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四章
洪作喜歡一星期一次的國語泛讀課。負責上這個課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師,名叫眉田。洪作剛剛轉校過來的時候,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為班上的學生都不叫他眉田老師,而是直接叫眉田、眉田。當然,如果是面對面碰到的話,還是會叫眉田老師,但是在私下裡,大家都隨意地稱呼他為眉田。
洪作也曾問過班上的同學,為什麼只有眉田老師,大家不叫老師,而直接叫眉田,但是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好像是因為高年級的學生都叫眉田、眉田,所以低年級的學生也就跟著叫眉田了。
眉田是一名畫家。據說他還參加過日本畫的展覽會,是一個相當有名氣的畫家,但是究竟有多大名氣,有多厲害,洪作他們並不清楚。洪作第一次接觸到畫家這一群體,就是從這個老師開始的。眉田負責教國語泛讀課和繪畫課。這兩門課洪作都很喜歡上。
眉田個子矮小,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並不是真的沒睡醒,只是溫和的臉上那一對小小的眼睛看著總像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說的話,雖然有些粗魯,卻總帶著一種能讓學生聽進心裡去的溫柔。從來不會很嚴厲。但是,學生們卻不敢嘲笑他,或是不把他當回事。洪作是這樣,別的學生也是這樣。因為眉田是畫家這種特殊人物,所以學生們對這個半老教師的態度不同於對其他教師,總是另眼相待。
眉田身邊環繞著一種特殊氣場,雖然洪作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學生們總是不知不覺地想要去靠近他。話雖如此,眉田從來不會主動找學生隨意聊天。他從來不跟學生開玩笑,也不取笑學生。或者說,他對學生是漠不關心的,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完全不記得學生的名字。
「喂,那個朝著窗子看的同學。」他總是這樣叫人,然後接著說「你來讀一下」「你來解釋一下」。他很少叫學生名字。當學生回答不出問題的時候,眉田就會說「不知道嗎?這麼簡單的問題,應該知道才對啊。——這樣有點麻煩哦。——那有哪位同學知道的?請舉手!」
當有人站起來回答問題之後,他會先表揚一番:「好,可以。不錯,非常不錯。」接著他就會看著一個之前沒叫到過的學生說:「剛剛回答不出來的是誰來著?——是你嗎?」
「不是我。」學生一臉意外地回答道。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是你嗎?」
這次學生又是不服氣地說:「不是我!」
「那是誰呢?唉,不管是誰吧。那個不明白的同學,這下明白了吧?」
於是剛剛回答不出來的學生大聲回答:「明白了。」眉田這才把頭轉向那個學生,一副並沒有特別關注的樣子,又問一遍:「明白了吧?」接著翻到下一頁教科書。
因為是這樣的狀態,所以即使是被眉田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再也不會感到內疚。學生們都不認為這是挨罵,或是挨批,而是有一種奇妙的幸免於難的心理——遇上了小小的災難,但毫髮無損。
雖然眉田身邊總是有一種吸引人靠近的氣場,但是事實上誰都沒有靠近。下課之後,眉田在校園裡走的時候,有時會在草叢中坐下來。這時,學生靠近過去的話,他雖然不會很冷漠,但是也不願跟學生多談。
「老師,這次的考試難嗎?」當學生問類似的問題時,眉田就會說:「考試啊,這個嘛,會的學生會覺得容易,不會的學生會覺得很難吧。唔,對於你們來說算難的吧。——不管怎樣,考試什麼的,現在還是不要多想的好。單槓那邊空著呢。你們去那邊玩單槓吧。」學生們得不到更多的回答。
這是十月末的一天。下午的繪畫課上,眉田走進教室,跟大家說:「今天大家去外面吧,找個東西寫生一下,什麼都可以。可以畫莊稼地里的稻草人,也可以畫香貫山[1]。可以走出校門,但是不能走太遠。」
教室里瞬間發出了「哇」的歡呼聲。
「下周還有一次寫生課,所以大家可以用這次和下次兩次課的時間來畫。」
學生們再次發出「哇」的歡呼聲。如果必須要在今天畫完的話,就沒時間玩了,不過下周還有一次課的話,就可以慢悠悠地去畫了。而且,如果畫不完的話,還可以利用課後時間來畫。
學生們都拿著畫板走出了教室。沒有一個人留在學校內。大家都走出了校門。在一天課業結束之前,學生們是不允許走出校門的,在不允許走出校門的時間穿過校門來到學校外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學生們激動雀躍了。
洪作和增田、小林一起走出校門,朝黑瀨橋方向走去。洪作覺得沿著每天早晚都會走的路走一遍太浪費了,但是增田說:「我們可以今天先決定好要畫哪裡,明天或後天放學後再畫就可以了。」
