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之兇手 · 四、失敗了

程小青 《無罪之兇手》
這消息竟使霍桑大大地震動。他丟了煙尾,霍的放下了抱著的右腿,仰直了身子。 他的兩眼張得怕人,呆瞪瞪地凝注在地板上面。他的額角上有汗,面頰霎時泛白,嘴唇也微微兒有些顫動。這一種失望而驚駭的形狀,我委實從來不曾見過。 唉!推想和事實往往會有相反!他剛才所解說的推想,聽了原是很入情入理。 可是那不知趣的事實,竟把他的空中樓閣完全摧毀!因為如果像霍桑所料守恆是這案中的主謀的真兇,那他決不會自己毒死自己的! 唉,這一次霍桑竟不幸失敗了!這對於他是一個多麼嚴重的刺激!其實我在他完全證實以前,強著他解說案由,因而他才提前發表,鬧出這個岔子,我委實在也有些處分。 我也開始抹汗。 我們靜寂了一會,霍桑緩緩地從衣袋中摸出一塊白巾,在額角上抹了一抹,又低倒了頭。似乎羞於見我的樣子。不過他的神氣似乎寧靜些。我這時只有同情,絕對沒有輕視他的意思。因為他的推想在我看來實在是緻密無隙的,卻不料事實的變化竟出乎意外。 那兇手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這不可思議的疑問,我實在無從解說。 霍桑又摸出煙盒,努力吐吸,一連燒盡了三支紙菸。約摸靜寂了半個鐘頭,他忽而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趕到電話機前,匆匆打了一個電話。他的語聲很低,但我聽得出他是打到德濟醫院裡去的。電話打好了,他的臉上又現出一種變態。 他大聲呼道:「唉!包朗,我錯了!我錯了!」 我忙答道:「正是,霍桑、你當真弄錯哩。不過『人是會錯誤的』。你難得失錯一次,也不必這樣懊惱。現在你可有別的新的理解?」 「有,有的!這裡面還有第三個人!」 「可就是那鄰桌上遺留草帽的人?你早些為什麼不想到他?」 「你說那漂亮少年嗎?這個人我倒忘懷了。我第二次往酒鋪里去時,那堂館炳泉告訴我,這少年曾迴轉去索取他的草帽。」 「炳泉可曾把草帽還給他?」 「是。他已依照我的話,把帽兒還了那少年哩。」 「炳泉可曾問明這少年的姓名地址?」 「沒有。」 「現在我們還能找尋這個人嗎?」 「找尋他做什麼?這個人和此案沒有關係。」 「唔!沒有關係?」 「是啊!我所說的第三個人,就是那個和馮氏兄弟同桌的穿黑綢長衫的老年人。」 我領悟道:「唉!我早就疑心他了。我們起初不從這方面著想,卻虛費許多工夫繞圈子,實在是很可惜的。」 霍桑似乎沒有聽得,但自言自語地高聲說:「是的。……馮守恆實在是那老人殺死的!」 我點頭道:「現在你既已明白,你可知道這老人是誰?」 「我不知道。」 「那末我們從哪裡去捕他?」 「捕他?為什麼?」 「為什麼?奇怪!這個人可以任他逍遙法外嗎?」 霍桑忽搖頭道:「不必,不必。我們用不著捕他,也沒有查明這老人的必要。」 這話近乎不倫不類,我不明白他的含意,不禁暗暗納罕。霍桑的神經會不會失常? 我瞧著他道:「太奇怪!霍桑,你既然說他殺人,又說不必捕他。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霍桑嘆了、口氣,莊容地說:「這老人在事實上雖然殺人,卻並不負法律的處分。根據宗教的立場說,就是那至公無私的神,借著他的手裁判了一個惡徒罷了!」 這幾句話太玄妙,我仍是莫名其妙。我凝視著霍桑,難道他因著失敗的緣故,刺激過度,神智果真昏亂,才有這不倫不類的話?霍桑似已瞥見了我臉上疑惑的神氣,便也抬頭瞧瞧我。他重新坐下來。 他道:「包朗,你還不明白?我告訴你。那殺死守成的兇手是守恆;那守恆本身,卻又死在那第三個同桌的老人的手中。這老人好像是天秤上的破碼,竟把這件事的輕重平了下來。我們知道他們離家時只有兄弟二人。這老人定是守成的朋友,他們大概是在路上相遇的,守成就邀他上酒樓去同飲。老人也許說有別的事情,不能久留,曾有過一度推辭。那時守恆在旁,大概也竭力慫恿。因為他們如果有三個人同桌而飲,那末他們倆中毒以後,既有另一個嫌疑的人負責,守恆的計劃更不容易穿破。