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二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9月1日第二個學期開始了。在悠長的暑期,洪作每天都要睡到早上九十點鐘,一下子要改到六點起床,這讓他很痛苦。從家到沼津的五公里路程,就算走得再快,也得要一小時,如果慢慢走的話,就得要一個半小時。第一節課從早上八點開始上,所以無論如何六點就必須要從自己現在借住的姑姑家——真門家出發了。就算六點從家裡出發,還要去銀行門口等朋友一起走,真正出發去沼津就要將近六點半了。 第二個學期的頭一天,洪作被姑姑叫了好幾次才起床。洪作的臥室是二樓兩個房間中的一個,所以姑姑要叫洪作起床的話,就必須走樓梯上來。阿梅姑姑每次走上樓梯就會說: ——趕緊,洪作,快起床。再不起床,上學就要遲到嘍。現在真的已經到六點了,一分鐘都不差了。就算再想睡,也得趕緊起了。這是最後一次叫你哦。 每次上來都說同樣的話。不知道第幾次姑姑走下樓梯時自言自語的聲音,終於傳到了正準備爬出被窩的洪作耳中。 ——哎,我這是接手了一樁多麻煩的事兒啊。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辛苦,到了這把年紀了,反而要這樣勞心勞力。 在洪作聽來,姑姑的話有些誇張。他心想,姑姑說話就是愛誇張。但是,對於姑姑阿梅來說,這些話她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她只是認定,既然這個孩子被交託給了自己,那麼就決不能讓他上學遲到。眼下在姑姑心中,學校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每次收到從學校寄來的信件,她都會立馬變得格外鄭重。 雖然阿梅自言自語地說自己至今為止不知道什麼是辛苦,但其實她的前半生並沒有那麼不知人間艱辛安穩平坦。她很多年前作為填房嫁給了擔任三島町町長的真門新衛門,獨生兒子比洪作小一歲。剛結婚的時候,因為婆婆的關係,備受磋磨,好不容易婆婆過世了,以為可以作為町長夫人獲得世人的尊敬了,結果,丈夫又去世了。丈夫去世的時候,阿梅才四十歲,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將近五十歲了,她獨力養育著作為真門家繼承人的獨生子。獨子俊記進入了她已故的丈夫擔任町長時所創立的商業學校學習,倒是不用大人擔心每天早上上學遲到的事情。 阿梅一方面有著不輸男兒的剛毅,另一方面也非常溫柔。在父親的兄弟姐妹中,洪作最喜歡這個姑姑。雖然洪作也會被她毫不留情地呵斥,但正是這樣才說明她是把洪作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這一點洪作自己也能夠感受到。 洪作穿上小倉布[1]製作的制服,不疊被子就下了樓。正想去井邊洗臉,從廚房傳來了姑姑的聲音。 ——背心穿上了吧。 洪作解開外套的扣子,向姑姑表示自己穿好背心了,接著就在井邊洗了臉。 早飯是大醬湯和醃菜。生雞蛋有的日子有,有的日子沒有。今天雞蛋休息了。快速扒了一碗飯,洪作馬上站起身來。 「再吃點。」 「來不及啦。」 「所以我跟你說要早點起床的嘛。」 姑姑還在那裡嘮叨著,但是這些聲音沒往洪作耳朵里去。 「我走啦。」 這句話是讓所有話題就地打住的萬能語言。只要說我走啦,所有話題都會就此打住。接著把挎在肩上的書包夾到腋下,跑出去就可以了。 洪作從狹窄的小巷子跑到大路上。右手邊的陶瓷店是同校的一個叫阿良的初二學生的家。但是阿良是騎自行車上學的,所以他可以再晚三十分鐘出門。左邊是一家叫做大裡屋的旅館。總有個胖胖的女傭在門前掃地。 「上學去了呀,不要在路上閒逛哦。」 每天早上她都會這樣跟洪作打招呼。但是她打招呼的時候眼睛看都不看洪作,只是一種非常形式化的打招呼。而且,語氣中還帶著高高在上的態度。洪作總是懶得搭理她。他想,這人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路上閒逛,不過是她自說自話罷了。斜對面是三島大社巨大的石鳥居。姑姑總是叮囑說,每天早上走到大路上,要記得朝神社的方向低頭行禮,但是洪作往往自動省略這一步。 洪作沿著大馬路筆直地朝西走。這裡是三島最繁華的地方,但是這會兒道路兩側的商戶大都還關著門。 洪作走到面朝著大路的銀行大樓前,在這裡等一起走路上學的同伴。很快,增田胖胖的身軀從旁邊的小巷子裡出來了。 「今天不用帶書包。」增田說道,「只要把課表記下來就好啦。」 這麼說,還可能真是這樣,洪作心想。小林也從同一條小巷子裡出來了。他也沒有帶書包。三個人開始往前走。因為帶了不必要帶的書包,洪作有點不大高興。 「愛學習的人就是跟我們不一樣啊。沒課也帶著書包呢。」小林說道。 「大家都沒有帶嗎?」洪作問道。 「誰會帶啊。只有你帶了。大家還會驚訝呢。」增田又說道,「老師對你的印象會更好哦。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帶了書包啊。」 洪作有點生氣,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夾在兩個少年中間朝前走著。他心想,自己真是幹了一件蠢事。書包里放了所有教科書還有筆記本,比平時還要重。 連接三島和沼津的,只有一條東海道[2]。電車也在這上面開。三個少年沿著這條路往前走。走過三島的大街,兩邊的房子逐漸從店鋪變成了農家,接著又變成了不見人煙的松樹林。 三島和沼津之間,有一條名叫黃瀨川的河流流過,橋旁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少年們總是會在這裡歇息一下。從開始出發到這裡,已經走了三四十分鐘了,身上早就出汗了,正是想要休息一下的時候。 每當三人在塌了一半的木鳥居下坐下來的時候,總會看到第一撥騎自行車上學的學生趕到他們前頭去。再過一會兒,不斷有少年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出現又消失,仿佛在進行自行車比賽似的。中間還會看到一些走路上學的學生。走路上學的少年們都不約而同地三人或四人一組,爭先恐後地往前趕路。 這一天,洪作在黃瀨川的神社前休息時,一個不落地看著那些從自己面前經過的或是騎自行車或是走路的學生,沒有一個人是帶書包的。 「我想把書包放到什麼地方再去學校。」洪作說道。 他覺得就自己一個人背著這麼重的書包去學校有點傻,而且也容易讓別的同學產生奇怪的誤解。聽到洪作的話,小林一下子來了精神,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好,那我們去找找可以藏書包的地方。」 小林說著站了起來。 「要把書包放在這裡嗎?」增田似乎有點遲疑,但還是說,「放到正殿的地板下就可以了。放到那裡的話,應該不會丟的。」 洪作不想把裝滿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的書包放到塌了一半的神社的地板下。那裡肯定積滿了灰,布滿了蜘蛛網。 「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嗎?」洪作說道。 「你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小林朝前走去。洪作和增田也跟了上去。小林在神社內的路上拐彎走進了一個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裡。雖然是白天,但是在老杉樹、老橡樹的遮蔽下,這裡依舊陰暗昏沉。 