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七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到了十二月二十六七日,村子裡開始飄蕩起歲末的氣息。有年輕人開始去山裡砍松枝做門松,農戶家的土間裡,老人們正在製作正月的裝飾。巴士站去三島和沼津購買正月所需物品的人們絡繹不絕。因為村民們很少去城裡,所以等巴士的人都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臉上大都紅撲撲的。 每年都是如此,當搗年糕的聲音傳遍村子時,寒風四起,已經放假的孩子們就在寒風中玩耍。因為正月馬上就要到了,所以孩子們似乎都覺察不到天氣的寒冷。臉頰被吹得通紅,手上都開裂了,耳垂和腳指頭上也都長起了凍瘡。一到了晚上,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讓家裡人泡好熱鹽水,把長滿凍瘡的腳伸進腳盆里。 關於搗年糕的一切孩子們都很清楚。今天是哪家和哪家搗年糕,明天是哪家和哪家搗年糕,他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家要搗年糕哦。」 自家要搗年糕的孩子炫耀似的到處說。 「我家也要搗年糕。」 當出現其他也要搗年糕的人家的孩子時,兩個人就會像競爭者一樣對峙起來。 當歲末忙亂的氣氛開始在村里洋溢,這天,外祖父文太給洪作吩咐了年內必須要做完的三項任務。打掃熊野山的墓地,拜訪門野原村的伯父家,以及年三十幫忙搗年糕。 對於洪作來說,這三件事當中沒有一件是他樂意去做的。打掃墓地這事很麻煩,需要帶著掃帚和水桶去爬熊野山,門野原的伯父以性格難搞出名,去他家拜訪同樣令洪作開心不起來。對搗年糕他還多少有點興趣,但是要自己負責去做這件事的話,他又沒有這個自信能做好。 「我能搗得動年糕嗎?」洪作說。 「都已經是初中生了,年糕都不會自己搗的話,還能幹點什麼呢。這是你自己要吃的年糕,就要自己搗。」文太說道。 「可是我從沒有搗過啊。」 「管他有沒有搗過,年糕而已,誰都能搗的。」 「如果有人來帶頭搗年糕的話,我可以給他做幫手。」 「你不搗,還指著誰來搗呢?我們家只有你一個男勞力。又不是孩子了,連年糕都不會搗的話,你還能幹點啥。」文太說道。 可是洪作還是沒信心。會不會搗,要真正上手搗過才會知道。 洪作決定從自己最不想做、最讓自己心情沉重的任務做起。在外祖父吩咐的第二天,洪作就坐上巴士,前往門野原村,去拜訪伯父。門野原和湯之島同屬於上狩野村,只有戶數不大一樣,但是有一所月之瀨小學是專門收門野原和月之瀨的孩子們的,所以對於門野原,湯之島的孩子們並沒有一種同村人的親近感。 從湯之島到門野原,走路也就三十分鐘左右,但是洪作還是坐了巴士。這天風也很大,洪作不想頂著沙塵冒著大風走下田街道。 洪作在小小的停靠站下了巴士。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山腳下的祖屋還是去路邊上的新屋。祖屋住的是伯父大兒子夫婦,新屋住的是伯父夫婦。圍著石牆的祖屋有倉庫,還有寬闊的庭院,洪作對那裡很熟悉,新屋是最近才造好的小房子,洪作還從來沒有去過。 洪作想著先去趟祖屋吧。他在大路上拐了個彎,走在田野中時,看到對面有一個看著像是伯母的人正朝自己走來。是伯母沒錯。應該是有什麼事去了祖屋,這會兒剛回來。 洪作在狹窄的路上碰到了伯母。 「伯母。」洪作叫道。 伯母吃了一驚,停下腳步,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這才露出特意染黑的牙齒,笑道:「哎呀,你這傢伙不去新屋,這是要去祖屋啊。經過伯父住的新屋也不進門,就打算直接去祖屋了呀。」 「不是的。我想著先去祖屋,然後再去伯父那裡。」洪作說道。 「哎喲,說得真好聽。」伯母一臉吃驚的樣子,說道,「我看你是到了門野原也不會去看我們嘍。」 伯母總是愛嘲諷人。從她嘴裡說出的話總是帶著譏諷的意思。 「你是想去祖屋,和那些年輕人一起吃飯吧,那可太不巧了,他們不在。」 「不在嗎?」 「一個人都不在家。連茶都不能給你喝一口。不好意思了,你還是去我那裡吧。」伯母這般說道。 洪作和伯母一起往新屋走去。開始朝新屋走之後,伯母這才說了句聽起來像問候的話:「你長大了好多,真好呀。」 快到新屋的時候,洪作看到伯父正呆呆地站在屋背後,看著天城山方向。伯父的這個樣子,令洪作很是懷念。伯父當過小學校長,當時他也經常呆呆地站在校園裡,什麼都不做,看著山脊稜線方向,在別人看來就像是在發獃。校長這個樣子在村民和學生眼中顯得格外異樣。誰都不敢靠近他。這時,伯父就會露出一臉不和悅的神情。 伯母朝伯父說道:「從早上開始就很悶熱,我還奇怪這天怎麼就變熱了呢,你看,你侄子來了。」 這種介紹方式很奇特。聽了這話,伯父慢慢轉過他總是神情不悅的臉,「嗯——」了一聲,然後就跟剛才的伯母一樣,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接著又問了句:「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三天前。」洪作緊張地回答道。 「有在學習嗎?」 「有。」 「你以前老是寫白字,現在這個毛病改了嗎?」 「改了。」 「一到了人前,就慌裡慌張的,這個毛病也改了嗎?」 「改了。」 「改了?」 「改了。」 「我看你什麼都沒改。眼睛到處亂看。看著我的眼睛再說話。」接著,伯父又問,「湯之島的家裡已經開始搗年糕了吧?」 「還沒有。」 「那還沒吃過年糕吧。進屋去,讓你伯母給你烤塊年糕吃。」 然後,伯父就背過身去了。