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五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11月末,洪作決定去拜訪自己在沼津唯一的一個親戚。小學的時候,他曾經去過這個親戚家兩次,但是之後就再也沒去過。轉學到沼津中學的時候,他曾收到過媽媽寫來的信,讓他去拜訪這位親戚,但是因為他是從三島過來走讀的關係,拜訪親戚這件事就被他一天天地拖下來了。 一天,洪作剛從學校回來,姑姑就問道:「你還沒去沼津的神木家露過面呢?」 神木是親戚家的商號。 「嗯。」洪作說道。 「什麼嗯啊。」姑姑一臉吃驚的樣子,說道,「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已經去過了嗎。」 確實像姑姑說的那樣。洪作記得自己明明沒去過,卻跟姑姑說去過了。 「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了,你呀。——他們還以為是我不讓你去神木家呢。你媽媽來信了,說之前神木家給她寫信了,信上說洪作一次都沒去過他家。轉校到了沼津的中學,卻不去見沼津的親戚,這可說不過去。而且人家還當了你的保證人。希望能夠儘快讓你去親戚家拜訪。——」 姑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你媽媽這個人也未免太自說自話了。說得好像是我故意不讓你去似的。我看你還挺心寬的啊,怎麼你媽就這麼咄咄逼人呢。」 話說到一半就把矛頭對準了洪作的媽媽。 「我會去的。」洪作說道。 「那你明天就去吧。學校放學之後,稍微去露個臉就可以了。」 「去了之後說什麼呢?」洪作問道。 「這個嘛。就說很早之前就想來拜訪了,但是因為學習太忙了,所以沒時間過來。」 「我不想說這些。」 「那你就說來你家太麻煩了。就算來了也沒什麼意思,所以就沒有來。——要麼你就這麼說?」姑姑笑著說道。 對於洪作沒有去神木家這件事,雖然她嘴上說著生氣,但其實心裡並沒有那麼生氣。 姑姑是洪作父親的姐姐,而沼津的神木家則是洪作媽媽那邊的遠房親戚。從血緣上來說,是姑姑這邊更近,神木家那邊更遠。洪作只知道神木家是媽媽那邊的親戚,但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關係。 「你媽媽總是不停地在說她自己那邊的親戚。雖然誰都會更偏愛自己人,但是像這麼一直不停地念叨神木、神木也不大合適吧。」 姑姑說著,又說了句「是吧?」,想求得洪作的認同。 「不管怎樣,你還是去一趟吧。在他家門口露個臉,然後馬上回來就好了。」 「要是他們讓我進去怎麼辦?」 「你就稍微進去待一會兒,但是不要待太長時間。那家人很不讓人喜歡。」 「誰很不讓人喜歡?」 「聽說是那家的小媳婦。」 「哪個小媳婦啊?」 「說是小媳婦,其實已經是有相當年紀的阿姨了。」 「啊,那個阿姨啊。」 洪作知道這個阿姨。那是個很溫柔的人,話很少,舉止很安靜,會讓人想起那些後宮妃嬪人偶。姑姑嘴裡說的是小媳婦,但其實已經不能算是小媳婦了。她的年紀跟洪作的媽媽差不多,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比洪作小兩歲,現在應該是在上女校初一年級。 洪作上小學的時候,曾在外祖母的帶領下去過神木家,對於阿姨和她的兩個女兒都還有印象。那兩個女孩都非常早熟,極其任性,父母都無法管束。洪作那時還是個孩子,心裡都會想,讓她們這麼任性胡為真的好嗎。 第二天,洪作放學之後朝神木家走去。 走過御成橋,沿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拐過據說是初四學生藤尾家的繩索商店。再過五六家就到神木家了。洪作知道神木家附近名叫魚町。在沼津的街道名中,洪作所知道的就只有這個魚町。從小,親戚們只要一提到神木家,就會說「魚町的神木」「魚町的神木」,所以在洪作的腦海里,魚町這個名字是和神木家緊緊聯繫在一起的。 神木家面對著魚町的大街。那是一座正面很寬闊的商店式建築,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做什麼生意了。曾經它是沼津最大的和服店,名震伊豆半島一帶。伊豆半島上不管是漁民還是農民,在製作結婚禮服的時候,沒有不跨進神木家門檻的。 他們家的和服生意是從上一代開始的,現在的當家人繼承了這門生意,但是幾年前和服店關張了。關於神木家不再做和服生意的原因,親戚間流傳著很多說法。有人說,他們家的上一代很擅長做生意,但是現在的當家人從小就是當少爺養大的,不懂怎麼做生意,所以最後店就倒閉了。 洪作的媽媽等人則有不同的看法。現在的當家人當然也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上一代當家人的未亡人,也就是現在的當家人的母親還健在。這個老婆婆一看到人,就想送人家東西。愛散財的還不只是這個上代當家人的未亡人。現在的當家人的夫人也不成。她也是只要看到人,也不了解下情況就開始送人東西。於是所有人蜂擁而至,把神木家搞到倒閉了。「他家老奶奶做得不對,你阿姨做得也不對。到了這一步,再加上你姨父又不勤快,神木家估計長久不了吧。」 洪作聽媽媽說過這樣的話。 不管停止做生意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但是神木家的空氣中確實飄蕩著這樣一種不健康的東西。不管是老奶奶還是阿姨,都很善良很和氣,但是總給人一種過於散漫的感覺。他們肯定不知道什麼叫做節儉。名叫蘭子和玲子的兩個女孩,任性得無法無天,很早熟,大人根本管不住。姨父總是不著家,偶爾回到家,也總是在喝酒。 洪作不去拜訪神木家,當然有從三島走讀的原因,但是並不僅僅只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這個逐漸沒落的大商家的家風,令洪作無法適應。如果去拜訪他們的話,他們應該會在家裡款待自己,但是洪作擔心他們會對自己很冷淡。 寬闊的入口處是好幾扇玻璃門。因為是磨砂玻璃,所以看不到房子內部的樣子。