小林踩著雜草叢生的地面往前走,來到一棵巨大的橡樹底下,指著橡樹根說道: 「放這裡就可以啦。」 原來,橡樹根部有一個樹洞,足夠放下一個書包。可能是落雷的時候被炸出來的。洪作也覺得放在這裡的話應該不會丟。就算下了雷陣雨,也不用擔心被淋濕。 洪作從肩上卸下書包,交給小林。小林勤快地把小樹洞裡的落葉都刨出來,然後把洪作的書包塞了進去。 把書包藏進樹洞裡之後,洪作開始一身輕鬆地朝前走去。只有自己帶了原本不用帶的書包這件事帶來的鬱悶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長假之後新學期開學的快樂心情又回來了。 從黃瀨川的神社再次出發後,三個少年加快了腳步。走黑瀨橋,離開東海道,過狩野川時,在三人的前後都有初中生跟他們一樣在趕路。有高年級學生,也有低年級學生。說是低年級學生,對於洪作他們來說,也就是初一和初二的學生,但是他們還是很在意這些低年級學生。初一、初二學生不管在哪裡,他們都能一眼認出來。這些學生的體格明顯要小很多。初二到初三的時候,身體會發育,所以初二學生和初三學生的體格是非常不一樣的。初一、初二的學生當中也有高個子,但那只是身體細長,臉還是充滿了稚氣。就像是剛剛剝了筍殼的嫩筍一樣。不管是體格還是神情都很纖弱,非常孩子氣。 每當這樣的初一、初二學生超過洪作一行人時,增田就會生氣地說: 「這些傢伙,好囂張啊。記下他們的長相。」 但是增田只是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很沒出息。在學校里,只要有十個初二學生在一起,他就會遠遠地躲開。 小林也學著增田的樣子,惡狠狠地盯著那些超過自己的學生,叫嚷著:「這些傢伙,什麼時候一定要教訓教訓他們。」但其實他比增田更沒出息。他從來都沒想過要真的去教訓低年級學生,也就是對他們加以制裁這種事。 洪作既然能夠跟增田、小林合得來,每天一起結伴上學,在性格懦弱這一點上跟他們是一樣的。每當增田和小林叫囂著要給那些低年級學生點顏色瞧瞧的時候,洪作也會很興奮。教訓囂張的低年級學生,這種事情光是想想就會帶來快感。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變得很厲害了似的。 但是,狠狠地盯著那些超過自己的低年級學生這種事情,其實是很少的,很多時候根本來不及這麼做。因為有很多高年級學生追上來了。為了不擋他們的道,就必須要主動讓路。 「喂,讓開!」 經常會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於是三個少年就會趕緊靠路邊站,讓高年級學生先走。就算身後沒人這麼喊,洪作他們也會儘量讓高年級學生先走。只要想到自己身後還跟著高年級學生,他們就無法安心走路。就像身後跟了只老虎一樣,總感覺背上涼颼颼的。但其實洪作他們也沒有被高年級學生責罵過。他們幾個的存在感太模糊,還不足以進入高年級學生的眼中。 對於洪作他們來說,初四、初五的學生就是高年級學生。而真正擁有高年級學生權力的,是初五的學生。初五的學生,一個個看起來都已經是大人了。打眼一看,就能知道他們是初五的。他們都是把書包掛在一個肩上,走路的樣子也很獨特,總是聳著肩。隨意地戴帽子,也是初五學生獨有的現象。所以,不管隔著多遠,大家都能知道那是初五的學生。沒有初五學生在的時候,初四學生總是猴子稱大王,但是在初五學生面前,他們就會變得老老實實的。 洪作他們走過三枚橋,快到學校時,因為怕上課遲到,都開始小跑著前進。跑起來之後,小林這天又像以往那樣肚子疼了。他一隻手摁著側腹,在路邊蹲了下來。 「又肚子疼了嗎?」洪作問道。 「嗯。」小林可憐巴巴地說道,「等我一下吧。馬上就好了。」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你們先走吧,但是小林每次說的都是等我一下吧。他都說了等我一下吧,大家都已經一起走了五公里了,都到了這裡了總不能再毫不留情地拋下他。增田一臉不耐煩地說: 「馬上就要打鈴了。你趕緊好。我要先走了哦。」 「等一下我嘛。」 「你真討厭。老是動不動就肚子痛。」 「我也不想的呀。真的很痛啊。」 洪作三人不停地被高年級學生和低年級學生超了過去。趕著上學的學生人流逐漸增加了流速,追上了洪作他們,又超過了他們。洪作感覺自己三人就像是在漫長的戰線上離開部隊之後被拋棄的士兵一樣。 對於初中生們來說,一年中有兩個特別的日子。一個是七月的最後一個上學日,因為第二天開始就是漫長的暑假了,另一個是九月的開學日,因為漫長的假期已經結束,第二個學期就從這一天開始了。前一個日子會給人一種即將從所有事情中解放出來的自由感,以及一種令人愉快的猶豫,會猶豫接下來的每一天該怎樣度過。蟬鳴聲從學校附近的樹木上灑落,校舍和校園在七月日漸強烈的陽光下似乎快要燃燒起來似的。學生們懷著一種獨特的類似暈眩的感覺,跟老師、同學、熟悉的教室做短暫的告別之後,離開了校門。 後一個九月的開學日則與此稍有不同。只有在這一天,一段時間不見了的陳舊的校舍才會讓人覺得格外想念,格外新鮮。風從校園裡吹過,讓人早早地就聯想到了秋天,校舍在湛藍寧靜、萬里無雲的天空下矗立著。學生們懷著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走進校門。一邊穿過校門,一邊開始認真地想,校舍和校園在暑假期間是不是變小了。記憶中校舍應該更大,校園應該更寬闊。但是,這種懷疑並不會在少年們的腦海中停留太久。因為還有很多充滿了吸引力的小事情在等著他們,以至於他們根本沒時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有的小夥伴被曬成了黑炭,而有的小夥伴依舊面容白皙。和暑假之前相比,大家似乎都有了些許變化。有的同學長高了,也有的同學突然變瘦了。有人害羞地穿著新制服,也有人戴著新帽子站在角落裡,生怕被人取笑。 當看到老師的身影時,學生中間很自然地發出了「哇——」的叫聲。只有在這一天,學生們會忘記對方是自己討厭的老師,不管是喜歡的老師,還是討厭的老師,都能在他們這裡獲得平等的對待。走進教室之後,班主任老師開始公布本學期課表。大家都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即使是留級的、不服管教的叛逆學生,在這一天也會神奇地學著其他同學記課表。總之,人的一生當中很少會有這樣朝氣蓬勃的時間,只有在這一天,少年們是置身於這樣的時間當中的。就如同站在起跑線上一般,少年們心中充滿期待,眼睛直視前方。 這一天,班主任老師講完即將開始的第二學期的注意事項,同學們記好課表,然後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隨時都可以回家。洪作和增田、小林三人來到運動場,掛在單槓上。三人在體操課上都上過單槓,但還是什麼都不會,所以就想著不管是「掛膝上槓」還是「翻身上槓」,至少要學會一種。大約三十分鐘內,三人輪流朝單槓發起挑戰。但就算是發起了挑戰,也只是兩隻手抓著單槓,身體掛在上面而已,連自己都覺得這個樣子有點糗。有時候也能把一隻腳掛到單槓上,但頂多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我們找個人來教一下吧。」洪作說道。 「就算沒人教,也能很快學會的。」增田說道。 擅長單槓的堀川正躺在對面的草坪上,洪作想請他教自己,但是增田不喜歡別人教。小林和洪作的想法一樣,他朝堀川喊了一聲:「堀川!」 「算了吧,還用得著讓堀川來教啊。」 增田打斷了小林的聲音。 「那就不要讓他教你,教我好了。」小林說道。 於是,增田說道:「單槓不用人教也能很快學會的。