哎呀哎呀,洪作心想。湯之島的外祖父愛囉唆,但是洪作從來不當回事,但是在這位門野原的伯父面前,他真是大氣都不敢喘。稍微不注意,就會被他臭罵一頓。 「來,快進來吧。」伯母說道。 「我回去了。我這次來就是來問個好。」 「你不是剛來嗎,就要回去啦?」 「正月的時候我再來。」 「真是讓人想不到。——他大伯。」 伯母叫了伯父。她似乎是想向伯父告洪作的狀。 「我這就進去。」 洪作趕緊收回了自己之前說的話。 「他大伯。」 「這就進去,這就進去。」 洪作從狹小的檐廊走進屋子裡。 房間裡砌著小小的地爐。洪作在那裡坐了下來。伯母上了茶,洪作正喝著,伯父拿著包在報紙中的柿子干走了過來。似乎是為了款待洪作,專門去祖屋拿的。 「年輕人做的東西,應該也不會有多好吃。」伯父說道。 做柿子干就是把柿子去皮晾乾就可以了,不管誰做,應該都沒有太大差別,但是伯父還是這麼說了。咬了口柿子干,伯父問道:「這次能在這裡待到正月嗎?」怎麼可能,洪作心想。這時,伯母插話進來:「他剛剛就想回去了。家門都不進一下就想回去了呢。」聽著就像是在告狀。 於是,伯父一邊用火箸撥著地爐里的柴火,一邊說道:「那怎麼行呢。哪有當天來當天回的道理。這都多少年沒來了。」這話與其說是說給洪作聽的,不如說是說給伯母聽的。 「他爸,我看他現在就想要回去呢。」 「你肯定搞錯了吧。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能墓都不掃一下就回去呢。晚上做山藥給他吃吧。」 「就做這個吧。不過,山藥已經沒剩幾個好的了。」 「祖屋那邊應該還有吧。」 伯父和伯母自顧自說著話,完全無視洪作還在一旁。洪作心想壞了,但是他找不到機會插話。 「晚上讓他睡倉庫那邊吧?」 「倉庫里有老鼠。之前我過去看了下,裡面到處是老鼠屎。就讓他睡這裡吧。」 「那就睡在伯父伯母旁邊吧。——好嗎,洪作?」 到這時,伯母才把臉轉向了洪作。 「我今天出來時沒跟家裡說過。」洪作說道。 「他們知道你來門野原了吧?」 「那是知道的。」 「那就沒問題。你外婆和你外公知道你去了哪裡,肯定就會想到你要在門野原留宿的。是吧?——他大伯。」 這次伯母把臉轉向了伯父。 「湯之島那邊肯定會體諒的,你雖然不情願,但是沒辦法拒絕伯父伯母,所以就只好住下了。」伯父板著臉說道,稍稍過了會兒,他又用命令的口氣說,「今天就住下吧。」感覺這就一錘定音了。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只能留下了,只是希望住一晚就能放自己回去。 「明天有朋友要去家裡。」洪作說道。 他還在對伯父做著最後的反抗。 「明天你就在朋友到之前回去就行了。今晚就住下吧。」伯父說道。 「那就這樣吧。」 「你的朋友是諍友嗎?交朋友可要擦亮眼睛啊。」 「是的。」 「既然要住一晚,你就先去掃個墓吧。」 「墓在哪裡啊?」 「你爸爸的爸爸的墓。——你爺爺的墓。你連自己爺爺的墓在哪裡都不知道嗎?」 「……」 「你都沒給你爺爺去掃過墓?」 「……」 「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你真的沒有給你爺爺去掃過墓嗎?」 「沒有。」洪作回答道。 他去母親的老家上之家的墓地掃過好多次墓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說到父親老家的墓地,他連在哪裡都記不得了。也並沒有故意不去,但是好像是只有上小學的時候被帶去掃過一次墓。 於是,伯母說道:「等到你伯父和伯母我死了,洪作也不會去給我們掃墓的吧。」 「怎麼會呢。」洪作說道。 「連爺爺的墓都不去掃,伯父伯母還能指著你去給我們掃墓嗎?」說完,伯母笑著啪地拍了拍洪作的肩,「是吧,洪作?」 洪作有些驚訝。他一時間不知道對方是在生自己的氣,還是在開玩笑,或是在諷刺自己。 「那我這就去掃墓。」 說完,洪作就站起身來。 「你不知道墓地在哪裡吧?」伯父說道。 接著就告訴了洪作墓地的具體位置。在離祖屋不遠的小山坡上有門野原村的墓地,石守家的新墓地就在其中的一個角落。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去的似乎是位於祖屋背後小山半山腰上的老墓地。 「要去掃墓的話,就去祖屋拿水吧。除了爺爺的墓地之外,在老墓地那邊還有老祖宗們的墓,你去把老祖宗們的姓名、過世的年齡和過世的日子都記下來吧。」 「好的。」 「等你掃完墓回來了,再用毛筆把這些認認真真寫下來,拿給我看。」 洪作按伯父說的,先去祖屋,從伯父長子的妻子那裡拿了裝有水的啤酒瓶以及線香。 「洪作真是讓人感動啊。」 這個洪作應該叫嫂子的女人表示很感動,但是洪作對此沒有多加解釋。 門野原村的墓地位於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上。五六十塊墓碑擠擠挨挨地分幾層豎立在那裡。因為伯父跟他說過具體位置,所以洪作很快找到了石守家的墓地。那裡豎著幾塊墓碑,其中最大的是祖父林太郎的墓。墓碑的背面,刻著弘化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生、大正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歿、七十四歲。 洪作還依稀記得這位祖父的樣子。他一生都在從事香菇栽培工作,在年幼的洪作眼中這是一個非常樸素的人。洪作也在小學的教室里聽老師說過,祖父擔任過好幾次國內勸業博覽會的香菇審查員,他培育的香菇參加過好幾次國外的萬國博覽會,每次參加都能得到優等獎。他是這片土地上人人都知道的香菇爺爺,每次說到香菇爺爺,洪作都會感到很自豪,因為他就是自己的祖父。 