洪作推開其中的一扇玻璃門。寬闊的土間對面是寬敞的地板房間。以前這個鋪了地板的房間是店面,現在裡面已是空蕩蕩的了。 「有人在家嗎?」洪作說道。 看著似乎沒有人出來,於是同樣的話,他又說了兩三次。最後,洪作鼓起勇氣,幾乎是喊叫似的大聲說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洪作的聲音傳到了裡面,一個穿著和服,梳著辮子的少女走了出來。洪作很快就認出了這是這家的長女蘭子。蘭子站在地板房間上,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請問阿姨在家嗎?」洪作說道。 他不確定如果報上名字,說自己是洪作,對方會不會還記得自己,所以就這樣回答道。於是,蘭子一個勁地盯著洪作看,過了一小會兒,發出「啊!」的一聲,很快跑回裡面的房間去了。不一會兒阿姨就出來了。 「是洪作嗎?真是稀客啊。來來來,請進。」阿姨說道。 她看上去很年輕,根本想不到她已經有蘭子那麼大的女兒了。蘭子跟以前見到的時候相比,個子長高了很多,幾乎都快認不出來了,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娘了,而阿姨跟以前相比,一點都沒有變。她的臉還是像人偶的臉一樣,微微帶著一點蒼白,言行舉止中有一種其他女性身上沒有的獨特的沉靜。 「來來來,快請進吧。」阿姨再次說道。 於是洪作脫了鞋。腳後跟已經踩塌的、從來沒有擦過的鞋子放在沒有其他鞋子的土間,格外地顯眼。即使這樣,洪作還是把這雙看起來很寒酸的鞋子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一起。比起隨便丟在那裡,還是整齊放好看著更好一些。 穿過鋪了地板的房間,就是客廳了。裡面很暗。雖然阿姨拿了坐墊讓自己坐,但是洪作還是在那裡站著,直到適應了房間裡的昏暗。 過了一會兒,長火盆、圓圓的矮飯桌、嵌在房間一側的巨大的佛龕、長火盆對面的茶櫃等,都從昏暗中浮現出來。 客廳的一側是土間,那裡有幾個灶頭,還有一眼吊井。一切看著都不愧是大商家的廚房,建得很是寬綽。 「洪作,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阿姨問道。 「初二的時候從浜松轉校過來的。」洪作回答道。 「那你現在上的是這邊的中學吧。」 「是的。」 「這樣啊,這樣啊,我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阿姨一邊泡茶,一邊說道。什麼嘛,明明都給我當保證人了,還說什麼都不知道,洪作暗暗腹誹道。 「媽媽真是討厭。你不知道洪作轉校到這邊的事嗎?之前七重不是在信上說過的嘛。」 從旁邊的房間裡突然傳來了蘭子有些粗魯的說話聲。洪作對蘭子直呼自己媽媽的名字既感到意外,又有些驚訝。 「是嗎,洪作的媽媽給我寫信了?」 「當然有啦。媽媽,你明明自己看了信的。啊啊,跟媽媽說話,真是討厭。——你這樣不是很對不起七重嗎?」 蘭子的聲音飛到了耳邊。阿姨非常自然地稱呼「洪作的媽媽」,但是蘭子卻對跟自己媽媽同齡的女性直呼其名。 阿姨端上茶,還上了點心。點心放在墊了白紙的點心盤上。 「來,請吃一個吧。」阿姨說道。 洪作還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人當作正兒八經的客人招待過。他有點不大自在。 「這是京都的點心。很好吃的。來,吃吧。」 隔壁房間似乎也聽到了阿姨的聲音,蘭子的聲音又飛到了耳邊。 「給我這邊也拿點過來!」 「你過來這邊嘛。」阿姨說道。 「不,你給我拿過來!我還沒吃點心呢。」 「好,好。」 阿姨從長火盆旁邊的點心箱拿出兩個紅豆餡糯米餅放在點心盤上,然後拿著朝隔壁房間走去。 阿姨拉開隔扇門的時候,可以看到旁邊的房間很明亮,跟客廳完全不同。那是一個面向院子的房間,陽光灑進房間,蘭子似乎正在躺著看雜誌,兩條長長的腿隨意地伸在榻榻米上。洪作吃了一個阿姨端上來的點心。 「你現在幾年級了?」阿姨問道。 「初三了。」洪作回答道。 結果隔壁房間又傳來了蘭子的聲音。 「大我兩歲啊。媽媽你得記住哦。媽媽你跟七重也是差兩歲。」 「是嗎。那也就是我們兩個當媽的差兩歲,下一輩的洪作和你也是差兩歲。——哦,是這樣啊。」 「因為七重結婚比媽媽你早兩年,所以當然她生的孩子也會比你大兩歲啊。如果相反的話,那就很奇怪了。」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很奇怪啊。」 「也有人結婚之後好幾年都沒能生出孩子的。」 「是嗎。」 洪作坐在那裡,聽著母女間怪異的對話。雖然他並沒有被冷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有點坐不下去了。 洪作等著一個可以從神木家離開的契機。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既然阿姨都不知道自己轉學到了這個城市的初中,那麼自己也沒必要顧慮那麼多,特地過來拜訪了。 這時候,耳邊傳來有人狂奔下樓梯的巨大聲音。 「媽媽,墨水打翻啦!」 接著是一個明顯不同於蘭子的少女的尖叫聲。 「完了!完了!墨水!墨水!」 伴隨著慌亂地踩過地板的腳步聲,隔扇門被拉開了,一個同樣穿著和服的少女突然飛奔進來。 「你瞎嚷什麼呢?玲子。」阿姨責問道。 少女跑進客廳,看到洪作也在,「啊」的一聲,縮了縮頭,說道:「這是阿洪吧。」 接著,她坐下來,低了低頭,說道:「歡迎來我家。」這是妹妹玲子。洪作也低了下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玲子問道。 「剛才。」 「我一點都不知道哎。你在這邊的初中上學吧。」 「是的。」 「是從三島過來走讀的吧?」 「是的。」 「我從跟阿洪你同年級的人那裡聽說過你。他說你學習很好。」 「沒有啦,這次成績下降了。」 「就算下降了,也不是最後一名吧。」 說完,她似乎又想了剛才的事件。 「啊,完了!」 她猛地站起來,對阿姨說道:「房間裡到處都是墨水!」 「為什麼?你又那樣做了?」 「墨水瓶上不是繫著繩子嘛。