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一章
暑假從7月20日就開始了。但是,學校在靜浦辦了一個游泳訓練班,從這天往後為期十天,是專為那些還不會游泳的低年級學生開設的。已上初三的洪作也參加了。洪作的小學時期是在故鄉伊豆的山村中度過的,一到夏天他幾乎每天都會去河裡游泳。所以,如果是在河裡的話,不管水流多急,他都敢跳進去,但是一到了海里,他就完全不行了。
身體借著水流的力量,在河中的石塊之間穿梭而過,朝下游漂去。村裡的小孩稱之為漂流。顧名思義,孩子們不是在水裡游泳,而是順水漂下去的。洪作也會漂流,但不會在海里正兒八經地游泳。
洪作是在浜松中學讀的初一,初二一開始就轉校到了沼津中學。所以這是他在沼津中學度過的第二個暑假。在浜松中學就讀那年的夏天,他也在學校的安排下到浜名湖[1]的游泳場學習過游泳,但是只去了兩三天就開始肚子痛,趁機躲懶了。去年夏天他剛轉校到沼津中學,還沒來得及認識新朋友,就沒什麼興趣去學游泳。所以,要說正經八百地接受游泳訓練,這還是頭一遭。
洪作之所以會從浜松中學轉校到沼津中學,是因為身為軍醫的父親,從浜松的連隊調任到了台北師團。母親和弟弟妹妹都跟隨父親去了台北,只有洪作轉校到了同在靜岡縣內但是離故鄉更近的沼津中學。他每天從位於三島的姑姑家出發去學校上課。洪作覺得跟家人一道去台北,入讀當地的中學也沒問題,然父親似乎考慮到,雖眼下要去台北赴任,但可能過不了多久又會調任他處,所以還是決定讓洪作先轉校到沼津中學安頓下來。
洪作每天從父親的姐姐家,也就是他姑姑家出發前往沼津中學上課。三島和沼津之間通了電車,同學中既有坐電車去上學的,也有騎自行車去的。還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是靠兩條腿徒步走過三島和沼津之間這五公里路程的。洪作就是步行學生中的一員。當時自行車價格昂貴,除了那些做生意的人家,普通家庭很少會專門買一輛自行車供小孩子上學用。
洪作班上還有兩個人也是走路去學校的,洪作想陪他倆一起,就跟他們約好每天早上一起步行上學。通往學校的大路兩邊稀稀落落地栽種著一些松樹。他們有時一起奔跑,有時一起在路邊坐上一會兒,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邊玩兒邊走。走著走著,還會遇到其他村落的學生加入進來。走路也有走路的樂趣。
參加靜浦的游泳訓練班時,洪作也是每天步行到沼津,再從沼津街上最熱鬧的地方坐巴士到靜浦。靜浦的海岸邊風平浪靜,沒什麼危險,是一處極好的海水浴場,岸邊還有一座皇家行宮。
洪作很享受從靜浦下了巴士走到學校游泳訓練場所在的海邊的這段時間。為了不讓其他學校的學生進來,游泳訓練場都劃分了地盤,很多白色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不遠處還有幾個其他學校的游泳訓練場,也都各自插著旗幟,標明自家游泳場的範圍。這些旗幟有白有紅,偶爾還能見到藍色的。在各自劃定的區域內,少男少女們吵吵鬧鬧地四散開去,如同飛灑在海灘上的彩色紙屑。尖叫聲、呼喊聲不絕於耳,但很快又被濤聲蓋過。每個游泳訓練場都會有一兩個跳水台,無論何時,都能看到上面擠滿了擅長游泳的同學。
洪作到了游泳訓練場,在簽到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之後,就去找自己所屬的小組。
因為洪作會漂流,所以要讓身體在海水中浮起來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他也很快學會了游泳。可他還是不敢去水深的地方。既然能在水裡浮起來,也能夠游起來了,如果是其他少年的話,就會毫無顧慮地按照擔任教練的學長的命令,前往設有跳水台的地方,可洪作做不到。只要一想到自己身處的地方是大海的一角,連著深不可測的大海,恐懼就會猛然襲上他的心頭。
「你肯定沒問題。二三十米輕輕鬆鬆就能游到的。」
