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之兇手 · 三、苦肉計
霍桑出去的時候,十一點鐘已在描檔地敲著。我因著這件疑案盤踞在腦海之中,一時也不能入睡。夜氣既涼,身體上舒適得多。我洗了一個澡,寬了衣服,赤足跟著拖鞋,躺在一張靠窗的藤椅上。那窗外的蟲聲在卿卿地唱歌,和著一陣陣涼風弄葉的沙沙聲音,仿佛合奏著一種幽咽細碎的雅樂。我坐在窗口吸著紙菸,身體雖已有些疲乏,腦中的思潮卻仍激盪得非常厲害。
我起初的觀念,料想這兩個弟兄必有一個含著陰謀毒害的意念。就情勢而論,守恆既是庶出,又非常浪費;守成和他的母親因他如此,又欺他孤立無助,或者就發生了謀害的計劃。因為從守恆的學費仍須馮母供給,可見這兄弟倆還沒有分產。那末守成如果把這異母的哥哥守恆謀死,既可以減免不時需索的累,又可使全部的財產歸他——守成——一個人獨享,在情勢上確有可能。霍桑當時似乎也抱著這一種推想。他向馮母究問守恆回家後吃過什麼東西,明明也著眼在這一點上。
不過這誰想有一個顯著的衝突之點。守成怎麼也會同時中毒?我起先曾默自忖度:或者那不辜的人偶一不慎。鑄成了這一個大錯;或是因著別種意外的緣因,就釀成了兩個人同時中毒的結果。可是我們回寓以後,因著汪銀林的消息,這推想使完全推翻。因為他們倆既然同是在酒鋪里中的毒,可見並不是家庭的陰謀。
三隻酒杯中只有一隻無毒,可知這案的主凶一定另有第三個人。這個人是誰?
我們雖已知道守成有一個老年的朋友,先時曾在一塊兒同飲,但是這老人是個什麼樣人?此刻是否已經逃走?霍桑又從那裡去探聽?這都是不易解答的疑問。我又推想到這陰謀的動機。二馮的父親既因當差役起家,難免沒有怨仇。因為遜清時的衙門差役,往往孤假虎威,欺詐壓迫,無所不為,結怨的事難保沒有。莫非有什麼受怨的人不能向那已故的老馮報復,故而在他的兒子們身上下毒手嗎?
我反覆地推索,終於尋不出一個確切的理解。直到夜半後一點多鐘,我還不見霍桑回來,只得先自回房。我因著思索過久,腦力也有些疲憊,一到床上,便即酣睡,連霍桑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曾聽得。
第二天早晨,霍桑又比我先起。在我下樓的時候,他的慣例的清晨戶外運動已經完畢回來。早餐既畢,回進了辦公室,我便忙著向他發問。
「霍桑,你昨夜的奔波可已有什麼結果?」
「有。凡我所要知道的一切都已查明白了。但我還須等待一下。你如果能再耐心些,這案子隨時有解決的可能。」
我的精神自然被他這句話提振起來。
「你可是已經把那第三個老年人查明了?」
「沒有。我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們如果需要他,炳泉認得出這個人,以前也看見過,汪銀林一定可以找得到他。」
這未免太「如意算盤」了吧?假使這個人已經遠隨,汪銀林難道也一定找得到?何況連這個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我又問:「那末你得到了些什麼?這案子的真兇?還是那兇手犯案的目的?」
霍桑忽又用著遲疑的神氣,低垂著頭。
「包朗,對不起,我還不能發表。」
「為什麼?」
「我要等醫院裡的消息。」
「什麼樣的消息?」
「一個人死,一個人活。」
「唔,你在等一個人死?」
「這有什麼辦法?他們兩個人都中了毒,醫生已在盡力施救。我不是醫生,有什麼法子可以挽救?」
「要是那兩個,都不死?怎麼樣?」
「那我至少必須先向醫院方面證實一下,才能發表我的意見。」
「唔,是不是又是賣關子?」這是我腦子裡的猜想,並沒有形成口語。
霍桑自顧自地繼續:「那酒鋪的堂官告訴我,守成平目很和悅可親,不像會和人結怨。昨夜這三個人中間,守成飲酒最多,談論也最高興;他又時常執壺敬酒。眼前最切要的一個問題,就是究竟是哪一個人下毒在酒壺中。這一點我還不敢確定。昨夜我從東源酒鋪里出來以後,我還曾去見過另一個人。這個人叫朱錦章。你可也知道?」
我尋思道:「他不是南京大學的化學教授嗎?他時常有作品在報紙上發表的。是嗎?」
霍桑微笑著應道:「正是,你的記憶力很好。我和這人有一面之緣。我料想在夏天晚上,人家睡得晚些,故而冒夜去訪他。他果然接見我。我就把這件案子的疑問向他詢問——」
滴鈴鈴!……滴鈴鈴!