我拉著繩子晃的時候,結果繩子斷了。」 「你為什麼又做這種傻事啊?那就必須要去擦了。——是榻榻米上?」 「榻榻米上都是,隔扇門上也都髒了。」 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了蘭子的聲音:「這就是所謂的泡在墨水裡的房間吧。」 玲子回嘴道:「你說啥呀!」此時玲子的語氣中有著一種不像少女的輕佻。 阿姨拿著抹布站起身來,玲子對洪作說道:「你先不要走哦。」然後也站起身走了。玲子應該還只是小學五年級或六年級的學生。早熟得讓人覺得可怕。但是,比起蘭子,洪作對玲子更有好感。她很容易跟人親近。 洪作被一個人留下之後,蘭子從隔壁房間走了過來。她走到長火盆邊上,倒了茶,然後拿著又回到隔壁房間。洪作感覺自己完全被無視了。照理應該過來打個招呼的,可是蘭子的態度是始終把洪作當成了空氣。 趁著阿姨從二樓回來了,洪作說道:「我回去了。」 「還可以多待一會兒吧。——再多玩會吧。」 接著,阿姨朝隔壁房間叫道:「小蘭!」 「什麼事啊!」 蘭子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讓洪作給你看看作業嘛。不要老是說好難,好難。」 「好嘞!」 蘭子發出一聲像跟人打招呼似的聲音,然後似乎站起身來了。接著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又過了會兒,蘭子拿著教科書和筆記本走進了房間。 「你能幫我做這些嗎?」蘭子站著說道。 洪作沒說話。他心想,我幹嗎給你做作業啊。 「是英語作文。」蘭子說道。 「很簡單的。是初一的作業。」 「……」 「幫我做嘛。」 「我不會做。」洪作瞪著對方說道。 「啊,做不來?洪作你都初三了吧。女校學的比你們初中要淺得多。而且,這是初一的作業。我覺得你不可能不會做啊。」 「不會做。」洪作說道。 於是,阿姨對蘭子說道:「你們去對面的房間,讓洪作幫你看看作業吧。——如果他知道,就請他教教你,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沒辦法啦。」 「好的,就這麼辦。」 蘭子回到了隔壁房間。阿姨已經這麼說了,洪作也不能不去隔壁房間露個臉了。洪作站起身,走進隔壁房間。蘭子正坐在明亮的走廊上。 「你到這裡幫我看吧。」蘭子說道。接著她又說道,「後面我會感謝你的。我會送你一件我的寶貝。」 她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客氣。 洪作站在那裡,盯著歪坐在走廊上的蘭子看。他從未見過如此無禮、如此任意妄為的少女。洪作臉上的肌肉不知不覺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內心的怒火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被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少女如此輕視,真是忍無可忍,他心想。 「喂,你幫我做吧。稍微錯一點也沒關係的。喏,拜託啦!」蘭子說道。 洪作沒有說話,撿起了被扔在走廊上的教科書。於是蘭子說道:「你坐這兒吧?坐著寫更方便些。」 洪作按她說的,也在走廊上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就是這個。要把這個翻譯成英語。」 蘭子翻開筆記本,開始讀句子。那是她的作業。 「總共有三題。我很喜歡玫瑰花。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樹葉飄零。」 「你給我看下。」 洪作伸出手去,但是蘭子把筆記本藏到了自己背後:「我這不是在讀給你聽嘛。」 「給我看下。」 「不行!」 語氣中強烈的拒絕令洪作感到吃驚。 「你不給我看,我怎麼做啊。」 「那我再給你讀一遍,你寫在那裡吧。」 蘭子撕下一頁筆記本上的紙,把它和鉛筆一起遞到洪作面前。 「我很喜歡玫瑰花。——聽明白了嗎?我再讀一遍哦。我很喜歡玫瑰花。」 洪作像是被硬逼著,在紙上寫了下來。 「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可以了吧。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樹葉飄零。寫下來了嗎?」 「嗯。」 「那你幫我翻好吧。翻好後最後幫我夾到書裡面。」 蘭子說著,站起身來,拿著自己的筆記本走出了房間。洪作在那裡發著呆。這幾個句子他不用翻字典也能翻譯成英語,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想翻。 他聽到有腳步聲順著樓梯上了二樓,很快又有下樓的腳步聲。接著他又聽到走過地板房間的腳步聲,有人打開門走到了戶外。似乎就是蘭子。果然,不一會兒,阿姨過來了,問道:「小蘭呢?」 「不知道。」洪作說道。 「那孩子,真是拿她沒辦法!讓洪作你給她做作業,自己卻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阿姨說道。 洪作心裡在猶豫要不要給她做作業。把簡單的句子翻譯成英語,其實只要兩三分鐘時間就能做好,但是他覺得這麼做了就被人家當傻瓜耍了。阿姨端來了飲料。 「這是可可,請喝吧。喝完了腦袋就會特別清醒。然後再做作業吧。」阿姨溫柔地說道。 這不是什麼必須要讓腦袋保持清醒才能做的工作。洪作把茶色的液體放到嘴邊。這是他第二次喝可可。之前在姑姑家也喝過一次。 既然喝了人家的可可,就只能給人家把作業做了。洪作在蘭子撕下來的紙上寫上幾個英文短句,然後把它夾到蘭子的教科書里。這時,隔壁的客廳突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這家的男主人。 「我不出面的話,什麼事情都會搞到沒法收場,真是令人討厭啊。真是太會給我找麻煩了。今晚上?今晚也必須要出去。我也想偶爾能在家吃個飯呀,可吃不成啊。這都是命中注定的,無可奈何呀。」 接著,聽到阿姨低聲說了什麼。