這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這種事情就是要自己下功夫琢磨才有意義啊。我之前聽我哥哥說的,要每天練習,漸漸地就會覺得身體沒那麼重了,然後,很快就什麼都會了。」 「為什麼什麼都會了呢?」洪作問道。 「因為感覺身體沒那麼重了呀。我哥說身體會輕得難以置信。這樣的話,就什麼動作都能做啦。」 「為什麼身體會變輕呢?」 「那我哪知道啊,反正我哥是那麼說的。應該是手臂的力量變大的緣故吧。」 增田不只是在說到單槓的時候三句話不離哥哥,平時也是如此。只要是他哥哥說的,不管是什麼他都深信不疑。 「怎麼可能呢。要是光掛在單槓上,就能練好的話,那誰都能練好了。你哥哥擅長單槓嗎?」小林追問似的說道。 「擅長啊。」 「我覺得肯定不擅長。」 「為什麼?你見過他練單槓?」 「不用見過就知道啊。」 「為什麼?」 「擅長單槓的人,身體會更緊實。可是你哥哥是胖乎乎的呀。」 「什麼胖乎乎啊,我哥連劍道都是一級哦。是全校第一名呢。」 「什麼全校第一名啊,他連學校都沒有上吧。」 一瞬間,增田就朝小林撲了過去。每次聽到有人說他哥哥的壞話,增田就會變了個人似的,出奇地憤怒。 增田和小林扭在一起,倒在了草坪上。看著馬上要打起來了,但是兩人似乎都沒有了想要把對方摁倒在地上的想法。他們站起身,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互相瞪著對方。 「討厭鬼!」增田一臉嫌惡地說道。 「你才是討厭鬼。就知道拍老師馬屁。」小林也滿臉厭惡地說道。 「我什麼時候拍馬屁了?」 「大家都這麼說。你可以去問問。——是吧?」 小林的這句「是吧」是朝著洪作說的。他想要洪作幫自己證明。 洪作看著兩人快要打起來了又突然不打了,感覺有點想不明白。增田被挑釁了,應該會想打架,而小林被對方攻擊了,也應該會打架啊。不管怎樣,都已經快要打起來了,那就打嘛。感覺兩人都想訴諸暴力,但是又都沒有自信能把對方打倒,所以就不打了。站在那裡乾瞪眼的兩人就是那麼懦弱啊。 「都快要打起來了,那就打嘛。」洪作說道。 「我來當裁判,你們開打吧。」 洪作少見地認真說道。他想無論如何都要讓眼前這兩人打上一架。 結果增田對著洪作說道:「那你來打!」 「你說什麼呢。不是你朝小林撲過去的嗎?真是個膽小鬼。還是個狡猾鬼。」洪作說道。 「什麼!」 就像剛才朝小林撲過去一樣,這次增田朝洪作撲了過來。每次一生氣,增田就會馬上採取行動。但是,一瞬間,不知道是因為反省,還是因為害怕,或者是因為感到羞恥,不知道具體出於什麼原因,他又會很快控制住自己的衝動。 現在也是一樣。增田撲過來,和洪作一起倒在了草坪上,但是增田很快離開了洪作,想要站起來。洪作想的是既然已經開始打了,那就打到底吧。他覺得打架已經開始了。既然已經開始了,那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洪作抱住了增田的腿。把增田摔在地上之後,又坐在他身上。增田稍微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沒力氣了,說道:「滾開!」 洪作在增田的臉上打了兩下。他覺得既然是打架,就必須要這麼做。因為增田的毫不抵抗,他感覺這人真是太不靠譜了。 「滾開!」增田說道。 他雙手捂著臉,再次說道,「討厭鬼。滾開!滾開!」 從上往下看去,增田的臉難看地扭曲著,只有眼睛冒著怒火。 洪作騎在對方毫無反抗之力的身上,用雙臂把增田的肩膀死死地摁在地上,心裡想著,接下來該幹嗎呢?如果對方抵抗的話,自己還可以繼續出招,但是對方已經完全沒力氣了,只是仰面躺在地上。洪作感覺自己正摁著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的東西。雖然只要自己站起來就可以結束這場打鬥,但是已經在對方臉上打了兩下了,既然已經打了,他就不想這麼輕易撤退。 洪作抬頭看了看小林。小林就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似乎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洪作,快住手。」小林說道,「增田太可憐了。你不要欺負弱小嘛。」 小林的話,讓洪作心中升起一股怒氣。 「我哪裡有在欺負他。是增田挑釁我的。」洪作說道。 確實,先發起挑釁的是增田。自己只不過是對對方的攻擊採取了反擊而已。而且,一開始是小林和增田在打架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代替小林,跟增田打了起來。小林有什麼資格指責自己欺負弱小呢,洪作心想。 「快住手!」小林再次說道。 洪作趁機離開了增田。他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沙子。增田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也一樣撣了撣上衣和褲子上的沙子。洪作感覺增田的右眼似乎有點腫起來了。 「喂,我們回家吧。」小林說道。 「嗯。」洪作回答道。但是增田沉默著,一臉再也不要跟你們說話的神情。 小林和洪作往前走了大概兩米左右,增田也開始往前走了。洪作走出校門,回頭看了看。增田正從後面跟上來。 經過黑瀨橋的時候,洪作停下來看狩野川的河水,裝作不經意地等跟在後面的增田。可以的話,他還是想像之前那樣,三個人一起走。洪作停下來之後,增田也停了下來。增田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肯跟剛剛和自己打過架的兩人縮小距離。增田身上可以看到他決不停戰和解的意志。他圓滾滾的肩上還燃燒著怒火,拖著鞋子走路的獨特的腳步中透著一種孤獨。 小林和洪作一起繼續往前走,增田也跟著繼續往前走。走在前面的兩人一停下腳步,增田也跟著停下腳步。洪作和小林爬上狩野川的堤壩,在上面走著。增田也在堤壩上走著。狩野川的河水在強烈的秋日陽光照射下,淺灘處如同撒上了銀粉一般,閃閃發光。 走到黃瀨川橋,小林說道:「你的書包不知道怎麼樣了。」被小林這麼一提醒,洪作才想起了自己的書包。 「今天不學習了吧。那就這麼放著吧,等明天到了這裡再來拿不就好了嘛。」 小林這麼一說,洪作覺得這樣也可以。 「那就這麼辦吧。」洪作說道。 兩人走過黃瀨川橋,在神社前面稍微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往前走了。但是,沒走多久,洪作說道: 「我書包里還裝著便當呢。」 因為飯盒還裝在書包里,所以他覺得還是得把書包拿回家。明天還得讓姑姑在同一個飯盒裡面裝飯菜。對於書包里裝了便當這件事,小林的反應跟洪作完全不同。 「你要吃嗎?」小林說道。 兩人往回走去拿書包。剛剛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兩人身後的增田迎面走了過來。增田還是邁著孤獨的腳步,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了他一個人。 小林和洪作走到神社前,迎面碰上了從對面走來的增田。增田朝路邊側了側身子,一副你們再怎麼討好我,我也不會跟你們說話的態度。 「我們去拿書包。」小林對增田說道。 增田板著臉,一臉拒絕的表情,一句話也不說。但是,當小林和洪作走進神社之後,增田也還是站在神社前面沒有動。反正自己現在是單獨行動,一個人走回家,那就完全沒有必要等兩個同學拿書包過來,畢竟自己現在對他們除了厭惡還是厭惡,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增田還是站在那裡沒動。 小林和洪作踩著茂密的夏草來到藏書包的橡樹邊。 