電話的鈴聲割斷了霍桑的話,我未免有些掃興。我勉強立起來接活,那是德濟醫院裡李醫士打來的報告。馮守成在天明四點鐘光景已經死了。霍桑一聽這個消息,忽而掛著兩手連連點著頭。他燒了一支紙菸,把身子仰靠著椅背,又把兩手抱著右膝,顯出很閒豫的樣子。
他說:「唉!果真不出我所料!現在我想我不必再往醫院裡去了。我的推想已完全成立!包朗,你不必再怨我賣大子!現在你不論發任何問句,我都可以提前答覆。」
我高興地答道:「很好!你先告訴我誰是兇手。」
「馮守恆!」
「馮守恆?可是守恆故意謀殺他的弟弟?」
「是、他是故意謀殺的。」
「目的呢?是不是奪產?」
「是。他想獨吞產業。」
「但守恆自己也是中毒的啊!難道這是他假裝的?」
「不,這倒不是。假裝決不能這樣子真切。並且李醫士已經驗明,兩個人的胃中同樣有毒。」
「那就奇了。可是他偶然粗心,自己也誤飲了有毒的M?」
「也不是。他飲毒酒的時候,明確是知道的。」
我還是莫名其妙,呆住了答不出話。
霍桑又說:「你覺得奇怪嗎?其實這就是他陰謀的狡償處。你想他自己既已中毒,誰再會疑信他就是下毒的人?」
「晤,是一種苦肉計!」
「哎!這果真是角償的!可是也太冒險了。假使他也因毒而死,那豈不是客人自害?」
「包朗。不會。你盡放心!我可以給你保證,他決不會死。」
「這又難解釋了。難道守恆所飲的毒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嗎?」
「他所服的毒也許比較少些,但他另有免死的方法。」
「幄?什麼方法?」
「你還不明白?」
「是啊,我當真不知道。你總已知道了吧?」
「是,我是知道的。但你自己也研究過化學,總知道蛋白質有凝斂毒質的作用。昨晚上我們在守恆的臥室中發現兩個蛋殼,這蛋殼並不曾煮過,卻只在熱茶中燙了一燙。」
因此我便成立了最初的推想。我知道一個人若使胃中先有了蛋白質,等到毒質入胃,便能使蛋白所吸收凝聚,不會滲入血液,只需施一番嘔吐的手術,毒質便能完全吐出。在數星期前,我在中華醫學雜誌上見過一段新聞。有一個女人誤服毒藥,幸虧那女人在中毒以前,恰巧吃過幾個生雞蛋,竟因此救了伊的性命。
所以昨晚上我一看見蛋殼,便記起那個故事,隨即構成了這個推想。
「唉!這故事我也聽得過,原是很普通的。那蛋殼我也一樣瞧見的,可是我竟想不到把它關合到這案情上去。」
霍桑吐了一口煙,把那抱著的右腿搖了幾搖,微笑答道:「當偵探的也是一個『人』,原沒有什麼超自然的神通;唯一的關鍵,就在能注意這種細小之點,並且肯隨時隨地運用他的腦力罷了。」
我點頭道:「不錯,我很佩服你的目光周矚。但你當時可就懷疑守恆?」
「不。第一步我知道這一定是家庭問題,不過還不知道誰謀害誰。我們聽得馮母說守恆浪費,我又見他的皮包中除了幾件舊衣以外別無長物;因此料想他是家庭中的一個浪子。所以若使假定守成母子為著要除去一個贅疣,故而設計把守恆謀害,原是很可能的。同時守恆如果習於下流,因浪費而企圖奪產,進而產生這個陰謀,也同樣可能。但這只是初步的假定,我還應進一步查明了守恆平日的品行,才能下確切的結論。
「守恆是在南京大學讀書的。我記得朱錦章就是那大學的教授,此刻也放假在上海。所以我就連夜趕去見他。他果真知道守恆,說他是一個無賴的少年,平日賭博押妓,無所不為,因此欠了不少債款。其實他在上學期已被校中斥退了。這一點他的大母和弟弟分明還不曾知道。他在校中時,只有化學功課還有心得。因這一來,這案的關節又加重一點。」
我聽了這一番解釋,前後的真相已逐漸明了。略停一停,我又繼續向霍桑質問。
我道:「這樣,可見你對於這件案子早已明白。但我先前問你的時候,你怎麼還叫我忍耐,不肯直截告訴我?」
霍桑又吐出了一串煙四,莊容道:「包朗,你不能怪我。你豈不知道,我先前所憑藉的,還不過是單純的推想?在得到實證以前,我又怎能輕易發表?我本預備到醫院裡去,瞧瞧守恆守成的嘔吐物中是否當真含著蛋白。你總知道人事的變幻千緒萬端,推想和事實往往會有相反。我怎能不謹慎些兒?這案子的關鍵,就在蛋白在什麼人的腹中,才能指定那人就是正凶。故而我打算先往醫院裡去證實一下,然後再發表意見。剛才李醫土的電話,報告守成已死,守恆卻沒有死。我才敢確信我的難想果已成立——主謀的是守恆,不是守成。守恆大概自己覺得浪費不堪,遲早會受家庭的嫉視,所以就先發制人。包朗,現在你總可以明白和原諒我了吧?」
我謝過道:「這話不錯,我當真不能怪你。這樣說,這守恆確很刁惡。他現在雖決不會死於毒藥,但因著你的證實,大概還逃不掉法網吧?」
可是人事的變幻果真是匪夷所思的!霍桑的話立即得到了印證。在這當兒,霍桑還沒有回答,電話的鈴聲又一度響動,我接了一聽,又是醫院裡來的消息。
馮守恆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