於是,又傳來了男主人高亢的聲音。 「唔,必須要給。給他們吧。按我們神木家的地位,也不能那麼小氣。別家出十塊,我們出二十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又聽到一陣阿姨的說話聲。然後,又是男主人的聲音。 「這個你就拒絕吧。不然顯得我們很軟弱。等該還的時間到了,再還給他們。在返還期限之前,決不還。」 「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不管怎麼說,就算要拒絕,也應該通過你來拒絕啊。」 洪作到這時才第一次聽清楚了阿姨說的話。 「我不會見他。」 「你再說不想見也沒用啊。」 「不不,我不會見他。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神木家的主人怎麼可能向以前雇用過的人低頭呢。」 「對了,昨天山田先生來過了。——」 「山田?!那個男人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不要讓我聽到任何關於他的事情,都由你來處理吧。」 「你再這麼說也沒用啊。」 「不不,討厭就是討厭。山田的山字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前天,志倉先生來過了。」 「哦。」 「他說他還會再來。」 「前天?!前天我不是在家嗎?」 「你在家是大前天了。」 「哦,是嗎?」男主人說道。 洪作想著等阿姨和姨父說完話之後,就從這個奇怪的家庭告辭吧。 過了一會兒,洪作拉開隔扇門,走進姨父和阿姨所在的客廳。 「這是洪作。」阿姨說道。 「是哪家的孩子?」姨父問道。 「是七重的長子。」 「啊,是嗎?對了對了,我聽說你來這邊上初中了。不學習可不行啊。我們家雖然只有兩個女孩子,不過學習都很認真的。你可不能輸給女孩子哦。」姨父說道。 姨父口中說的兩個女孩子,應該指的就是蘭子和玲子吧,洪作心想。可是她們兩人不能算愛學習吧。玲子怎麼樣不大了解,不過蘭子的話,再怎麼閉著眼說瞎話也不能說是愛學習的人。 「吃鰻魚飯嗎?讓你阿姨給你做好吃的。你很少吃鰻魚飯吧?」姨父說道。 「我不喜歡吃鰻魚飯。」洪作說道。 其實洪作並不討厭吃鰻魚飯,但是對方的語氣中有一種令他憤怒的東西,於是他脫口而出這麼說了。「你很少吃鰻魚飯吧」這樣的話令他感到屈辱,這使他心生憤怒,但是並不僅僅如此。在姨父身上,他感到一種敷衍與輕佻,這令他無法忍受。以前上小學的時候,他也來過姨父家,見到過姨父,那時候就沒有今天這樣的感覺。 「不喜歡吃鰻魚飯,那真是天生窮命啊。」姨父說道。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令洪作怒火中燒。 「阿姨,我回去了。」 洪作低了低頭,很快走到了鋪了地板的房間。阿姨追出來,說道:「難得來一趟,再好好玩一會兒多好。」 「我還會再來的。」 「那好吧,早點過來玩。」 接著,她又叫了聲在二樓的小女兒:「小玲!」 「洪作要回去了哦。」 於是,玲子飛快奔下樓梯:「呀,你這就回去了啊?」 接著,她又說道: 「難得來一趟,再好好玩一會兒多好。」 洪作很驚訝,玲子用同樣的語氣說了跟阿姨說過的同樣的話。說的話、說話的語氣都完全一樣。 洪作穿上鞋子。 「好髒啊。我幫你擦下鞋子吧。」玲子說道。 洪作拒絕了。因為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的鞋底破了個洞。 走出神木家,街上已是暮色將臨。洪作沿著大街筆直地朝車站方向走去。還沒到車站時,他中途向右轉彎,打算沿著三島、沼津之間的電車線路,步行回三島。 這個時候走在沼津的大街上,對於洪作來說還是第一次。不知道是暮靄四起的緣故,還是暮色本身就帶著這種顏色,街市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街上的商店開始亮起了燈火。有的店已經亮起了,而有的店還沒有。和三島的街市相比,沼津的街市更像大城市。路很寬,傍晚也還是有很多人在街上。他不時地碰到沼津中學的學生。也碰上了同年級的同學。那些同學跟在學校時見到的樣子很不一樣,穿著和服,拖著木屐的少年們,看起來比平時聰明得多。連同他們嘴裡說出的話似乎都跟平時不大一樣。 「還沒回家嗎?」一個膚色白皙的少年問道。他姓塚越。 「嗯,這就回去了。剛剛去了趟親戚家。」 「你親戚住哪裡?」 「是魚町叫神木的那家。」 「神木?哦哦,是以前開和服店的那家吧?」 「嗯。」 「那家人跟你是親戚啊?」 「是啊。」 「那家有女孩子吧?姐妹倆。」 「嗯。」 「下次你見到她們,請替我帶好啊。」少年老成地說道。 「跟誰說?」 「當然是跟姐姐說啦。」 「我不喜歡那傢伙。」洪作說道。 「為什麼討厭啊?」 「那女孩老愛使壞。而且在學校又不好好學。我剛才還幫她做了英語作業。女校學得那麼淺她都不會。」 結果,對方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你幫她做作業了?你幫小蘭做了作業?你老厲害啦。是嗎,真是嚇我一跳。她學習很好的哦。小學的時候還擔任過班長。長得又可愛,學習又好,很出名的。連老師跟小蘭說話的時候都會臉紅呢。非常出名呢!長得也漂亮。」 洪作注意到此時塚越的臉變紅了。塚越說他嚇了一跳,但其實被嚇了一跳的是洪作。他很意外塚越竟然知道蘭子的名字,更意外蘭子竟然還擔任過班長,在學校里成績很好。不過,最令他吃驚的是塚越口中所說的蘭子以長得美出名。 「那算漂亮嗎?」 「當然漂亮啦。長大以後肯定會去當女演員。大家都這麼說。」塚越說道。 「你知道她妹妹玲子嗎?」洪作問道。 「知道啊。她網球打得很好。臉很黑吧。」塚越說道,「跑步也很快。什麼運動都很擅長。長得黑黑的,看著很瘦弱,但是很靈活。學習應該不大好吧。不可能好的。」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肯定是這樣啊。」 對方只讚美姐姐蘭子,對妹妹玲子態度冷漠。 「那我回去啦。」 洪作朝同學扔下這句話,趕緊朝前走。雖然只是短短一會兒,傍晚的街市已經全然變成了夜晚的街市。 