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三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洪作醒來,很快就想到今天是星期天。睡飽了之後,他感覺頭腦很清醒,眼裡沒有絲毫睡意。清晨的白色光線透過防雨板照入房間。洪作從被窩中坐了起來,想著要怎樣度過星期天這漫長的一天呢。雖然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但是他覺得會有愉快的事情在等著自己。 洪作下樓,去樓下上了廁所,順便拉開了姑姑臥室的隔扇門。姑姑阿梅和她的獨生子俊記並排睡在裡面。 「阿俊。」 洪作叫了一聲比自己小一歲的表弟。俊記沒有回答,往被窩裡鑽了鑽。 「阿俊,我們今天去做什麼?」 當洪作第二次說話的時候,姑姑的被窩動了。 「你呀,平時叫你起床怎麼也不起,一到了星期天就肯定要早起。不是都還沒到六點嘛。」 耳邊傳來姑姑不悅的聲音,洪作只好把隔扇門關上,回到了二樓自己的臥室。正像姑姑所責備的那樣,一到了星期天,洪作總是很早就醒。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洪作再次鑽進被窩。在姑姑起床之前,他必須待在自己的被窩裡。到姑姑親自準備好早飯之前,還有很長時間。這麼一想,洪作感到肚子餓了。他好想早點聞到大醬湯的味道。昨天早上的大醬湯里放的是蔥,所以今天應該放豆腐或是土豆。希望是土豆吧。他討厭吃豆腐。姑姑為什麼會喜歡像豆腐那樣白兮兮軟塌塌的東西呢。 說到豆腐,湯之島的外祖父也喜歡吃豆腐。夏天的時候,他總是一邊不停地用濕手巾擦著通紅的鼻頭,一邊就著涼拌豆腐喝酒。冬天就吃燉豆腐。每天晚上都用燉豆腐下酒。看來人一上了年紀都會喜歡吃豆腐。這是為什麼呢?不過也有人年紀不大卻喜歡吃豆腐。比如增田。記不清什麼時候增田這傢伙說過他最喜歡吃的東西是豆腐和煮豆子。那次也吵架了。小林那個時候總是站在自己這邊,說他不喜歡吃豆腐,也不喜歡吃煮豆子。還說喜歡吃豆腐和煮豆子的人最討厭了。那個時候增田為什麼會為了吃豆腐這種事情變得那麼生氣呢。他漲紅了臉,朝小林撲了過去。那個時候跟增田吵架的原本應該是自己。可是小林卻代替自己跟增田扭打在了一起。 洪作翻了個身。睡意漸漸地朝他襲來。洪作豎起耳朵聽姑姑有沒有起床,但是樓下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於是他抱著早飯要泡湯的心情,閉上了眼睛。 當洪作再次睜開眼睛時,姑姑正站在自己枕邊。洪作的意識還朦朦朧朧的,感覺姑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遙遠。 「再是星期天,也不能睡到中午都不起吧。——眼睛上要長趼子的哦。可能都已經長趼子了哦。」姑姑說道。 姑姑有她自己獨特的說話方式。她總說早上睡懶覺,眼睛上面就會長趼子。吃飯的時候吃太多了,她也會說:「別吃太撐了。肚子也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啊。」 她的意思是,肚子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塞太多東西進去的話,對身體不好。 洪作坐起身來。 「幾點了?」 「已經十一點多了哦。」 「啊,難得的星期天就這麼睡過去了。你應該早點叫我起來的嘛。」 「哎喲,這話說的!這麼任性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叫了你多少次了都不肯起。」 接著,姑姑又說道:「對了,洪作,這個,是什麼?」 姑姑把一個信封遞給了洪作。洪作翻過來看了看信封的背面,上面印刷著「沼津中學校」五個字以及具體的地址。 「這是什麼?」 洪作看了看姑姑。 「你自己看下。上面寫著想談談關於你的事情,所以讓我去趟學校。」 「是哪個老師寫來的?」 「沒有寫老師的名字。」 「好奇怪啊。」 洪作站起身來,很快脫掉睡衣,換上了和服。 「是什麼事情呢?」 「我哪知道。」 洪作生氣了似的,不高興地說道。仿佛是在責怪姑姑把這種事帶到了眼前。 「你看下嘛。」姑姑說道。 但是洪作沒有拿出裡面的信紙。他不想拿出來看。學校叫家長不會是什麼好事。肯定是因為之前丟書包的事情,所以要叫姑姑去提醒提醒。 洪作走到樓下,去井邊洗臉。可是在洗臉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想著學校叫家長的事。姑姑會被叫去接受斥責。或許學校還會跟姑姑說要讓自己停學。就算不至於讓自己停學,也肯定會被狠狠斥責。洪作心說,壞事了。 當洪作坐下來吃晚吃的早飯時,姑姑似乎還是很在意收到學校來信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呢?學費都已經交了,到底是什麼事要叫我去學校呢,真是一頭霧水。」 姑姑像是對洪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而且同樣的話在嘴裡重複了好幾次。 「不知道。」 洪作還是堅持說自己不知道。 「我是真不喜歡去學校啊。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學校和警察。明明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為什麼非得要去學校呢。」姑姑說道。 洪作不知道姑姑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去學校,但是對於只上過小學的姑姑來說,初中在她眼裡是一個很有壓迫感的不大愉快的地方。 「以前你姑父創立三島商業學校的時候,我也被邀請去參加過慶祝會,但是在那之後和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去過學校。除了運動會,去學校沒什麼好事情。」 洪作沉默地聽著。姑姑口中說的姑父創立商業學校的事,說的是她死去的丈夫,洪作應該叫姑父,他擔任三島町町長的時候曾經為創立商業學校而奔走過。雖然創立商業學校並不是姑父一人之力,但是姑姑每次都會這麼說。 可即使如此,洪作還是覺得姑姑的直覺太可怕了。確實,除了運動會,學校叫家長都不會有什麼好事。姑姑已經預感到了自己被叫去學校並不是因為什麼好事,所以才會一直那麼在意。自己很倒霉,但是因為自己要被學校叫去挨罵的姑姑也很倒霉。洪作不時地看向小個子的姑姑,想要安慰安慰她,但是又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 吃過飯之後,洪作丟下一句「我去找小林玩」,就馬上離開了家。