洪作覺得這也是一個辦法,這樣的話最好選每天早晚都會走過的道路附近的東西來畫。小林也贊成這個方法。
三人沿著莊稼地里的小路,朝黑瀨橋方向走去。半路上,增田開始捉起了蝗蟲,小林和洪作也加入其中。他們把畫板放在路邊,走進了金色稻浪起舞的莊稼地。
蝗蟲是很有營養的。證據是生完孩子之後的女人吃了蝗蟲的話,奶水就會很多。增田這樣說道。
洪作也說了一些關於蝗蟲的知識。蝗蟲不吃小蟲子,專門吃米。所以,蝗蟲的身體很乾淨,也很有營養。
小林問蝗蟲和螞蚱有什麼區別。對此,增田和洪作都回答不上來。蝗蟲可以吃的話,螞蚱應該也可以吃吧。也許螞蚱比蝗蟲還更有營養呢。
三人一邊這樣閒聊著,一邊專心捉蝗蟲。小林用包袱皮把畫板裹起來,又把蝗蟲放進了包袱皮里。正在這時,小林說:「老師來了!」大家朝路上看去,眉田正和兩三個學生一起朝黑瀨橋方向走去。
看到眉田,三人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上繪畫課呢,於是就停止抓蝗蟲,回到了路上。接著抱起放在路邊的畫板,隔著一段距離,跟在眉田一行人身後。他們心想,眉田也好,和眉田一起走的兩個學生也好,應該也都跟自己一樣,是要到黑瀨橋附近去寫生的吧。跟在眉田身邊的那兩個學生,雖然隔得遠有點看不清,但應該是重原和塙。這兩人個子都比較矮小,老老實實的,很不起眼,平時大家甚至不太注意他們在哪裡。
三人走到黑瀨橋邊,果然走上了堤壩,然後又各自分開了。眉田往上遊走,兩個學生往下遊走,大家各自選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坐下之後,他們的身體有一半都被雜草淹沒了。
洪作他們也來到了堤壩上。這時,耳邊傳來了眉田的聲音。
「你們幾個,到這裡來。」
洪作他們朝眉田走過去,就聽他說道:「大概從這一帶開始,畫一下河的上游。如果覺得太難的話,也可以畫河對岸。」
洪作他們決定聽從眉田的命令。原本他們就只是隨便朝黑瀨橋這邊走走,並沒有明確到底畫什麼。洪作不擅長畫畫,增田和小林也畫得不好。
增田和小林在比眉田更靠上游的位置坐了下來。只有洪作一個人離開大家,朝更上游的地方走去。因為他覺得如果坐在旁邊的話,眉田會過來看的,所以就防著這一點。
洪作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地方坐了下來,伸開腿,把畫板放在膝蓋上。眉田說讓畫河流的上游,所以他決定就畫這個。此時,耳邊忽然傳來「餵」的一聲。
洪作嚇了一跳,朝四周看了一圈。差一點就要跳起來了。
「喂,你是幾年級的?」
洪作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聲音是從距離他兩三米的雜草叢中傳來的。洪作站起身來。看到一個身穿學生制服,頭戴學生帽的少年仰面躺在草叢中。雖然洪作不知道他是誰,但肯定是初中生。
「初三。」洪作回答道。
「現在是繪畫課?」
「嗯。」
「你走遠一點去畫吧。」
對方的口氣很無禮,所以洪作也生氣了。可是對方應該是學長,自己也不能違背他的命令。洪作開始物色自己接下來去的地方,這時仰面躺在草叢裡的少年半直起身子,說道:「喂,趕緊起來,眉田在這裡。」
「趕緊起來,喂,趕緊起來!」
於是,隔了兩米左右的草叢中傳來一聲大大的哈欠聲,伸出兩隻穿著制服的手。
「眉田在這裡喲。」這邊的少年說道。
「嗚哇!」
隨著一聲奇怪的聲音,又一個少年站起身來。洪作很快認出這是一個名叫木部的初四學生。之前暑假剛開始的時候,洪作被一個人仍在靜浦的跳水台上時,有幾個初四學生救了他,這個少年就是其中之一。這是一個個子矮小但看起來很聰敏的人。
木部站起身,似乎很快看到了眉田,又再次蹲下身子,說:「我這是在做夢呢,還是醒著呢?」又問,「同志,發生了何事呀?」
於是,這邊的少年說道:「哎呀,哎呀,好生怪哉。」他「噓」的一聲制止對方繼續說話,接著對洪作說道,「喂,你趕緊走遠點。千萬別跟眉田說我們在這裡。」
「嗯。」洪作說道。
結果,出乎意料地,從更靠近上游的草叢中又站起來一個少年。這個少年戴著厚厚的眼鏡,慢吞吞地、搖搖晃晃朝這邊走來,嘴裡說著:「想喝水了。」
「喂,眉田在這裡哦。」一個少年提醒道。
戴眼鏡的少年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從洪作旁邊走過,還問洪作:「在上繪畫課?」
「嗯。」洪作回答道。
「好多人啊。有誰帶水壺了嗎?我想喝水。」
洪作心想,又不是來野餐的,怎麼會有人帶水壺呢。這個人看著像是還沒睡醒的樣子。
戴眼鏡的少年又晃晃悠悠地朝小林和增田走去,但是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地呆立了一會兒之後,向右一轉,朝這邊折返過來了。
「喂,誰在那裡?」
眉田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戴眼鏡的少年被眉田發現之後,只好再次轉向眉田,一邊用右手撓著頭,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是餅田君啊?只有你一個人嗎?」眉田問道。
「啊。」少年一臉不自在地回答道。
「那邊還有誰在?」