洪作穿過鬧市區,右轉,下坡,沿著前往三島的大路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道路兩旁已經不見人家了。沒有人家,也就沒有了燈光,路上黑乎乎的,不過還沒有到路都不好走的程度。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快要出來的緣故,四周還是有微微的亮光。 洪作一個勁地快步朝前走著。他很少自己一個人走夜路,所以總覺得有點發慌。很快他走得渾身冒汗,但也還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趕著路。一來到暗的地方,就小跑起來。路上幾乎不見人影。 快到黃瀨川的時候,他被第二輛電車超過了。只有當電車開過來的時候,洪作才會停下腳步,看著電車從眼前開過。電車就像一團燈光,看起來非常明亮。就像幾個貴族男女以一種瀟灑的姿態坐在看起來溫暖如春的豪華宮殿里。然後,這座宮殿搖晃著往前開走了。 每次電車開過,四周就會變得特別暗。洪作飛奔過黃瀨川橋。他聽說這一帶有狐狸出沒,就想著要趕緊過橋。快要下橋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喂,孩子!」,洪作嚇了一跳。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停下踩著踏板的腳,正站在他身後。 「什麼事?」洪作小心地回答道。 他肯定是從洪作身後過來的,不過之前一點都沒聽到動靜,讓人覺得有點奇怪。 「你去哪裡?」對方問道。 男人穿著工作服,脖子上還圍著一塊毛巾。 「三島。」洪作說道。 為了離那人遠點,他又朝前走了兩三步。 「你坐上來吧。我帶你。」 接著他又問: 「你是初中生?」 「是啊。」 「幾年級了?」 「初三。」 「說話口氣不要這麼沖。——明明還是個小不點。」對方說道。 「我帶你去,你上來吧。」 「要帶我去哪裡?」洪作還是口氣很沖地說道。 如果自己說話太老實的話,會被對方輕視的,他心想。洪作不相信對方。這個人突然出現,出現的方式有點奇怪,跟自己說話時一副自來熟的樣子也很怪異。要是坐上他的車,天知道他會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雖說如此,洪作也並不是真的相信狐狸會變成人。只是,在這個地點,這樣一個時間,他還是覺得有點心裡發毛。就算不是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懷不軌的人。對方似乎被洪作的態度激怒了。 「你,怎麼說話呢!——人家好心跟你說話,你反而話裡帶刺!你在學校里上過修身課的吧。當別人親切待你的時候,你要心懷感激,並表示感謝。你家在三島的哪裡?——你是誰家孩子?」 洪作沒有說話。此時,洪作知道對方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心懷不軌之人。如果是狐狸或是心懷不軌之人,肯定不會說出這個男人剛剛說的那番話。 「我走著回去。」 洪作稍稍改了改口氣說道。 「為什麼不坐車?」 「我想走路。」 「想走路?!」 對方似乎不大能理解。 「那你想走就走吧。我還想著前面經常發生搶劫,就想帶你過去,既然你想走,那就走吧。」 聽到這裡,洪作就說:「那我坐車。」 「你說要坐車就能坐啊,這又不是你的自行車。真是個不會說話的傢伙。這種時候,你應該說請讓我坐你的車。——你看前面,是不是很可怕啊。」 接著,他又說道: 「你坐在後面吧。」 洪作按他說的,叉開腿,騎坐在捆行李的后座上。自行車很快朝前駛去。 「你去幹嗎了?怎麼這麼晚?」男人說道。 「去沼津的親戚家了。」 「為什麼不坐電車呢?」 「我每天都是走著上下學的。」 「就算是走路上下學,到了晚上也應該坐電車啊。是沒錢?」 「嗯。」 「一點都沒有?」 「沒有。」洪作說道。 事實上,他去上學的時候,很少帶錢。基本上不需要用到錢。 「你家很窮嗎?」男人問道。 「不是。」洪作說道。他心想,開什麼玩笑。 「既然家裡不是很窮,手裡總有個五錢十錢的吧。你回到家後跟你爸爸說,坐電車的錢還是要給你帶的。」 對方說了些有些冒犯的話。 「你爸爸,幾歲了?」 「不知道。」 事實上洪作不知道自己爸爸的年紀。 「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爸爸的年紀。真是無可救藥了。你也太不孝順了吧!你回家之後,記得問你爸爸,然後要把爸爸的年紀牢牢記住哦。你媽的年紀呢,知道嗎?」 「不知道。」 「大概是幾歲呢?」 「我哪知道。」 洪作也不知道媽媽的年紀。 「你可真是有點傻乎乎的。剛才我就覺得你有點奇怪。就你這樣還能上初中呢。你家裡人沒說過你傻?」 「怎麼可能這麼說我。」 「你回到家記得跟你爸爸說,你被人說傻乎乎的,問問他你是不是真的有點傻。」 「我爸不在,沒法問。」 「那就問你媽。」 「我媽也不在。」 於是,對方問道:「那你住在誰家呢?」 「姑姑家。」 「哦——那你是孤兒吧。」 「才不是呢。」 「像你這樣的,就叫孤兒。可憐見的,怪不得沒有坐電車的錢。不過,難得還能供你上初中呢。一天三頓飯都給你吃的吧?」 「有時還一天吃四頓呢。」洪作說道。他有點生氣了。 「這就是你不會來事的地方了。你姑姑也是可憐啊,還得接手你這麼個大麻煩。」男人說道。 自行車來到布滿石塊的路面上,洪作就想從車后座上下來了。在行駛的反作用力下,他的身體不停地抖動,從腰到腳都開始疼起來。來到千貫樋坡前,洪作說道:「我要下車。」 走路還更輕鬆些。 「腰疼了?」 「嗯。」 「那就下來吧。」 男人停下自行車。洪作下了自行車,道謝道: 「謝謝。」 「就是這樣,你這樣一說,我心裡也會很高興。要多幫你姑姑做事,讓你姑姑多疼愛你幾分哦。」 說完,男人又騎上車走了。洪作再次朝前走去。又有電車超過了他。 走到三島町時,洪作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兩邊的人家都關上了大門,但是路上還是能看到稀稀拉拉的行人。進了三島町之後,洪作想起了同學興奮地談論蘭子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全都浮現在了眼前。