小林彎下身子,在樹洞裡窸窸窣窣掏了幾下,說:「沒有!」洪作還以為小林在跟自己開玩笑。但是小林直起身子,表情很嚴肅。 「真的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啊。」 「真的嗎?」 「你自己來看。」 洪作彎下腰,手朝樹洞裡伸去。裡面真的沒有書包。 雖然洪作知道這麼做沒用,但是他還是半坐在橡樹根部,把整個胳膊都伸進了樹洞裡。樹洞裡的泥土,軟綿綿的,就像棉花之類的東西,帶著一種冰涼的觸感。 「沒有!」洪作感到自己臉色開始發白。 「是吧?!沒有吧。」小林說道。 「怎麼會這樣呢?」 洪作一站起來,小林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少年面面相覷。 「好奇怪,怎麼會不見了呢?」洪作說道。 「真的好奇怪,那個時候應該沒人看到的吧?」小林說道。 但是洪作無法斷言肯定沒人看到。也許有人看到了。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肯定就是那個人偷的。」小林說道。 「我去跟增田說下這件事。」 小林突然朝正站在神社鳥居邊的增田跑去。此時小林的背影充滿了一種活力,仿佛發生了大事之後,他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小林踩著夏草,走到鋪著石板的狹窄的路上,一跑一跳地朝增田奔去。 丟的是自己的書包,而不是小林的書包,洪作感到自己倒霉透頂了。從樹洞中消失的是自己的書包。自己那塞滿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的書包,就這樣消失了。 洪作繞著橡樹四周轉了一兩圈。他的鞋子不時地踩在恣意生長的夏草上面,他還不時地彎下身子,撥開草叢看看。書包不見蹤影。都怪小林那傢伙,把書包藏到那種地方。是他說藏在那裡沒問題,自己相信他才會把書包藏在那裡。自己就不該相信他。 洪作朝事情的始作俑者小林看去。小林和增田正面對面站著。小林似乎正在說書包丟失這件事,而增田正在聽。即使隔得那麼遠,也能知道兩個少年在說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從兩人的姿勢上就能感覺到這種緊張的氛圍。 洪作心想,小林有責任,增田與這件事也並非毫無關係。雖然把自己帶到橡樹旁,把書包藏進樹洞的是小林,但是勸自己把書包藏在神社裡的卻是增田。如果增田沒有那麼說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洪作又在橡樹根部彎腰趴下來,把手伸進了樹洞。他心懷僥倖,說不定書包就在裡面呢。可是,樹洞中依舊空空如也。 增田和小林朝樹洞走了過來。 「沒有嗎?」小林問道。 增田還是板著臉,一聲不吭。 「你來看看,真的不見了。」 聽小林這麼說,增田就彎下腰,在樹洞裡摸了一圈,很快又站起身子,朝四周環視了一圈,抱著胳膊,抬頭看了看樹上。洪作和小林也學著增田的樣子,抬頭朝樹上看去。藏在樹洞裡的書包不可能飛到樹上去,但即使如此,對於洪作來說,增田能夠往自己沒有想到的地方去找,還是非常靠得住的。或許增田能夠把那個不知所終的書包找到呢。 小林眼睛朝樹上看去,叫道:「有鳥窩!」 「那是個麻雀窩吧。」 果然,一根樹枝連著樹幹的地方有一個像麻雀窩一樣的東西。可是洪作此時完全沒有心思去看什麼鳥窩。 「去掏吧!」小林說道。 但是,增田沒有理他,還是抱著胳膊,眼睛四下里看著,接著又自己一個人朝著神社內的那座小小的神殿走去了。洪作跟在增田身後。小林也不再管麻雀窩了,落後兩人一步也跟了上來。 增田走到神殿,先在走廊上看了一圈。洪作和小林也跟著在走廊上看了一圈。增田穿著鞋子,走了兩三級台階,來到了神殿的檐廊上,透過搖搖欲墜的格子門朝裡面看。神殿內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噓!有老鼠!」小林低聲說道。 「這些老鼠好像是一家的。有大的,也有小的。」 洪作目不轉睛地朝神殿內看去,總算能夠看清楚幾分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右手邊是一頂破爛的神轎,左邊放著一捆竹竿。有兩隻老鼠在地板上跑來跑去。 這次增田還是沒有理睬小林的話,他還是抱著胳膊,似乎想了想,然後突然對著小林,而不是對著洪作說道:「還是放棄吧。」增田由始至終都是一副決不跟洪作說話的態度。 「這是在神社裡丟的。應該找不到了。如果是別的地方的話,還能再找找。」他一臉嚴肅地補充道。 「為什麼會找不到?」洪作不由得反問道。 增田還是沒有看洪作,對著小林說道: 「已經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找了。不過還是很奇怪啊。怎麼會丟了呢。」 接著,他又說道:「我要回去了。你再找找吧。我得回去了。我姑姑從滿洲回來了。我哥哥跟我說過,讓我早點回去。」 增田說完這些之後,就背對著兩人朝前走了。增田的右臉現在已經完全腫起來了,一看就知道挨打了。 增田一個人往前走了之後,小林也說:「我也要回去了。都找了這麼久也還是沒找到啊。」 但是,他又注意到洪作僵硬的神情,於是接著說道:「哎,回去吧。再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啊。明天早上我們再過來找找看吧。」 洪作沒有說話。洪作自己也知道再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但是就這麼被人毫不在意地催著回去,他又覺得似乎有些無法釋然。增田剛剛被自己打了,他說要回去,自己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小林是把自己的書包親手放進樹洞的責任人。而且,不僅如此。洪作之所以會和增田打架,說起來還是替小林去打的。從這一點上來說,洪作對小林是有恩的。可即使如此,因為丟的不是自己的書包,所以小林就能毫不在意地說出回去吧這樣的話,簡直是豈有此理,洪作心想。 「再找找!」洪作語氣激烈地說道。 「不是已經找過了嘛。」小林也忍著怒氣說道。 「再找找!」 「還要我再找你的書包嗎?——不,我不想找了。」小林憤然說道。接著他突然背對著洪作跑開了。 洪作呆立在那裡。感覺自己被扔下獨自面對困難了。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自己的朋友都走了。只有自己被拋在這裡,面對棘手的事情。早上把書包藏在這裡的時候,自己還是很幸福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則是很不幸的。他感覺自己被無能為力的巨大的不幸緊緊纏住了。前後左右只剩下了不幸。 洪作開始往前走。一直站在神社內也不是辦法。他穿過鳥居來到大路上,遠遠地看到小林和增田兩人肩並肩往前走著。剛才是增田一個人孤獨地走著,現在洪作變成了剛才的增田。增田和小林一起走著,洪作則失去了站在自己這邊的同伴。 書包丟了。這不是做夢,是真實發生了的事情。在此之前有學生丟過書包嗎?從來沒聽說過。惹出這樣禍事的大概只有自己吧。教科書就算重新再買,也不能馬上拿到手吧。裡面可能還有一些教科書是再也買不到的。除此之外,筆記本、單詞本、裝有鋼筆的筆盒也全都丟了。 洪作一邊走,一邊計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不幸到底有多大。不幸似乎將會漫無邊際地擴散開去。洪作想像著一個學生坐在教室課桌前,既沒有教科書,也沒有筆記本,不由得感到一陣絕望。 洪作自己也感覺到此刻自己往前挪動的腳步是有氣無力的。