學長說道。但是洪作怎麼也不敢去有跳水台的地方。總是打退堂鼓。看到洪作這個樣子,學長似乎很難理解他的行為,板著臉問道:「怎麼不去?」
「害怕。」洪作說道。
「害怕?!不要說這麼沒出息的話。害怕什麼啊?」
「要是有個萬一……」
「有什麼狗屁萬一啊,你個臭小子!」
洪作的頭被摁進了海水中,不過這對他來說沒什麼。把頭伸進水裡這種事,漂流的時候每天都會做。
只要離陸地不那麼遠,洪作還是很喜歡泡在海水中的。但是如果游到離岸邊遠一點的海面,萬一腳抽筋了也不能馬上回到陸地的話,他就會非常不安。
洪作這個樣子很快成了學長們議論的對象。一天,一個初五[2]的學生走過來說道:
「你就是那個不敢去深水區的傢伙啊。」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只有眼睛閃著光。
他命令洪作一定要游到跳水台。因為對方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所以洪作就拚命撲騰著雙手雙腳,朝跳水台方向游去。撲騰了大概十幾次之後,就游到了水深超過自己身高的地方,他心裡忽然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心想,完了。於是,馬上掉頭,手腳慌亂地拍打著水面。
「你小子!」
話音剛落,洪作便感到自己的頭被學長摁進了海水中。他掙扎著把頭探到海面上,結果又被摁進了水裡。如此兩三次之後,海水嗆進了他嘴裡。有三四個初五的學生過來了。洪作被他們架到小船里,來到了跳水台附近,然後被扔進了海水中。洪作趕緊抱住跳水台的一根柱子。在海里這麼待著的話,不知道會被折騰成什麼樣,於是他趕緊爬到了跳水台上。
一個初五的學生也來到了跳水台上。小船已經被其他初五學生劃回岸邊去了。來到跳水台上的這個學生,名字叫岡。
「試試從這裡跳下去吧。」岡說道。
他的語氣很冷靜,也很冷酷。
洪作低頭朝海面看去。站在陸地上看的時候,跳水台似乎並沒有那麼高,但是站在它上面往下看的話,就會發現跳台與海面之間的距離相當遠。洪作連游到跳水台這邊都不敢,更別說從跳水台上往下跳了。
「好了,趕緊跳!」岡瞪著洪作說道,「你不自己跳的話,我就要推嘍。」
「我真的不會游泳。」
「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哪有人到了初三還不會游泳的。就算不會游,你也得給我游起來!」
看著岡朝自己走近了一步,洪作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可是沒什麼可供自己抓牢的東西。
「我自己跳。」洪作說道。
他想,與其被推下去,還不如自己跳下去算了。可是,他又覺得自己不敢跳。抱著拖一分鐘算一分鐘的想法,洪作直挺挺地站在了跳水台上。
自己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而海岸依舊自顧自地在夏季強烈的陽光下閃閃發著光,無數小小的裸體散落其上。因為是休息時間,所以海里看不到一個同學,大家都聚集在海岸邊。
「別磨蹭,趕緊跳!」
岡催促道。可是,就算被催著趕緊跳,洪作也不敢就這樣跳下去。從上往下看去,跳水台的柱子被海水拍打著,波光粼粼。整個跳水台都被靛藍的波浪包圍著。站在岸邊看時,大海湛藍又美麗,但是站在跳水台上看,海面卻顛簸起伏,藍得發黑,令人不快。
「趕緊跳!」
聽到這一聲,洪作再次朝岸邊望去,感覺海岸一下子變得那樣遙遠。海水浴場似乎變得遙不可及,成了小小的一片,連同四散其上的無數同學,也仿佛只有豆粒大小。在離海水浴場稍遠的地方,有一片懸崖,上面建著許多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的民房,現在連這片懸崖也變成了一條遠遠的細線。