來到大街上,他正好碰到了同班同學室賀。室賀跟洪作雖然是同班同學,但是因為他總是坐電車上學,所以跟洪作的關係不像增田和小林那麼親密。室賀的父親是三島女子學校的校長,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很嚴的緣故,室賀看起來跟洪作他們總有點不大一樣。他的個子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但是從來不跟人嬉笑打鬧,總是很冷靜。 洪作不想跟室賀說話。因為對方個子高,跟他說話必須得是仰視的姿勢。 「阿洪,你去哪裡?」室賀說道。 他身上整整齊齊地穿著小倉布的學生制服,戴著學生帽。而洪作身上就裹了件和服。 「去找小林。」洪作回答道。 「作業做了嗎?」 「還沒。」 「很難哦。我昨晚做到很晚才做好。」室賀說道。 洪作打算晚上做作業。因為作業是英語作文,所以應該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做完的。不只是此時,只要是關於學校的學習,室賀總是說得很誇張。 「有這麼難嗎?」 「想簡單也能簡單,畢竟是英語作文罷了。但是如果還想繼續考學的話,就必須要好好寫了。如果要好好寫的話,那就很難了。」 「好好寫要怎麼寫呢?」 「一會兒用被動語態,一會兒用主動語態,很花時間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當然老師沒有說過要這麼做。不過雖然沒有說,可既然是學過了,那肯定是用上會比較好。去年靜岡高中的入學考試中也出了被動語態的題,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洪作說道。 高中入學考試之類的,還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像入學考試會出什麼樣的題之類的事,他更是全然不知。洪作想早點跟室賀分開。跟室賀說話,總會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自卑感。 「我說,阿洪,」室賀還是沒有離開洪作,「好好學習吧。你也是要繼續考學的吧。能不能考進更高的學校,初三的時候就會定下來了。」 洪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事。 「為什麼初三的時候就會定下來?」 「英語也好,數學也好,都是從初三開始打基礎的吧。聽說基礎不打好的話,到了初四,就會有很大的差距。到了初五的時候,那差距就會拉大到老師和學生的程度。」 「再見。」 洪作準備往前走。 「對了,阿洪。」室賀又說道,「聽說這次學校會叫差生的監護人去談話。」 「真的嗎?」 「我聽說了。——應該是真的。」 哎呀,糟了,洪作心想。原來姑姑被叫去學校不是因為書包的事,而是自己成績太差的緣故。 洪作最初是在浜松中學上的初中,在初一升初二的時候,轉校到了沼津中學。在浜松中學讀初一的時候,他的成績是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二。浜松中學一個年級分四個班,每個班五十人,一個年級的學生人數大概是兩百人。沼津中學的學生人數只有浜松中學的一半,一百人,每個年級也只有兩個班級。 在學生人數眾多的浜松中學都能成績名列前茅,所以洪作完全沒料到自己轉校後在沼津中學成績會下降這麼多。但是,在初二升初三的時候,洪作的成績是第八名。這是一個讓洪作無法理解的結果。他覺得自己每次考試都沒有犯下明顯的錯誤,怎麼著也應該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樣子。進入初三之後,就只考了第一學期的考試。 不到一學年的最後是不會公布成績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初三第一學期的成績究竟怎樣,但是他覺得無論是哪科成績,應該都沒有考得特別差的。更不認為自己某一科的成績會低到需要叫家長的程度。 「我收到了學校寄來的信。」洪作說道。 「什麼信?」 「說是讓我姑姑去學校。」 「那肯定是要被叫去提醒成績了。」室賀冷靜地說道。接著,他又說,「是嗎?真收到了呀。看來學校叫家長這件事是真的呀。真的收到了呀?好奇怪,怎麼會寄給阿洪你呢。」 室賀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 「有哪門課沒考好嗎?」 「不知道。」 「數學呢?」 「做出來了。」 「英語呢?」 「做出來了。」 「國語呢?」 「都寫完了。」 「不是寫沒寫完的問題。是你寫的對不對。」 「我覺得沒有錯啊。」 「你覺得沒用。有時候自己覺得都對了,可其實都錯了。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室賀的話像包了一根根鋼針,毫不留情地朝洪作逼了過來。 「我不是丟過書包嘛。我想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叫我姑姑去學校的。」 「應該不是。如果是因為丟書包的事情叫家長的話,應該早就叫了。不過丟書包的事情可能也會順便說到吧。」室賀說道。 「是嗎?」 「因為成績要挨罵,還要因為丟書包的事情挨罵。這樣阿姨真是太可憐啦。」 聽了室賀的話,洪作感覺很煩。他對室賀說的話很生氣,但是眼下又不是生氣的時候。如果事情真的像室賀說的那樣,那姑姑真的是太可憐了。他眼前浮現出姑姑在學校教師辦公室里低著頭,原本就瘦小的身體瑟縮著的模樣。 「我得去書店了。」 說完,室賀走了。就像幸福的人遠去了,只留下了不幸的人。 洪作和室賀分開之後,朝位於大神社背後的小林家走去。這一排好幾家的房子都圍著一圈扁柏籬笆,看起來很相似,如果不看姓名牌,很容易走錯。 「小林君!」 洪作在小林家門口喊朋友的名字。很快,玄關的門開了,露出穿著一身和服的小林。 「我這就去。」 小林小聲地說,還把食指放在嘴邊。意思是別吵。接著,小林先回到家裡,過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門開了,他來到了路邊。 「我挨罵了。我老爸很生氣。」小林一臉嚴肅地說道,「還是阿洪你好啊,老爸老媽都不在身邊。——我也想住到親戚家去。」 「為什麼啊?」 「我老爸昨天被學校叫去了。我不知道這事,但是學校寫信叫我爸去了。我爸去了之後,說是我的英語成績沒及格。」 「哦。」洪作也一臉認真地說道。看來室賀說的是真的,他心想。 「接下來我每個星期天都得補英語。今天也不能出去玩了。老爸可生氣了。——英語考試我都做出來了呀,感覺都沒做錯呀。」 洪作不知道小林的英語考試有沒有考好。