他終於有精力回想起那些話了。 同學所說的話,令洪作無法認同,但是他說蘭子長得漂亮,洪作心想,也許蘭子算是長得漂亮的吧。如果說像蘭子那樣的少女算是漂亮的話,那麼她與洪作之前所認為的美人是全然不同的。 啊,是嗎,那樣的就叫做漂亮嗎?少女那喜歡惡作劇的、愛賣弄小聰明的、傲慢沒規矩的白皙臉龐無數次浮現在洪作眼前。蘭子真的像同學說的那樣漂亮得能當演員嗎?她真的因為長得美而出名嗎?但是,當蘭子的臉消失,眼前浮現出玲子的臉龐時,洪作心想,明明是玲子更可愛嘛。洪作覺得玲子長得比蘭子更美。 洪作想著明天要讓增田和小林兩個也見見蘭子和玲子,看看他們覺得誰更美。 洪作回到家中,吃上了比平時晚得多的晚飯。 「怎麼樣?神木家。」姑姑問道。 「阿姨和姨父都在。」 「哦。」 「請你吃飯了嗎?」 「沒有。——吃了點心。」 「只有點心?」 「還喝了可可。」 「那還好。你難得去趟他們家,這點東西總要請你吃的。只有你阿姨和姨父在家嗎?」 「沒有。蘭子和玲子也在家。」 「都是挺好的孩子吧?」 「嗯。」接著洪作又說道,「還讓我給她做了作業。」 「兩個女孩子的作業?」 「是姐姐的英語作業。所以,才喝了可可。」 「作為你給她做作業的謝禮?」 「是啊。」 聽了這話,姑姑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說道: 「你就說你又不是家庭教師,拒絕就是了嘛!難得去拜訪他們,卻讓你給他們家孩子做作業,這難道不是很過分嗎?」 「你阿姨是個怎樣的人啊?我以前見過她一面,但是不大記得了。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姑姑說道。 「是個像人偶一樣的人。非常溫柔。」洪作說道。 「人偶?!要是有像她那樣的人偶,那也是很奇怪的人偶了。——姨父呢?」 「姨父很討人厭。」 「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就是很討人厭,還是阿姨好一點。」 「那是自然了。把自己家搞到破產的能是什麼好人。」 「把自己家搞到破產?」洪作吃驚地問道。 「雖然還沒破產,也跟破產沒什麼區別了。因為他家的生意已經做不下去了。」 接著,姑姑又問道: 「他們家孩子多大了?」 「姐姐上女校初一了。皮膚很白。」 「就算皮膚白,不聰明也不頂事啊。」 「也很聰明。聽人說上小學時還擔任班長呢。」 「哦。」 「很出名的。」 「為什麼會出名啊?」姑姑問道。 但是洪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總覺得因為長得漂亮出名這話有點說不出口。他很想告訴姑姑小學老師跟蘭子說話的時候都臉紅了,但是這話也有點不好說出口。 「有兩個女兒,那這神木家也是夠嗆的了。你姨父要是再不靠譜點,她們倆都得嫁不出去嘍。」 「妹妹的皮膚比較黑。」 「姐姐皮膚白,妹妹皮膚黑,那你阿姨和姨父肯定有一個長得黑吧。」 「沒有,兩人都很白。」 「那可能是外面生的孩子吧。你那姨父本來就是個愛玩的。」姑姑說道。 第二天,洪作在上學途中跟增田和小林說道:「我昨天不是去了沼津的親戚家嘛。那可是個有錢人家。我今天還要再去一次,你們也跟我一起去吧。」 「不去。」小林說道。 「有什麼好玩的嗎?」增田問道。 「他家有個很漂亮很出名的女孩子。你去問下塚越就知道了。那是姐姐,還有個妹妹。妹妹什麼運動都很擅長,也很出名的。不信就去問下塚越吧。我要去看她們。」洪作說道。 「他們家是你親戚?真的嗎?」增田一臉懷疑的神情。 「真的呀。」 「那你知道她們的名字嗎?」 「知道啊。蘭子和玲子。塚越叫她小蘭。」 「那你怎麼叫她呢?」 「我嗎?我也叫她小蘭啊。」 「那妹妹呢?」 「叫小玲啊。」洪作回答道。 「怎麼可能會漂亮,這種女孩。」增田忽然輕蔑地說道。 這是一種沒有任何根據的輕蔑。 「很漂亮哦。就是因為漂亮才出名的。都說她們長大了能去當女演員呢。這是塚越說的。」 洪作對自己說的話沒什麼信心,所以總是不停地提到塚越。他的言下之意是這些都是塚越說的。結果,小林忽然把兩隻手放在嘴邊裝作喇叭的樣子,拚命大喊道:「小——蘭!」喊完之後,他說了跟增田一樣的話,「怎麼可能會漂亮,這種女孩。」 「到底漂不漂亮,自己去看看吧。我帶你們去。」洪作說道。 「會太晚吧。如果不會太晚,去看看也可以。但是如果太晚的話,我就不去了。——是吧?」 增田朝小林看去。結果,小林又用兩隻手做出喇叭的樣子,用一種奇怪的節奏大叫道:「小、蘭——!」接著突然向前跑去。 「去吧,啊?」 洪作開始勸說起增田。 「小林不想去的話,我們倆去吧。我昨天幫蘭子做了作業,想去問問她都做對了沒有。」 「你幫她做作業了?」 「嗯。」 「真討厭。怪不得今天你身上有股女人味。」 說完,增田像是要逃離什麼討厭的東西似的,追著小林向前跑去。遠遠地還可以聽到小林在大喊「小蘭」。 那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塚越走過來,對洪作說道:「聽說你今天要去神木家,帶我一起去吧。」 他好像是從增田還是小林那裡聽說的。 「我還沒確定去不去。如果增田或小林跟我一起去,我就去,我不想一個人去。」洪作說道。 他不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樣一個人走夜路回家了。 「增田說他去。」塚越說道。 「真的嗎?」 「真的呀。增田說他有一次從神木家門前經過,看到過小蘭。」塚越這麼說道。 洪作覺得增田不可能這麼說,所以在校園裡一看到增田,就走了過去。 「你知道蘭子?」洪作問道。 「不知道啊。」增田搖搖頭,但又說道,「也許知道吧。我總感覺見到過。是一個看起來很乖的女孩子吧。」 「不是。」洪作否定道。 「沒穿袖子長長的和服嗎?」 「怎麼可能穿那種東西。」 「頭上繫著絲帶吧?」 「哪裡會系那些東西。」 「唱歌很好聽吧?」 「她壓根就不唱歌。」 「是嗎?我總覺得見過。總感覺那人就是小蘭。——行吧,我也跟你去看看吧。」 增田忽然興致勃勃地說道。接著,又說道:「你、我、塚越,我們三人一起去。」 「叫小林也一起去吧。」 洪作覺得走夜路的話,三個人一起走比兩個人好。