他沒有辦法打起精神往前走。書包丟了。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自己必須得在沒有書包的情況下去上學。 洪作內心充滿了對增田和小林的怨恨。都怪那兩個傢伙,才讓自己落到了這樣悲慘的境地。兩個朋友的身影越來越小,不久就看不見了。這並不是因為增田和小林走路太快,而是因為洪作走得太慢了。 以前每次進入三島町之後,洪作都會在銀行前面跟兩個朋友告別,但是今天,他一個人走過了三島町最熱鬧的大街。他感覺周圍的行人都在看自己,仿佛都在說,那個丟了書包的初中生在那裡呢! 洪作走到家附近。他沒有走進自家那條小巷子,而是來到了大神社內。在寬闊的神社院子裡,除了孩子們,空無一人。神社院子的右手邊攔著巨大的柵欄,裡面養著幾頭鹿。 洪作來到圈著鹿的柵欄邊,看著鹿無憂無慮的樣子,心想,生活在這裡面的生物真幸福啊。現在一個不幸的初中生正在看著這些幸福的生物。 洪作看看鹿,打發了將近三十分鐘時間。接著,他朝自己從來沒有去過的大神社的神殿走去,心裡想著,這大神社還真是大啊。 洪作在功德箱前微微低頭。他心想,這會兒再來低頭也已經晚了。如果是在書包丟失之前過來的話,神明或許能夠保佑自己不丟書包,但是現在書包已經丟了。他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無用的事情。 走出大神社的院子,他想,接下來去哪裡呢。家就在旁邊,但是他現在還不想回去。要麼去河的上游,去看看河的源頭。可是就算去看了河的源頭,書包也不會回來啊,這麼一想,他又覺得這也是沒用的事。 洪作走進了與大裡屋隔著兩三家店的書店,在裡面翻著雜誌打發時間,最後帶著依舊絕望的心情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洪作用包袱皮包上飯盒,提拎著走出了家門。他跟姑姑說自己把飯盒忘在學校了。所以,這一天他帶的飯盒是姑姑從倉庫里找出來的舊飯盒,比平時用的更大,是鋁製的,盒蓋凹凸不平,都快蓋不嚴實了。 來到銀行前,增田和小林都在等著洪作。看到增田和小林肩上都挎著書包,洪作再次覺得自己就帶了個飯盒是多麼地寒磣。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你跟家裡人說了嗎?」小林一臉嚴肅地問道。 「沒。」洪作搖了搖頭。 「咱們今天再去樹洞那邊看看吧。或許在那裡了呢。」增田說道。 不知道增田是不是因為看到洪作沒有帶書包太可憐了,他昨天的那種敵對意識已經消失了。小林似乎也認識到了自己多少有點責任,說如果書包真的找不到了,可以向高年級學長借他們的舊書,或者去書店預訂一下,應該可以很容易買到。 三人像平時一樣沿著東海道走著。不斷有徒步上學的學生從沿途的村落中出來,走在洪作他們前面或是後面。看到這些學生一個個全都背著書包,洪作的心情更沉重了。 「我覺得書包肯定會出現的。」 「我們去神社背後再找找,或許就在那裡呢。」 兩人為了安慰洪作,不時地說著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但是,聽了這些,洪作的心情絲毫沒有變輕鬆。書包不會再出現了。這一點,洪作心知肚明。就算想要把教科書收集齊,也收集不齊吧。也許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本。自己的初三年級要在沒有教科書的情況下度過了。如果被老師點到名,就只能借旁邊同學的書過來讀一下了。就這樣,洪作心中不停地鑽著牛角尖。 即使如此,快到黃瀨川邊上的神社時,三個少年還是加快了腳步。增田和小林比洪作走得更急。洪作反而顯得格外淡定。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他對這件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懊惱過,痛苦過,傷心過,到了此時似乎已經完全超脫了,想著隨它去吧,有一種半是自暴自棄的心情。只是對自己兩手空空去上學的慘樣,他還有點接受不了。 走進神社內,增田和小林都積極地幫忙找書包。他們三人按增田、小林、洪作的順序,依次又在橡樹洞裡摸索了一番。奇蹟沒有出現。接著三個少年又繞著橡樹四下里找了一圈,還到神殿後面找了,可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書包。 當確定書包再也找不到之後,三人又開始爭論要不要把丟書包的事情告訴老師。 「我覺得還是不要說。如果是其他東西的話,說了也沒關係,可這是書包啊……」增田說道。 「會被老師罵嗎?」洪作問道。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增田和小林都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增田說道: 「沒事兒的。不過雖然沒什麼事,也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 「我也這麼覺得。還是不要跟老師說了吧。先不說,指不定什麼時候書包又自己出現了呢。如果書包又回來了,說了不就更麻煩了嘛。」小林也說道。 洪作已經不再期待書包的再次出現。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決定聽從兩個朋友的意見,不告訴老師丟書包的事情。 當洪作三人穿過校門的時候,離上課只剩下十分鐘時間了。學生們把書包扔進教室,趕緊朝著舉行早會的運動場走去。增田和小林也是如此。洪作跟著兩人走進了教室,但是他沒有書包可以放在書桌上,所以就只是把包著飯盒的小包袱放下,又馬上走出了教室。 剛走出教室,洪作就被一個同學抓住了。 「聽說你丟了書包,是真的嗎?」對方說道。 「嗯。」洪作說完,又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小林說的。」 洪作心想,小林是什麼時候說的呢。他一直都跟自己在一起,應該沒有時間跟別人說話啊。 來到運動場上,洪作一下子被四五個同學包圍了。大家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丟了書包。於是,洪作必須要對整件事做簡單的解釋。當知道洪作真的丟了書包之後,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誰都沒有說什麼同情的話。對於少年們來說,這件事太大了,以至於他們根本顧不上說。大家從洪作身邊走開,精神飽滿地等著早會的鈴聲響起。 洪作丟了書包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初三年級。初三分兩個班級,但是兩個班上所有人都以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洪作。 洪作連續三天沒帶書包就去上學了。每次到了上課時間,他一走進教室,大部分人都會看他。當老師走進教室之後,教室里會響起一陣把教科書和筆記本放到桌上的聲音,等這個聲音安靜下來之後,老師就會不急不忙地開始上課。但是洪作沒什麼東西要拿的,所以感覺無所事事。原本攤開一兩本教科書就會滿滿當當的小課桌,此時在洪作看來顯得格外地大。洪作身體前傾,好像要把整張書桌抱住似的,看著老師。如果不看著老師的話,他擔心老師會盤問為什麼課桌上什麼都沒有。 有時候,後面的同學會把別的科目的教科書給他,想著比起課桌上什麼都不放,總還是放本書會好看些。這裡面不乏關心和同情,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湊熱鬧的心理。 