但既然小林自己這麼說了,他肯定認為自己考得不錯。 「所以,我就跟我爸說我都做出來了。結果我爸說,如果真都做出來了,怎麼會不及格呢。可是,做出來了就是做出來了啊。所以我就爭辯說就算沒及格,我也是做出來了的。結果,挨了我爸兩下打。」小林說道。 他語氣激動,似乎挨打之後還沒平靜下來。 「學校也給我家寄信了,讓家長去學校。下星期三我姑姑就會去。」 「哦,阿洪你也收到信了呀。」 小林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但很快又變得很高興,他說道:「你等我一下……」接著就跑回了家。他似乎是去告訴家裡人,被學校叫家長的並不只有自己一個人。但很快,小林又回來了。 「又被罵了……」他縮著頭,說道。接著,他又說,「我要回去學習了。真討厭,明明是星期天的。」 「你說了我的事?」 「嗯,我跟家裡人說你也被學校叫家長了。結果又被罵——別人的事,你管他幹嗎!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臭小子!」 小林學著自己父親的語氣一邊說著,一邊倒退回自己家,在玄關前做了一個害怕的表情之後,馬上轉過身,消失在玄關處。 洪作跟小林分開之後,就想去增田家,可是又不想見到增田,最後還是回了家。 回到家時,表弟俊記正坐在走廊上,姑姑正在院子裡晾曬洗好的衣服。俊記是獨生子,在寵溺中長大。因為他是前町長的繼承人,所以鎮上的人也總是對他青眼有加。 洪作走到走廊上的時候,聽到姑姑說:「要是能夠幫媽媽把院子掃了,那就幫了媽媽大忙啦。」 「不要。」俊記清楚地拒絕道。 五官端正,色澤白皙的少爺臉上,嘴唇正緊緊地抿著。這是心情不好的神情。 「不要這麼說嘛,調整下心情來幫媽媽打掃吧。來打掃院子吧。」 姑姑並不是真的想讓俊記打掃院子。給兒子下命令又被拒絕,這對於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樂趣。她在竹竿上晾衣服的動作一刻都沒有停,只是嘴上說著。 「不要。」 俊記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不願意,媽媽也沒辦法,那麼你做點別的什麼來幫幫媽媽吧。」 「不要。」 「哎呀,又被拒絕了呀。」 姑姑慢悠悠地說著,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洪作在俊記旁邊的走廊上坐了下來,但是他既沒有跟姑姑說話,也沒有跟俊記說話,只是沉默著。就像貓媽媽逗弄小貓一樣,這母子倆之間圍繞著一種淡淡的安寧。這其中確實有一種東西令洪作無法加入其中。 姑姑朝這邊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洪作也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對啦,我們家這位少爺現在在發脾氣呢,院子你來掃吧。」 姑姑的語氣與之前的截然不同,這次她的語氣中含著明顯的請求意味。姑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用命令口氣說話。 「不要。」洪作學著俊記說道。 於是,姑姑瞥了洪作一眼。跟看俊記的時候不同,此時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譴責的冷意。 「我開玩笑的。這就掃。」洪作馬上改口道。 他原本就不想拒絕姑姑的請求。只是想學一下俊記的態度。 「那就謝謝啦。先把門口掃一掃,然後把這邊也掃一下吧。」 「嗯。」 洪作馬上站了起來。他按照姑姑的吩咐打掃完院子之後,又自覺地幫姑姑打了水倒在洗衣盆里。 「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竟然出現了這種稀奇事。」姑姑說道。 但是洪作心裡想的是趁現在多拍拍姑姑的馬屁會比較好。 星期三是姑姑被叫去學校的日子。這天早上,姑姑問正要出門的洪作:「是不是帶上印章去會比較好?」 「印章什麼的,應該不用吧。」洪作回答道。 他不知道姑姑為什麼會提起印章的事,但是這天早上,不管是阿梅姑姑,還是洪作自己,心中都感到了一種印章這一事物所獨有的鄭重其事。只是被學校叫去談話,但是在姑姑心中就像是要被警察帶走一樣,洪作也很緊張,心想著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走出家門,來到大街上,清晨的空氣冰冷地打在臉上。夏天已經完全過去了,不知不覺間秋天已經來了。再過兩三天,日曆就要翻到十月份了。 和以前一樣,洪作還是和小林、增田三人一起沿著東海道走去。小林一臉劫後餘生的愉快神色。現在,被父親怒斥也好,挨打也好,都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丟書包是怎麼回事,嗯?還考個不及格,啊——?!就是平時太嬌慣了才會這樣啊——」 小林興沖沖地說著這樣的話。被小林帶的,洪作也有點興奮了。 「你再在這個學校待下去也沒什麼希望了,還是請轉學到女校吧——」 洪作說著這樣的話給自己打氣,可是很快冰冷的現實又捲土重來。他的腳步也變得忽快忽慢。 增田的話比平時要少。雖然現在他還沒有收到學校寄來的叫家長的信,但是並不能說自己就能從這一災難中逃脫了。沒有人能夠保證。也許是郵遞員送得慢了,也許是學校要給太多的學生家裡發通知,所以沒法一次寄完。也許寄給自己的信接下來就會被放進信箱。災難也許今天到來,也許明天到來。 「我英語沒做好,數學也沒做好,國語也沒做好。體操課上也總是被老師罵,繪畫課上也老讓我重新畫。連阿洪你都收到信了,我怎麼可能逃得掉呢。也許是分數最低的人都被安排在最後一起叫去吧。」增田認真說道。 只有自己還沒被叫家長這件事,讓他有些不安。 「我如果被叫家長的話,就不能再去上學了。我媽媽在我和哥哥身上寄託了很大的希望,所以很辛苦地把我們送進學校。哥哥失學了,我又老是不及格的話,媽媽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會感覺很對不起我媽媽,再也沒臉去學校了。你們說是吧?」增田邊走邊說道。 跟增田說話的時候,洪作會覺得自己的不幸還算是小的,心情會變得輕鬆起來,但是跟小林說話的時候,心情反而會變得更加沉重。 上完兩節英語課,走出教室的時候,班上個子最矮小的山代說:「今天成績好的同學的家長都被叫到學校了。初五年級第二名的吉富的媽媽來了。初三年級的班長西條的爸爸也來了。大家都受到了表揚。」 於是,有幾名學生圍住了山代。 「還有這種事啊。」 「就算成績再好,也沒必要把家長叫到學校來表揚吧。」 大家七嘴八舌這樣說著。山代有點生氣,堅持自己的意見。 