完了,洪作心想。自己不可能從這裡游到那麼遠的岸邊。肯定會在中途溺水的。再說,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跳的話,會不停地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吧。要是不採取什么正確措施,就再也浮不到海面上吧。可自己對這些措施一無所知。不知道這些措施的話,會一直往下沉吧。再也別想回到海面上。洪作跌坐在跳水台上,說道:「我,做不到。」
「什麼?!」岡惡狠狠地咬著牙說道,「起來!」
「我,不行。」
「你這娘們兮兮沒點剛性的傢伙。是害怕了?」
「我不想死。」
「說得這麼誇張。會不會死,你也得給我試試!」
岡的手伸了過來。
「啊啊啊!」
「你瞎叫什麼!」
「啊啊啊!」
四周沒有一個可以抓牢的地方。洪作坐著被拖到了跳水台邊上。已是窮途末路了。洪作想著,橫豎要死的話,那就自己主動點吧。
「我自己跳。」
洪作甩開岡的手,站了起來。然後,又朝下面望了一下。跳水台和海面的距離,似乎又比剛才更遠了。洪作再次跌坐下來。岡又過來抓他。在你推我擋之中,洪作蹲了下來。岡的手放在了洪作的背上。洪作的身體離開了跳水台。
洪作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塊抹布一樣,變成了極其可憐的一團,直直地墜了下去。他感覺自己似乎大聲尖叫了,除此之外,就像是在做夢一樣。波濤起伏的深藍色海面,瞬間映入眼帘,洪作感到自己的身體扎進了海水中。
腹部傳來一陣猛烈的疼痛。身體也隨之沉入了海水之中,但是很快又被海水託了起來。腦袋偶爾露在海面上。卻什麼都看不到。腦袋四周唯見浪濤。
啊啊啊!洪作的手臂不停地拍打著。他覺得自己要溺水了。但很快,出於本能,他只用腳踩水。身體浮上來了。雖然只有腦袋露在海面上,看起來非常無依無靠,但是身體確確實實是浮上來了。明明是從跳水台上跳下來的,可眼前已經看不到跳水台了。這時,那個把自己推下跳水台的岡,從離自己不到一米的海水中浮出頭來。
岡一邊吐著嘴裡的海水,一邊說道:「游到岸邊去。我在旁邊跟著你。」
「我,不行。——把我帶回跳水台吧,我會被淹死的。」洪作拚命說道。看起來似乎真的快被淹死了。
「傻蛋,跳水台不就在你身後嗎?」
聽了這話,洪作趕緊改變身體的方向。果然,跳水台就在離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洪作猛地抱住了跳水台的一根柱子,暗自慶幸,還好還好。只要抓著這個,就不用擔心沉入深深的海底了。
緊緊抱住跳水台的柱子之後,恐懼再一次籠罩上了洪作的心頭。
「喂,我們游過去吧。」岡說道。
洪作心想,開什麼玩笑。趁岡還沒有抓到自己,他的身體從海水中鑽出來,馬上踩到了跳水台底部的橫木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經歷了可怕的考驗,他感覺手腳發軟,渾身無力。爬到了剛才被岡推下去的跳台上。
洪作看到岡熟練地用拔手式[3]朝岸邊游去了,一眨眼就游到了岸邊,然後他小小的身影加入到了岸邊四散的同學中。
岡終於走了,洪作長長地鬆了口氣。終於不用擔心被推下水,也不用擔心被強逼著游泳了。但是,問題並沒有完全得到解決。他一個人被留在跳水台上了。洪作又朝海水浴場的方向看了看。那邊看起來似乎比剛才離得更遠了。此時,他感到有一滴冰涼的東西掉到了自己額頭上。
洪作抬頭看了看天空。很快,他又感到有冰涼的東西掉到了額頭上、臉頰上。半邊天空還是湛藍的,晴空萬里,陽光灑落在海面上,但是自己頭頂的這半邊已經布滿了黑壓壓的積雨雲。
他又朝海岸邊望去,游泳訓練場上也出現了異常情況。同學們都站起身來。剛剛還躺在沙灘上,或是在坐著玩沙子的人都站了起來,飛快地跑動起來。就像被灌了水的蟻巢中的螞蟻一樣。混亂地、慌忙地動著。是因為要下雷陣雨了,所以想要趕緊去高處躲雨吧。
開始下雨了。雨滴像子彈一樣招呼上了臉頰、額頭、肩膀、手臂。雨滴非常大。
——喂!
洪作開始大叫。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但是這個聲音傳不到岸邊。傾盆大雨下,海面的表情也變得生動起來,嘈雜的聲音籠罩了四周,分不清到底是雨聲還是波濤聲。
——喂!