洪作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曾經去拜訪過祖父。那會兒祖父為了培育香菇,在山裡面搭了個棚屋,一個人吃住在那裡。雖然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但是洪作依舊對祖父孤獨簡樸的生活感到吃驚,心懷感動地聽過這個一生專注於一項工作的人口中說出的話。 祖父林太郎的墓碑邊上,就是祖母伊紗的墓。明治二十五年過世,享年四十九歲。在自己出生前十五年,這個自己應當稱之為祖母的女性就走完了她的一生。對此,洪作有深深的感慨。 洪作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祖母。因為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所以他也沒有在腦海里想像過祖母是一位怎樣的女性。祖母伊紗出生在這個村子,嫁給了香菇爺爺,然後又在這個村子裡去世。 伯父森之進有一個姐姐,兩個弟弟,四個妹妹。其中一個弟弟就是洪作的父親。除了洪作的父親之外,大家都住在附近,這些洪作應該稱為伯父姑姑的人,都是祖母伊紗所生。 真是生了好多兒女啊,洪作再次對墓碑的主人感到佩服。祖母在明治二十五年過世,祖父是在大正七年去世的,在妻子去世之後的這二十多年間祖父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的。這也是令人不得不感慨的事實。 洪作在祖父林太郎和祖母伊紗兩人的墓前上了香,又給墓碑前的水罐里加了水。除此之外,還並列豎著四塊墓碑,但是墓碑上都長滿了苔蘚,上面刻的字也都看不清楚了。那應該是祖父林太郎的父母,也就是洪作的曾祖父母的墓吧,但洪作也只是猜猜,並沒有確切證據。墓碑很小,也很簡陋。 洪作對此又是感慨不已。人就是這樣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被忘卻了。這四個人多少都跟自己有點關係,但是自己卻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他們就這樣被人忘卻了,沉睡在這裡。等再過幾十年,墓碑塌了,那會兒伯父伯母也不在了,誰也不會再記得沉睡在這裡的人。每個人都是這樣消失的吧。 洪作想起了伯父的吩咐,把祖父祖母墓碑上刻著的文字寫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一想到還必須用毛筆寫成楷書,他就覺得很煩。他雖然有信心不寫錯別字,但是要用毛筆來寫還是覺得好難。自己寫的毛筆字連自己都覺得沒法看,伯父根本不可能給自己及格分。 ——你這寫的什麼字!跟蚯蚓爬似的。 他仿佛聽到伯父這樣說。雖然這話只是洪作自己想像的,可即使只是想像,只是仿佛聽到了,也令他很不開心。 洪作繼續往前走。一到門野原,就神經衰弱了,他心想。耳邊都是伯父伯母的聲音。接著他又去了祖屋背後的老墓地,可是那些墓碑上刻的字他一個也辨認不出來。 洪作一回到新屋,伯母就拿出了嶄新的布手巾和香皂盒,讓洪作去村子裡的公共澡堂。 「你可能不是很喜歡門野原的溫泉,不過,還是去泡泡吧。門野原的溫泉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的哦。」伯母說道。 門野原的溫泉,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嵯峨澤溫泉。嵯峨澤橋邊上出溫泉,那裡就建了個澡堂子,旁邊還有一家旅館。一直以來村里人都叫嵯峨澤溫泉,只有伯母叫門野原的溫泉。洪作決定按照伯母說的去那裡。除了泡溫泉之外,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打發時間。 洪作是第一次走進嵯峨澤溫泉。旅館的旁邊就是簡陋的公共澡堂,他往裡面一看,沒有看到人影。他在更衣區脫了衣服之後,就馬上跳進了浴池。澡堂入口處沒有門,所以總是有風吹進來,非常冷。在浴室里可以清楚地聽到狩野川的流水聲。 洪作坐在浴池邊上哼唱著初中的校歌。同一首歌他不知道唱了多少次,但是中途被打斷了。因為一個看著像農民的老人走進了浴室。洪作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的更衣區,什麼時候脫的衣服。 「年輕人,你是哪裡人?」 老人一邊把瘦削的身體沉到浴池裡,一邊問道。 「湯之島。」洪作回答道。 「是從湯之島特地來這裡泡澡的嗎?」 「是過來看望門野原的親戚。」 「你的親戚是哪家啊?」 「石守家。」 「哦,是前校長家嗎?」 「是的。」 於是老人再次看了看洪作,說道:「啊,你是森之進的侄子吧。」 「是的。」 「怪不得你唱歌跑調啊。」老人不客氣地說道。滿是皺紋的臉笑了起來。洪作沒有說話。 「森之進唱歌也跑調。唱歌這事是沒辦法的,不管什麼歌,讓五音不全的人來唱,都會唱跑調的。——你這是繼承了你伯父的血脈啊。」接著他又頗為感慨地說道,「是嗎,你是森之進的侄子啊?你媽媽是七重吧?」 「是的。」 聽到他說出了母親的名字,洪作就老實地回答道。 「雖然唱歌跑調,但是腦袋應該很聰明吧。森之進是很有學問的,你也要成為學者哦。做學問也是有血脈傳承的啊。」老人說道。 因為他說讓自己成為學者,所以洪作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又得以保全了。雖然說話很不客氣,但是這老人人倒不壞,他心想。 「但是,森之進沒有充分發揮他的學問啊。只做到了小學校長。雖然那是他的性格造成的,不過也還是很可惜啊。」 