「木部。」
「只有木部嗎?」
「還有藤尾。」接著,他又說道,「我們不是逃課。」
「我也沒問你們是不是逃課呀。」
「哦。」
「你把他們都叫過來吧。」
「哦。」
接著,餅田朝兩個少年的方向大喊:「喂,趕緊出來吧!」
於是,藤尾出來了。就是那個最開始跟洪作說話的少年。他一邊扣著上衣扣子,一邊左右搖晃著胖墩墩的身體,來到眉田面前,直挺挺地站定,說道:「我們可沒有逃課。」
「誰問你們逃沒逃課了。」眉田說道。
「這會兒沒課?」
「有課的。」
「什麼,有課的?有課的話不就是逃課嗎?」
「事先說了不去上。」
「跟誰說了?」
「關口老師。」
「你怎麼跟老師說的?」
「突然肚子疼,就跟老師說了,然後就早退了。」
「是你肚子疼?」
「嗯。」
「這樣啊。肚子疼的話,就做不了體操了。——那麼餅田君呢?」
「我是陪他的。」餅田嘟噥著說。
「陪他做什麼?」
「我是想陪藤尾一起走,把他送到家裡。」
餅田又撓了撓頭。
「那你還真是辛苦了。」
眉田說這話的時候,木部也走了過來。
「我是想去叫醫生。」木部說道。結果眉田說:「你說話不要閉上眼睛。睜開眼睛說話。」
「是!」
「那麼,你去叫醫生了嗎?」
「沒去。藤尾這傢伙,走到半路上就好了。」
「哦。好了的話,確實叫醫生來也沒什麼用。」
接著,眉田又說:「藤尾家應該是在御成橋邊上吧,什麼時候搬家了?」
「這個……」
藤尾撓了撓頭。眉田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轉而又問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睡覺。」藤尾回答道。
「睡著了?」
「是的。」
「我記得你之前什麼時候在教室里也睡著過。在哪裡都能睡著,還真是了不起啊。從這一點來說,你也算是難得的人才了。」
「哇!」
藤尾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但是很快又保持住了直挺挺的姿勢。看起來多少有點刻意。
「餅田君,你也睡著了?」
餅田沒有回答,只是嘿嘿嘿地怪笑著。他這麼笑肯定不是因為不把對方當回事,而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只會這麼笑。他笑得如此自然,以至於旁人只會這麼想。過了一會兒,餅田用手撓了撓頭,說道:「木部和藤尾都睡著了,所以我也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像說繞口令一樣說完之後,又嘿嘿嘿地笑了。
「木部君也睡著了吧。」
「睡著了。不過,跟餅田說的不一樣。餅田是最早睡著的。他剛仰面躺下就睡著了。然後,藤尾說我也陪他一起睡,剛說完也睡著了——」
「哇!」
藤尾保持著筆直不動的姿勢,再次發出怪聲。
「我哪有睡得這麼快!」
「那不也睡著了麼?」接著木部又說道,「因為他倆都睡著了,所以我也睡著了。」
他跟餅田不同,說話很乾脆。眉田聽他們說完之後,說道:「你們做的事情,我不是很贊同。該上體操課的時間,找理由跑出來,在狩野川岸邊睡午覺。這種行為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贊同。我想你們可能染上了吊兒郎當,或者說是怠惰的毛病。又或者你們是故意染上這樣的毛病,還沉溺其中。但是,我對此不太贊同。你們或許會認為自己還年輕,所以做什麼都是被允許的。但是,我還是不喜歡你們這樣。你們對自己太放縱了。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接著,他又說道:「首先,在班上其他同學都在上體操課的時候,你們是不能午睡的。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那倒也是。這一點我們明白。」藤尾說道。
「什麼那倒也是。這就說明你根本就沒明白。不能太自以為是哦。」眉田說道。
「不,我們真明白了。」藤尾說道。
「雖然我不太相信你們真明白了,但是,既然你們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餅田君!」眉田叫道。
餅田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骨碌碌一陣亂轉,他把木部推到前面:「木部!」
「我沒有叫木部君。我叫的是你,餅田君。」眉田又說道。
於是餅田用手撓著頭,用他那一成不變的笑容期期艾艾地說道:「我嗎?我、我、我也明白了。」
「可我看你完全沒有明白。算了,算了。——木部君。」
「明白了。」木部立刻回答道。
這次眉田沒有再對木部多說什麼,直接說道:「那你們就回去吧。」
三名少年從眉田身邊離開,很快朝橋底下走去。
洪作他們一直在一邊看著三個初四學生和眉田之間的你來我往,現在看到初四學生都走了,於是他們也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在洪作看來,那三個初四學生就像是住在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大人一樣。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是自己做夢都沒想到過的。