「昨天是叫差生的家長過來罵,今天是叫優秀學生的家長過來表揚。每天輪流的嘛。明天又會是差生家長挨罵日了。今天我們班上有誰被叫家長了?」 「洪作的姑姑被叫來了。」小林說道。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山代說道。 對此,誰都沒有說什麼。洪作給班上同學的印象一直都屬於成績好的同學。 洪作站的地方離少年們稍微有點遠,但是他們說的話全部進入了他的耳朵。洪作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變得輕飄飄了,就像是被拋到了空中一樣。之前一直籠罩在自己頭頂的烏雲,消失得無影無蹤,平安無事的慶幸占領了他的內心。姑姑不是因為自己丟書包的事情被叫來挨罵的。也不是因為自己考試不及格被叫來批評的。不僅如此,姑姑是被叫來接受表揚的。 洪作心想,我喜歡山代。因為山代的個子全班最矮,所以洪作總是很輕視他,但是現在洪作覺得自己以前那麼做很對不起山代。當上課鈴聲響起,大家都朝教室走的時候,洪作問山代:「真的不是被叫來挨罵的麼?」 「挨罵?!怎麼可能。你這次肯定是考了第一名。因為今天我們班沒有別的人被叫家長,你肯定是第一名。」 「是嗎?」 「是的呀。肯定是這樣。乃崎說他考試的時候感冒了,所以沒考好。如果沒感冒的話,不知道乃崎能不能得第一,但是他感冒了,據說還發燒了。」 被山代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有可能還真是這樣。那個叫乃崎的少年個子很高,微微有點駝背,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事實上乃崎也學得非常好。在同學中間,大家甚至認為乃崎是不是比老師還厲害。那個病懨懨的少年,近視眼鏡的背後總是閃爍著冷漠的目光,洪作也總是遠遠地對他懷有一種敬畏之情。如果自己的成績比乃崎好的話,洪作有種對不起乃崎的感覺。第一學期自己沒有好好學習,接下來一定要好好學習,他心想。 這一天,洪作對任何事情都很低調。休息時間來到校園裡,只要看到班上同學圍成一堆的,他就不靠近過去。他有意地把自己放在一個遠離眾人的位置上。如果第一學期成績好,姑姑被叫到學校是來接受表揚的話,那麼自己最妥當的做法就是萬事謙遜一點。洪作不停地感到班上同學的視線熱辣辣地朝自己投來。其中既有充滿羨慕的,也有飽含毫無理由的敵意的。 下午博物課開始的時候,跟洪作隔了兩個位置的小林對洪作說道:「來了,來了——來了哦。」 洪作朝窗邊望去,姑姑正沿著校門一側的櫻花樹朝辦公樓走去。姑姑看起來很矮小。在家的時候還沒覺得她這麼矮小,但是現在遠遠地這麼一看,簡直矮小得讓人懷疑怎麼會有這麼矮的人。既然姑姑是來接受表揚的,洪作就沒有了對不起她的想法。相反地,他反而為姑姑長得過於矮小而有些生氣。他心想,就算到了教師辦公室,面對那麼矮小的人,表揚也失去了意義吧。 博物課上,洪作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他一個勁地想著姑姑什麼時候會從教師辦公室里出來。但是,直到下課,姑姑也沒有出現。 這天下午只有博物課,上完課之後,洪作他們就可以回家了。拿著書包,走出教室之後,小林說:「喂,我們等在這裡問一下吧,看到底說了什麼。」 小林的意思是等姑姑從教師辦公室出來,問問姑姑老師跟她說了什麼。增田對此沒什麼興趣。自從聽說洪作成績很好之後,他臉上的憂鬱之色更濃了。 「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回去吧。」增田說道。 「等一下嘛,阿姨馬上就出來了。」小林說道。 「那我回去了。」 增田說著,一個人大步朝校門口走去了。洪作心裡並不是不能理解增田選擇一個人走的心情。 洪作和小林站在辦公樓大門邊,等姑姑出來。大約過了十到十五分鐘,洪作看到姑姑矮小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只見她稍微停了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空,露出一副終於解放了的表情,邁著小碎步朝前走去。 「來了。」小林說道。 但是此時洪作突然感覺自己邁不動腳步了。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是一種巨大的不安,仿佛從天而降的斗篷似的,把洪作裹了個嚴嚴實實。 洪作站在那裡沒動,小林替洪作朝姑姑的方向走去。 「阿姨。」小林叫道。 阿梅停下腳步,看向小林,接著她的視線又挪到了洪作身上。知道姑姑已經看到了自己,於是洪作趕緊朝她走去。 「怎麼樣?」洪作問道。 「校長先生真是個好人啊。是個很有修養的人。」 「受到表揚了?」 「表揚什麼?」 接著又說道:「你有什麼值得表揚的!姑姑我都流冷汗了。你丟書包什麼的,我是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啊。」 還是為了書包的事啊,洪作心想。他突然感覺心頭一陣冰冷,好像心口有一部分開始結冰了。 「阿洪是第一名嗎?」小林問道。 「什麼?!」 「成績啊。」 「哪有什麼第一名!老師說了,各門課成績都有下降。——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叫什麼名字來著。和校長先生相比,那個人真不是什麼好人。」姑姑說道。 「有不及格嗎?」小林又問道。 「不及格?!那倒沒有。確實沒有。」姑姑說完,馬上又一臉不自信地說道,「還是有?到底有沒有,我記不清了。有的吧,有一門課。」 接著她又想了想,說了這樣的話: 「我記得老師沒有說不及格,但是也可能是有不及格的。」 「哪門課?」洪作不由得問道。 「你問是哪門課,姑姑我也記不了那麼清楚啊。如果哪門課不及格的話,那應該還有很多門課都不及格。不只是一兩門。不過,也有可能不是這樣。」姑姑說道。 她的話說得很含糊,聽起來不大靠得住。接著,姑姑忽然一臉嚴肅地問道:「洪作,丟書包的事,你怎麼一點都沒跟我說。因為你,我都丟死人了!雖然校長先生是笑眯眯的,但是卻被那個看著不像好人的老師說這樣可不行。」 接著,她又說道:「不管怎樣,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說完,姑姑朝前走去。 「不是第一名啊。」小林無限感慨地說道。 「哪有什麼第一名。我下次真要把書包丟掉給他們看看。」洪作說道。 洪作從心靈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開始變得非常憤怒。 走出校門,直到走到大路上,兩旁都是櫻花樹。剛走完這段路,阿梅就說要去趟沼津的朋友家,和洪作分開,獨自朝街上走去。