第一天沒有教科書上課的時候,洪作完全沒心思去管同學們看自己的眼神。五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在一種奇怪的緊張中過去了。一下課,洪作就鬆了口氣。但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一結束,下一堂課又開始了。一難未過,一難又至,他感覺苦難在不停地朝自己襲來。 到了第二天,洪作習慣了置身於這種苦難,已經能夠對教室里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眼神做出回應了。面對像「千萬不要被老師發現呀」這種鼓勵的眼神,洪作會朝對方眨一下眼睛,表示沒事,自己能應付過去。面對像「哎呀,老師來了,小心!」這樣的眼神,他會稍皺眉頭,一臉嚴肅,表示自己會想辦法努力應付過去。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洪作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特殊對待過。他總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因為丟書包這件事,他現在就像是坐在了教室的正中間,舉手投足,都會引來很多關注。 沒有教科書上課,這種事情光想想就會讓人覺得無法忍受,但其實真的到了這一步,也還是有辦法應付過去的。有好幾個同學都說要給洪作提供教科書。有的說要從學長那裡幫他借,有的說會把自己哥哥用過的書找出來給他。堅持四五天的話,應該就可以拿到幾本主要的教科書了。有了這樣的預測,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個困難,洪作逐漸有了一種倨傲的巋然不動的心態。 第四天,正要離開家的時候,洪作被姑姑叫住了。 「你今天也不帶書包嗎?學校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姑姑一臉狐疑地問道。 「現在還沒正式上課呢。每天就是做做體操,打掃打掃衛生什麼的。」洪作回答道。 「大家都沒有帶書包?」 「嗯。」 「就算是這樣,那你自己的飯盒呢?」 「我今天帶回來。」 說完之後,洪作感覺麻煩要來了。雖然他說要把飯盒帶回來,但事實上是不可能帶回來的啊。 這天早上,增田給洪作帶了代數的教科書,小林給洪作帶了國語的補充教材。增田拿的是他哥哥用過的,小林是從他一個讀初四的親戚那裡借來的。增田也好,小林也好,每人拿來一本教科書之後,都感覺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你不要再埋怨了哦。我們也都很擔心你的。」增田說道。 「我們只能為你做到這些了。」小林也說道。 接著,他又補充道,「不要再丟了哦。」 洪作對兩個同學的態度感到很生氣,但是在眼前的情況下,能夠拿到教科書,就算只有兩本,也還是必須要感激的。 洪作把兩本教科書和飯盒一起包進包袱皮里,感覺心情好了一點。 「書包你再想想辦法嘛。整天拿個包袱,很奇怪啊。」增田說道。 雖然被說了要想想辦法,但是洪作什麼都不想做。 這天早上,體操老師關口在早會上說道: 「昨天有人撿到了一個書包,交到了教師辦公室。他說可能是我們學校學生的,就很熱心地給送了過來。我覺得像書包這種重要性僅次於生命的東西,我們學校的學生是不會把它弄丟的,所以就跟他說很感謝他的熱心,但我們學校是不會有這麼傻的學生的,這書包應該是商業學校學生的吧。結果撿到書包的人說,看過裡面的東西了,應該是我們這個初中的學生的。於是我就打開了書包,竟然真的是我們學校學生的東西。這個丟了書包的人,就在你們當中。」 即使沒有這件事,體操老師在早會上說話也總是聲嘶力竭的,但是這天早上,他的說話聲尤其特別。他一字一頓,慢慢地、大聲地說著。 學生們哄堂大笑。操場上站著初一到初五總共十個班級的學生,學生們口中都發出了笑聲,笑得身體東搖西晃。 洪作感到站在自己旁邊的山岡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這個山岡也笑出了聲。洪作的眼睛看著體操老師,身體站得筆直。對於洪作來說,除了表示恭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但是,體操老師完全沒有看初三年級。 等到學生們的笑聲靜下來之後,體操老師又大聲說道:「丟書包的同學自己心裡有數,趕緊到教師辦公室來拿書包。沒有教科書,第一節課都上不成,所以等早會結束立馬就過來。」 笑聲又響起了。學生們在笑,老師們也在笑。洪作身處於這片笑聲的旋渦中。雖然並不是所有學生都知道丟書包的是誰,但是至少整個初三年級的學生都是知道的。 洪作感到四周少年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就連站在洪作他們初三年級旁邊的初一學生的隊伍中,也有人轉過身體,看向洪作。 暑假剛開始的時候,在靜浦的海水浴場,洪作曾被人從跳水台上推下去,落入到了深深的海水漩渦中。他此刻的心情跟那個時候非常相似。那個時候他掉進了深深的海水中,現在他掉進了無邊無際的笑聲中。此刻,包圍著洪作的,不是海水,是笑聲。洪作在其間拚命掙扎,想要掙脫出來。 洪作感到強烈的羞恥感快要將自己點燃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張蠟紙,一碰到火,馬上就會燃起紅色的火焰,一瞬間就燃燒殆盡,變成一堆黑灰。 早會的隊列亂了,學生們各自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洪作也開始往前走。小林靠近過來,說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竟然出現了。」 「為什麼會出現呢?——好奇怪啊。」 對於小林來說,書包出現了這似乎是最大的問題。已經消失的書包,到底是什麼原因,竟然那麼巧地出現在了學校。這件事的不可思議讓小林百思不得其解。 「你要去教師辦公室嗎?」增田也靠近過來說道。他對洪作去教師辦公室這件事非常關心。 「我覺得去教師辦公室的話,老師應該立馬就會給你的。」 「會給我嗎?」洪作說道。 「那肯定會給的啊。——老師不是說讓去拿嘛。——去吧。」增田鼓勵似的說道。 事實上即使沒有被鼓勵,洪作也只能去。書包的主人是誰,體操老師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不僅是體操老師,應該所有老師都知道了吧。 「要去校長辦公室嗎?」洪作問道。 一個站在洪作旁邊的學生一臉嚴肅地說道: 「又不是去接受表揚,應該不是去校長辦公室吧。」 洪作跟前往教室的同學們分開,獨自一人朝教師辦公室走去。他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 洪作儘可能慢吞吞地走。雖然也有腳步沉重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想要等老師們離開辦公室,各自去教室上課了之後再進去。這樣可以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洪作走到從運動場通向教師辦公室的走廊上,正好碰到了三四個老師。每個老師的胳膊下都夾著一兩本書。洪作低頭朝老師們行禮,與他們擦肩而過。緊接著,又碰到了兩個老師。這次洪作也是一樣低頭行禮之後過去了。但是很快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喂,餵。」 