「這裡,我怎麼也畫不出來。我還是去畫香貫山吧。」小林說道。
「我也去畫香貫山吧。」洪作說道。
緩緩拐彎的狩野川、白色的河灘、河灘對面的堤岸、芒草的白穗、堤岸邊上東海道邊上的松木行道樹。——景色很美,可是洪作畫不出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畫。他們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回學校。兩人朝堤岸邊走去。眉田問道:「你倆怎麼了?」
「我們想回學校去畫香貫山。」小林回答道。
「東遊西逛是畫不好的。——既然這樣,那你們回去吧。」眉田說道。
小林和洪作朝剛剛來時的路走去,很快追上了三名少年。他們正想超過三名少年時,藤尾叫住了他們。
「喂,餵。」
看到小林和洪作停下了腳步,藤尾學著眉田的口氣說道:
「——我不喜歡你們做的事。繪畫課的時間,不好好畫畫,東遊西逛。我不喜歡你們的這種行為。」
他學得很像,幾乎讓人以為是眉田在說話。看到小林笑了,藤尾又學著眉田的口氣說道:「明白了嗎?看來還是沒有明白啊。」
木部也學著眉田的語氣說道:「——太任性了,太自以為是了。」
接著他又像舞台上演員呼叫時一樣,雙手朝左右張開,像說台詞一樣,抑揚頓挫地大喊道:「——我不喜歡你們這樣。太任性了,太自以為是了。」
小林和洪作跟三個初四學生一起往前走。三名少年既沒有跟洪作說話,也沒有跟小林說話,只是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自己的話。藤尾不停模仿著眉田的口氣。木部則是把這些話當成台詞一樣,抑揚頓挫地大喊著。於是餅田用他一貫的語氣咕咕噥噥地說道:「你們能把眉田說的話從頭到尾都複述出來嗎?」
「你能嗎?」木部反問道。
「我能啊。」
「那你說一下。」藤尾說道。
餅田一邊走,一邊「嗯哼——」「嗯哼——」地支吾了兩三次,思考著該怎麼開始說。接著,他發出一串奇怪的笑聲之後,開始完成自己的任務。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呢?——睡覺。——睡著了?——是的。——我記得你之前什麼時候在教室里也睡著過。在哪裡都能睡著,還真是了不起啊。從這一點來說,你也算是難得的人才了。」
說到這裡,餅田停了一下,又想了一會兒,然後接著往下講。
「餅田君,你也睡著了?——木部和藤尾都睡著了,所以我也不知不覺睡著了。——木部君也睡著了吧。——睡著了。不過,跟餅田說的不一樣。餅田是最早睡著的。他剛仰面躺下就睡著了。然後,藤尾說我也陪他一起睡,剛說完也睡著了。他們倆都睡著了,所以我也睡著了。——你們做的事情,我不是很贊同。該上體操課的時間,找理由跑出來,在狩野川岸邊睡午覺。這種行為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贊同。我想你們可能染上了吊兒郎當,或者說是怠惰的毛病。」
洪作看著餅田的嘴巴不停地在動。他從未遇到過如此令人驚訝的事情。他心想,三名少年中看起來最為蠢鈍的餅田究竟是怎麼記住這麼多話的呢。就像蠶不斷吐絲一樣,眉田和少年們的對話被源源不斷地複述出來,並且跟實際進行的對話沒有什麼太大的出入。藤尾和木部都默默地聽著。不能打擾正在滿腔熱情地完成任務的朋友,他們似乎是出於這樣的想法,默默地邊聽邊往前走著。
「那倒也是。這一點我們明白。——沒有什麼那倒也是。這就說明你根本就沒明白。不能太自以為是哦。」
這時,藤尾插嘴道:「——不對。眉田是這麼說的。——什麼那倒也是。這就說明你根本就沒明白。不能太自以為是哦。」
「啊,是嗎。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餅田說完,閉上眼睛,用右手的兩根手指按著左右兩邊的太陽穴。
他訂正了自己說的話,再次模仿著眉田的口吻說道:「——這就說明你根本就沒明白。不能太自以為是哦。」
餅田到這裡結束了自己的任務,笑著說道:「挨了一頓好批吧。藤尾你這傢伙,說的話真的有點自以為是哦。」
「不說點自以為是的話,就顯不出我有多帥啊。餅田你自己不也這樣,木部這傢伙也總是說些出風頭的話。」
就在藤尾剛說完的那一刻。
「啊!」木部突然拚命大吼道。
「啊!」
木部又大吼了一聲。確切地說,這不應該稱之為大吼或是尖叫。用咆哮這個詞應該更準確些。於是,藤尾果然問木部:「你咆哮個啥?」
木部回答道:「我感覺此刻羞愧難當。心痛難當。我們確實太自以為是了。太放縱自己了。眉田嚴厲斥責的就是這一點。」
他說到這裡,又拚命地大吼一聲:「啊!」
接著,他又說道:
「真丟人。我現在真的感覺很丟人。我們真是丟死人了。眉田肯定在想,真是一些令人討厭的傢伙,怎麼會有這麼令人討厭的髒兮兮的傢伙呢。——啊!」木部再次咆哮道。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藤尾說道。
「你這是自我厭惡啊。——我對眉田說的話,並沒有那麼深的感觸。不過,也還是覺得有點丟人。要麼我也咆哮一下。」
餅田說完,停下腳步,把兩隻手放在嘴邊。