所以他想儘量拉上小林一起。他想帶增田和小林一起去,但是不大想帶塚越一起。塚越主動要求帶他一起去,這讓洪作覺得這人有點厚臉皮,有點討厭。 快要進教室時,洪作再次邀請了小林。於是小林端著架子說道:「我可不說話的哦。跟女人有什麼好說的。聽好了嗎,那我就去。——算了,我還是不去了。」 放學之後,洪作正想叫上增田一起朝學校大門走去,塚越跑了過來,身上背的書包啪嗒啪嗒作響。 「喂,也帶我一起去吧。」塚越說道。 洪作對塚越的態度感到不快,但是他也沒有找到拒絕他的理由。就在這時,小林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走過來了。洪作滿心以為小林要自己一個人回三島了,但是小林並沒有往三島方向走,而是隔了一段距離,遠遠地綴在洪作幾人後面走著。 「喂,過來呀。」 洪作朝小林叫道,但是小林還是沒走過來。 「隨他去,隨他去。」增田說道。 「小林這傢伙,其實心裡是想跟我們一起去的,嘴上又說不想去,現在把自己弄尷尬了吧。」 「我們等等他一起去吧。」洪作說道。 「我覺得還是不帶那傢伙更好。帶上那傢伙的話,我們就有四個人了。我覺得四個人太多了吧。三個人的話就正好。」塚越這麼說道。 為什麼四個人就是太多,三個人就是正好,誰也不知道,但是從塚越嘴裡說出來,聽起來似乎確實是這麼回事。 來到御成橋上,增田說:「我還是不去了。」 「為什麼?」洪作問道。 「總感覺很奇怪啊。洪作,還是你一個人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那就這麼辦吧。」塚越插嘴道。 「增田你在這裡等吧。我跟著阿洪去看看。喏,這樣就可以了吧,就這麼辦吧。去神木家也沒什麼好玩的。也就是去一去。」 但是,洪作不想跟塚越兩個人去。如果這樣的話,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去。 「塚越,你也在這裡等吧。我一個人去。還是有點奇怪,帶朋友去的話。——我一個人去一下吧。」 結果塚越說:「我要去的。我就是為了去他家才走到這裡的呀。我跟神木家的人很熟的。叔叔、阿姨、小蘭、小玲,我都很熟的。我要去。」 他仿佛在強調自己是多麼有資格和洪作一起拜訪神木家。 「你跟他們說過話嗎?」 「沒有說過話,但是我認識他們。」 「那你跟著吧。」洪作說道。 心裡卻想,塚越這傢伙真是太討厭了。 洪作又叮囑增田:「你在這裡等我哦。我很快就回來的,你可別自己先回去了。」 「我等你。快點回來。」增田說道。 洪作和塚越兩人朝魚町拐了過去,眼看著神木家就在前面了,塚越停下腳步,說:「我也不去了。」 「為什麼?」 「就是不想去了。那是你的親戚,你一個人去吧。跟著你去,就像你的隨從似的,我可不想這樣。我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了!」洪作說道。 「你去吧。」塚越說道。 「不,我也不去了。」洪作堅持道。 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必須要拜訪神木家的理由。原本去神木家就只是想讓增田和小林看看蘭子和玲子誰更漂亮,聽聽他們的意見。既然關鍵人物增田和小林不肯去,那麼去拜訪神木家就沒有意義了。 就在這時,洪作看到神木家的大門開了,蘭子的身影突然出現了。 「怎麼辦,她過來了。」 洪作感覺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慌亂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先回去了。再見!」 塚越毫不猶豫地轉身,半跑著走遠了,扔下洪作一個人。洪作呆站在那裡。蘭子朝這邊走來,她似乎才發現洪作。「哎呀」她神情一變,但是很快走近洪作,也沒打招呼,就問道:「你沒看到玲子嗎?」 「沒有。」 「她被爸爸罵了,就跑出了家。——跟我一起找找吧。」 「她去哪裡了?」 「不知道啊。就是剛剛發生的事。兩三分鐘前。」 接著她又說: 「你去對面的店裡看看!我去這邊店裡找下。」 「好。」 洪作只能按蘭子說的去做。他走了五六家店,在店門口張望了一番,但是都沒有發現玲子的身影。洪作再次在路上碰到了蘭子。 「算了,反正都找了一圈了。」 說完,蘭子又問: 「你這是要去我家?」 「不是。」 「去我家坐坐嘛。」 「有朋友在御成橋等我呢。」洪作說道。 「那我也往橋那邊走走。小玲跑出家的時候,說是要從御成橋上跳下去呢。」 洪作聽蘭子這麼說,不由得盯著她看。世人都覺得是不得了的事情,在蘭子嘴裡卻仿佛是極其平常的小事。這令洪作有些無法理解。 「如果從御成橋跳下去的話,那就麻煩了。」 「她哪裡會真的跳啊。就是威脅罷了。我也經常說這樣的話來威脅人啊。我媽也說過。」 蘭子開始朝前走了,所以洪作也跟了上去。洪作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和蘭子肩並肩走路,所以就想跟她拉開點距離,但是蘭子對此卻毫不在意。她很快停下腳步,等洪作跟上來。 此時,洪作發覺自己的臉慢慢變紅了。雖然他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是肯定是變紅了。不僅是變紅了,而且是在不斷地變得更紅。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洪作覺得路上走過的每一個人都看到自己臉紅了。一想到走過身邊的人都在看一個臉紅得像燈籠果的初中生走在路上,他的臉就變得更紅了。他的臉似乎紅得沒有盡頭,仿佛用不了多久就能燒起來了。 蘭子一邊走,一邊跟洪作說了什麼。但是洪作的耳朵已經失去了接收這些信息的能力。他以一種怪異的危險的腳步,和蘭子並肩朝前走著。來到御成橋邊,正在橋上看著自己這邊的增田和小林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洪作想朝兩個少年的方向跑去,儘快擺脫眼前的窘境,但是他的雙腳卻不聽他的命令。洪作看到不一會兒增田和小林就轉過身走了。兩個人都是一邊摸著橋上的欄杆,一邊慢悠悠地往前走著。