洪作停下了腳步。 「丟了書包的,是你啊。」 年輕的數學老師說道。這個老師還沒有教過洪作他們。 「是的。」 洪作說道。 「你到底把書包忘在哪裡了?」 數學老師的臉映在洪作眼中,顯得格外無情。小小的個子,看起來充滿惡意,端方的臉龐,薄薄的嘴唇,看起來都那麼刻薄。 「不是忘在那裡,是把它放在那裡了。」 「放在那裡?!撒謊!哪有人會把自己的書包放在外面呢。就算剛開始是故意放在那裡的,後來也忘記了吧。」 不是的,洪作很想這麼說,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這麼說會很危險,就沒有說出口。 「你是幾年級的?」 「初三。」 「都初三了,還會忘記書包,這可不行哦。」 接著,老師又說: 「說我錯了!」 「我錯了。」 洪作說完之後,年輕的老師繼續朝前走了。 洪作心想,連在沒教過自己的老師這裡都要挨罵,要是遇上教過自己的老師,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洪作稍稍推開了教師辦公室的門。看到有兩三個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都是沒有教過自己的老師。洪作猛地推開了門。他走進辦公室,站在那裡,尋找體操老師的身影。身穿黑色西服的關口正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洪作徑直地朝那裡走去。 「老師。」 洪作來到老師的辦公桌前,叫了一聲。 「有什麼事?」 對方微微抬了抬頭,但是很快目光又回到了辦公桌上的便簽上。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麼,只見密密麻麻地都是小字。體操老師一邊看著便簽,一邊說道:「什麼事?快說。」 「我來拿書包。」洪作站得筆直說道。 聽了這話,老師的臉慢慢地朝洪作轉了過來。 當體操老師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洪作很沒出息地、自然而然地低下了頭。早會的時候罵得那麼厲害,這會兒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麼樣。 「書包就在那裡,拿走吧。」對方說道。 洪作繃緊了身體,等待著老師接下來的話。他想怒喝聲會突然落在自己頭上吧,但是結果什麼聲音也沒有。 洪作抬起頭,看著體操老師。對方還在看著桌子上那張寫滿了小字的便箋紙。洪作還是站在那裡沒動。於是,對方又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洪作。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接著又說道:「趕緊拿著書包走吧。馬上就要開始上課啦。」 「是。」 洪作立刻離開了那裡。他感到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消失了似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竟然沒有挨罵。 洪作朝放在教師辦公室門口附近桌子上的書包走去。正是自己的書包。從黃瀨川神社內的橡樹洞裡消失的書包,此刻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了這裡。耳邊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撿到書包的人說,飯盒裡的飯已經餿了,所以他就倒掉了。」 「是。」 「我後面會告訴你撿到書包的人的地址,你去寫封信感謝一下人家。」 「是。」 「行了,趕緊去吧。」 聽了這話,洪作朝自己數日未見的書包伸出手去。拿到書包之後,他立刻離開了教師辦公室。他感覺自己渡過了一個難關。接下來的難關是走進教室的時候。不知道班上同學會怎麼笑話自己,不過被同學笑話也沒什麼,就是正在上課的老師可能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洪作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校園裡。要走到自己的教室,必須要斜穿過校園,走到另一頭。他正橫穿校園時,一旁的灌木叢後面傳來了一個低沉的很有特點的聲音。 「喂,喂!」 洪作很快就知道了這是誰的聲音。 是一個老教師,那個名叫山根的教導主任。 洪作瞬間感覺自己渾身發冷。 「喂,喂!」 他又聽到了同一個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洪作覺得山根老師像是特地埋伏在那裡,等著自己過來似的。 「你怎麼回事啊?上課都遲到啦,這可不行啊。」 老教師說著,走了過來。洪作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也發不出聲音。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貓盯上了的老鼠一樣,眼看著越縮越小。手、腳、身體,都變得越來越小。 老教師背著手,慢慢地走了過來。腳步安靜得就像是朝老鼠走過去的貓一樣,絲毫不見粗暴。山根老師總是邁著這樣的腳步靠近學生,而被靠近的學生就像被他的精神力控制住了一樣,一動也不敢動。 洪作站在那裡。他感覺自己不僅身體越縮越小,連大腦也停止了思考,腦子裡只有一片混沌。 「第二個學期才剛開始你就遲到,這可不行啊。你是幾年級的?」 老教師用他低沉的聲音慢慢說道。他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很沒精神的。被他影響著,洪作也很快用同樣低低的聲音回答道:「是初三A班的。」 「抬起頭來!」 洪作抬起頭。 「哦,你是初三的學生啊。」 「是的。」 「看著不像個粗心的啊。」 接著,山根老師突然語氣一變,怒罵道:「混蛋!」 洪作嚇了一跳,回過神來,說道:「我不是上課遲到了。我是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了。」 話衝出口之後,他才想到自己或許不應該說。可是,既然已經說了,也沒辦法了。洪作的心沉了下去,看來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為什麼?」 老教師臉上閃過一瞬懷疑,但是很快變得興奮起來。 「啊,是你啊,丟了書包的。」 「是的。」 「連書包都能丟,真是令人佩服啊。這個學校從成立以來,還從來沒出現過丟書包的學生呢。你是第一個。做成了誰都沒做到的事啊。你爸爸媽媽應該很高興吧。」 「……」 「書包到底是在哪裡丟的?」 「在黃瀨川邊上的神社裡。我把書包放在神社內一棵大橡樹的樹洞裡,結果不見了。」 「橡樹的樹洞裡?!為什麼要把書包放到那裡?」 洪作沒有說話。他沒法立刻回答出能令對方接受的理由。接著,老教師又問:「你家住哪裡?」 「三島。」 「是騎自行車上學?」 「走路上學的。」 「哦。那肯定是上學路上東遊西逛,結果丟了書包吧。笨蛋!趕緊去教室吧。」 「是。」 洪作馬上離開了。就像掙脫了繩索的小狗一樣,跑開了。跑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正在朝著運動場跑,於是又轉身朝教室跑去。書包里鉛筆盒發出的噠噠噠的聲音,洪作已經好幾天沒有聽到了,感覺格外親切。 走進教室,這個春天剛從東京的官立大學畢業來到學校就職的年輕教師神代正用他獨特的尖銳嗓音在讀英語課本。 