「啊!」
可是,餅田的吼叫聲沒有木部那麼有力,就像他本人一樣馬虎了事。
於是,藤尾說道:「我來示範一下。」
接著,他「啊!」地發出了巨大的咆哮聲,然後又「啊!啊!啊!——」不停地吼叫著。
「好啦,大家都在莊稼地里看著我們呢。」木部制止道。
「自我厭惡的咆哮聲,必須要一直持續啊。這絕不是那種可以半途而廢的簡單小事。啊!啊!」
藤尾不停地咆哮著。簡直就像瘋了一樣,不停地大吼。
洪作和這幾個初四的學生一起往前走著。他覺得和這三個初四學生相比,自己的小夥伴增田、小林之流太沒有吸引力了。
從第二天開始,洪作就會在學校不經意地尋找初四的木部、餅田等人的身影。而且,還想要儘可能多地了解他們。他打聽到木部、餅田、藤尾、金枝這幾名少年是一夥的,總是會在一起行動。此外,還有三四個學生也是他們的同伴,不過這幾個學生的姓名沒有傳出來。
在這一群人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金枝。剛放暑假的時候,在游泳訓練班上,從跳水台上救下洪作的,就是金枝、木部、藤尾三人。這三人好像是他們這個小集體的核心,他們的存在總是能吸引別人的關注。金枝常被人懷疑是不是混血兒,他的頭髮閃著金色,五官也和外國人似的,非常立體端正。不知道是不是他擔任了班長的緣故,不管在哪裡,他總是人群中最受人關注的那一個。金枝走路的樣子也非常獨特,他走路的時候身體總是挺得筆直,只有頭低著,眼睛看著地面。
「金枝是優等生嗎?」洪作問道。
可是洪作身邊的人誰都不了解金枝。
「既然能擔任班長,應該就是優等生吧。」
大家都這麼說。早會的時候發號施令的態度堂堂正正,聲音也清澈響亮。關於藤尾,大家都知道。
「他是浪速屋家的孩子。」
大家都會這麼說。浪速屋位於御成橋邊上,是沼津數一數二的繩索商店,給人一種百年老店的感覺。說到老店,金枝家也經營著一家老店,那是沼津唯一的一家地毯店。家在沼津的同學都知道金枝家,但是洪作不知道。
藤尾惹人關注的原因與金枝不同,但是他同樣也是人群中會被一眼看到的那種人。他臉長得很老成,言行舉止比較誇張。個子雖然不是很高,但是總是挺著胸膛威風凜凜地走著,看起來不大像初四的學生。雖然總是被老師們和初五的學生們盯上,但是他似乎對此毫不在意。
藤尾的搭檔是木部。他家也在沼津,但並不是商家,他父親似乎是個職員。木部也很惹眼。他看起來動作敏捷,似乎什麼運動都很擅長,但是他並沒有加入運動部。
「聽說他游泳和劍道都是班上第一。是那種完全不用練習,就能做得很好的人。」
大家都這麼說。因為被眉田老師斥責而陷入到自我厭惡中,從這一點來說,木部跟運動部的選手們是有些不同的。
藤尾和木部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的旁若無人。不管在哪裡,不管有誰在,他們都毫不在意,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藤尾、木部、金枝三人總是在一起,但是餅田並不總跟他們在一起。有時候他也會離開自己的夥伴,一個人發獃。
「聽說在初四學生中,餅田是最聰明的。」一個初三的學生這樣說道。
洪作心想怪不得。餅田的聰明,不必別人多說,洪作就非常清楚了。如果不聰明的話,絕不可能把眉田老師和他們的對話從頭至尾,一個磕絆都不打地全部複述出來。
可是,學校里的餅田,在洪作眼中,看起來依舊很蠢鈍。初四的學生們都叫餅田「阿三」。他全名叫餅田三郎,所以叫他「阿三」也沒什麼問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愛稱聽來總是夾雜著幾分揶揄的意思。
每次有人叫「阿三」,餅田三郎眼鏡後面那雙善良的眼睛就會立刻亮起來,朝說話的人走去。
「阿三,你的扣子開啦。」對方說道。
餅田一副這算什麼事兒的神情,伸手朝褲子上的扣子摸去。
餅田三郎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走路慢吞吞的,身上穿的衣服,仔細看看,也總能發現一些不大齊整的地方。要麼是上衣扣子掉了,要麼是袖口破了,要麼是鞋後跟破了。但是,餅田三郎對此毫不在意。
他的臉也不像一般少年那樣總是緊繃著。可能也因為高度近視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緣故吧,他經常茫然發獃。所以,遇事時他不善奔跑。做事情總是有些馬虎,帶著幾分令人發笑之處。
雖然餅田三郎是這個樣子,但是所有初四學生都很關注他。雖然他們半開玩笑地叫他「阿三」,但是並不是真的從心底里嘲笑他。餅田三郎身上有著他們拍馬難及的地方。
對於洪作來說,一看就聰敏的木部,旁若無人沉溺玩樂的藤尾,長相英俊的優等生金枝,都是非常耀眼的,但是餅田也跟他們一樣,也非常耀眼。
每當在校園中看到他們當中某一個的身影,洪作就無法把眼睛從這個人身上挪開。在這個人的四周,不管是陽光,還是小草的輕擺,或是風吹過的樣子,都變得跟平時不大一樣。事實上,這個初四學生的小團隊,不管是在學長們還是在學弟們眼中,都是特別的。學長們想要瞅個空子打他們一頓,但是藤尾們似乎對此已經心知肚明,從沒有落單的時候。為了不遭受攻擊,小狼們緊緊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洪作決定星期六跟增田和小林三人一起去千本浜看海。從沼津過來上學的學生們可以每天都去千本浜玩,但是從三島過來的洪作他們很少能夠去千本浜。要去千本浜的話,只有星期天,但是他們想看海的願望還沒有強烈到犧牲星期天也要去看的程度。