老人枯木般瘦削的身體一直躺在沖澡的地方。 「你還在上學吧?」老人問道。 「在沼津上初中。」洪作看著老人瘦削的身體說道。 「是嗎?能夠去上初中的人,是很幸福的啊。要好好學習哦。你伯父都沒有上過學校。聽說他小時候三島大神社的宮司[1]曾教過他古代書籍的讀法,除此之外,他好像全都是靠自學的。所以,他最後能夠當上小學校長。他會作和歌,會寫俳句,還會寫漢詩。很厲害吧。如果他更貪心一點的話,初中老師,甚至更高一級的學校的老師都是能當的。但是他不貪心,也不想出人頭地。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虧大了呀。——不管怎麼說,得怪他那很難教人親近的性子。這邊都低頭致意了,對方也要低頭致意才好啊,這是為人處世的禮節啊。」 老人一開始是在表揚伯父,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批評了。洪作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伯父的事。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伯父是個怎樣的人,所以老人的話在他聽來很有意思。 「伯父為什麼不低頭呢?」洪作插嘴道。 「沒有什麼原因。他生來就不願意低頭吧。人要是生來就那樣的話,還真是愁人啊。別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把頭別開。雖然他完全不必把頭別開的,但他還是想都不想就把頭別開了。這也是前世因果啊。」 老人不時地把濕噠噠的布毛巾放在橫躺著的身體上,然後用手敲打著。每次敲打都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那伯母呢?」 洪作想問一下別人對伯母的評價。 「伯母?!哦,你說的是阿住吧。這兩夫妻很像啊。那也是個由著自己性子做事的人。你別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以前很年輕,可是個大美女呢。你看她剛從伊東嫁過來的時候,可想不到她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老婆婆。阿住也是一樣,別人跟她低頭致意,她就把頭別開去。那人,唉,也是個怪人。之前我家老太婆在路上碰到她,跟她說你好,結果她就走過來說,你跟我說你好沒問題,但是你說了我也沒什麼東西好給你。雖然給你塊布手巾就可以了,但是太不湊巧我手邊沒有新手巾了。」 洪作笑了。他仿佛親眼看到了伯母那個樣子。 「我要是碰到森之進的話,會跟他打招呼,但是碰到阿住的話,就不跟她打招呼。不管在哪裡遇到,都是各自把臉別開,擦身而過。各自不作聲。」老人說道。 這老人看來也有他頑固的一面,完全不遜於伯父伯母。 洪作想著這麼一直跟老人聊下去的話,那就沒完沒了了,於是他說:「我要起來了。」老人不知道是不是說話說累了,只是點了點頭,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準備走出更衣區的時候,洪作總覺得有點不放心,就又跟老人說了一句:「再見。」 「好。」老人說著,慢慢動了動身體。沒事,沒有死,洪作心想。 回到新屋,伯母正在準備晚飯。洪作為了完成伯父的吩咐,用毛筆把祖父母墓碑上刻的文字寫下來,就向伯母要了紙,然後走進了放著伯父書桌的房間。簡陋的小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硯台盒,旁邊放著兩三本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寫著「雜錄」,角落裡又寫有「洋堂龍骨」。洋堂龍骨應該就是伯父的筆名吧。龍骨這個名字,感覺再適合伯父不過了。 洪作回到砌有地爐的房間,問正蹲在灶邊的伯母:「洋堂龍骨,是伯父的名字嗎?」 結果,伯母一臉「什麼呀,你怎麼問這麼無聊的問題」的表情,說道:「這個嘛,我不大清楚,不過應該是的吧。多無聊啊。」 接著,她跟洪作一起走到伯父的書桌旁,低頭看了看筆記本,問道: 「你說的那個什麼什麼名字,是寫在這上面嗎?」 「是啊,寫在上面呢。」洪作說道。 「這幾個字,這裡也有呢。上面寫了啥?」 說著,伯母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了另外兩本筆記本。這次拿出來的筆記本上,也寫著雜錄二字,但是署名寫的是「獨醒書屋主人」。這個感覺也是很適合伯父的名字。但是,兩相比較的話,洪作覺得還是洋堂龍骨更好些。龍骨這兩個字特別適合伯父,而且洋堂龍骨這個名字讀起來也朗朗上口。 「老太婆。」 門外傳來伯父的聲音。洪作把筆記本放回原來的地方,離開了書桌。不一會兒,洋堂龍骨走進了房間。 「去掃過墓了?」 「去過了。」 「感覺很不錯吧,怎麼樣?」 龍骨說道。接著他又問:「寫了嗎?」 「還沒寫。這就準備寫。」洪作回答道。 「就在這裡寫吧。筆硯都有。」 伯父用下巴朝書桌方向指了指。那感覺都不是龍骨了,直接就是龍了。沒辦法,洪作按他所說的,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打開了硯台盒的蓋子。 「怎麼寫呢?」 「先寫上名字,再在旁邊寫上生卒年月日就可以了。」接著,伯父又加了句,「名字你可以寫他們的戒名,也可以寫他們的本名。」 「我寫本名。」洪作說道。 比起戒名,本名要簡單得多。洪作剛拿起毛筆,伯父就提醒道:「坐姿要端正。」 