神代用右手往上扒著一不小心就會掉到額頭上的長髮,一邊扒著,一邊用學生們怎麼也無法模仿的流暢發音一口氣讀了好幾行書。學生們很快就不知道神代到底讀到哪裡了,所以很多人的眼睛都離開了課本,盯著神代白皙的面孔上像女性一樣嫣紅的嘴唇。那裡正流利地發著捲舌音。 一般老師都有個外號,但是神代沒有。他是官立大學畢業的才子,據說有資格成為更好的學校的老師,所以學生們都是半帶尊崇地看著神代。什麼樣的人才是值得尊敬的,對這一點學生們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想著尊敬這樣的老師多半是不會錯的,所以學生們對於年輕的英語老師總是另眼相待。 神代讀完課本之後,問道:「剛剛進來的是誰?」 「是我。」 洪作在自己的位置上舉起手。 「回答是我,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啊。」 說著,老師看了看學生名單,又看了看手錶,說道:「唔,遲到了十五分鐘啊。」 說著,他在學生名單上寫了點什麼。 「我不是遲到,是關口老師讓我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所以我就去拿了。」洪作糾正道。 他心想,因為書包的事情,自己已經挨了很多罵了,再被冤枉遲到的話怎麼行呢。學生們哄地大笑起來。 「哦,是你啊,丟了書包的。」 神代抬起頭看著洪作。學生們又大笑起來。 「丟了書包也沒什麼。就算你不帶課本,也沒什麼。不管是丟了,還是不見了,都沒什麼可惜的。但是,遲到就是遲到。你來上我課的時候已經是遲到了。是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好,你明白了就好。要我說那個把書包送回來的人才是不該。好不容易把書包丟得一乾二淨,結果它又出現了,是吧?既然它又出現了,你偶爾也不得不讀一下了。」 神代不負責任的話,在學生們聽來卻很新鮮。洪作也被神代的話吸引了。雖然被當成遲到這件事令人遺憾,但是至少老師沒有因為丟書包這件事責罵自己,而且他話里甚至還有一種肯定的意思。這令洪作感覺精神一振。 不管怎樣,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書包又出現了,而且沒什麼波折地回到了自己手中,所以這一天對於洪作來說,是第二學期開學之後第一個開心的日子。 上課的時候再也不用像昨天、前天那樣感覺低人一等了。他心想,原來拿著教科書這件事本身就能夠讓人這麼開心快樂啊。兩三天來籠罩在洪作心上的卑屈感一掃而空。他坐在教室內,從自己的位置朝窗邊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跟昨天截然不同,散發著勃勃生機。校門方向傳來蟬鳴聲聲,操場上也傳來了正在教體操的關口老師的聲音。 說到體操老師,洪作去拿書包的時候,關口老師一句斥責都沒有,爽快地讓自己拿走了書包,這令洪作感覺到很意外。看他早會的時候氣勢洶洶的樣子,洪作還以為自己會被臭罵一頓,結果不僅沒有挨罵,連冷臉都沒有挨一個。真是位好老師啊,洪作心說。 和體操老師相反,山根老師就讓人討厭了,洪作心想。怪不得全校學生都怕他。他那會兒是躲在哪裡呢?突然就從灌木叢後面出現了。想起山根老師喊「喂,餵」的那個低沉的聲音,洪作就感到一陣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寒意從身體裡流過。除了山根之外,在去教師辦公室路上,還被年輕的數學老師說了幾句。那也是個無法讓人信賴的老師,洪作暗暗想道。怎麼著也不該把沒教過的,而且都已經走過去了的學生,還巴巴地叫回去罵一頓。 同樣是年輕老師,英語老師神代真不愧是東京的官立大學的畢業生,說出來的話就是與眾不同。好不容易丟了書包,結果又出現了!不出現的話就可以不用學習了,真是太可惜了。他說的大體就是這個意思。 這天,洪作在上課的時候兩次被老師提醒了。這兩次都是他滿腦子想著體操老師關口、教導主任山根、英語老師神代、年輕的數學老師的時候。 國語課上,被高個子的尾形老師提醒的時候,洪作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意外的時間被一個出乎意料的敵人攻擊了。 「喂,喂,書包,朝哪兒看呢?!」 老師說道。老師口中的書包指的是洪作,這一點學生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洪作也好,其他學生也好,都沒有馬上意識到老師說的書包是指洪作。結果,老師又說: 「喂,喂!看哪兒呢?!再這麼發獃,書包又會丟的哦。」 學生們哄堂大笑。 「把書包放進樹根下的樹洞裡,這本身就是不該做的事。為什麼會丟書包,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洪作出人意料地大聲回答道。這聲音大得洪作自己都吃了一驚。為什麼書包會丟,洪作自己也想知道。 「不明白就不要這麼得意嘛。」老師說道。 教室里又響起了笑聲。 「你的書包是住在黃瀨川神社附近的人送來的。據說有三隻狗在鳥居那邊叼著個奇怪的東西爭來搶去,他走過去一看,是你的書包。」老師說道。 學生們都不約而同一臉緊張地看著講台,聽到這裡,又是一陣大笑。 「書包里裝了便當,野狗們聞到了味道,所以就開始你爭我奪了。」老師說道。 教室里又響起了大笑聲。 「總之,怎麼會有人把裝了重要的便當的書包放在路邊呢。」 不是路邊,洪作想要糾正老師的說法,但是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就沒有說話。 「最後被人發現了當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沒被人發現呢,便當會被狗吃掉,課本會被撕裂。以後請一定要好好保管自己的書包。——便當要儘早吃掉哦。」 教室里響起的笑聲幾乎要把老師的聲音都蓋過了。洪作稍稍朝一旁看去,對面的角落裡,小林正和大家一樣,好像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似的,大笑著。再看看增田,也一樣在笑著。 洪作感到自己有很多話想要辯解,想要說,但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小林和增田跟這件事情並不是毫無關係。但是最後卻只有自己一人背負了所有罪過。 「昨天的國語課,你是怎麼上的?沒有課本,就那麼坐在那裡?」 「是的。」 「沒有筆記本,也沒有課本?」 「是的。」 「便當呢?」 「便當是帶了的。」 洪作的回答乾脆利落得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滿堂的笑聲中,洪作覺得這些笑聲就像是千本浜的波濤聲一樣,波濤不停地拍打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拉進深海。洪作僵直地抬著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一種強烈的情感,令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為生動。 * * * [1]日語名為「小倉織」,是一種起源於北九州的質地厚實的條紋棉布。最早出現於江戶初期的文獻中,其中一種深色白點樣式的棉布,在近代日本常被用於製作學生制服。 [2]江戶時期所設置的日本五大幹道之一,從江戶出發沿太平洋沿岸直至京都。其餘四大幹道分別是中山道、日光街道、奧州街道、甲州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