星期六英語老師請假了,下午沒有課,所以三人決定去千本浜。從夏初的游泳訓練班以來一直都沒有看過大海,所以當增田提議說「去千本浜吧」,洪作毫無二話,立馬就同意了。小林也沒有異議。
三人走出校門,沿著跟平時相反的方向,朝沼津的街市方向走去。僅僅這樣,三人心中就雀躍不已了。
跨過御成橋。三人站在御成橋上,低頭看著狩野川的河水。
「你們知道這是日本第幾大河嗎?」
小林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除了學校的地理教科書中出現的那些河流,這應該算是大的了吧。」洪作說道。
「這麼點大的河算什麼大河呀。我姑姑住在長野縣,她說在長野縣像這麼大的河流,僅是信濃川的支流就不知道有多少條呢。」增田說道。
於是小林反駁道:「說到信濃川,增田,你都沒親眼看到過吧?只是聽你姑姑這麼說吧。姑姑的話哪能算數啊。」
接著,他又問道:「我媽媽出生在九州。我小時候被她帶去過久留米。你們知道穿過久留米的那條河叫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洪作說道。
「叫筑後川,笨蛋。筑後川雖然也是河流,但是跟這條狩野川完全不一樣。河裡水很滿,到處都是巨大的水閘。沿著那條筑後川的支流的支流往前,就是我媽媽出生的村子。那條支流的支流,比起這裡的狩野川也還要寬得多。」小林說道。
「撒謊!」增田和洪作不約而同地說道。
「狩野川才不是那麼小的河呢。靜岡縣有天龍川、大井川、富士川、安倍川,接下來就要數狩野川了。怎麼可能比筑後川的支流的支流還要小呢。」洪作說道。
洪作曾經透過火車車窗,看到過天龍川、大井川、富士川。那些都是以寬闊著稱的河流。在有這麼多大河的靜岡縣,狩野川也僅僅排在它們之後,先不說大不大,它的美麗在整個靜岡縣自不必說,在整個日本也都是數得上的。洪作一直是這麼認為的。與其說是一直這麼認為,不如說是一直這麼堅信著。
每次跨過御成橋的時候,洪作都會這麼想。御成橋上看到的風景,讓人感到這確確實實是城市中的河流,橋兩邊的河岸上都是人家和倉庫。在這些人家和倉庫的盡頭,河的上游是青草鬱郁的堤岸,河流在這裡緩慢地轉了個彎,消失在了視野中。在河的下游,河面逐漸變寬,展現出了入海口的威儀。
但是,洪作堅信狩野川是整個日本都數得上的美麗河流,並不是因為它緩緩流經沼津街市的這份美麗姿態,而是因為每次站在御成橋上,朝上游看去時,洪作的眼底總會浮現出發源於天城山的狩野川那悠長的河道。
狩野川流經洪作的故鄉湯之島。上小學的時候,每到夏天,洪作每天都會到狩野川或者其支流長野川去玩水。當地人不用游泳這樣漂亮的詞彙。雖然有的時候也會說游水,但是大多數時候用的是玩水這樣樸素的詞彙。水很冷。孩子們不能長時間玩水。在河水裡待的時間稍長,嘴唇就會發白。嘴唇一發白,孩子們就會從水裡出來,趴到河裡隨處可見的大石頭上,把肚子貼在上面。盛夏的陽光把石頭表面都烤熱了,所以冰冷的身體貼上去之後感覺很舒服。肚子暖了之後,就把背貼到石頭上。洪作他們有時候會沿著狩野川不停地往上遊走。上游的河面一點點變窄,水變得更冷,水勢也變得更為湍急。
下田街道[2]沿著狩野川的河流往前延伸。要從湯之島出發去三島或沼津的話,必須坐巴士到大仁。透過巴士的車窗,總是可以看到狩野川的河水忽左忽右地出現在車外。從大仁開始,必須要換乘簡易火車。這趟簡易火車的車窗外也能看到狩野川。從大仁往前,河面變得很寬,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看錯了。和到處是大石塊的狩野川上游不同,水流在這裡變得非常緩慢,布滿小石塊的河灘一會兒出現在左邊,一會兒出現在右邊。
從湯之島附近的狩野川上游到流到沼津的狩野川下游,洪作知道其大致的河道走向。站在御成橋上,他的眼前自然而然地就浮現出了一條長長的藍色河流。
所以,洪作一直堅信狩野川應該是日本國內數得上的美麗河流。聽到洪作這麼說,增田說道:「說這麼傻的話,要被人嘲笑的哦。我也覺得狩野川的河水很清澈。可能沒有哪條河的河水能像它那麼清澈。可是,不管怎麼說,它也就是一條小河。」
於是,小林也說:「我覺得狩野川裡面肯定有很多魚。像香魚啦,鱒魚啦。這一帶的話,還會有海里的魚吧。也許還有鰻魚呢。有很多魚的河,絕不會比其他河差的。不過,確實是一條很小的河呀。」
兩人都認為狩野川是條小河而有點看不起它,他們不像洪作那樣認可狩野川的美麗與溫和,但是,他們也從他們自己的角度出發,各自說了一個狩野川的優點。畢竟這條河流流經自己上學的初中所在的城市,不說點它的優點也不行。
三人跨過御成橋,很快就來到了城市的繁華街區。
「這是初四年級的藤尾的家。」增田說道。
街角有一幢兩層的大房子,一樓是店面。那個玩起來旁若無人的少年就住在這裡呀,洪作心想。