洪作按伯父說的調整了坐姿,這回伯父又說:「不要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你這怎麼握筆的呢?要這麼拿。」 伯父從洪作手中拿起毛筆,自己握筆給洪作看。 「你是怎麼拿筷子的?你拿給我看看。」 這就又順便檢查了下洪作拿筷子的方式。 「你這拿筷子的方式也太奇怪了。你吃飯的時候總是這麼拿筷子的嗎?你爸爸拿筷子就拿得不好,你拿得比你爸更差。」 洪作沒有說話。他心想,對方是龍骨,自己也只能不說話了。有這樣的哥哥,父親小時候肯定被欺負得很慘吧。 「伯父,你有跟我爸爸吵過架嗎?」洪作鼓起勇氣問道。 「吵架?!你是問我跟你爸有沒有吵過架嗎?」 「是啊。」 結果,伯父的神情出乎意料地緩和下來了。 「我倆不怎麼吵架。你父親是個很老實的人。他都能去給人當上門女婿,自然是老實的。但是,如果吵架的話,還是你爸爸更強一點吧。他雖然個子小,卻很有把力氣。」 「他力氣很大嗎?」 「力氣確實很大。他一直自豪自己連石臼都能推得動。就是有把子傻力氣。」伯父說道。 伯父先是表揚了自己弟弟一番,表揚完了又開始貶低。 「我爸爸——」 洪作話還沒說完,伯父就說道:「先別說話了,趕緊寫。你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寫字嗎?你這小子很容易三心二意啊。這一點跟你媽一個樣!」 罵洪作順便還把洪作的母親也給貶低了一番。 那天晚上,晚飯是在祖屋吃的。回到新屋之後,伯父和伯母面對面坐在地爐邊喝著茶。洪作坐下來之後,伯母就起身,去準備睡的地方。她在放著伯父書桌的房間裡鋪了兩個被窩,又在有地爐的房間裡鋪了一個被窩。 「我在這裡睡。」洪作指著有地爐的房間裡的被窩說道。 「說啥呢,這是我睡的。」伯母說道。接著,她又說,「難得住一晚,就跟你伯父一起睡吧。」 只要睡著了,就不會感到拘束了,可是旁邊睡的是伯父的話,洪作覺得自己會睡不著。 「我還是想睡這裡。」洪作說道。 「說什麼傻話呢!你來門野原做客,我卻讓你睡廚房,那我還不得給人罵死啊。」伯母說道。 伯母給洪作做了甜酒湯。喝完之後,洪作就鑽進了被窩。洪作剛躺下沒多久,伯父也在旁邊的被窩裡躺了下來。伯母拿來燭台和一個小包裹放在了伯父枕邊。 「這是什麼?」洪作問道。 蠟燭可能是備著萬一停電的時候用,但是他猜不到包裹里裝著什麼。 「這個嗎?都是很重要的東西哦。像退休金的證書啦、存摺啦——這裡面可是你伯父所有的財產呢。雖然比起你家,這點財產就只是九牛一毛啦。」伯母露出些許害羞的神情,說道,「那就晚安吧。」然後走出了房間。關燈之後漆黑一片的房間裡,只剩下了洪作和伯父兩個人。 「你覺得學習上哪方面比較有意思?」 耳邊傳來伯父的聲音。 「我嗎?」 說完之後,洪作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了。他沒有特別喜歡的科目。但是如果不挑一個來說的話,他預感自己會被訓得很慘。洪作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不停地想自己應該選哪門課作為自己喜歡的科目才是最安全的,過了一會兒,他才下定決心回答:「英語。」 「英語嗎?今後無論做什麼,都需要學好英語。英語一定要好好學才行。你喜歡英語這很好。」伯父說道。 總算過了一關了,洪作心想。 「你用的什麼詞典?」 「啊?」 「你有用詞典的吧?」 「用的。」 「用的誰的詞典?」 被問到這種問題,哪裡回答得上來啊,洪作心說。可是不回答點什麼又不行。 「用的是一本小詞典。」洪作說道。 「小也沒問題啊,是誰編的詞典?」 「忘光光了。」 「編詞典的人的名字,你總應該記住的啊。詞典每天都會幫到我們。可以教我們不認識的詞。可以教我們寫法,也可以教我們詞的意思。還可以教發音吧。那可是個大恩人。詞典幫助自己那麼多,你卻連編撰它的人都不記得,那就太忘恩負義了。太對不起人家了。是吧?」 「是的。」 「這可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糊弄過去的事。」 「知道了。」 「還有,你剛才說『忘光光了』,這可不是正確的表達。這是一種撒嬌式的說法。要好好地說『忘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伯父又問道:「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呢?」 「還不知道。」洪作回答道。 「是還不知道吧。不知道也沒事。你這個年紀不知道也正常。如果現在就知道的話,那倒是奇怪了。」 伯父說道。洪作暗自慶幸,幸虧自己老老實實回答了。 又是一陣沉默。屋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水滴落下的聲音。除此之外,萬籟俱寂。洪作還是緊張地睜大著眼睛。他想,伯父肯定是在想下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下一個朝自己襲來的會是怎樣難以回答的問題。洪作感覺一條目光炯炯的龍就在自己身邊盯著自己。 「伯父,你為什麼會取龍骨這個筆名啊?」洪作問道。他感覺在對方問自己之前,自己先發問,有助於搶占先機。但是伯父沒回答。完了,洪作心想。 「你看了書桌上的筆記本?」 耳邊傳來伯父不高興的聲音。洪作在被窩裡縮了縮身子。他想,自己這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了。 「沒有看。我看書桌上放的筆記本封面上這麼寫著,我就想有可能是伯父您的筆名。」 「那是我的雅號。不是什麼好的雅號。對我來說過於貼切了。我自己的話,不會取這樣的名字,那是以前我的老師給我取的,所以我到現在還在用著。