洪作和小林朝著跟阿梅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內心充滿了無法找到發泄口的憤怒。 「山代這傢伙,淨會瞎說。他說今天叫來的家長都是來接受表揚的,害我以為是真的,受了他的騙。」洪作說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別悲催。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專門把家長叫到學校來表揚的。所以總覺得很不正常。果然,阿姨還是被叫來挨罵的呀。肯定是被山根罵了。」 小林的話令洪作聽著不舒服。 「姑姑沒有說是挨罵了呀。不是挨罵,只是被提醒了。」洪作糾正道。 「那就是挨罵啦。被提醒就是挨罵的意思呀。」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啊。」 「不一樣的。」 「我爸爸就說是挨罵了。」 「你是因為英語沒及格,所以才挨罵的。」 「你不也有不及格嘛。」 「我沒有。我姑姑是因為我丟書包的事情才被叫來的。」 「撒謊!阿姨不是說老師說你成績下降了嗎?」 「成績下降怎麼了,沒有不及格就行。」 「你有不及格的。如果沒有不及格,怎麼可能被學校叫家長。阿姨不懂,所以說的話很奇怪。肯定還是有不及格的。」 「沒有。」 洪作搖搖頭。 「有的。」 「我怎麼可能不及格。」 「咦,」小林停下腳步,看著洪作的臉,「你以為自己是第一名,所以很高興吧?」 「我哪有高興。」 「明明高興了,真受不了。明明不是第一名,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名。」 「你說什麼!」 洪作朝小林撲了過去。巨大的羞恥感仿佛要將他點燃了。面對洪作的攻擊,小林虛應了一下,就右手夾著書包跑了。洪作沒有力氣再去追他。 洪作感覺痛苦一層層地堆積到了自己身上。面對小林時,話趕話,他堅持說自己沒有不及格,但是只剩下自己獨自一人時,他心知正如小林說的,自己肯定有不及格的課。而且,不及格的應該還不只有一兩門課吧。也許有三四門,也許所有課都沒及格。增田說如果考了不及格,他就不上學了。如果增田不上學了,那自己也一起不要上學算了。洪作鑽牛角尖似的這樣想著,走過黑瀨橋,沿著狩野川的堤壩走去。 洪作走到三島的大街上,想著去增田家看看。他感覺這世上能夠和自己互相憐恤,說說心裡話的就只有增田了。洪作沒有朝家裡走,背著書包,走過大神社前,又徑直朝前走去。 增田沒有父親,由當接生婆的母親撫養長大。不知道為什麼,增田似乎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媽媽是接生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對小林和洪作說。但是,只要走到增田家,就能看到玄關處的姓名牌上寫著「產婆 增田千代」,家門口的電線杆上也掛著一張鐵皮,上面寫著「產婆」兩個大字。而且,鐵皮上還畫著一個明顯的箭頭,表示這家有接生婆。 任誰看了,都能一目了然地知道增田家有接生婆,絕不會搞錯。但即使如此,增田似乎還是想強調自己的媽媽不是接生婆,所以他說的話總是前言不搭後語,很不自然。最近,增田總算不再對小林和洪作隱瞞母親的職業,但是依舊不喜歡提到這一點。 在並排的幾戶人家中,增田家是最邊上的一家。他們家位於三島町的邊上,一過了這裡,對面就是大片的農田。 洪作站在門口,叫了聲增田的名字。然後,玄關打開了,出來的是增田平時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的兄長常一。 常一穿著帶袖兜的和服,袖著手,兩三步走到玄關外,板著臉問道:「什麼事?」 看著完全是一個從早到晚都趴在桌子前的失學學生的樣子。 「增田君,在嗎?」 「還沒回來。」 「好奇怪,他剛剛自己一個人先走了的。」 看到洪作還站在那裡,常一又說:「總之還沒有回來。」 然後他馬上走回了自己家裡,似乎在說你趕緊走吧。給人感覺非常冷漠,讓人無法接近。沒辦法,洪作只好走了。快走到大神社前的時候,洪作發現增田正從對面走來。增田肩上掛著書包,低著頭,腳步聲幾不可聞。當他發現洪作的時候,就停了下來,等洪作走過去。 「我去你家了。」洪作說道。 「哦。」增田沒精打采地說道,接著又問,「我哥在吧?」 「嗯。」 「他說什麼了?」 「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洪作說道。 「那看來我也收到叫家長的信了。肯定是這樣。我已經回不去家了。」增田說道。 增田的這句話帶著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難兄難弟的情感,說進了洪作的心裡。 「我也回不去家了。」洪作也說道。 雖然這句話似乎是被增田帶著這麼說的,但是洪作覺得這話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 「我也回不去家了。」 洪作又說了一遍。話裡帶著一種令人發麻的沉重。 「你為什麼回不了家?」增田疑惑地問道。 「我所有科目都沒及格。不是只有一門兩門。姑姑在學校被山根那傢伙罵了。丟書包的事情也一併被罵了。」洪作一臉悲壯地說道。 「什麼呀,原來不是去接受表揚的啊。」增田的臉上恢復了幾分生氣,說道。 「什麼表揚啊,是去挨罵了。」 「不是第一名嗎?」 「哪有什麼第一名。全都沒及格。——我,已經回不了家了。」洪作怒氣沖沖地說道。 他都感覺自己說著說著就越來越興奮了。 「哎呀,原來阿洪也沒及格啊,是嗎?」增田無限感慨地說道,忽然又語氣激昂地說,「好,我也不回家了。絕對不再回去。」他宣誓似的說道。 「去哪裡?」洪作問道。 問題是接下來要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增田說道。 接著他想了一下,說道: 「我有一個親戚家的阿姨住在車站後面。我們去那裡吧。每次去那裡,阿姨都會請我吃好吃的。會請我吃蓋飯。」 「好。」洪作馬上回答道。 但是要去的地方是一個比自己預想的要平凡得多的地方,而且洪作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會不會歡迎他們兩個。他心想,有沒有更合適的地方呢。可是能夠吃到蓋飯這一點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好不容易能有這樣的機會,洪作還是很高興的。 「要不把書包放到我家吧?」洪作問增田。 書包很礙事,所以想把它放到近在眼前的家裡。放個書包並不代表回家。雖然進了家門,但是一放下書包,馬上就走。洪作還想,如果增田也想放下書包的話,也可以讓他把書包放到自己家裡。 