不是出於可憐,你哪用得著來跟我說話呢。又沒什麼事,對吧?是吧,是這樣沒錯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呢?有的話你倒是說啊。」 洪作呆呆地看著山下春助的臉。洪作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難說話的人。他想要說什麼,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只是有些莫名的悲傷。 「我——」 洪作剛開口,山下春助就背對著洪作開始往前走了。他身上幹活穿的衣服肩頭都已經破了,看著冷颼颼的。 洪作再次走到山下春助前面。 「我是真的想跟你說說話。像阿龜、茂作、高三郎——我都不知道他們現在怎樣了。所以我就想向你打聽下他們的情況。」洪作說道。 「呵,」山下春助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打聽他們想做什麼呢?炫耀嗎?想顯擺一下你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初中這件事嗎?」 「怎麼會!」 「撒謊!你的心思都寫在你臉上呢。你在沼津見到阿龜了吧。阿龜跟你打招呼,你卻假裝不認識轉過了頭,是吧?阿龜很生氣。如果是我,我也會很生氣。你在三島、沼津的時候,不想跟我們說話。只有回到湯之島的時候,才故意過來炫耀似的跟我們打招呼。我才不上你的當。」山下春助說道。 他的眼中現在已經明顯燃燒起敵意了,他一臉厭惡地瞪著洪作。 「我沒有在沼津見到過阿龜。」洪作說道。 他不記得自己見到過同學淺井龜吉,更不用說對方跟自己打招呼的事了。 「撒謊!」 「我哪有撒謊啊!」 「你有沒有穿著木屐,拿著皮鞋,跟兩三個初中生一起在御成橋邊上走過?」山下春助說道,一臉「你裝得還真像」的表情,「你說你有沒有穿著木屐,拿著皮鞋走在路上過?」 「有的。」 「你看。」 「可是,我——」 洪作話剛出口,又閉上了嘴。自己確實曾經為了去修鞋,手上拿著皮鞋,腳上穿著木屐,從御成橋上走過。那會兒,可能自己沒聽到,但是淺井龜吉在某家店裡朝自己打招呼了吧。而自己沒有注意到他吧。 「我——」 洪作想要說話的時候,山下春助冷冷地回看了一眼,然後倨傲地挺著看起來冷颼颼的肩膀,朝前走了。洪作沒有再去追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洪作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被人誤解。絕望的情緒令洪作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 「阿洪,我們去泡溫泉吧。」大眼睛抬頭看著洪作說道。 洪作和三個少年一起,在大路上轉了個彎,沿著緩緩的坡道下坡,前往公共澡堂所在的西平村。少年們一會兒走在洪作前面,一會兒又走在洪作後面,在一起打鬧著往前走。他們一會兒跑,一會兒又蹲在路邊,有時還會扭打在一起。洪作覺得自己跟這些少年是一樣的,沒有絲毫不同。少年們為自己能和洪作一起去公共澡堂而興奮不已。他們想要從洪作與眾不同的言行中尋找出村子裡沒有的東西。當洪作笑的時候,他們覺得是「城市」在笑。當洪作說話的時候,他們覺得是「城市」在說話。 洪作覺得什麼都沒有變。故鄉的自然風光,村莊的樣子都沒有變。山川也沒有變。村子裡沒有多一戶人家,也沒有少一戶人家。唯一變了的,是朋友的心,洪作這般想道。 在到達西平的公共澡堂之前,洪作一邊走,一邊滿腦子想的都是山下春助的事。可以久違地泡一泡故鄉的溫泉這件事的快樂已經消失了,絕望的心情令洪作的內心變得陰鬱沉重起來。 他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深深地誤會。而且這個誤會發生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時候。而且,最讓人絕望的是,這個誤會很難解開。連山下春助都那麼生氣,那麼其他朋友們想必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了。一想到這裡,洪作就覺得難以忍受。 西平的公共澡堂還跟以前一樣。那是一座建在河邊的棚屋似的簡陋房子。洪作沒有立馬進澡堂,而是在河邊站了一會兒。比起早上去過的平淵所在的長野川,這條河要大得多。長野川是狩野川的支流,這條河則是主河道。但是兩條河上到處是石頭的樣子則是完全一樣的,這條河也散布著幾處孩子們游泳的水潭。 河水的聲音即使在澡堂內也能聽到。孩子們一脫下衣服,就紛紛跳進了浴池裡。不管是跳進河裡,還是跳進浴池裡,對孩子們來說都是一樣的。溫泉的水花都濺到了放衣服的架子上。 「喂,大家安靜點。」 洪作提醒少年們。以前洪作也這樣被大人們提醒過,現在跟大人們以前說的同樣的話,又從洪作自己嘴裡說了出來。 * * * [1]一日裡約等於3.927公里。 [2]疊,日本的面積單位。一疊即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為1.65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