我自己也取了一個。」 從伯父的聲音來判斷的話,他並沒有生氣的樣子。而且心情比白天還更好一些的樣子。於是,洪作又鼓起勇氣說道: 「我知道。是獨醒書屋主人吧。」 「你怎麼知道的?」伯父問道。 「剛剛伯母拿寫了這個筆名的筆記本給我看了。」 伯父似乎很吃驚,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個獨醒書屋主人比起洋堂龍骨要稍微好些。獨醒書屋主人啊。」 洪作突然聽到了伯父的笑聲。伯父笑了這件事讓他很吃驚。伯父從來都不怎麼笑的。 「你明白獨醒書屋主人的意思嗎?」 「不明白。」 「是吧,你還不明白呢。獨醒的意思就是指一個人很冷靜。你也可以理解為在深夜獨自醒著。就是深夜裡獨自一人醒著讀書,不沉迷於任何事情。」 「說的是伯父您嗎?」 「唔,算是吧。」伯父說道。 難得伯父給自己解釋了他的筆名,洪作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說說感想,可是他並沒有什麼感想。 「我還是喜歡龍骨那個筆名。」洪作說道。 「是嗎?你覺得龍骨更好嗎?」伯父笑道,「你覺得龍骨更好的話,那就麻煩啦。不過,等你有一天上了大學的話,就會覺得獨醒書屋主人比龍骨好吧。你讀文學書嗎?」 「不讀。」 「什麼都不讀嗎?」 「不讀。」 「那就麻煩了。不過不讀文學書,也可以成為出色的人。可能還是不讀更好吧。」伯父說道。 不知不覺地伯父的語氣變得平心靜氣起來。 「你爸爸也是一本文學書都不讀的,所以你大概也跟文學無緣吧。不過,唔,也可以去讀個一兩本,去了解下什麼是小說什麼是詩。不過,你連小說都沒讀過一本,那也是放棄得夠徹底的。你沒有訂雜誌嗎?」伯父說道。 「沒有。」 「不是有一本雜誌叫《日本少年》嗎,那個你都沒讀過嗎?」 「讀過的。」洪作說。 《日本少年》這本雜誌,他在初一的時候從朋友那裡借來讀過。 「小說也讀過的。」 洪作想起來自己讀過《日本少年》上刊登的有本芳水的少年小說和松山思水的滑稽小說。 「讀過什麼?」 「《日本少年》上刊登的小說。」 「哦,什麼時候讀的?」 「很久之前了,上初一的時候。」 「別的沒讀過嗎?」 「沒有。」 「雖然你不知道我的雅號獨醒書屋主人的意思,但是已經能夠正確讀出來了。那個都能讀出來了,就不要只讀《日本少年》的小說了。我來幫你挑一本吧。給你挑一部長篇小說。你去讀讀那個。」 「好的。」 「明天給你。」 「好的。」 「趁著正月里放假讀吧。」 「好的。」 「讀完了之後,寫篇讀後感拿來給我看。」 「……」 「行嗎?」 「……」 「行的吧?」伯父再次確認道。 「好的。」 沒辦法,洪作只好回應道。他腦袋裡想的是有沒有方法能夠拒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小說,但是他知道自己寫不出來什麼讀後感。說是長篇小說,那光讀就很累了。還要寫讀後感的話,難得的寒假就要泡湯了。 洪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袋裡想著各種拒絕伯父要求的藉口。最後他想到的最好的藉口是第三學期的考試比較早,放假的時候得學習。 「我沒時間讀小說了。放假的時候得學習,為考試做準備。」 洪作說完,等著伯父的回應。但是伯父一直都沒說話。不一會兒黑暗中傳來了伯父的鼾聲。震耳欲聾的鼾聲。 從門野原回家後的第二天二十九日,洪作去熊野山掃墓。幾個鄰居家的孩子也跟著來了。大家都學著洪作的樣子,各自從家裡拿了竹掃帚和鐵鍬來。還有人學著大人的樣子,在脖子上系了布手巾。 洪作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朝熊野山的坡道走去。路邊凹凸不平,有很多大石頭露出在地面上,跟從前一模一樣。快接近山頂時,開始颳起了風,風把斜坡上雜木林的樹葉颳得嘩啦啦作響。孩子們在一個能看到湯之島村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紛紛大喊:「哇!可以看到學校!」因為能夠看到自己上學的學校的建築,孩子們都興奮得眼睛發光。 「可以看到俺家!」 能夠看到自己家的孩子們一臉得意,相反,看不到自己家的孩子則一臉無聊的神情。「俺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孩子們總是叫成俺家,俺家。洪作看著湯之島,感覺百看不厭。村子和他上小學的時候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可能唯一的變化,就是上之家只剩下了一半。 熊野山的山頂很平坦,那裡有村子裡的墓地。數百塊墓碑密密匝匝地豎立在那裡。偶爾可以看到有的墓地四周用低矮的樹籬笆圍起來了,但是大部分是沒有隔開的。上之家的墓地在入口處附近。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墓和近七十歲過世的曾外祖母阿品的墓並列在一起。辰之助在洪作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但曾外祖母阿品,洪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的祖先們的墳墓,雖然都在熊野山,但是是在西邊的斜坡上。那邊的山腳下就是西平村了。 不用洪作下令,孩子們馬上就開始打掃墓地了。 「不是光掃,還要把草都拔了。」洪作說道。 於是忠心的部下們扔掉掃帚,開始拔草。 那邊打掃完之後,洪作就朝比那裡更靠裡邊的阿縫婆婆的墓地走去。阿縫婆婆的墓地被樹籬笆圍繞著,除了她的墓之外,還有幾塊墓碑。孩子們人多力量大,這裡也很快被打掃乾淨了。 