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者 · Ⅺ 烏雲飄過
古怪,小姐的一部分靈魂對另一部分說,古怪,對面的男人需要多久,才能走到我的面前?
開闊的街道在她的眼前延伸。一輛汽車消失在遠方。這是夏初一個晴朗的早晨。綠樹灑下濃郁均勻的陰影,從近處看斑駁搖晃,稍遠點便匯成一條黑帶,沿著林蔭路給車行道鑲上了一道邊。人行道上望出去老遠也見不到一個人,只有那個男人順著街道和緩的斜坡往下踱著步子,向她走來,花的時間久得離譜。
小姐要去宮殿教堂做禮拜。讚美詩集斜握在戴了手套的手中,微微抵著腹部,因為她另外還要拿一個小手包。這構成了一幅端莊的畫面,小姐在這幅畫面中與無數做禮拜的女子聯繫在了一起,不僅與眼下也正去往中歐所有其他教堂的女子,而且也與過去的幾百年間做過此事的女子聯繫在了一起。這是一種非常保守的體態。
拱門下,麻雀嘰嘰喳喳。夫妻倆離她更近了;他們結了婚,因此有著平等的社會地位。他們來觀賞橢圓的廣場,緬懷建造它的公侯;他們覺得正常,他們剛剛從自己的紅色指南中獲悉,這是座美麗的建築。院子裡的跟蹤者是個下等人,但是她擺脫不了,著了魔似的倚在柱子上,像個丐婦。小姐現在又把讚美詩集抵在了身上,但她同時也清楚,被書抵著的那顆心,無法破譯那些文字,黑色封皮下的白紙上寫著的只不過是些字母。天空的圓反映在廣場的圓中,廣場的圓反映在圍著紀念碑的圓圈中,天使的歌聲反映在從教堂里傳出的歌聲中,而教堂演唱的歌曲就在她心口的這本書里,但是人們必須知道這些,必須知道,上帝反映在王侯中,王侯反映在穿越廣場的凡人中:如果不知道這一點,那紀念碑周圍的圓就永遠不會成為天空的圓,讚美詩集中的詞句永遠不會變成天使的歌聲,那時就可以推著嬰兒車穿過公園門,而且令人憤慨的,竟不會有人以之為忤。嬰兒車是黑色的,像黑色的攝影器材了無生氣的目光那麼黑,這道目光把一切都固定在相片中,啊,固定,從而使它們涇渭分明,使天地分開,恰如神在第一天發出的命令,分開,卻仍然統一於神之道。
救世主從上界降臨,集神性與世俗於一身,這樣一來,他,成了肉身的道,就能用人類的語言來宣布神的真理,作為深受肉身之苦的祭品為塵世贖罪。反叛天使同樣也從天上降落,卻跌入火紅的邪惡深淵,繼而以人的形象爬上來,雖然徹底摔瘸了腿,卻更加貪婪地追求與人子的肉慾之歡,而人因為俗世的弱點一次次地遭受著誘姦,屈從於強暴的誘惑,巫師和巫婆,與成為肉身的罪惡聯姻,當然也像它一樣沉迷於清除,並且最終無力招架贖罪的行動,但一次次威脅著後者,並把邪惡一代代地傳下去,直到末日審判。
然而,每一片雲不都是地與天之間的使者嗎?它不是在溶解大地,拉下天空嗎?這樣一來,天空的圓就可以擠到房屋和廣場的圍牆之間,並掙脫出去,掙脫出這仿製的不可饒恕的圓。牆是白的,先於黑壓壓的雲層飄來的雲是白的,書和書上的字詞是黑的,但目光火紅灼熱,從漆黑的眼窩裡射出,吸收著自我,不斷後退,穿過使人失去行動能力的死亡之門,不斷後退,進入黑暗的刻骨寒冷中。公園筆直的道路彼此糾纏,繞了一個又一個的彎,纏成了一個淫蕩的線團,其中的一切都一模一樣,彼此糾纏,相互吞噬,又不斷地孕育彼此。