「會被阿姨抓到的。」增田說道。 「姑姑還沒回來呢。」洪作說道。 「剛剛已經回來了。我看到阿姨進家門了。」增田說道。 這麼說,也可能真的已經回家了,洪作心想。雖然姑姑說要去沼津大街上,但是她是坐電車,所以已經回來了也不奇怪。 「那我們就把書包寄存在大裡屋吧。」 隔著小小巷子,面對面的是大裡屋和吉浦陶器店兩家店。吉浦陶器店有一個名叫阿良的初二學生,但是跟大裡屋相比,吉浦陶器店總讓人覺得不是那麼自在。洪作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阿良那總是盯著人看的母親,跟規矩聽話的阿良也總是親近不起來,而這並不是阿良總是騎自行車上學的緣故。 這麼一比較,還是大裡屋更讓人自在些。大裡屋的老闆、老闆娘,還有兩個年輕的女傭,跟商量好了似的,都是胖乎乎的,無論是誰,只要看到洪作從小巷子裡出來,肯定會跟他打招呼。 洪作朝大裡屋看去。胖胖的女傭站在門口,呆愣愣地看著行人。洪作一手拿上增田的書包,一手拎著自己的書包,穿過馬路。來到大裡屋前,把兩個書包遞給女傭:「這個,寄存一下。」 「要寄存這個嗎?你放回自己家不是也挺方便的。」 對方說話的語氣很像個男人。 「我急著走。」 「那你自己放到賬房裡去吧。」 沒辦法,洪作只好按她說的走進土間[1],把書包扔到榻榻米房間的門框內,然後就想趕緊逃離大裡屋。結果又聽到胖女傭的聲音:「哎呀,這、這……」 「你之前是不是丟書包啦?」 洪作吃了一驚。心想,連她都知道了呀。應該是姑姑從沼津回來時,走進這條小巷子,就碰到了這個女傭,然後就說了丟書包的事吧。 「肯定是沒管牢自己的書包吧。所以才會丟書包的喲。——接下來要去哪裡玩?」 對方的語氣中帶著指責的意思。 「要去車站後面增田的親戚家。」洪作回答道。 「別光是玩啊。不學習可不行呀。——不要玩到太晚哦。」胖胖的姑娘說道。 洪作覺得哪裡都不會有像這個女傭那樣愛說教的人了。她跟洪作說話簡直就像是在教訓自己的弟弟一樣。不過,她也有很熱心的時候,每當看到洪作的木屐上的帶子斷了,都會立馬幫他換上新帶子。 寄存了書包之後一身輕鬆,增田和洪作肩並肩朝車站走去。車站在三島町邊上。說是車站,其實只不過是蜿蜒於伊豆半島內的小規模簡易鐵路的一個停靠站。洪作回故鄉湯之島的時候,就得乘坐這種像玩具一樣的簡易火車。車站站台的另一邊有通往沼津的電車,所以遇到下雨天時,洪作他們也會來這裡坐電車。 洪作和增田來到車站,不經意地朝候車室看了看。雖然並沒有必要去看候車室,但是總覺得既然來了車站,不看下候車室就虧了。那裡聚集著一群抱著同一目的的人,他們將鑽進同一個箱子,從一個地方被運往另一個地方。他們有的拿著信玄袋[2],有的拿著包裹。疲憊的人、沉默的人、苦惱的人,他們都將把自己交給一張車票。雖然還稱不上是旅愁,但是這個髒兮兮的候車室里那些木製長椅子上還是散發著旅行的氣息,承載著人們聚散離合的生活中的種種悲哀。 兩人走出候車室,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沿著鐵路線上的柵欄,走在一條到處是石頭的崎嶇不平的小路上。然後,又穿過了道口。 穿過道口,眼前就是一大片田地。田地中間,零零星星地分布著十來戶人家。這些都是最近新建的房子。這一帶有很多新的住宅地。每一幢房子周圍都帶著一個十坪[3]到二十坪不等的小院子,院子中都不約而同地有種著波斯菊的花壇,房子四周都圍著竹籬笆。增田家親戚的房子就在其中。 增田先讓洪作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走進了院子,很快他又回來,說道:「阿姨說讓你也進去。」 「我也可以進去嗎?」洪作確認道。 「沒事的。只有阿姨和貓在。」增田說道。 洪作在增田的帶領下,沒有走玄關,而是繞到面對著院子的檐廊邊。增田的阿姨走了出來。 「歡迎來我家。來,來,快上來吧。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們做,好好玩哦。」 因為增田說是阿姨,所以洪作一直以為是個中年女人,但出乎意料地,檐廊上出現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甚至還可以說是姑娘的女人。她皮膚白皙,眼角帶著溫柔的神情。 「今天你叔叔要值班不回來了。我正想著一個人太孤單了呢。慢慢玩哦。」年輕的阿姨說道,「好不好?」 「嗯。」增田稍微有點拘謹地回答道。 「晚上打牌吧。」 「嗯。」 「謝謝來看我啊。」 「嗯。」 不管阿姨說什麼,增田都只會說「嗯」。 「這位是哪家的孩子啊?」 「你自己說。」 增田戳了戳洪作。 「咱……」 洪作剛想開口,又覺得應該用更為正式的語言,於是又換了個自稱「我」。 「我是大神社前面的……」 他緊張得只吐出了這幾個詞。 「是哪家?」 「真門。」 「啊呀,真門不就是前任町長家麼。」 「是的。」 「是嗎,是真門家的少爺?」 「不是。只是寄居在他家。」增田說道。 洪作心想開什麼玩笑。 「才不是寄居呢。那是我姑姑家,所以我才住在那裡的。」洪作抗議道。 「是啊,什麼寄居啊,增田君這話說得可不對哦。」 年輕的阿姨像是站在洪作這邊似的輕斥了增田。接著,她又問:「晚飯吃點什麼呢?想吃壽司還是雞肉雞蛋蓋飯?」 「吃啥?」增田戳了戳洪作。洪作裝作不知道。增田有時候會露出粗俗的一面,這讓洪作很討厭。 「我吃雞肉雞蛋蓋飯。」增田說道。 「你呢?」被這麼一問,洪作有點慌張。 「我、什麼都可以。」 「跟增田君一樣行麼?」 「可以。」洪作說道。 「阿洪最喜歡吃的是什錦醬菜,是吧?」增田說道。 「什麼什錦醬菜,我哪有喜歡。」 「撒謊。每次你便當里有什錦醬菜的時候,你不都挺高興的嘛。」 「我哪有高興。」 「你自己說過的,比起藠頭,更喜歡吃什錦醬菜。」 「我哪有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不是在別人家裡,洪作肯定就朝增田撲過去了。洪作正滿含厭憎地瞪著增田的時候,阿姨說道:「藠頭啊,可好吃啦。阿姨忽然很想吃呢。你們去車站前的常盤亭訂雞肉雞蛋蓋飯的時候,也順便幫我去什麼地方買點藠頭來吃吧。」 說完,她走進裡間,拿了紙幣過來,對增田說道:「蓋飯你只要跟飯館的人說一下就行了。就說請儘快送三碗蓋飯過來。——這個是買藠頭的錢。藠頭就請你們帶回來吧。如果要他們送的話,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送到了,所以請你們帶回來吧。阿姨我真的非常想吃呢。真想自己去店裡,在那裡就大吃一頓呢。」 阿姨說這些的時候,洪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他覺得當增田說出藠頭這個詞的時候,阿姨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就像她所有的關注點都集中到了藠頭這一個東西上了。 