「你家的墓在哪裡?」洪作問其中一個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害羞似的回答道。 「你們都去打掃自己家的墓地吧。」洪作命令道。 但是沒有一個孩子去自家墓地,大家都沒有離開洪作。 洪作帶著孩子們離開墓地,沿著剛剛上來的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會兒,來到了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他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這附近還有一個墓。雖然我不大記得清了,但是應該是在什麼地方。」 洪作這麼一說,孩子們發出了毫無意義的「哇——」的一聲。 洪作也記不清祖先們的墳墓在哪裡。幼時曾經被誰帶著去掃過一兩次墓,但是他只模糊地記得是在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附近。洪作沿著通往西平村的小路走了一小段,決定讓孩子們幫忙去找一找。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的一片竹叢中。你們去找吧。」洪作說。 於是孩子們朝著各個方向,扒開雜樹林進去尋找了。 洪作也走進了一片竹叢中,但是很快不得不返回了。他沒法像孩子們那樣順利往前走。三年時間令洪作失去了在竹叢中前進的技術。孩子們不折不扣地執行著洪作的命令。就算臉上手上被荊棘扎了也毫不在意。 「餵——,這裡有個蜂窩。」 不久傳來了這樣的聲音。於是孩子們沒有再繼續尋找墳墓,一個個嘎吱嘎吱踩著地面出來了,又再次朝蜂窩的方向走去。 「餵——,這裡有座墳。」 又聽到了那個找到了蜂窩的孩子的聲音。 不一會兒,那孩子回到了小路上。找到了蜂窩和墳墓,令這個孩子非常興奮。 「有這麼大一個蜂窩。給我嚇得趕緊跑出來了。」孩子用兩隻手誇張地示意了蜂窩的大小,接著又說,「那個蜂窩對面有座墳。有妖怪。我嚇死了,趕緊跑。」 「真的有妖怪嗎?撒謊!」一個孩子說道。 「是真的。那妖怪跟木屐店的大嬸很像。」少年回答道。 「那就是女妖怪囉。」 「她背著孩子,還在吃橘子呢。」 「如果是木屐店的大嬸的話,她剛剛還在夥計們的宿舍邊上背著孩子吃橘子呢。」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於是妖怪的目擊者一下子失去了自信似的,含含糊糊地說:「也許那妖怪就是木屐店的大嬸呢。」之前,洪作也看到了木屐店的大嬸背著孩子在吃橘子。 「你真的看到妖怪了?」洪作問道。 結果,墳墓的發現者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的,說道:「我也不知道。」 洪作讓那個孩子在前面帶路,朝竹叢中走去。來到竹叢中,果然,往裡走有一座墳墓。隱隱約約地還殘留著路的痕跡。 「你看,有蜂窩吧。」少年指著樹枝說道。 確實有個蜂窩,但是很小。 「什麼大蜂窩啊,撒謊!明明那麼小。」一個孩子責怪道。 「剛剛挺大的。現在變小了。」少年不高興地說道。 「怎麼可能突然就變小啊?」 「可它就是變小了啊,有什麼辦法。」 少年的表情仿佛真的相信原本很大的蜂窩突然變小了。 「你上幾年級了?」洪作問道。 「三年級。」對方回答道。 「在學校學得好嗎?」 「學得最差了。是吧?!」 不知道是誰毫不客氣地說道。是成績最差的孩子,那就怪不得了,洪作心想。在他眼裡蜂窩很大,也只有他看到了女妖怪。在蜂窩的右手邊,果然可以看到墓地。幾塊快要碎裂的古老的墓碑豎立在那裡。 洪作走了過去。山的斜坡處,大概有六七平方米的地方被平整過,墓碑就立在那上面。每一塊墓碑上都長滿了青苔,上面刻的字幾乎都已經認不出來了。這些墓應該比門野原石守家先祖的墓更古老吧。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墓碑藏在人跡罕至處的緣故,感覺有點駭人。 洪作一會兒走到墓碑旁邊,一會兒又繞到墓碑後面。所有墓碑上都只剩了刻在墓碑正面的文字。上面的姓和洪作的一樣,名字中都帶個「玄」字。好不容易才能認出玄秋、玄道、玄英這些名字。 雖然洪作沒有下令,但是孩子們已經開始打掃起墓地了。帶著鐵鍬的少年麻利地在墓地旁邊挖了道溝,那架勢跟大人一模一樣。 在幻覺中看到了妖怪的少年把那些濕乎乎的落葉都掃到一處。 「啊,有一分錢!」他叫道。 大家都圍了過去。這次不再是幻覺了。雖然生鏽了,但那確實是一個一分錢的銅錢。 洪作心想,這些名字中帶著玄字的長眠於此的祖先,他們各自在這個小山村里度過了怎樣的一生?因為是醫生世家,所以玄秋、玄道、玄英應該也都是醫生吧。他們的一生過得是否幸福?他們是受人愛戴,還是被人憎惡?他們是從哪裡,又是從誰那裡學到的醫術呢? 剛才掃過的墓裡面有一個是曾外祖母阿品的,洪作曾聽她說過第一代祖先的事。江戶時代末期,一位叫玄俊的十六歲少年帶著母親來到了這個村子。他們在一戶叫安達的農民家中脫下草鞋,住了下來。少年以行醫謀生,非常孝順,他們是從四國來的,這些是現在所知道的關於他們的全部信息。 洪作找了找玄俊這個人物的墓,但是沒找到。可能他葬在別的地方了吧。曾外祖父辰之助是這個家庭世世代代的醫生中最成功的一個,他在明治初期擔任過建在掛川、韮山的靜岡縣立醫院的院長,三十多歲的時候退隱到湯之島,但是他花錢很厲害,所以才會納阿縫婆婆為妾,到晚年中風臥床不起的時候,生活就不大寬裕了。 家裡最為寬裕的時候是辰之助上一輩的時候。據說那時候家裡在西平村開了醫院,家裡的房子也很大,但是在一場大火中都被燒沒了。