洪作喊了很多次。雨勢越來越猛烈。這是一場來勢洶洶的雷陣雨。大顆大顆的雨滴砸在海面上,砸在跳水台上,也砸在洪作身上。同學們從游泳訓練場的一角逃了出去。插在訓練場四周的旗幟也都被收了起來。
——喂!
洪作心想肯定還會有人來救自己的。岡知道自己還在這裡。除了岡之外,應該還有幾個初五的學長也是知道的。
可是,眼看著游泳訓練場變得空無一人。等最後四五個同學一起跑著離開之後,海岸仿佛變了樣,已經不再是什麼游泳訓練場。人影全無、昏暗陰森的海灘邊上,只剩下了五六艘小船。
——喂!
洪作不停地大聲叫著。當雨霧令岸邊沙灘變得模糊不清時,他停止了叫喊。事態似乎朝著一個不可控的方向發展而去了。好像沒有人發現自己被落在這裡。或許有人發現了,但是以為是別的學校的學生或者是村莊裡的孩子吧。
洪作想起了岡冷酷的面容。可能他就是想要為難一下自己吧。不然就是他也忘記自己還落在這裡了吧。看著也不像個聰明人,還真有可能是忘記了。
在暴雨的襲擊中,洪作雙手抱膝,蹲在跳水台上。這邊雖然下著大雨,遠處的天空卻依舊湛藍而明亮,所以雨應該不會下很久。可是身體越來越冷,感覺氣溫非常低。
猛下了一陣暴雨之後,雨勢很快減弱,陽光又開始灑落下來。雨絲在陽光中銀光閃爍。不安漸漸消散,但不變的是,自己依舊被孤零零困在跳水台上。
此時,游泳訓練場的海灘上出現了三個小小的人影。洪作朝他們望去。三個人都光著身子。他們穿過海灘,來到停著小船的地方,推出一艘小船,一個個跳了上去。
洪作鬆了口氣。應該是什麼人來帶自己回去的吧。海面上因為下了暴雨,波濤洶湧,與之前截然不同。小船在巨浪中左右搖晃著朝自己靠近。有兩個人在划船,一個人站著。
——喂!
洪作大叫道。於是,小船上的人也回了一句。
——喂!
站著的人舉起手,大聲叫道。
小船劃到跳水台下,一個少年爬了上來。少年把洪作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問道:「你不會游泳?」
「嗯。」
「是岡那個傢伙把你帶到這裡,又把你扔下不管的?」
「嗯。」
「哦——」
少年一臉佩服似的盯著洪作看了一會兒,然後以一種奇怪的口氣對著跳水台下的小船喊道:「少主在此哪。」
船上的人回答道:「呀,速速救駕呀。」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少年爬了上來。他也盯著洪作看了一會兒,然後二話不說,「吱吱吱」學了幾聲猴子叫之後,就突然在跳水台上跳了起來。一瞬間,少年的身體就以一種非常漂亮的姿勢浮現在了半空中。
一個人跳進水裡之後,另一個人也跳進了水裡。第二個人的姿勢也同樣非常優美。兩個少年在海水中用自由式的方式朝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游去,游到一半又折返到了跳水台。
留在小船上的另一個少年也來到了跳水台上。一看到這個少年,洪作就知道他是比自己高一個年級的初四學生。他記得這個初四學生的名字和長相。這個叫做金枝的少年似乎成績優異,擔任著班長的職務,做早操的時候,總能聽到他用清脆透亮的聲音喊口令。他長得很吸人眼球,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混血兒。膚色白皙,頭髮和眼珠的顏色,與其說是褐色,不如說更偏向於金色。金枝也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道:「聽說你是被岡那傢伙扔在這裡的?!真是可憐啊。」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笑著的,給人很溫和的感覺。
「完全不會游泳嗎?」
「會一點點。」
「會多少?」
「大概能游四五米。」
「四五米都能游的話,後面再游多少米都不在話下了呀。你只要相信自己能游,就能游起來。如果老是想著自己不會游,那就真不會遊了。跳水也是一樣的。如果滿腦子光想著害怕的話,那怎麼也跳不下去的。——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是很可憐啊。」金枝笑著說道。