增田和洪作走出家門,去訂自己要吃的雞肉雞蛋蓋飯。 「阿姨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哦。」 增田做了個兩手抱著肚子的樣子。 「肯定是懷孩子了。」 「為什麼?」 「如果不是懷了孩子,不可能忽然那麼想吃藠頭啊。一懷孕的話,就會想吃酸的東西啊。」 增田真不愧是產婆的兒子,對這些很清楚。 「真的嗎?」洪作不希望那個年輕白皙的阿姨懷孕。 「你不相信就自己問問嘛。」增田說道。 洪作和增田在阿姨家吃了晚飯。餐桌上不僅有雞肉雞蛋蓋飯,還有很多別的菜。有煎雞蛋,鮭魚罐頭。還有一小碟增田說過洪作愛吃的什錦醬菜。 餐廳上鋪著白色的桌布,令洪作感覺很新奇,桌子中間還放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波斯菊。這也令洪作感覺非常別致。 洪作和增田面對面坐著,阿姨打橫坐下。剛開始動筷子的時候,洪作還有點拘謹,很快他就適應了餐桌上的氣氛,開始一邊吃飯,一邊跟阿姨聊一些學校里的事。餐廳外面就是檐廊,檐廊外面就是狹小的院子,圍著院子的竹籬笆外面是廣闊的田野。吃著飯,暮色就降臨在了田野上。 吃完蓋飯,阿姨拉亮了餐桌上方的電燈。電燈亮起來的時候,洪作想起了真門家吃晚飯的場景,但是很快又忘了。飯後阿姨端出了葡萄。這個必須要吃啊。吃完葡萄之後又有點心。這個也不能不吃啊。 「你們幫我把茶碗和碟子拿到廚房吧。」阿姨說道。 增田和洪作按阿姨吩咐的做了。洪作在真門家的時候從沒有把茶碗拿回過廚房,他覺得這也挺有趣的。 「你倆順便再幫我把東西都洗一下吧。阿姨我懶得動彈了。」阿姨坐在餐桌旁邊命令道。 等洪作兩人做完廚房的工作之後,阿姨從桌子的抽屜中拿出一副撲克牌,說道:「我們來打牌吧。」 「好啊,打牌吧。」 增田把餐桌收拾了一下,拿了三個坐墊過來,把三個坐墊並排放好,坐墊與坐墊之間都隔了一定的距離。洪作不知道怎麼打撲克牌,所以一開始他是看著增田和阿姨玩。有時候是增田贏,有時候是阿姨贏。看了兩三次之後,洪作很快知道該怎麼玩了,於是也加入其中。 玩了四五次之後,阿姨又教了一種新的玩法。兩人很快就學會了,沉迷於這種新的玩法中。增田也好,洪作也好,都玩得忘了時間。洪作心想,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有趣的遊戲呢。 「有人在家嗎?」 玄關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是誰啊?」 阿姨把手上拿著的撲克牌放在榻榻米上,站起身朝玄關走去。 「你看,是大肚子吧。」增田說道。 不用增田說,從吃飯的時候開始,洪作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 不一會兒,洪作聽到玄關的門開了,阿姨跟來訪者說了些什麼。但是,當來訪者一句「真是個小混球」清晰地傳到房間中時,增田忽然站了起來,叫了一聲「是哥哥」。 「是我哥。怎麼辦?」 增田臉色都變了,呆站在那裡。洪作也很驚訝。到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跟家裡人說一聲就到別人家玩,似乎不是一件小事。 「怎麼辦?」洪作正說著,阿姨回到房間了。 「你們從學校回來之後還沒回過家?」阿姨也是一臉吃驚地說道。 「嗯。」增田回答道。 「什麼嗯啊,家裡人都在擔心呢。好了,趕緊回去吧。增田君的哥哥來接你們了。」 增田蹲下身子,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撲克牌都收攏起來。洪作也學著他的樣子。 「不用管了,就放在那裡吧。——來,趕緊回去吧。」 在阿姨的催促下,兩人走到玄關。玄關處的土間裡並沒有看到增田的哥哥。兩人一起穿鞋子。洪作正想站著把腳塞進鞋子裡,就聽阿姨在旁邊提醒說:「先把鞋帶解開再好好穿。可不能這麼懶。」 「這樣也能穿進去的。」 「不行不行。」 洪作又重新穿好了鞋子。 「你先出去吧。」增田說道。 「你先出去。」洪作也說。增田的哥哥肯定就站在玄關外面,所以誰也不想第一個出去。 「兩個傻瓜,趕緊出去吧。哥哥那裡,阿姨已經替你們道過歉了,沒事的。」 聽了阿姨的話,洪作先走出了玄關。沒有看到增田哥哥的身影。 「沒人啊。」洪作說道。 「真的嗎?」增田也出來了。 「月色真美啊。」 把兩人送出門的阿姨說道。可是兩人此刻根本顧不上看月亮。他們甚至忘記了跟阿姨告別,出了門,就直直地沿著田野中間的小路走了。 「我哥在那裡。」增田說道。 隔著二十多米遠的電線杆旁,站著一個人。因為有月光,室外就跟白天一樣明亮。 洪作和增田都朝電線杆旁的人影走去。中途,增田想讓洪作走在前面。洪作覺得這樣的增田非常無恥。 「你走前面。」 洪作繞到增田身後。增田沒辦法,只好走在前面。 「混蛋!」 洪作聽到了增田的哥哥口中發出的第一聲怒喝。與此同時,洪作停下了腳步。增田站在哥哥前面。 「去了學校就不回家了,家裡人會擔心的呀。這都不知道嗎?」 增田沉默地低著頭。不僅是這個時候,事實上不管任何時候,增田在他哥哥面前都顯得非常窩囊。再加上這次確實是自己有錯,他就更抬不起頭來了。 「我去了真門家,真門家裡也很擔心。大家都不知道你們去了哪裡,正商量著要不要報警,結果大裡屋的人把你們的書包送來了,這才知道你們是來了這裡。」增田的哥哥說道。 「混蛋!」哥哥又罵道。 洪作儘可能地離正在挨罵的增田遠一些。因為增田的哥哥只對著增田罵,沒有跟洪作說話,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增田背起了所有責任,一個人在挨罵似的。 洪作學著增田的樣子,眼睛看著地面。增田的影子也好,增田哥哥的影子也好,都像被藍黑墨水染過一樣,黑乎乎的。洪作朝自己的影子看去。自己的影子也是黑乎乎的。三個黑乎乎的影子四周,有秋蟲在鳴叫。就像成百上千隻蟲子在一起竭盡全力地鳴叫。 「為什麼不回家來阿姨家玩?」 「……」 「混蛋!」 「……」 「知道自己做錯了嗎?」哥哥問道。 「嗯。」 增田這才說出了第一句話。接著,增田兄弟開始往前走,洪作也跟在後面。洪作儘可能地不跟走在前面的兩人離得太近,很快就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增田的哥哥停下腳步,回過頭說道:「走快點。」洪作小跑著跟了上去。 「你們倆,都傻頭傻腦的。」哥哥說道,「沒有丟書包,而是寄存到了大裡屋,算是萬幸了。」 洪作沉默了。姑姑不管什麼事都跟人說,也不看對方是誰。這一點讓洪作很討厭。 洪作和增田兄弟走到了車站前的廣場。