此時崗哨沒了用處,一本紅書力求反映熊熊燃燒之物也毫無用處,因為大反映於小已被拋棄:美好的事物和美均被拋棄,紀念碑上的馬匹衝出了其凝固的美,飛奔而去;人的肺在教堂的回聲中窒息,沒有相片可以再固定住發生的事情,因為最大的秘密突然迸發,噴涌到公共廣場之上。小姐伸開雙臂,甚至向後伸去,依著、緊貼著柱子,這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她緊緊地抓牢,不再擔心跟蹤者可能會抓住她,拉著她的胳膊往回走,把她拉到自己身旁、拉到他所在的深淵,也絲毫不考慮自己的黑色大衣會沾上污垢。拱門下麻雀的嘰喳聲越來越聒噪,變得如鳴笛的呼嘯一樣響亮;陰影已經移走,就好像所有的遮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任憑已經不能再稱為世界的世界令人難以忍受地一絲不掛,成為暴發戶和引人墮落者的獵物,魔鬼的獵物。
無法逃脫的強暴!在毫無遮擋的陽光之下,魔鬼的線團跳起了圓舞,無影的瘸腿舞,跟蹤者很快就會低三下四地跛足而來、低三下四地鞠躬邀她共舞,無法逃脫他的誘姦。
此時,那對外國夫婦,仍然是四條腿,已經來到了教堂的台階上,手中依舊握著打開的旅遊指南,兩人甚至準備闖入小院。可能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就讓他們去吧,讓他們發現那裡的秘密和恥辱,發現獲勝的跟蹤者;大概無關緊要了,因為現在已經沒了任何遮蔽,連那座院子,那座曾有一個出身低下,卻仍然如紀念碑一樣矗立於中央的男人站立和發號施令的院子,都沒了遮蔽。或許是為了保護跟蹤者——她從現在起註定永遠是他的犧牲品和床伴——,她準備施展巫術,或許是想趁著還來得及和他一起逃跑,或許是要把他藏在衣櫃裡,免得被兩個陌生人發現,小姐極力從牆邊掙脫開,轉身走向小院:但是——唉,失望,同時如釋重負——背陰的院子依然空蕩蕩的,一如她離開時的樣子,麻雀仍在鋪路石上蹦躂。四堵牆圍住了這個四方形的院子,嚴肅冰冷,像朗朗晴空溫和地轉暗,對於一個下等人、共產黨人或者諸如此類的人,這裡沒他們的空間。院子乾淨得連鬼都沒有。
此時小姐再次鼓起勇氣回望了宮殿廣場一眼,那裡也乾淨得連鬼都沒有一個。因為無人跳舞。旗杆上的旗松松垮垮地垂著,強暴再一次被擊退,或許只是被延遲,但今天肯定已被擊退。小姐的靈魂中升騰起一種惋惜的幸災樂禍。的確,昔日和既成之物冷酷的美再一次,或許是最後一次,戰勝了卑賤的瘸腿惡魔和他的愚蠢醜陋。宮殿廣場在龐大莊重的建築物前伸展成一個美麗的大橢圓,反映著天空的圓和靜謐,——一種不足與外人道的體驗;塔樓的影子現在勉強只能遮住紀念碑的小小橢圓,選帝侯的馬三腳而立,有一種僵硬的美,攝影師的三腳架也是三腳而立,花園的林蔭道投下一線漆黑筆直的影子,沿著山丘一路下坡,籠罩其上的是淺藍的穹頂,捲雲正緩緩飛過,——純淨,高於所有的不純。
教堂里傳出合唱聲。小姐滿懷忠貞,穿過小院,進入教堂;她所穿過的門正是昔日大公一家去做禮拜時所走的那扇,而今,蒙神的旨意,她將不斷地從這裡經過。小姐的一部分靈魂不需要再和另一部分交談,兩部分的聲音如此和諧統一,使得她滿懷著甜蜜的無望感,幾乎無法再想到自身:她像修女般打開了讚美詩集。