所以在邀飲的時候,守恆必以為這老人暫時同飲,可以助成他的計謀。不料事實上恰正相反,竟因此喪失了他的性命。」 我仍疑問他問道:「怎麼?照你的說法,這案子的主謀人還是那馮守恆?是不是?」 霍桑點點頭,「是啊。他利用了他的化學知識,預先吃了兩個生雞蛋——這一點李醫師此刻已經給我證實,守恆的胃中還有殘餘的蛋白質,守成的胃中卻沒有。他起先想利用那老人暫時坐一坐,給他做一個擋箭牌。我們聽炳泉說,老人坐了一個鐘頭光景就要先走,可見他另有事情,守成邀飲時,老人一定曾表示過。守恆想利用他,當時必也幫著邀請。誰知道老人在第一次辭退時——那是在到酒樓一小時以後——又給守成留住,又隔了半個鐘頭方才辭去,這才壞了守恆的大事。因為有老人在旁,多一雙眼睛,守恆不便下毒;等那老人辭去以後,守恆才將批毒悄悄地放在酒壺裡,弟兄倆一同喝了,就也一同送了性命。」 當前還是白茫茫的一層薄霧。我承認我的眼力太弱,一時還看不透它的內幕。 空氣非常悶熱。窗開著,可是風姨不肯光顧。我的頭部的汗液溜到我的頸項。 一會,我乘著霍桑略略停頓的機會,又提出我的疑問。 「霍桑,你再說得明白些。你說下毒的是守恆自己,而且下麥時又在那不知姓名的老人離去以後,那又與老人有什麼相干?你怎麼又說老人殺了守恆?」 霍桑直視著我,反問道:「怎麼?你還有這樣的問句?你總也知道人們的胃的正常的消化機能,在食物入胃後三至四個小時,可以完全消化。但有些容易消化的東西,還無需這麼長的時間,蛋白質就是其中之一。守恆在離家前就吃雞蛋,到達酒樓的時候,離他吃雞蛋至少總已有半個鐘頭。他們在到酒樓以後,經過了一個半鐘頭,那老人才分離辭去,守恆才有機會下毒,那末,前後已經有兩個以上的鐘頭——換一句話,守恆喝毒酒的時候,離他吃雞蛋時已經間隔了兩個鐘頭以上。包朗,你想那時候守恆胃中的雞蛋怎麼樣了?不是已經——至少是大部——消化了嗎?那末它還能有吸收素素的作用嗎?」 當然不能了!可是守恆也許是不曾徹底地明了這微妙的作用,也許是陰謀昏迷了他的腦子,一時模糊,忽視了蛋白質的時效,依舊喝他自己下毒的毒酒!你想如果當時沒有那個老人,或者那老人坐一坐就走,守恆的胃中蛋白質還沒有消化,他中毒後自然馬上會給人送到醫院裡去洗胃,因著雞蛋白的吸收作用,毒素決不會散發,他不是毫無危險,而人家決不致疑他嗎?然而他的弟弟守成,因著沒有雞蛋白的收斂,必致喪命無疑。這樣他的奪產計謀不是可以安全遂行了嗎? 這揭露是非常微妙的,也是非常使我激動的。我一時沒有說話,靜默就控制了這辦公室。悶熱的空氣似乎松舒些。霍桑的面客仍非常莊肅。我不知他的思緒又漾到了哪一方面。 我說:「這樣看,這老人的確是無形地殺死了這個陰謀的馮守恆。」 霍桑點點頭。「對,可是他是完全無罪的。」 「那末,你的推想仍舊沒有錯。你到底不曾失敗。」 「不,這不能不算是我的失敗。守恆的死完全不在我的推想的範圍之內。」 「這裡面只多了一重曲折,也怪不得你。」 「至少我的結論是過早的,下得太迅速。這就違反了科學態度。包朗,我決不能寬恕我自己,你如果要把它發表出來,應得列入失敗的一類中。」 我又沉默了。他的所謂「過早」,我至少也得擔負一半的責任,可是我也用不著向我的朋友認錯,我知道認了他也不會接受。 我自言自語地說:「那馮老太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要怎樣傷感哩。」 霍桑突然抬頭說:「包朗,這是不值得你寄予同情的。我們的傳統的『因果』觀念,決不是單純的迷信,『種瓜得瓜』,盡合得上科學的因果律。馮守成的父親用什麼方法掙得他的家產,用不著費什麼註解。現在守恆是個刁惡的浪子,守成也是個專誠消費的菸鬼。社會上少了他們,決不是損失!你不值得為他們傷感。」 我辯道:「不,我當然不是為這樣的人傷感。我想到那馮老——」 霍桑突然立起來。「好了。包朗,別再空談。汪銀林也許正在等我們的消息。我們得馬上去看看他。走。」 他從衣架上拿下了兩頂草帽,一頂給我,一頂自己戴在頭上,拉著我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