說是往前走著,不如說是在往前挪動著。 「是那兩個人嗎?」蘭子問。 「嗯。」洪作回答道。 「哎呀,他們走遠了。你一定要幫我問一下他們有沒有看到玲子。」 「嗯。」洪作說道。 此時他才感覺到束縛著自己的咒語終於解開了。洪作朝增田和小林追去。 洪作跑近了一看,增田和小林抓著橋欄杆似的,正在低頭看河水。 「喂,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大概小學五六年級左右的女孩子經過這裡?」洪作突然問道。 他的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所以根本沒有精力去思考說出口的話。他用一種生氣似的口吻拋出了自己要問的事情。 「鬼才知道。」增田說道。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河水。 「回去吧,噢?」小林對增田說道。 小林也沒有轉頭看洪作。這時候,蘭子走了過來。 「這兩位是洪作的朋友嗎?」蘭子問道。 「嗯。」洪作說道。 但是增田和小林兩人還是抓著橋欄杆看著橋下的河水。 「叫什麼名字?」蘭子又問道。 於是洪作介紹道:「這位是增田,這位是小林。」 「叫增田嗎?我的朋友裡面也有一個叫增田的。這位可能是她的哥哥吧。」 「不對,增田沒有妹妹的。是吧?」 洪作替增田回答,並向增田確認道。這時候增田才抬起頭,但是他的臉肉眼可見地變得一片通紅。 「可是,很像啊。」蘭子說道。 「像什麼像。」增田甩下這麼一句,對小林說,「回去吧。」 「這位是小林吧。我朋友裡面也有一個叫小林的。」蘭子又說道。 「是嗎?」小林極其客氣地回答道。 「哎呀,我忘記問小玲的事情了。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子哭著經過這裡?」蘭子問小林。 「沒有經過。我想應該沒有經過。對了,也許經過了也說不定。戴著學生帽嗎?」 「沒有戴學生帽。是個女孩子。小學六年級。」 結果,小林說了聲「哎呀,不好意思」,做了個撓頭的動作,他的臉也眼看著變紅了。增田臉上的紅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下去了,開始變得有些蒼白。 遠遠看到有一群高年級學生朝這邊走來了,洪作心想,必須趕緊跟蘭子告別了。 「喂,回去吧。」洪作對增田和小林說道。 他們沒跟蘭子說一句就離開了那裡。增田和小林也朝前走去。他們快走過橋的時候,碰到了那群高年級學生。洪作他們朝著跟高年級學生相反的方向走去。 洪作他們又回到了學校門口附近,繼續朝前走,學校大門就在他們右側。從校門口往前是每天都走慣的路,路上已經看不到高年級學生了。來到自己走慣的路上,三名少年都鬆了口氣。感覺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增田打頭走著,隔著兩三米是洪作,再隔著兩三米是小林。平時三個人總是挨在一起,邊說邊走,但是現在卻仿佛各自單獨行動了似的。增田老是拖著鞋子走路,所以他的腳邊總是會浮起塵土。 洪作感覺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想想。可是也就是意識到這一點,真要去想的時候,發現什麼也沒有。蘭子的臉不時地浮現在他眼前,蘭子說過的話一字一詞飄蕩在他耳邊。 「喂,洪作。」 小林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幫她做的作業,怎麼樣了?」小林問道。 這時,洪作才想起來自己雖然見到了蘭子,可是卻完全忘記問她作業的事了。 「我忘記問了!」洪作說道。 「你真的幫她做作業了嗎?那女孩看起來挺聰明的啊。」 過了一會兒,他又垂頭喪氣地說道:「我剛跟她說了很奇怪的話。把弟弟跟妹妹搞錯了。怎麼會搞錯呢。真是討厭啊。」 「你覺得那女孩漂亮嗎?」洪作問道。 「這我怎麼知道。——她噴了香水吧。」小林說道。 「怎麼會噴這些東西呢。」 「是嗎?我還以為是香水呢。很香啊。」 小林用力吸了幾下鼻子。小林一說很香,洪作也覺得確實很香。這時,增田轉身走到他們身邊,用一種跟平時截然不同的粗暴的口氣說道:「髒兮兮的小娘們!」 增田臉上一片通紅。剛才被蘭子搭話的時候,他的臉也紅了,但是他此時的臉紅跟那會兒又有些不一樣。這是憤怒的臉紅。他的眼睛冒著火,臉也充滿惡意地扭曲著。 「什麼玩意兒,那種小娘們。還漂不漂亮。一點都不漂亮。這種人就叫醜八怪。就是醜八怪里的蠢蛋。我真是倒了大霉了!我幹嗎跟著洪作去啊。」增田說道。 接著,他又像是還沒說過癮似的,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忽然又看向小林。 「啊,你這傢伙真是討厭。她一跟你說話,你語氣就變得特別客氣!——你還發抖了哦。我真是覺得奇怪得不得了。——我們不是說好不跟女人說話的嘛,可你還不是跟人家說了。」 說完,還意猶未盡,這次又朝洪作看去。 「那是你的親戚吧。——那可是個不良少女。你就要被她引誘啦。」 「哪裡是什麼不良少女。」洪作說道。 「這不就是嘛。那樣的就叫不良少女。她過來就是來引誘我們的。你倆差點就被她引誘了。」 「我們哪裡會被引誘。」小林插嘴道,「你就嘴巴說得厲害,為什麼在蘭子面前不敢說呢。就會紅著臉,低著頭。」 「我哪有!」增田瞪起了眼睛,眼看著似乎就要朝小林撲過去了,「等下次再碰到,我一定會說。一定要好好說給她聽聽。」 「你要說什麼?」 「就跟她說你是不良少女。然後給她一個大嘴巴。你太自以為是啦,別太得意哦。——啪!」增田說道。 結果小林說道:「不要欺負弱小。」 小林也氣紅了臉。 「也不用動手吧。動手就免了吧!卑鄙的傢伙。」 小林說得仿佛蘭子已經被打了,而他在幫蘭子抗議。不過,小林很快又變了個語氣: 「你想打就打吧。她怎麼可能會被你打呢。你只會又紅著臉低著頭——哦哦哦!」 「你有完沒完!」 話音未落,增田一臉忍無可忍的樣子,突然朝小林撲了過去。 兩個少年扭打在一起,倒在了路上。為了把兩人分開,洪作先是把在上面的小林踢開,又順便在增田的頭上打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