穿過藤尾家旁邊的小路,有一家書店。朝深邃的店裡看去,有十來個初中生或是在瀏覽書架上的書,或是在站著看雜誌。從沼津去上學的學生可以做這麼棒的事情啊,洪作心懷羨慕地想道。自從轉校到沼津中學之後,洪作偶爾會去書店門口看看,但是從來沒買過雜誌什麼的。他對最近出了什麼雜誌一無所知,也毫不關心。
增田一邊在街上走著,一邊向小林和洪作介紹這是同班同學某某的家。例如,
——這是三宅家。他爸是個沒什麼名氣的醫生。一個月只有三個病人。
——這家魚店是藪內的哥哥開的。店裡忙的時候,藪內也會來幫忙。藪內這傢伙,身上有時會有股魚腥味兒吧。有時候還會有魚鱗粘在他的衣服上。所以,我很討厭他。
他的介紹都是這樣的。增田對於這類信息總是很靈通,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這些信息的。
三人沿著前往千本浜的路走去。從可以看到松樹的時候開始,路上的沙子就開始變多了,連鞋裡也進了沙子。
途經射箭場。一個頭髮開始泛白的男人,光著一邊臂膀,正在射箭。三人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一支支箭呼嘯著離弦射出,扎在了靶子周圍。三人離開射箭場,盯著位於它前面的賣雜煮的小店看。夏天的時候這裡是賣冰飲的,到了這個季節,就變成賣雜煮的了。這家賣雜煮的小店是這裡的最後一家店了,接下來就是松樹林了。松樹林中只有三四家看著像別墅的房子和一家旅館。夏天的時候,這家旅館裡熙熙攘攘的都是來享受海水浴的客人,但是現在似乎一個客人都沒有,二樓的門窗緊閉著。別墅那邊也不約而同地門窗緊閉,一片寂靜。
走過旅館前面,路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四周都是寬闊的沙灘。右手邊的沙灘真不負它「千本浜」這個名字,上面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松樹林。
洪作他們沒有立刻去海灘,而是走進了松樹林。
「你們知道這裡有多少棵松樹嗎?」增田說道。
「八百棵。」洪作敷衍地猜道。
接著,小林也馬上回答說:「三千棵。」
松樹林沿著海岸邊一望無垠,說是「這裡」,也沒說清楚具體範圍是從哪裡到哪裡,所以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是一千兩百三十八棵。」增田說道。
「撒謊!」洪作說道。
「什麼撒謊。是我哥哥說的。他說有人數過,真的是一千二百三十八棵。」增田一臉認真地說道。
「他肯定是隨口糊弄你的。怎麼可能只有那麼一點。」小林說道。
「那我們來數數吧。肯定是一千二百三十八棵。他們數過之後可能有些樹枯死了,所以有個五六棵的誤差那也是沒辦法的。」
就算要去數,也是不可能數清楚的。實際去數的話,有可能是一千棵,也有可能是三千棵。完全無法估算。
「你哥哥就是隨口胡說的。」小林說道。
「怎麼可能。我哥說了,真的是花了好幾天去數的。」增田說道。
增田似乎真的對此確信不疑。只要是即將高考的哥哥說的話,不管是什麼,增田都會當真。洪作和小林都知道增田的哥哥就是隨口胡說了一下,但是他們也知道很難讓增田認可這一點。
穿過松樹林,寬闊的海灘緩緩地延伸至水邊。水邊是一些拳頭大小的石塊,此外全部都是沙灘。
洪作三人穿過沙灘,朝遍地小石塊的地方走去,在那裡坐了下來。每次海浪湧來,撞到岸邊時,都會有潮水的飛沫迎面飛來。
「大海真是大啊。」小林說道。
雖然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嘆,但是這本就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大海當然大了。」洪作說道。
「雖說如此,還是覺得好大啊。」小林說道。
大海當然是大的,可雖說如此,還是覺得好大,這裡面有一種毫無虛飾的真情實感。
「肯定大啊。對岸可是美國。」增田說完,又提了個問題,「你們來說三個美國太平洋沿岸的城市吧。」
這陣子,增田受即將考大學的哥哥的影響,總是愛提問。
「舊金山。」洪作說道。
「那你來說一下。」小林對增田說道。
「舊金山、洛杉磯、華盛頓。」
「華盛頓?!」小林反問道。
「華盛頓可能不是。那就芝加哥。」增田說道。
「什麼芝加哥。聽好了,我要說了哦。舊金山、洛杉磯、西雅圖。這就三個了吧。我還知道其他的。有一個港口,名叫塔科馬。我伯父去了那裡。等我從學校畢業之後,要去伯父在舊金山的農場工作。伯父會讓我繼承他的財產。他住的那幢西式的房子也會給我。伯父家雇了廚師,從早上開始就可以吃西餐。」小林說道。
「為什麼你伯父要讓你來繼承家產啊?」
增田有些不滿地問道。
「什麼為什麼,實際就是這樣啊。」
「這是誰決定的?」
「我伯父啊。」
「你伯父沒有孩子嗎?」
「有啊,有三個。」
「如果有孩子的話,他的孩子會繼承財產啊。你哪有什麼財產繼承。」
「可是我能繼承啊。美國法律規定了,財產可以不分給自己的孩子的。這跟日本不一樣。我伯父去世的話,會留下遺囑。他的遺囑上會寫明由我來繼承財產。他們都已經商量好了的。我會把其中的一部分分給伯父的孩子們。如果全都給我的話,感覺不大好呢。」
小林一邊盯著浪濤起起伏伏,一邊說道。大海在呼叫,洪作心想。波濤拍岸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波濤拍岸的聲音,而像是大海在呼叫。