「跳水我剛剛跳過了。」洪作說道。
「在哪裡跳的?」
「就在這裡。」
「那你這不是會游嘛。」
「我不會游,就是被推下去了,所以掉進去了。」
「接著呢?」
「浮上來了,然後趕緊抱住了跳水台下的柱子。」
「哦——」
金枝一臉佩服似的點了點頭。這時,剛剛跳下水的兩個少年也來到了跳水台上,其中一個少年矮小黝黑,但看著身手非常敏捷。他說道:「日暮將至,不如啟程歸去如何?」
另一個胖墩墩的少年臉上流露出幾分英勇無畏的神色,接話道:「那麼,就請少主移駕小船吧。」
接著,他又對洪作說道:「會划船嗎?」
「嗯。」
「那你自己划船回去吧。我們要游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冷了,他的臉在不停地顫抖著。不一會兒,胖墩墩的少年跳了起來,突然頭朝下插入了海面中。
緊接著,小個子的少年也離開了跳水台。他跳下去的時候,中間還進行了一次轉體,然後頭朝下扎進了海水中。
「划船回去吧。」金枝對洪作說道。
然後他也在跳水台上跳躍了兩三次,以非常漂亮的姿勢跳了下去。
三個少年視大海如無物的行為,在洪作眼中充滿了迷人的魅力。三個光輝耀眼的少年來到跳水台上,眨眼間又都不見了。
洪作爬下跳水台,爬進停在那裡的小船,然後解開了系在跳水台柱子上的繩子。洪作以前坐過小船,但還是第一次親手操槳。雖然他對自己會划船這一點完全沒有信心,但是對著三個前來救援自己的少年,他實在無法開口說自己連划船都不會。
洪作抓住兩支船槳。小船隨著波濤起伏不定。船槳時而碰不到海水,在空氣中划過,時而又沉入到海水中,劃不起來。洪作此時才知道,小船這種東西很難駕駛,很麻煩。小個子少年用拔手式游到洪作旁邊,說道:「你不行啊。我來劃吧。」話音剛落,他抓住小船,「嘿」的一聲,跳進了小船,差一點把船弄翻。
洪作馬上把船槳交給了這個少年。小船開始乘風破浪,朝岸邊駛去。金枝和另外一個少年還在比賽誰能最先游到岸邊。隨著兩人的動作,兩團白色的水花朝著岸邊涌去,勾畫出美麗的線條。
洪作踏上了沙灘。幫洪作划船回來的少年把船停在海灘上之後,一句話都沒跟洪作說,轉身又回到了海里,朝跳水台方向游去。
洪作朝附近的一座寺廟走去。游泳訓練班的辦公室就設在那裡。平時不下雨的話,大家很少會來到這裡。此刻,寺廟內,少年們都聚在這裡,大家都在準備回家。
來到大門口,負責訓練班事務的國語老師須藤一臉不悅地問道:
「你去哪裡了?」
「隨意轉悠,怎麼行呢?」
洪作簡單解釋了一下。
「哦——」須藤老師半信半疑地聽了之後,大聲叫了初五學生岡的名字,「岡!」
岡不在。他似乎也並不怎麼在意岡不在這件事,繼續說道:「總之,我不是再三強調過嗎,不能隨意行動!」
洪作被老師用手指戳著額頭,後退了兩三步。老師的話很沒道理,但是洪作除了沉默著退下之外,別無他法。
第二天,洪作還是去了靜浦的游泳訓練場。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他對去那裡有了一種期待。一想到可以再次見到昨天前來救援自己的三個少年,他就感覺游泳訓練也變得歡快起來,值得期待了。那樣渾身閃耀著光芒的少年,自己此前從未見過,真想再跟他們說說話,再看看他們朝氣蓬勃的樣子。
但是,洪作沒能在初三學生的人群中發現昨天的少年們。這原本就是為還不會游泳的初一、初二學生辦的訓練班,所以初一、初二的學生是半強制性參加的,幾乎全都來了,但是初三的學生中,真正不會游泳的人只有十個左右,大家在接受訓練的時候,都感覺非常丟臉。接受訓練的人當中,一個初四學生都沒有。初四以上還每天都出現在這裡的學生,都是游泳隊的成員,是被動員過來當教練助手的。
所以,洪作認為昨天把自己從跳水台上救回來的初四學生,肯定也是游泳隊的成員,就在那些每天負責指導低年級學生的少年當中。但洪作沒能在這些游泳隊成員當中發現那三名少年的身影。
這一天,洪作還是泡到了海水裡,但是跟前一天不同的是,他覺得大海沒那麼可怕了。他可以很平靜地游到自己的腳觸不到地的地方了。