現在看到的玄秋、玄英他們的墓位於熊野山靠近西平一側的斜坡上,應該就是那時候留下的痕跡吧。 在曾外祖父辰之助之後,外祖父文太原本也應當成為醫生的,但是文太不喜歡學習,沒能成為醫生,於是家族代代相傳的醫生這一職業就由洪作的父親繼承下來了。洪作心想,自己也會像這些葬在墓中的祖先一樣,像父親一樣,命中注定要做醫生吧。 「我們回去吧。」一個少年說道。 洪作坐在墓地旁邊一處長著山白竹的地方。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向陽,又避風,所以很暖和。打掃完墓地的孩子們都圍在洪作身邊,但是因為這個地方既不能跑也不能跳,所以他們看起來都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洪作在孩子們的催促下站起身,離開了祖先們長眠的地方。一行人再次沿著熊野山山脊上的小路,下山回到了湯之島村。途中,他們碰到了一個農戶家的大嬸。 「阿芳,你去掃墓啦?」 大嬸朝其中一個孩子說道。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 「沒有。」 孩子搖搖頭。 「那你去哪裡打掃了?」 「洪作家的墓地。」孩子回答道。 年三十晚上,上之家開始搗年糕。附近的鄰居們都已經早早地搗好年糕了,上之家算是搗得最晚的了。兩三個鄰家的大嬸過來幫忙,幫著淘米,蒸糯米飯。外祖母阿種對前來幫忙的鄰家大嬸們很是客氣,一會兒上茶,一會兒端點心,忙得不可開交。大嬸們都跟外祖母說: 「今年上之家也不用請附近的男人們來幫忙啦,真是太好了。洪作就可以搗年糕。」 她們是注意到洪作在旁邊,所以才這麼說的。從她們邊笑邊說的樣子來看,應該是開玩笑的,但是似乎又並不全然是玩笑。她們覺得洪作肯定要搗一兩下的。 「這個嘛,不知道會怎樣呢。不知道他能不能拿得動搗錘呢。」外祖母笑著說道。 外祖母的話準確判斷了洪作搗年糕的技術,但是外祖父文太就不一樣了。 「你瞧他那跟個餓死鬼似的小身板,搗出來的年糕肯定很難吃。我倒是不想讓他來搗,但是他媽媽七重說了,今年讓他來搗年糕,所以也只好讓他搗了。今年的年糕肯定要遭殃啦。」 外祖父說的話太難聽了。但是外祖父說這話是以洪作好歹能夠拿起搗錘為前提的。洪作覺得外祖父對自己的認知完全是錯誤的。 石臼已經被放在院子裡了,但是洪作對於搗年糕這件事毫無自信。外祖父說今年的年糕要遭殃了,但是要說遭殃的話,洪作才是真正的遭殃呢。 天暗下來了,放了石臼的院子裡拉起了電線,電燈泡光禿禿地掛在上面。附近的孩子們都圍了過來。因為會影響到搗年糕,所以大嬸們就開始趕那些孩子。但是不管怎麼趕,孩子們還是馬上又圍過來。 跟上之家隔了一戶人家的商號佐渡屋家年輕的兄弟倆過來幫忙。弟弟叫龜男,上小學的時候比洪作低一級。龜男已經完全長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人,簡直都快要認不出來了。不管是體格,還是說話的方式,或是發出的聲音,都跟大人一樣了。龜男兄弟倆一站到石臼前,就說:「來吧,開始吧。」 他們一邊給搗錘蘸水,一邊跟女人們示意道。這兄弟倆一看就是幹活的人,非常麻利,看著就讓人心情很好。 龜男正準備搗第一下,鄰家大嬸說道:「第一錘得讓洪作來搗啊。」這次她的口氣不再是開玩笑的,而是非常認真的。 「我先看阿龜搗,然後再搗。」洪作說道。 龜男拿著搗錘搗,鄰家大嬸配合他翻年糕。龜男輕輕鬆鬆地不停地拿起搗錘砸下。 「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啊。」鄰家大嬸一邊翻年糕,一邊說道,「如果我再年輕幾十歲,就想去給你做媳婦兒啦。」 這樣的話,她斷斷續續了好幾次才說完。搗錘抬起的時候,必須要把石臼中的年糕翻個面,所以她沒法連續把話說完。龜男是無論大嬸說什麼都一言不發。他本來就話少,而且也還沒有到能夠輕鬆應對大人開玩笑的年紀。 龜男搗了會兒,他哥哥替了他,拿起了搗錘。兩兄弟交替搗年糕。翻年糕的事兒,則由三位大神輪流來做。祖父出去商量村子裡的事情回來了,問道:「洪作,你搗了嗎?」 「沒有。」 「都這麼大了,別光站在一邊看,也去搗搗看啊。」 「好。」 洪作下定決心,脫掉了外套。看龜男搗年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似乎也能搗。洪作學著龜男的樣子,先用搗錘攪拌著石臼中的糯米。試了一下,發現這工作非常需要力氣。 「這不是搗得挺好的嘛。」外祖父說。 「洪作,你別去上學了,就開個年糕店吧。」 不知是誰這樣說道。 等翻年糕的大嬸過來了,洪作就開始下一步了。洪作拿起搗錘再砸下,拿起搗錘再砸下。但是很難把握節奏。 「就算是洪作在搗,這也還是搗年糕的聲音啊。」外祖父說。洪作很快就站不穩了。 「洪作,拜託你了,你可千萬別搗在我頭上。」 大嬸說這話的時候,洪作已經拿不動搗錘了。 「來,我來替你吧。」 龜男走過來,洪作就把搗錘交給了他。 洪作心想,在體力這方面,自己跟龜男比,是望塵莫及啊。雖說搗年糕不僅需要體力,還需要技術,但是洪作也知道自己沒有像龜男那樣可以搗好幾臼年糕的體力。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和龜男體格差不多,一起相撲的話,也總是互有輸贏,但是現在兩人之間已經有了巨大的差距。 * * * [1]神社的首席神官。古代指負責神社的建造、收稅等事務的人,後來泛稱進行祭祀、祈禱的神職人員。明治之後的神社制度中,專指國家神社、官方神社的主管者,戰後隨著神社等級制度的廢除,常用來泛稱一般神社的主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