不管是出發的還是到達的車似乎都已經過了末班車時間,車站的候車室里燈已經熄滅了,車站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皎潔的月光鋪灑在上面。 三人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朝街心走去。街上同樣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已經關門了。 「混蛋。」 增田的哥哥已經罵了無數次同樣的話。增田沉默著,垂頭喪氣地走著。跟白天那個意氣風發地宣布自己不回家的增田,判若兩人。 三人來到三島町的大街上時,增田突然說道: 「哥哥,滿月。」 「嗯。」增田的哥哥不悅地點了點頭。 「滿月,用英語怎麼說?」增田問道。 「滿月嗎?滿月是……」稍微想了想,增田的哥哥說道,「Full Moon。昨天晚上是滿月。The moon was full last night。」 「那麼懷孕呢?」增田又問道。 「Huai Yun?!什麼Huai Yun?」增田的哥哥反問道。 「就是有小寶寶了呀。阿姨懷孕了。」 「哦,真的嗎?」 「真的呀,是吧?」增田向洪作確認道。接著他又問,「這個懷孕,英語該怎麼說?」 「唔……」 增田的哥哥沉吟了一下。 「懷孕嗎?懷孕該怎麼說來著。就是有小寶寶了。我還從沒在單詞中看到過懷孕這個詞呢。應該怎麼說呢。懷孕就是和小孩在一起。『Be with child』。可能可以這麼說。」 「我覺得可以說肚子大了。」洪作在一旁插嘴道。接著他又說道,「她的肚子變大了。」 他像翻譯課外讀物中的句子似的說道。 「肚子變大了,也有可能是因為生病啊。你這麼說的話,不就分不清懷孕和生病了嘛。」增田說道。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那麼,她的肚子中養育著一個小孩。——這樣說可以吧。」洪作說道。 「她變得喜歡吃酸。」增田有些興奮地說道。 結果,增田的哥哥半是呵斥地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懷孕這種單詞,入學考試是不考的。混蛋!」 增田和洪作再次沉默了。 洪作和增田兄弟在家門口的小巷子前分開了。大裡屋和吉浦都已經關了店門。 「我回來啦。」 洪作用比平時更大的聲音喊著,推開了玄關的門。他心想,反正總要被姑姑罵的,索性精精神神地進去。 「還說什麼我回來啦。」 出來的不是姑姑,而是大裡屋胖胖的女傭。她肯定是事情發生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等洪作回來。 「你姑姑會擔心的呀。——雖然說老大往往是傻蛋,也得傻得有個度吧。現在這都幾點了。」 洪作覺得很奇怪,自己是長子這件事是什麼時候被這個胖女傭知道的呢。而且,明明是別家的女傭,卻一個勁兒地說自己。 洪作沒有理女傭,走進了客廳。姑姑坐在長方形火盆前喝著茶,說道: 「飯已經吃過了吧?」 「嗯。」 洪作點點頭。 「那吃點點心吧。」 姑姑說道。洪作坐了下來。 「吃了什麼好吃的?」 「雞肉雞蛋蓋飯。」 「那真不錯呀。那家人家是做什麼的?」 「不知道。」 這時,胖胖的女傭在一旁提醒道:「阿姨,該罵的時候還是要罵哦。」 於是,姑姑一副「那我就要開始了」的樣子,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又丟書包,成績又下滑,又出了今晚這樣的事,姑姑我必須跟你媽說了,我這邊是不敢再留你了。可是,一說你成績下滑,你媽肯定會說是我這個做姑姑的責任。最後變成只有我這個姑姑是壞人。」 姑姑的話,聽不出來到底是在斥責,還是在發牢騷。 「沒關係,我會在信里寫清楚,這不是姑姑的責任。」洪作說道。 「這樣的話,你就要挨罵了。」 「就算挨罵,也是信上罵罵,沒什麼。」洪作說道。 「哎呀,」胖胖的女傭在一旁插嘴道,「這個孩子真是越變越壞了。你剛剛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這樣的話,哎呀,你姑姑可就管不住你了。阿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慢慢學壞啊?你自己知道嗎?」 「知道。」 「唉,」對方嘆了口氣,「我也不行了。得明天去找個什麼人聽聽意見了。」 接著,胖胖的女傭對姑姑說道:「我們女人跟他說,他根本不當回事啊。」 「我和姑姑都管不住你了。那就找個男人來罵醒你吧。」大裡屋胖胖的女傭說道。 「你說的男人,就是清吉吧。」洪作說道。 「我哪知道會是誰。」對方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說道,「你這孩子真是討人厭!」 「是清吉吧?」 「不管是誰都可以吧。」 「是清吉吧。」 「真煩人。」她站起身來,說道,「阿姨,這個孩子,你不狠狠說他一頓是不行了。」 說完,胖胖的女孩朝玄關走去。半是落荒而逃一般。一提到清吉的名字,對方就不堪一擊了,這令洪作感到意外。洪作不知道這個名叫清吉的人究竟是誰。大裡屋除了廚師之外,還有兩個年輕的男傭,陶器店也有兩個年輕人,負責卸貨、接待客人。還有附近商店裡的年輕僱工們,到了黃昏聚集到大裡屋前的也不止一兩人。在這些年輕人當中,確實有一個名叫清吉,但是洪作不知道究竟是哪個。 洪作只是知道這個胖胖的女傭經常會被大家起鬨喊清吉、清吉,所以剛剛就利用了這一點。 「好可憐,落荒而逃了呢。」姑姑笑著說道,「好了,趕緊去睡吧。老師說你這學期已經遲到三次了。姑姑我每天那麼早叫你起床,你竟然還會遲到三次。——不過,學校八點開始上課也太早了些。要是最早九點上課的話,姑姑我就能好好睡個覺了,你也能睡個懶覺。」 說完這些之後,姑姑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丟書包這件事,真把我給嚇了一跳!你可真能啊,書包都能丟。」 「那是它自己不見的。」 「那肯定的呀。哪有人會故意不想要書包,把書包丟掉啊。不是書包自己不見的話,書包是不會丟的。」姑姑說道。 在所有人關於書包丟失這件事所說的話當中,洪作覺得姑姑說的這番話是最有道理的。 洪作往二樓走上去的時候,俊記正在自己房間內專心致志地製作玩具火車。 「我挨罵了。」洪作說道,但是俊記沒有回應。 俊記這兩三天一直沉迷於讓火車跑在軌道上這件事。曾經擔任町長的父親也很容易沉迷於某個事物,在這一點上俊記繼承了他父親的血脈。 * * * [1]傳統日式房屋中未鋪地板的房間。 [2]日本自明治中期開始流行的一種手提袋。用厚布料製成,袋口可以用繩子抽緊繫上,常在旅行時使用。 [3]日本的土地面積單位。1坪約等於3.3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