初五學生岡過來,看到洪作這個樣子,說道:「你看,你這不是會遊了嘛。」
「你得感謝我昨天把你從跳水台上推下去啊。不把你推下去,你怎麼能學會游泳呢。」
洪作沒有說話。自己之所以能夠游泳了,並不是被推下跳水台的緣故,而是因為前來救援自己的三個少年毫不畏懼大海的樣子,看起來是那樣美麗耀眼。看著少年們一個接一個地扎進海水中,自己對於大海的恐懼也在不知不覺間消退了。
「來吧。我跟著你。你游到跳水台那邊試試。」岡說道。
洪作依舊默不作聲。昨天被推下水的怨氣還在他心頭。他心想,不管你怎麼對我,我也不會再聽你這種人的話。
「你這傢伙,還在慪氣呢。」
岡拍了下洪作的頭,但是很快朝另一邊去了。洪作想,可能是因為他多少對自己有點內疚吧。
洪作從海里出來之後,看到同班同學山根正趴在沙灘上,就走了過去。山根有個綽號,叫「大叔」。山根總是知道很多老師和高年級學生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的,還總愛頭頭是道地說給大家聽。感覺很有「大叔」的風采。
洪作也在山根旁邊趴了下來。然後說了昨天的事情,向山根打聽昨天救自己上來的那幾個少年。
「金枝,就是那個擔任初四年級班長的金枝吧。和金枝形影不離的話,那一個應該是木部,一個應該是藤尾。肯定是他們倆。那三人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從沒見過他們落單。如果落單的話,就會被初五的學生打。所以他們總是小心地集體行動。」山根說道。
「為什麼會被打?」洪作問道。
「當然會被打啦。太牛氣烘烘啦。金枝是班長,還比較穩重,木部和藤尾就不行啦。他們太囂張啦。他們唱英文歌,抽香菸,就算被學長盯上了,也是毫不在意。」
「他們不是加入游泳隊了嗎?」
「他們哪裡進得了游泳隊哦。——他們游得比游泳隊的人好,但是很看不起游泳隊的人。他們仨都很聰明,就是很囂張。」山根說道。
「他們真的抽香菸嗎?」
洪作有點不大相信,只比自己大了一歲的少年們,怎麼可能抽香菸呢。
「抽啊。——我都抽過呢。」山根不無得意地說道。
「好抽嗎?」
「不好抽,但那是一種毒品,開始抽了之後,就會停不下來。我抽是會抽,但後來戒了。我在宿舍樓邊上看到過木部和藤尾在抽香菸。他們肯定是已經抽上癮了。」
接著,山根又一臉為你好的樣子說道:
「你可別跟他們玩哦。——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可是,他們在學校的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剛入學的時候好像是不錯。金枝的成績直到現在也還是很好,不過木部和藤尾就越來越不行啦。——我覺得這是父母的問題。——放任不管是不行的。」
「那他們昨天為什麼來這裡啊?」洪作又問道。
「每天都會來的。每天我們訓練結束之後,他們就會過來游泳。——老師和學長們都很生氣。他們總是隨意地把學校的小船劃出去,然後一直劃到很晚。」
洪作知道了昨天見過的那三個少年有著自己所不了解的生活,可即使如此,他們在他眼中還是光芒萬丈。雖然只是昨天有過一面之緣,但是洪作覺得,這三個少年和其他少年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他們可能正在變成不良少年,但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充滿朝氣,閃耀著自由的光輝。
怎樣才能見到他們仨呢?洪作想要再次在他們身邊停留一下。他知道,圍繞在那三個少年身邊的,是像自己這樣的人所不知道的自由時光。
* * *
[1]浜名湖,位於靜岡縣西南部,面積約65平方公里,最大深度約12米。
[2]在近代日本,初中實行的是五年制。
[3]日本傳統的游泳法之一。划水的手臂從後往前移動時需要抬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