洪作並沒有百分百相信小林的話,但是覺得他說的這些也有可能會發生。雖然眼下小林對他自己所說的已經深信不疑了,但是洪作總覺得他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不過,不管怎樣,這是一件讓人羨慕的事情。
「把我也帶去吧。」洪作說道。
「這事我現在可回答不了你。一般人要去那邊,手續是很麻煩的。不是說想去就立刻能去的。那可是去太平洋對岸的美國呀。我是因為伯父在那邊工作,所以能去。我這屬於特殊情況。我先去,如果成功了,再叫你去。你先等著我吧。」
小林說了一些關於很遙遠的將來的事。洪作再次感嘆,這真是個讓人羨慕的傢伙呀。他感覺,如果小林去了美國,就能夠像他剛才說的那樣獲得成功。
「要坐船去的。船要坐一個月呢。然後在塔科馬上岸,當天就立馬能吃到西餐。」
小林這麼說的時候,增田一邊說著「在太平洋上遇到暴風雨,船會沉的哦」,一邊撿了塊石頭朝大海扔去。石塊沒能扔進大海,掉落在了水邊。
「怎麼可能會沉。那可是一萬噸以上的大船。就算被吹翻了,也還能夠重新起航的。」
「到了美國,你就每天在地里摘菜拔蘿蔔吧。」
「怎麼可能呀。我會從樹枝上摘下蘋果呀葡萄呀。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因為水果多到摘不完啊。我要咬一口,扔一個。」
「你不是說雇了人嗎?怎麼還要自己摘水果?」
「也僱人摘啊。不過,偶爾自己也會去摘一下。我們在電影上不是都看到過嘛。」
「哪裡有看到過。」
「真是個無知的傢伙。像你這樣的,不管怎麼求我,我也不會雇你的。」
「開什麼玩笑。我還給你幹活啊。我將來可是要當律師的。」
「律師?」
「是啊。我哥哥也要當律師。我們兄弟倆都當律師,然後要在東京神田開個律師事務所。」
「律師?律師是做什麼的?」
「笨蛋。你連律師都不知道嗎?」
「你以前不是說要成為牙醫的嗎?」
「現在我已經不想當牙醫啦。我哥跟我說了不要當牙醫。牙醫只是幫助那些牙痛的人,但是律師能夠幫助那些因為更大的事情而痛苦的人。可以站在無罪的人一邊幫助他們。也可以幫助那些為了吃飽肚子只好偷東西的可憐人。」增田說道。
聽了這些話,洪作心想,也許增田真的會成為這樣的人。增田的媽媽就是在幫助那些因為生孩子而痛苦的人!
洪作驚訝於不管是小林還是增田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將來想成為怎樣的人。雖然他不知道律師究竟是做什麼的,但是他想增田也許真的會成為律師吧。
「我——」
為了不輸給他們,洪作也想說出自己的志向,可是剛開口他就說不下去了。對於自己將來要做什麼,他完全沒有想法。於是,小林仿佛想要窺探洪作的內心似的問道:「你將來想成為什麼?」
「我嗎?我想成為一名學者。」洪作瞬間回答道。
「學者!!」
「是啊。」
「是關於什麼的學者呢?」
「關於什麼的學者這些我還沒想好。現在只是決定了將來要成為學者。」
「嗬!」
增田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他轉過身來。
「你不是成績下降,你姑姑都被叫到學校了嗎?這樣怎麼可能成為學者呢。學者必須是從初中開始就學習很好的人啊。你最近不是都沒怎麼學習嗎?」
聽增田這麼說,小林也說道:「你當學者是當不成的。」
「我覺得你可以去當和尚。」
「為什麼啊?」
「你不是很擅長背誦嘛。那樣你就可以很快記住經文啦。你還是去當和尚好了。」
「我才不要。要當你去當。」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要去美國的。這是已經決定好了的。」
「那就增田去當。」
聽洪作這麼一說,增田說道:「那真是太不巧了。——我是要當律師的哦。就像小林說的,我老早之前就覺得洪作你最適合當和尚了。就算是當和尚,如果用心去做的話,可以當上大僧正[3]的。還能成為管長[4]呢。」
「大僧正是什麼?」洪作問道。
「你這傢伙,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就是和尚中地位最高最厲害的和尚啊。我覺得你可以當上哦。你總讓人感覺有點像和尚啊。」
「你說啥呢!」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但是洪作還是很生氣。
洪作站起來,以打棒球的動作向海里丟了塊石頭。接著,增田和小林也都站了起來,開始往海里扔石頭。
「海的對面,是我將來要去的美國。」
小林一邊說著,一邊扔出了石頭。
「可是,海真的好大啊。」小林說道。
「這可是太平洋啊。」
增田也朝太平洋扔出了石頭。
* * *
[1]位於靜岡縣沼津市的一座小山,海拔193米。
[2]連接北伊豆和南伊豆的主幹道路,以東海道的三島大神社為起點,途經湯之島、天城嶺等地,直至下田。
[3]日本佛教各宗派中地位最高的僧階。
[4]1872年明治政府規定,神道或佛教中,管理一宗一派者,稱為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